第36章
三天后,柳静蘅出院了。
临走前,医生和他谈了谈手术的事,柳静蘅也只道:
“再说吧。”
医生无奈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而这几天,老爷子已经在秦楚尧的疯狂到萎靡再到行尸走肉中,给通讯录挨个打了一圈电话。
“哈哈厉总,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老爷子笑得脸都开了花,“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不是我们家那臭小子,最近莫名其妙给我搞回一重孙子。”
“哦,也不是哪家的高门贵女,但也是书香门第,字写得极漂亮,等到时候我让他写婚礼请柬给你们瞧瞧。哈哈我这哪里是炫耀了,好东西当然要分享。”
“哎呀,王董,约你一面可真难,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家那臭小子……”
一旁的李叔,沉默的不像他。
他本以为秦老爷子听闻此事后,必然是拒绝三连外加一句“你什么身份还敢肖想我家楚尧”,结果这老头倒真不客气。
可惜我们家秦总,满腹真心,被狗拦了。
老爷子这猴急的也不知道随谁,连亲子鉴定都懒得做,就怕到嘴的重孙长翅膀飞了,不顾众人反对,当即就把订婚日子安排在下周末。
或许只有他觉得是喜讯,喜气洋洋在饭桌上公布。
然后。
秦楚尧吃了一粒米,放下筷子,声音嘶哑:“我吃饱了。”
秦渡也放了筷子:“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秦沐放下筷子:“我没胃口,上楼了。”
李叔重重叹息一声,端着餐盘刚要放,老爷子一记眼神杀刺过来。
他又乖乖端起餐盘,老实.jpg
接着化身桌面清理大师,餐桌干净如新。是说在幻想里。
只有柳静蘅,伸个手:
“爷爷,我能吃那个牛排么。”
“吃,都是你的,随便吃。”老爷子拎着筷子弹了弹,“我也没胃口,不吃了。”
柳静蘅:牛排,好吃。但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
深夜。
程蕴青披星戴月回了秦家。
站在门口,望着柳静蘅房间暗下的窗口,疲惫地叹了口气。
虽说已经住进秦家,但似乎和柳静蘅相处的时间并不见多。
医院说是六点下班,但加班到凌晨也是常事。
如果……不做医生呢,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是不是起码也能赶上和柳静蘅共进晚餐。
程蕴青第一次对自己热爱的事业产生了迷茫。
迷茫间,还下了个智联招聘,回忆着校招时间。
刚进屋,眼前忽然闪出一黑影,挡住他的去路。
程蕴青看清来人后,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秦……沐?”他一时有些记不清对方的名字,回忆了很久。
秦沐眼底挂着青色,在黑夜中也分外明显。
他一指庭院:“出去说。”
俩人到了远离大宅的后花园,秦沐才停下脚步。
“你要说什么快点说,我很累。”程蕴青冷冷道。
他想趁着睡觉前再去柳静蘅房间看看他,再晚一点,柳静蘅真要睡着了。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了。”秦沐的声音听起来也低气压,“今晚晚饭时,我大伯公布了他认为的喜讯。”
程蕴青笑笑:“怎么,秦楚尧要联姻了?”
那可真是天大喜讯,柳静蘅身边的苍蝇少一只是一只。
秦沐看了他一眼:
“秦楚尧马上要和柳静蘅订婚了,就在下周末。”
程蕴青的笑容瞬时僵在脸上。
“而且是因为,柳静蘅有了秦楚尧的孩子。”秦沐道。
程蕴青的笑容僵了许久,情绪用力将表情打碎: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工作一天,面对那些无知又无礼的病患已经很累了,不需要你安慰,至少少说两句。”
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没时间去分析这句话的真伪性,只是听秦沐这么说,所有的委屈在此刻齐齐涌上心头。
特别是当他分析明白,自己明明和柳静蘅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天涯,都是因为那些一个问题要重复数百遍的蠢货们,压抑许久的情绪便顺理成章地爆发了。
秦沐望着程蕴青晕红的眼尾,果然,他没猜错。
这个人和他一样,深深喜爱着柳静蘅。
“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秦沐的声线冷了下去,“订婚的事迫在眉睫,家里没人敢反对,敢反对的人也并不拿它当回事。”
秦沐问过秦渡,秦渡也只是道:
“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你让着他就是。”
那一刻秦沐才明白当初秦渡撞他车的举动,是为了他的侄子。
换句话说,是想靠秦楚尧娶一身份低微的平头百姓,来巩固自己在Rilon集团的地位。
程蕴青倏地蹲下身,手指拢着头发,无力地垂着头:
“什么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柳静蘅是女孩子,他一直隐瞒大家性别,或许是为了能顺利在秦家实习。”秦沐道。因为秦家有要求,出于方便考虑,希望管家都是男性。
程蕴青怔了半晌,嘴中传出落寞一声笑:
“他是男是女我能不清楚么。”
澡都给他洗过多少次了,就算视线有刻意避开,还是会无意间看到那么一两眼,无法避免的。
“什么意思。”秦沐蹙起眉。
程蕴青嘴唇张了张,又诡异地抿紧了。
不能说,因为秦沐,同样是围绕在柳静蘅身边的绿头苍蝇,要是被他知道柳静蘅是男生无法怀孕,这苍蝇会直接抱着这颗有缝的蛋飞去英国。
可是不说,柳静蘅就会因为这个莫须有的孩子,被迫在秦楚尧身下承欢。
进退两难之际,程蕴青想大叫,想发疯把眼前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但他更想把秦楚尧砸个稀巴烂。
这个人完全就是他人生的绊脚石。
程蕴青一把摔了背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要给秦楚尧打电话。
一看到屏幕显示的信息,湿冷的阴翳在眼底蔓延开。
姓秦的偏挑个好时候往枪口上撞。
他点开短信,只有寥寥一行:
【我在机场等你,如果等不到,来生再见。】
秦沐还在那边唠叨: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利用秦楚尧对你的心意,让他来反抗,我们的反对于大伯来说都是客观因素,不足为虑,但秦楚尧不一样。”
程蕴青幽幽抬眼,唇角勾起一抹笑:
“秦沐,想不到你是个聪明人。”
……
深夜的机场照常运行,大楼里灯火通明。
楼下更是人头济济。
消防员匆匆赶来,在下面架起安全充气垫。
楼顶的窗口,一个小小的黑影坐在上面,对着底下的人头攒动,面如死灰。
有好事者已经举起望远镜,震惊:
“这不是Rilon集团的贵公子嘛,这又是玩得哪一出?”
“我要是像他一样,我可舍不得死。毕竟人家拥有了钱的同时,也失去了烦恼。”
机场工作人员生怕这么大一腕儿血洗机场,拿个大喇叭喊:
“楼上的人听着,珍爱生命,速速下楼,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秦楚尧:妈的,不管,就在这,这个点儿也就机场人多。蕴青怎么还没来?沟槽的医院不会现在还把人扣那。
正当楼顶的消防员系着安全绳悄悄爬近,考虑着要不要一脚把他踢回去,却见人忽然眼睛亮了,嘴巴笑了。
机场大楼前的马路上,停了一辆豪车。
车上下来两人。
程蕴青从工作人员手里夺过大喇叭,对着喊:
“秦楚尧,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滚下来!”
秦沐附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什么事好商量,别让程同学担心。”
秦楚尧声嘶力竭地喊:
“蕴青!我很开心你能来见我一面,但是爷爷之命不可违,当下我只有这唯一一条路了!”
程蕴青眼睛都快喷火了。妈的,这个贱畜。
“你先下来,咱们好……”他耐着性子道。
话音未落,停住了。
程蕴青眼睁睁看着秦楚尧被悄悄爬过来的消防员一脚踹了回去。
他释然地松了口气。
谢谢你,最伟大的救世主。
秦楚尧揉着剧痛的胸口,一见到程蕴青,流下了男子汉的眼泪。
他一把抱住程蕴青:“蕴青,这次我赌对了,你还是舍不得我。”
程蕴青强忍恶心拍拍他的后背,尽量放轻声音:
“这次赌对了又能怎样,回去之后你还不是要乖乖听命于你爷爷。”
“我……”
“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决定。”程蕴青懒得听他情真意切,直接打断,“你和柳静蘅的事,所有人都持反对态度,可那又能怎样,说到底这是你的事,外人插不上嘴。”
“我和爷爷解释过,他根本不听,他想四世同堂已经想疯了。”秦楚尧委屈巴巴。
程蕴青快烦死了,但也得耐着性子安慰:
“你爷爷还能活几年,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哪怕抗争之路很长,也得拿出态度。”
秦沐:“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见秦楚尧陷入沉思,程蕴青放轻了声音,眼底流露出期盼,循循善诱:
“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秦楚尧石更了。
没说拳头。
他他妈的最受不住程蕴青的“好不好”,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放眼全是他俩的美好未来。
“好!”秦楚尧握拳!
*
翌日。
柳静蘅一起床,就听到保姆们讨论昨晚秦楚尧的壮举,还上了热搜。
这下全世界都知道秦楚尧在这个家受尽了委屈。
柳静蘅掰着手指算:
机场,有;
他逃他追,也有。
嘿,未来可期。
老爷子知道后勃然大怒,怒骂秦楚尧丢了他的脸,还质问他:
“小柳姑娘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你倒还委屈上了。”
柳静蘅点头、点头。
秦楚尧:“爷爷,我也明确告诉你,我可以不再姓秦,但绝对不能是柳静蘅。”
老爷子:“我也明确告诉你,你爱姓什么姓什么,婚必须结。”
秦楚尧讨了个没趣,用眼神把看热闹的柳静蘅分尸一遍,灰溜溜走了。
但真男人绝不会因为几次失败就向命运低头。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看到早起去公司的秦渡。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叔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不管看多少次还是害怕。
害怕?
对了!
柳静蘅正按照李叔的吩咐摸鱼。
今日的李叔也格外疏远,不抱他了,也不给他偷小蛋糕了。唉。
倒是学校还在关注他,一早通知李叔,要李叔通知柳静蘅,实习期还有一周结束,最后的时间也不能松懈吧啦吧啦。
正思忖着已经死到临头的未来,柳静蘅一抬眼,对上秦楚尧阴恻恻的视线。
他怔了半晌,不由自主拢紧了领口,警惕.jpg
秦楚尧就这么瞪了他许久,忽地眉头一展,笑容浮上脸:
“静静。”
柳静蘅:……?
静静?好可怕的称呼。
秦楚尧扶着他的轮椅,笑得很恶心:
“我昨晚也想通了,觉得你其实也挺不错的。”
柳静蘅:合着他逃你追,就想通了这个?
秦楚尧忽然很悲伤,五官变成一个大大的“囧”字。
“但是……我想通没用。你知道的,这个家里我说了不算,甚至爷爷说了也不算,唯一掌握话语权的,只有我小叔,咱俩的事,得他拍板才行。”
柳静蘅低头沉思了半天。
就在秦楚尧马上没耐心要骂他的时候,柳静蘅的CPU终于跑完了。
“这么麻烦……”
对于这个“小叔”的描写,柳静蘅记忆犹新。
似乎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十一岁那年亲手摘了母亲的氧气罩,剥夺了她生存的权利;
后期上线,为了争夺公司的继承权,把秦程二人搞得元气大伤,甚至险些丧命。
到最后,柳静蘅都不知道作者要怎么圆,这反派太超模了,谁来都是秒跪。
强行圆了圆,完全不再考虑逻辑的合理性,好歹是给他弄下线,强行完满。
柳静蘅深吸一口气。
更不想活了。
以主角团的智商也勉强和他打个来回,像自己这种炮灰,去了相当于直接送。
送就送吧,早死晚死也没差。
“我该怎么做。”柳静蘅问。
秦楚尧故作深沉思考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愁苦到恍然大悟再到挣扎,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演技。
“我小叔。”秦楚尧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虽然软硬不吃,但也有把柄在我手上。”
柳静蘅点点头,耳朵凑过去。
“你去找他,说你有他的床照逼他就范,对了,别说我说的。”秦楚尧到。
柳静蘅挠挠头。字都挺简单的,就是合一起很绕口。
捋一捋。
秦楚尧拍拍他的肩膀,笑得偷腥的狐狸似的:
“加油,我们的未来,全指望你了。”
柳静蘅:“行。”
刚捋清楚一点,被秦楚尧这么一拍,得,又得重新开始。
柳静蘅滑着轮椅在秦沐房门口转了好几圈。
他是不太聪明,但也不是傻子,按照秦楚尧的馊主意去威胁一个超级大反派,大概率不是死得很惨就是死得极惨。
良久,柳静蘅叹了口气。
罢了,也就那么一下下,人死灯灭,方得解脱。
柳静蘅抬手要敲门。
“哗啦——”门后宛若长了眼,先他一步开了门。
和秦沐对上视线,也顺便看清了他眼睑的青色。
眼中的疲惫瞬间被愉悦取代,秦沐一把抓过柳静蘅的轮椅把人拽进门,顺便锁了门。
“来找我?”他的声音是按奈不住的喜悦。
柳静蘅:“对。”
秦沐释然地松了口气,笑道:
“还好你想通了,你现在去收拾东西,不,不用收拾东西,去了那边我再给你买新的。”
柳静蘅:等我去了阴间给我烧新的?
反派还怪好的,他竟然从丧心病狂中读到了一丝温情。
“趁其他人回来前,我们现在赶紧走,至于你的护照和签证,这些日子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慢慢来。”秦沐道。
柳静蘅点点头。
果然是因为现在新生儿出生率不足,人口老龄化严重,地府也不敢随便乱收人了,手续也繁杂起来了,要不试着上线“地里办”呢。
柳静蘅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秦沐上了车。
秦沐主动帮他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我在那边有一处很大的临河别墅,天气好了你可以在河边散步,呼吸着新鲜空气,对你和宝宝的健康都好。”
柳静蘅:我知道,那条河叫三途川,河上有座桥,还有个姓孟的工作人员负责收过路费。
“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秦沐对他认真道。
柳静蘅还是那个“行”。
他习惯性想摸手机,摸了个空,才想起手机已经石沉大海,没来得及办新的。
其实,他想和大佬说一句再见来着。
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似乎前半生所有的执念都在这里得以解脱。
等了父母十几年的柳静蘅很讨厌等待,但大佬从来不会让他的等待落空;
幼时只能站在一边艳羡看着他人的欢愉,也在与大佬见面的短短几天中,坐了旋转木马,划了小船。
一场大雨将两人困于荒岛,却在这极端凋敝的环境中,读到了一丝难忘的愉悦。
其实柳静蘅知道,那条忽然打到他小腿的马鲛鱼,是大佬抓来的。
尽管只是一条鱼,可在无数次在他人的忽视中连自己都慢慢遗忘的自尊心,有人在乎。
柳静蘅靠着车窗,缓缓抬眼。
就像无数次的意外,外面的天,也突然染上了橘红。
秦沐将人带到一处隐蔽的郊区别墅,柳静蘅斗胆向他询问自己的方块和佩妮,秦沐只是说:
“先暂时把你安置在这里,等办好证件,我就把你的宠物都接来。”
别墅很大,柳静蘅需要的栖身之地只有小小不足一平方的区域。
他窝在墙角,望着窗外复又如墨,忽然好奇,他会怎么死呢。
柳静蘅环伺一圈。
看到了很像上吊绳的窗帘,削水果的刀子,印着不明英文单词的药瓶。
*
彼时,秦家彻底乱了套。
一帮人把整座大宅找了一遍,后知后觉,秦沐也不见了。
打柳静蘅的手机,不在服务区,在海底。
打秦沐的电话,关机,再打,落入了移动信号所能接收的范围之外。
“秦少爷这是!”李叔懊恼地一拍桌子,“真不做人了!”
秦老爷子动用关系查了秦沐的电话卡定位,和他猜想的一样,在某条河底,秦沐既然要走,当然会走得干净。
只有秦楚尧,格格不入的轻松愉快:
“既然俩人打算私奔,态度很明显了,爷爷你就成全他们吧。”
“你闭嘴!”老爷子怒喝道,“你倒是开心,不用你负责了是吧。”
秦楚尧翻了个白眼。
程蕴青则二话不说开车出去全城找人,老爷子也联系了朋友,调取全城监控。
屋外,秦渡刚下车,迎面看见急速跑来的程蕴青,与他擦身而过。
秦渡抬手拂走肩头灰尘,阔步进了门。
他还是头一次见他爸急得无头苍蝇一样,来回乱窜。
几个小保姆也不知在忙什么,总之很忙,嘴里嘟哝着:
“秦少爷真不厚道,亏我们老爷待他这么好,这人这么自私,连咱家少爷未来的媳妇也要觊觎,还带着人跑了。”
秦渡顿住了脚步。
“嗯呜~嗯呜~”委屈的小狗叫声徐徐不止,伴随“唰啦唰啦”的剧烈挠门声。
秦渡看过去,沉重的装甲大门,号称□□都打不穿的材质,而失去主人的小狗,正用它幼嫩的小爪子拼了命试图给自己挠出一条光明大道。
佩妮委屈地挠了半天,大门纹丝不动。
它往地上一坐,低着头,“嗯呜”的哼唧声变成了仰天长啸的悲鸣。
从傍晚到天黑,老爷子动用一切人脉寻人,唯一得到的线索,也只是监控里看到柳静蘅和秦沐同坐一辆车,消失在跨海大桥上。
大桥连接着机场和一片荒芜的郊区,那里尚未安装摄像头,两个人,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老爷子疲惫地倒进沙发,揉着眉心分析道:
“这俩人应该走不远,也不会去机场,小柳姑娘没有护照和签证,我猜秦沐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暂时将人安置在隐蔽地方,等办好护照签证就要直接将人带回英国。”
秦渡看了他一眼。
小柳姑娘。这老头入戏太深。
老爷子打电话给保镖,要他们这段时间密切注意出入境管理处,要办护照,他们本人必定会亲自到场。
佩妮忧伤了半天,无果,主动跑到老爷子脚边,抓着他裤腿哼哼唧唧。
老爷子轻轻将小狗踢一边:
“小东西别闹,我现在没空陪你。”
秦渡伫立许久,抬手对着佩妮招呼两下,佩妮立马屁颠屁颠跑过去,被秦渡带上了楼。
深夜,大街早已空无一人,程蕴青的车子油表即将告罄。
他赶紧找了个加油站,再次尝试拨打秦沐的电话。
被工作人员按住:
“抱歉先生,加油站里不可以打电话。”
程蕴青怔了一晌,缓缓放下手机。
晕红的眼眶不断加深,红的几乎要滴出血。
“哐当”一拳狠狠砸在鸣笛上,冗长尖锐的鸣笛声几乎要穿透三界。
他被秦沐当枪使了。
什么要他拖住秦楚尧,实则是拖住了自己,给二人的私奔制造绝佳机会。
自己真是太蠢了。
深夜的秦家大宅,似乎只剩老爷子唉声叹气的声音。
他早就知道秦沐不是一般人,看似温良和善,实则是做事最绝的一个,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抹去所有的痕迹,任是他有通天的本事和人脉,连小小两个人都找不到。
书房里,秦渡处理完文件关了电脑,看向一边。
佩妮蹲坐在落地窗前的背影,像个失孤的小孩,怀揣最后的希望等待爸爸妈妈回来。
秦渡眨了下眼,有点恍惚。
朦胧氤氲的视线中,那只小狗变成了一个小孩,孤零零坐在黑夜中,等待着再也不可能出现的人。
秦渡轻轻摩挲着键盘,几分漫不经心。
良久,他淡淡唤了声:
“佩妮,过来。”
小狗听到声音,迈着粗短的四肢颠颠跑过来,一口咬住秦渡的衣袖,呜呜咽咽的使劲把人往外拽。
秦渡单手托起小狗,另一只手轻点了下它湿漉漉的黑鼻头。
“佩妮,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价值四百万。”
……
黑色的车子几乎融入进黑夜中,唯有前端两盏大灯,像一双审判众生的眼睛。
佩妮坐在副驾驶上,乖巧的被安全带绑着。
车子在跨海大桥头前停下,身姿颀长优越的男人下了车,伸手一招呼,佩妮灵活的钻出安全带,埋头苦嗅。
*
柳静蘅动了动手指,醒了。
再次看向窗外,依然是大黑一片,他好像没有睡很久,过程中也反复醒来。
秦沐给他叫了外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道:
“你这几天在这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去办理手续,等差不多了我带你去出入境管理处。”
柳静蘅:好时髦的叫法。
他摸起脖子上的小本本,一页页翻着。
翻到半截,后面全是空白。
故事到这,也差不多结束了。
很快,他就要回到心脏停跳的那一刻,看着眼前闪过的短暂人生画出的单调走马灯,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也会被自己差劲的记性全数忘掉。
沉思的间隙,秦沐又进来了:
“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的手续比较麻烦,所以我得请朋友帮忙。”
秦沐牵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在家等我,别乱跑。”
“行。”行不行的,反正他只会说这个字。
秦沐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柳静蘅许久,冗长的视线仿佛最后的告别序曲。
他收拾好东西,嘴里还朝房间喊着:“困了就先睡觉。”
一打开大门,身形猛然顿住。
浓雾似氤氲的白烟,在黑夜中不断缠绵。
大雾中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形,黑色的衣衫融进夜色中,只有一双凌厉的眼眸,透着几分讥讽之意。
秦沐喉结滑动着,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你,你怎么来了。”
来人还未言语,倒是他脚边的小狗疯狂嚎叫起来:
“汪!(坏东西!把我妈咪还给我!你以为你带他来这边我就没办法了么?我可是价值四百万的赛级面纱犬!本狗的嗅觉可是你的四十倍!妈咪走过的路,只要留下一点点气味,都会被我轻易找到哼!)”
小狗似乎还不解气,蹦着高地乱叫。
叫完了,又仰头看着秦渡,摇摇尾巴:
“汪呜!(爹地,表扬宝宝!)”
秦渡托起小狗,面无表情:“真乖。”
随后,他看向几乎石化的秦沐,从他眼底读到了深深的惧意。
秦渡冷笑一声,视线穿过黑暗落在别墅大门前:
“偷偷把人带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害怕。”
秦沐咽了口唾沫,声调拔高:
“我和静静是两情相悦,带他离开也征求过他的同意。”
秦渡扬起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傲慢姿态:
“两情相悦?这样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是个木头脑袋。”
只要让柳静蘅往东,他的世界里便再无南北西。
秦渡绕开秦沐,踏进别墅:
“你和你爸一个德行,什么都想抢。秦楚尧这孩子虽然乖张,但至少每次喊你小叔时,是心悦诚服的。”
秦沐被他撞开,踉跄两下,半天后反应过来,忙跟着追上去。
有了佩妮这个小间谍,秦渡轻车熟路找到柳静蘅的藏身地。
一搭眼,便看到柳静蘅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发呆。
“汪昂——呜!”佩妮的叫声欢快又委屈,巴巴跑过去,一个信仰之跃跳入柳静蘅怀抱。
柳静蘅看着突然出现的小狗:????
……?
和佩妮长得好像。
它身上的粉色花朵围嘴,也和佩妮的一样。
柳静蘅的单核处理器运行得极度缓慢,但好歹是指令加载完成。
“佩妮。”他轻轻叫了声,顺势抱起小狗。
小狗抱着他的脸一通狂舔。
“佩妮你怎么来的?方块呢?”柳静蘅疑惑转身,僵住。
良久,他对着门口满身阴翳的男人,礼貌道:
“你好。”
秦渡冷笑,视线落在床上,随手拿起他的身份证丢他脚边:
“收拾好你的细软,上路,回家。”
柳静蘅抱着佩妮,呆滞ing
上路?黄泉路?
那么回家,也可以说成是回老家。
“怎么,要我抱你走?”秦渡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柳静蘅,对方会怎么回答,他心里有数。
但他就是想说。
柳静蘅呆呆望着秦渡许久,反射弧过于长了,半个世纪快过去了,新中国解放了,他的眼中,也慢慢积郁起薄薄一层水汽。
后来再回想当时的心情,是一种意料之外的,被救赎的喜悦。
柳静蘅慢慢伸出双手:
“行。”
第37章
意料之中的“行”,秦渡勾了勾唇角。
他的表情几分不耐烦,手却笔直地伸了过去,一把拉起柳静蘅,将人打横抱起,还不忘带上佩妮。
一扭头,背后是形同大山的秦沐,眼底湿了一片,隐隐透着寒光。
“你放手,柳静蘅是自愿跟我回英国的。”他的声音极低,如液氮一般。
柳静蘅:???
回哪?
柳静蘅沉思,柳静蘅不懂。
他张了张嘴,“对”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被秦渡低声打断:
“嘴巴闭上。”
柳静蘅乖巧地呡紧嘴唇。
“整理好心情,准备周末的订婚仪式。”秦渡冷冷道,“届时,社会各界名流都会亲自到场见证这场盛大典礼。”
柳静蘅:“行。”
短暂的闹剧结束,还是会正常走剧情,不过是故事的结尾即将提前结束时杀出一个程咬金,多水了一章,算是对炮灰的结局做一个完美收官。
秦渡抬脚,刚走一步。
“啪”的一声,柳静蘅的手腕被人拽住了。
他看过去,只能看到秦沐低垂的头颅,被散落的碎发遮住了视线。
握着他手腕的手不断收紧,几乎要将他的桡骨捏碎。
“松手。”
“松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柳静蘅嘴巴张了张,一抬眼,身着唐装的高大老头赫然伫立在昏暗的灯光下,浑身散发出不可违抗的威严和肃杀。
秦沐紧紧蹙起眉,眉心愠着一团青色,有不甘,也有试图反抗的愠怒。
下一秒,老态龙钟的老头子阔步而来,一把抓起秦沐的衣领,青筋虬结的大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所有人都听到了响亮的巴掌声,佩妮更是被这声吓得整个狗原地起跳。
“秦沐!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秦老爷子勃然大怒,老脸涨得通红。
秦沐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就像一巴掌把三魂六魄都打散,他就保持这个姿势站在原地许久。
老爷子指着他的手指愤怒颤抖:
“当年你爸想偷公司的公章,我念在兄弟情义上饶他一次,还给了他一笔可观的安家费,你们才能在英国过上好日子。”
“你在国内读书的时住在我家,我待你视如己出,扪心自问我缺过你什么?!给你最好的教育资源,吃穿住用都是最好的!”
“你又怎么对我们的!”
“楚尧打小就没有爹妈,好不容易讨个媳妇,要不是我偷偷跟踪秦渡找到这边,你们恐怕已经在去英国的飞机上了,你让我拿什么去跟楚尧的父母交代?!”
狂风骤雨袭来,秦沐垂着的眼眸变得模糊不清。
柳静蘅还在跟着听热闹。
嗯……?
等等?
秦沐的爸爸?不是老爷子你么。
秦沐双拳紧握,手背浮现道道青筋。
秦老爷子说得一点错也没有,他能有今天,都是老爷子一手扶持起来的。
可是为什么,寻找真爱的路这么艰难,道阻且长。
秦渡幽幽看向秦沐,低低道:
“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如果周末你还在国内,欢迎你来参加柳静蘅和我侄子的订婚仪式。”
说罢,他抱着柳静蘅先走一步,留下老爷子清算孽障。
车上。
柳静蘅双目发直。
捋一捋。
秦沐,原文反派,理应是秦楚尧的小叔,但他的爸爸另有其人。
秦总,一个前期就在线的,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但他的侄儿是秦楚尧,秦楚尧是秦老爷子的孙子,所以秦总应该是秦老爷子的……
柳静蘅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思路像是被猫咪玩过的线团,越整理越混乱。
他干脆找本人求证:“你是谁。”
秦渡发动了车子,余光瞥了柳静蘅一眼,没作声,似是不想回答这个无知又无聊的问题。
柳静蘅求助无果,干脆上手。
他扯扯秦渡的袖子:“你是谁。”
秦渡推开他:“安静,我在开车。”
柳静蘅闭了嘴。
就这样,怀揣着恐怖的疑问,二人到了家。
秦渡下车,随手将钥匙丢给李叔:
“把柳静蘅抱进去。”
李叔乐呵呵去了,站在车门口犹豫了。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然后找了四个小保姆,给柳静蘅请上“花轿”带回了屋。
保姆们完成任务,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完了,秦家要变天了。”
“你也……感觉出来了对吧……”
“嗯呢……”
秦楚尧本来乐呵呵打完游戏要下去找点吃的。
路过柳静蘅的房间,人傻了。
“你不是走了么?!”
柳静蘅答非所问:“你是你小叔的什么人。”
秦楚尧:“你有病?”
柳静蘅继续掰着手指头算。
秦楚尧是他小叔秦总的谁……
是谁???
“不是,我让你跟我小叔说的事你说了没。”秦楚尧也不演了,没时间陪他征战奥斯卡。
“没。”
“尽快,后天就是订婚仪式了,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丢下这句话,秦楚尧觅食去了。
柳静蘅对着夜空,深深吸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整理清楚这几人的关系了,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承认。
他还记得原文中那个他一听到就打寒颤的名字。
秦渡。
原来秦总的真名,叫秦渡。
柳静蘅缓缓看向对着他摇尾巴求抱抱的佩妮。
是秦渡送他的。
咦?奇怪,佩妮以前就长这样么,跟个地狱三头犬似的。
*
凌晨五点的天空,泛起了点点鱼肚白。
柳静蘅翻来覆去一晚上,大饼烙了一箩筐。
“咔嚓。”房门轻轻响了。
修长的身影乘着清晨微弱的清苍色缓缓而来。
整整十个小时的寻找,似乎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看到床上的柳静蘅,身体骤然跌落。
柳静蘅翕着眼,不用看,但他嗅到了男主受身上特有的虔诚味道。
手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带动着向上,下一秒,掌心落下一道轮廓分明的触感。
“听保姆说,你回来了。”程蕴青的声音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又有丝丝释然在其中。
“我找了你一整晚。”释然之后,是裹挟着颤音的哭腔。
柳静蘅很难受。
程蕴青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不是秦楚尧的房间。
“我真的很害怕你就这么走了。英国好远啊,十几个小时直飞,让我觉得是一辈子也无法到达的世界尽头。”
“我不想做医生了,我好累,每天要无数次重复那些无知的问题,每一个患者,都让人觉得很疲惫。”
程蕴青的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有了宣泄成分在其中。
柳静蘅静静听着,甚至听到了眼泪簌簌落下的声音,他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怪异。
阒寂的清晨,房间里传来不断吸鼻子的声音。
柳静蘅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程蕴青猛然愣住。
他抬起模糊的双眼,在氤氲不清中,似乎看到了柳静蘅一向淡漠的面容。
他仓促接过纸巾,低下头:
“对不起,吵醒你了么。”
“我没睡。”柳静蘅难得赶趟一次。
他可以确定,程蕴青这番剖心之言,是对他说的。
至于原因,不得而知。
“你不能不做医生。”柳静蘅轻轻道,“你还要做一个好医生,帮助病患解决痛苦,成为国内鼎鼎有名的青年专家,光耀门楣。”
这是小说的结局,虽然有些夸张,但程蕴青值得。
程蕴青沉默许久,忽然含着眼泪笑出了声。
“好,我听你的。”他俯下脸,轻轻搁在柳静蘅掌心,“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说,忽然觉得医生也没那么痛苦了。”
“我会支持你的。”柳静蘅道。
以炮灰的身份,做着不齿的事,在背后帮助男主们更好的成长,最终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
“谢谢你。”程蕴青温柔地笑笑,慢慢翕了眼。
最后一个字变成了气音。
这次他没有再睁开眼,他太累了,整整十八小时的高负荷运作,他该休息了。
柳静蘅轻轻扯过毯子给程蕴青盖上,自己也躺回去。
*
柳静蘅一睁眼,身边不见了程蕴青。
只有程蕴青留下的纸条:
【我去医院了,今天会好好工作,认真学习,你也要加油。^_^】
柳静蘅的视线锁定在“加油”二字,人肉眼可见的瘦了。
人还迷糊着,秦楚尧又跑进来催:
“你快点去找我小叔,他今天刚好休息,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柳静蘅打了个寒颤。
不知为何,当他误会秦沐才是大反派时,他是害怕,可也没那么害怕,大概是秦沐与生俱来的温和气质,让他觉得自己不会死得那么难看。
但秦渡……
柳静蘅看向还在四仰八叉睡大觉的佩妮。
秦渡送了他小猫小狗不假,可每每回忆起秦渡的脸,他总是不自觉和那些形殊诡谲的可怖之物联系在一起。
他的确怨恨过自己的父母,可要他亲手摘了父母的氧气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这是最基本的人性。
柳静蘅咽了口唾沫,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凉得厉害,僵硬的动一下都生疼。
做了数遍心理建树,他双手握拳:
我是个阴险炮灰,为了主角们的幸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准备好了。
柳静蘅滑着轮椅去了,在秦渡房门口探头探脑。
秦渡起得很早,根据老爷子的叮嘱,他要打电话通知宾客参加明天的订婚仪式。
七点起床到现在,却一个也没解决。
他正对着电话簿出神,无意一抬眼,看到门口探头探脑的东西,眉眼忽地一挑,眼中奇异地亮了。
立马又垂了眼眸,遮住心底涌上的情绪,声音不徐不疾:
“你的礼服已经做好,中午那边送过来你试穿一下。”
柳静蘅慢悠悠滑着轮椅进去了,双脚忍不住点了点。
“那个,秦总,我有话和你说。”他的声音带着试探。
“不用,我没兴趣听。”秦渡头也不抬。
柳静蘅点动脚尖的频率快了些:
“那个,如果你不和我结芬,就就就得给我康康床照……”
秦渡依然不肯施舍他一个眼神,声音森寒:
“好好说话,不准撒娇。”
柳静蘅:?
没有,鸭。
他清了清嗓子,在脑内努力再组织一遍语言,张嘴道:
“如果你不同意我结欢,就得给我看看床造。”
秦渡深呼吸,缓慢的声音泛着寒意:
“告诉秦楚尧,少给我动歪脑筋。”
柳静蘅没明白,秦渡怎么知道是秦楚尧在背后支招。
“出去,你打扰到我了。”秦渡懒得再搭理他,冷冷下了逐客令。
柳静蘅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冒出的诡异的、以前从未有过的求生欲,化作胶水把嘴巴死死黏住。
“嗯。”他敲着退堂鼓,倒车入库离开了秦渡房间。
柳静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计划失败了。
明天就是订婚仪式,如果再想不出招儿,就等着和大佬好好做个告别。
秦渡正对着宾客名单出神,忽而又听到轮子摩擦地板的声音。
一抬头,柳静蘅跟个雕塑似地坐那,呆呆看着这边。
如果不是旁边的佩妮还在摇尾巴,他真会以为这是静止画面。
“还有事?”秦渡本不想搭理他,但要不还是搭理一下,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那个,你说让我打游戏升级段位……我手机掉海里了。”
秦渡拉开抽屉拿了部全新的苹果十六推过去。
柳静蘅拿过手机摆弄半天,不会用。
秦渡对他低智商忍无可忍,一把顺过手机,问他苹果ID是什么。
柳静蘅不知道,代入原主思维浅浅思考一下,道:
“Aichuyao1225。”
秦渡愣了下,嗤笑一声。
苹果手机不同机型也可以通用ID,并且可以直接备份复制原手机的所有内容。
自动下好所有软件,恢复所有数据,秦渡把手机推过去:
“出去。”
柳静蘅道了声“谢谢”,拿着新手机走了。
一直到傍晚,所有宾客都已通知过,秦渡放下手机,身体向后倚去。
中午那会儿,老头子过来喊他,让他看看柳静蘅订婚仪式穿的礼服,他说自己没时间,也没兴趣看。
楼下大厅,秦楚尧负隅顽抗的吼叫,老爷子、李叔围着柳静蘅欣赏地夸奖,一派热闹,与冷冷清清的书房形成鲜明对比。
秦渡望着天花板,手指在桌上摸索着手机。
忽而,手指顿住。
他坐直身子,望着无意间摸到的烟盒。
打火机点燃香烟,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慢慢闭上了眼。
尼古丁稍稍缓解了些不明的烦躁情绪。
一扭头,窗外的天黑了。
秦渡拿过手机,漫无目的地点亮屏幕,又关掉,周而复始。
再点开,手指落在了游戏图标上。
思忖良久,轻轻点下。
柳静蘅的游戏头像亮着。
一上线,便收到了他标准的柳式问候:
【你好。】
秦渡:【嗯】
柳:【打游戏么。】
秦:【不打】
柳:【行。】
过了几分钟,柳静蘅的消息又跳过来:
【你的伤好了没。】
秦:【嗯】
柳:【对不起,也谢谢你。】
秦渡不想回这种无聊的对话。
刚要退出游戏。
柳静蘅那边发过来一长串,似乎是语音转文字:
【明天我要订婚了。】
【心情很奇怪。】
【任务完成,我该高兴的,但是。】
【突然想起了你。】
秦渡毫无情绪的眼睛因为最后几个字,渐渐睁大。
他的手指蜷缩着,良久,慢慢打下:
【为什么】
柳静蘅:
【也不是突然,是得知要订婚的那天起,就总是会想起你。】
秦渡的喉结上下滑动着,手指紧绷得越来越严重。
柳静蘅又发来消息:
【故事要结束了,像我这种不聪明的人,被人遗忘也是常态。但是,还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小小期待,你会不会记得我。】
【哪怕很少一点关于我的画面。】
秦渡握着手机,许久,许久。
原来这个人,是能正常说话的,偶尔也会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看向屏幕,柳静蘅的游戏人物安静坐在大厅沙发上,如同这个角色的人设——沉默、社恐、内敛。
秦渡还是回了消息:
【我很忙,每天要处理的事很多,没时间回忆有关你的画面。】
就这样,下线。
*
翌日一早。
秦老爷子天还没亮就醒了,乐呵呵换上新定制的西装,请了顶级造型师给他染了个黑发,补了补粉,将头发梳成年轻模样。
秦楚尧满脸哀伤又一脸怨气的被抓了起来。
至于柳静蘅,昨夜被李叔送回了他城中村的逼仄小屋。
按照风俗,需要上午十点钟,由秦楚尧的叔叔或舅舅亲自登门拜访,完成仪礼,再由叔舅接了柳静蘅去酒店,在万众瞩目下完成订婚仪式。
这事儿他们没敢告诉程蕴青,打算直接来个先斩后奏。
长了眼都能看得出程蕴青对柳静蘅那点小心思,这年轻人看着清风霁月的,真给人逼急了估计能直接砸了会场。
程蕴青知道柳静蘅要订婚,但不知道具体时间,全家上下瞒着他一人。
他还不知味,正在医院兢兢业业给人看牙。
他要做最顶级的牙医,赚很多钱,给柳静蘅买他想要的一切。
九点半。
柳静蘅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特别定制的西装适当掩饰了他过于瘦削的身形,反而显得腰身细条,很是好看。
佩妮绕在他脚边转圈圈,看着很烦躁。
柳静蘅这边给不出叔舅,李叔代替他的亲人。
对于订婚,柳静蘅内心毫无波澜,跟个木头人似地坐那打盹。
他手里还抱着手机,界面是游戏好友对话框。
他在等大佬的回信。
可石沉大海。
“静静,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楚尧少爷不敢欺负你,有叔在呢。”李叔絮絮叨叨,柳静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叮咚——”门铃声乍然响起。
柳静蘅缓缓睁眼。
他再次看向手机,对话框依然停留在自己发出的那句“我在等我老公的叔叔上门”。
可正如大佬所说,他好像对柳静蘅的私生活没有半点兴趣。
也或许,他真的很忙。
柳静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小跑过去开门的李叔。
随后,李叔身后跟了个高大的男人,一袭黑色的高定西装,身形修长,被服帖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西装下,是一丝不苟的雪白衬衫,扣子板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哎呀,秦总今天还特意打扮一番呢。”李叔笑得褶子都没了,“是该好好打扮。”
他又说了这么意味不明的一句。
说完,按照规矩,李叔忙着去给秦渡倒茶。
秦渡居高临下俯视着沙发上的柳静蘅。
昨日没兴趣欣赏的礼服,还是见到了。
从第一眼见到柳静蘅,秦渡就知道他好看。
藏青色的西装更是衬的他肤如新雪,鼻尖一点小痣色如红玉,是一副惊心动魄的画卷。
秦渡移开视线,伸出手,例行公事道:
“你好,我是秦楚尧的小叔,秦渡。”
柳静蘅像块木头一样呆了半天,缓缓伸出手,握住秦渡的手。
他的手很大,又修长,骨节莹润,处处尽是锦衣玉食滋养出的细腻通透。
握在手里的感觉,像一块冰凉滑润的玉。
柳静蘅鸡皮疙瘩起来了。
如果他没听过小叔的故事,或许会好好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仓促握了握手,柳静蘅立马缩回去。
秦渡在柳静蘅家象征性地坐了会儿,看看手表,对李叔道:
“我现在带柳静蘅去酒店,李叔你回秦家拿了东西快点赶过去。”
李叔点点头,拉过柳静蘅的手,哄着:
“快跟小叔走吧?”
柳静蘅:走哪去,通往阴曹地府的诡秘大道?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李叔欣慰点头,眼角有泪划过。
柳静蘅上了车,佩妮也很自觉地跳进去。
看到开车的秦渡,佩妮不知道烦躁什么劲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警示。
车子穿过宽阔的主城大道,朝着酒店驶去。
车内安静的像是火葬场,柳静蘅尽量屏住呼吸,不敢招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红灯很长,秦渡挂了空档,身体向后倚去。
要说点什么?恭喜柳静蘅得偿所愿?
罢了,他没兴趣和柳静蘅进行无聊的跨物种沟通。
虽然他目视前方,视线却忍不住悄悄落在柳静蘅身上。
柳静蘅还紧紧抱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秦渡自觉没有偷窥的恶习,但此时却有点好奇,像柳静蘅这种人淡如菊的性子,又在此刻执着什么。
他的身体不着痕迹向着右边动了动,目光落在柳静蘅的手机上。
下一刻,眉眼忽地一顿,短暂的怔然后,眉间深深敛了起来。
他在等他的回复。
秦渡抬手,手肘架在车窗上,掩饰般地挡住了唇角。
“柳静蘅。”
突如其来地问候,柳静蘅吓得手机差点掉了。
他心疼地抱紧手机:“我在。”
“秦沐今天回英国了。”秦渡淡淡道。
“哦……”他不太想知道。
“我记得他说过,机场的落日是快节奏城市中难得一见的诗情画意。”秦渡又道。
“对……”秦沐是说过,柳静蘅有印象。
红灯最后一秒跳掉,绿灯亮起。
秦渡动作干净利落踩下油门,车子跑过停止线。
引擎声也没能盖住秦渡的那声:
“想去看看。”
柳静蘅:?
那我?
车子疾速跑过主城大道,在该拐歪的位置并没调转方向,而是笔直地驶向前方的跨海大桥。
桥的尽头,连接着机场。
“我们,要去哪。”柳静蘅斗胆询问。
秦渡的脚尖往下压了压油门,微微开启的窗户吹进五月中旬温暖的风。
风儿扬起发丝,秦渡随手挂掉老爷子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回答柳静蘅的问题,循着庞大的车流,向着未知的未来疾速而去。
*
车子在机场前停下。
柳静蘅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想去英国。”
秦渡解开安全带:“下车,否则送你去缅北。”
柳静蘅:这笑话并不好笑。
他乖乖跟着下了车,忽而想起自己是个瘫痪人设,赶紧瘫进去,祈祷着不要被秦渡看到。
“我很好奇,你的精湛演技,师承于哪位大师。”秦渡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柳静蘅:……
“师承于……沃兹基严究德。”
秦渡轻笑一声:“原来是个江湖骗子。”
柳静蘅:“对。”
“下来走两步吧,骗骗别人行,别把自己也骗了。”秦渡道。
柳静蘅很老实地下去走了两步。
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
他的伪装明明可以称得上炉火纯青,以假乱真。
秦渡没应他,看也不看他。
第一天见到柳静蘅他就发现了,柳静蘅是个不会把心情表现在脸上,但会体现在脚上的奇葩。
那小脚丫抖的,进了局子十台缝纫机不够他踩的。
既然秘密暴露,柳静蘅也不演了。
回忆一下绿茶语录,心机被发现时要这么回应:
【我承认我错了,我只是太想让哥哥注意到我,因为哥哥和她在一起一定很无聊,我只是想让哥哥觉得生活有趣。】
柳静蘅反复念读几遍,握紧拳头,嘴巴张了张:
“因为我……”
“很无聊。”
秦渡靠着车子,视线中是正午时分层层叠叠的云,飘浮在湛蓝天际。
“看出来了。”
柳静蘅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观察着秦渡的姿势,双手抱胸,一条腿伸出去,闲适地倚着车头。
就是他的动作僵硬的跟个木偶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场外的车辆,来了又离开,所有人都在尝试与时间赛跑。
倚在车头望着的天空的二人,在来去匆匆的人群中实现了相对静止。
柳静蘅悄悄看了眼秦渡,侧脸轮廓线精雕细琢,微微扬起的下颌总是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凛然。
他还在凝望天空,神情专注。
佩妮很享受这样的环境,窝在二人脚边,跟着一起凝望天际。
车内,被秦渡放在座椅上的手机不知第几次亮起。
电话那头的老爷子怒火开始殃及池鱼,指着秦楚尧呵斥:
“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媳妇都看不住。”
秦楚尧表面委屈,内心坐着小火箭上了天。
十秒钟,我要听到柳静蘅还是跟着秦沐小叔回英国的天大喜讯。
李叔也尝试着打柳静蘅的电话,他的手机和秦渡的一样,安静躺在副驾驶上,一遍又一遍亮起。
“怎么回事,他们走得比我早,应该早到了呀。”
李叔闹海中升腾起不好的念头,赶紧联系交通部查询所有即时车祸情况。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柳静蘅明张了张嘴,想询问他们到底还要装多久的雕塑。
但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他和秦渡不熟,但也算有点了解,知道自己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回应。
索性,换个脚向前,稍微动了动身体缓解一下肌肉僵硬。
“去车上等着。”秦渡的声音传来。
柳静蘅也不和他客气:“行。”
乖乖上了车,抱着手机一秒入睡。
柳静蘅昨晚没怎么睡好,起得也早,现在任是窗外车水马龙、喧嚣不止,他也仿佛落入了真空环境,给足了他安全感。
……
不知睡了多久,柳静蘅倏然睁开眼,冗长的深呼吸后,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的细汗。
又做梦了。
梦到那年房产开发商来收购福利院,说要把这里建造成全市最大的洗浴中心。
院长爸爸说,福利院没了,这些孩子就没家了,并且还有患有先心病的孩子需要手术,等待费用筹齐之前,孩子没那个体力跟着他四处漂泊。
房产商道:“我是收购,又不是抢你地盘,该你的好处当然少不了,有了这笔可观的收购费,别说一个先心病,你把医院买下来都你一句话的事儿。”
这个诱人的条件,让院长爸爸陷入两难。
一伙小朋友凑一起窃窃私语,满面愁容:
“我们是不是要被撵走了,我们之后会去哪呢。”
“听说会安排到别的福利院,可是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都怪柳静蘅,如果不是他一直拖爸爸的后腿,咱们也不至于惆怅明天会在哪个垃圾堆醒来。”
“我不懂,他有病是很可怜,可他的爸妈都不管他了,院长爸爸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放弃我们所有人。”
他们的窃窃私语,如雷贯耳,像是故意说给柳静蘅听。
当晚,九岁的柳静蘅做了个重要决定——
他收拾好自己所有行囊——一只旧旧的褪了色的鳄鱼玩具、两件打过补丁的衣服,趁着月黑风高悄悄离开了福利院。
漫无目的地游走,柳静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直到他被巡逻的民警发现带回警局,帽子叔叔严肃地教育他,小孩子不可以闹脾气离家出走。
柳静蘅的语气淡淡的,夹杂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我想找妈妈,可我不知道妈妈在哪。”
帽子叔叔沉默了。
九岁小孩最简单的问题,可任是警察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这个孩子说不出父母的姓名,系统里也查不到“柳静蘅”三个字。
他已经忘记原本的姓氏,只记得妈妈会“静静、静静”地叫他。
所以在他被收养的那一天,就放弃了原本的名字,随院长爸爸改姓柳,并给他取了“柳静蘅”三个字。
后来警察通知院长爸爸来领人,一见面,院长爸爸就抱着他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那个面对狂风暴雨时也巍然不动的中年男人,仅仅因为他失踪了六个小时,眼泪疯狂落下。
爸爸说:“你的病,要治,其他的小朋友,也不会搬家。”
后来柳静蘅才知道,为了凑齐他那一期的手术费,院长爸爸卖了老家的祖屋,和他们一样,也成了没有家的人。
从那天起,他学着不再对世界抱有留恋,不再拖累任何人,或许这是他唯一能回报给院长爸爸的。
阒寂的车内,柳静蘅揉着惺忪睡眼,指节湿润了一片。
“汪?”佩妮看到他醒了,愉悦叫了声,跳进他怀里摇尾巴。
柳静蘅堪堪回神,朝车外望去。
睡前记忆中明媚的阳光已然不见,大地被涂染上一层艳丽的橘红,暮色层鳞漫染,天际燃烧着璀璨的云霞,整个世界在此刻安静到落针可闻。
柳静蘅缓缓抬眼。
车头,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笔挺的身姿融进血色残阳,清晰勾勒出轮廓的形状。
一种无法言喻的凄凉、美丽。
柳静蘅怔了许久,这才想起查看手机。
里面有几十通李叔的未接来电。
以及尚未退出的游戏,好友栏多了个小红点。
柳静蘅点开红点,瞳孔骤然一顿。
在上午那会儿,自己发给大佬的音讯停驻许久后,后面终于弹出了大佬的回信。
五分钟前,快说谢谢小狗:【知道了。】
【但是,不要错过夕阳。】
柳静蘅再次抬头,眼中蒙上一层金橘色的纱,朦朦胧胧,如梦如幻。
他下了车,抱着佩妮站在秦渡身边,悄悄看了眼秦渡。
秦渡的面容,沉寂在温柔的橘色中,掩盖了些许凌冽。
“你挺能睡。”秦渡道。
柳静蘅:“对。”
半天后,他又张嘴,想给秦渡细数一下自己因为贪睡酿成的麻烦,被秦渡打断:
“闭嘴,抬头。”
柳静蘅疑惑抬起头,循着秦渡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秒,瞳孔骤然扩张。
宏伟的机场大楼在背后山海的勾映下,渺小如尘埃,眼前所有的世界,都被层层叠叠的火烧云覆盖,不仅是单一的橙,还渗透了紫罗兰的温柔。
山的轮廓,镀上一层轻清的灿灿金色,柳静蘅眸子颤抖着,欣赏着大自然馈赠给人间的稀世珍宝。
此时的内心,静谧无声。
但他还是想问:“为什么带我看夕阳。”
秦渡的视线被晚霞吸引着,良久,才轻声道:
“夕阳是时间的符号,我还是觉得,你不配和秦楚尧喜结良缘。”
柳静蘅:?
第38章
虽然是讽刺,但柳静蘅一点不难过。
毕竟到现在,他依然是“谁说他和秦楚尧登对,他就咬人”。
但这话他没法接。
趁着秦渡欣赏夕阳,他在一边悄悄拿出手机搜索绿茶语录。
又怕被秦渡发现端倪,只匆匆扫了眼第一句:
【我只是想单纯地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感情要这么复杂。】
柳静蘅在选定语录时从不关心当下语境,也没时间细究,只要有那味儿,能让全国人民喝上龙井就够了。
他收了手机,这次没有默念,他清楚自己那白茫茫的大脑,越是重复越容易出错。
干脆一口喊出:
“你单纯说你喜欢我这个人,为什么搞那么复杂。”
秦渡搭在车前盖的手指尖倏然颤了一颤。
柳静蘅低着头念叨:
“不对,不是这么说的……”
他再次看向秦渡:
“刚才说得不好,我重说。”
他清清嗓子:“你为什么喜欢搞那么复杂,纯粹一点。”
秦渡搭在引擎盖的手,整个收拢起来。
他喉结滑动了下,从引擎盖上收回手,欲盖弥彰似地揣进裤兜。
“如果自作多情能当饭吃,你可以养活全世界六十亿人。”他道。
柳静蘅认真反问:“加上动物呢。”
秦渡重重叹息一声。和柳静蘅沟通好累。
柳静蘅继续追问:“不能加动物么?我喜欢动物,我能养。”
秦渡依然不作声,却又在柳静蘅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勾起了唇角。
这么看着,这人还挺可爱的。
第一缕青黑色融入残阳时,身边人的面容已经有些看不清。
站了整整五个小时的秦渡点了点脚尖,打开车门委身坐进去,对柳静蘅道:
“上车。”
挂挡,倒车,眼前的盛大画卷愈来愈远。
柳静蘅的下巴搁在佩妮头顶,静静望着即将消失的最后一抹橘色。
心情很奇怪,鼓胀又喧嚣。
谁说黄昏的太阳,不是黎明的曙光。
但他是真饿了。
最后一团霞云,变成了奥尔良烤翅的形状。
夜色中的秦家大宅,灯火通明。
老爷子频频朝门口望去,问在门外张望的李叔:
“还没见到人?”
李叔张望一番:
“估计今天得很……回来了回来了!下车了下车了!”
老爷子听完立马起身,走到餐桌前,做做热身运动。
皮鞋的声音刚传来,老爷子从腰间抽出皮带:
“这个不孝子!”
一声怒吼,他瞬间化身桌面清理大师,碗碟乒里乓啷碎了一地。
接着怒指刚进门秦渡:
“我让你去接人,你接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几百号宾客都在宴会厅眼巴巴地等,你们不来,人家到了没动上筷子!”
秦渡望着碎了一地的碗碟,身形不着痕迹挡在柳静蘅前面,语气淡淡:
“所以呢,这就是你吃饱饭的日子没过几天,却学会摔锅砸碗的理由?”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说,你把柳静蘅带哪去了?!”
“我做事不需要向您报备。”秦渡抓过柳静蘅的手推了一把,压低声音,“你先上去。”
柳静蘅上楼了,柳静蘅又下来了,在二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举起手:
“那个,我还没吃饭。”
二人:“……”
老爷子冷着脸看向保姆:
“先带小柳姑娘吃点东西。”
柳静蘅走了,老爷子对他这叛逆的好大儿横竖看不顺眼,转过身:
“我知道你故意和我对着干,但我也不妨告诉你,这孙媳妇我要定了。”
秦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楼梯的最后两节台阶,老爷子一个高抬腿,信仰一跃。
李叔从暗处小跑过来,手指沾口唾沫,在老爷子的鬓角处整理着,嘴巴机关.枪似的:
“老爷,这出伦理大戏我给您满分,不怕您骄傲!做戏得全套,一会儿秦总上来了您别露馅。”
老爷子推开李叔的手,抿了抿鬓角:
“还用你说。”
五小时前。
订婚的酒店,空荡的很孤独。
只有西装革履的秦家三人,嗑着瓜子喝着茶。
秦楚尧在内心一遍遍祈祷:
柳静蘅不许回来,吸引力法则,所愿皆所得!
等了半天,却见宾客无一人到场。
再看看爷爷和李叔,嗑瓜子嗑的门牙都快豁口,聊着小天,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秦楚尧主动献计:
“爷爷,您要不要浅浅发一波飙,这帮杂种竟然没一个把您放眼里的。”
老爷子吐掉瓜子壳:“你先回吧。”
秦楚尧莫名其妙但满心欢喜地跑了,生怕慢一秒事态有变。
老爷子看着他逃命似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随谁。”
李叔偷笑:
“当然是一脉相承,想您当初,不也信了静静是女生的荒唐说法。”
“我那叫静观其变。”老爷子白他一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李叔笑道:“不过您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想了这么一招逼秦总上梁山。”
老爷子望着华丽的大吊顶,深深叹了口气,似是陷入了回忆:
“当年秦渡的妈妈走了以后,他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在学习、工作上,三十多岁的人了,终身大事一直没个着落,我这当爹的当然着急。”
李叔跟了老爷子三十多年,啥事都门儿清,也不怕得罪人,净挑难听地说:
“老爷,恕我直言,孩子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父母的关系,让他对婚姻家庭彻底失望,任是天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老爷子抬手,想扇他,又自觉理亏,讪讪缩回手。
叹了口气,他继续道:
“以前,什么王家的少爷李家的千金,没少给他介绍,我又不知道他的性取向,只能病急乱投医,结果这不孝子跟我说……”
“父亲这么喜欢年轻貌美的大学生,干脆您去和他们相亲,一举两得。”
“噗——”李叔笑喷。活该!
老爷子又道:
“我人虽老,但不瞎,秦渡对小柳老师的态度可不一般,就拿上次的比赛来说,你要是让他和其他人亲密接触,不如直接杀了他,但等待小柳老师用嘴巴传纸条时,我竟看出了一丝猴急。”
“咳咳,那叫期待。”李叔纠正。
“虽然小柳老师不是什么大家族出身,但秦渡喜欢,更重要。”
李叔点头:“对,您当年迎娶二婚太太时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敢保证,秦总绝对是您亲生的。”
老爷子蓦地沉默了。
半晌,换个话题:
“就是秦渡那一根筋的脑回路,估计现在还不觉味儿,只能靠咱们做长辈的在后面给他使劲儿。”
李叔点点头:“倒是委屈了楚尧少爷……”
老爷子眉尾一抬:
“说起楚尧,那个程蕴青,你找个借口把人轰走,天天吃我的住我的还肖想我家未来媳妇,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叔跟柳静蘅相处久了,也耳濡目染学了那么一嘴:
“行。”
反正得罪人的事,他包圆呗。
其实从柳静蘅第一天进家门,所有人,包括干活的小保姆,都知道他并没残疾,毕竟柳静蘅的演技,师承演技派大家族——沃兹基严究德。
以及,除了秦沐,再没人相信柳静蘅是个女生的说法。
尽管无意间发现了他的卫生巾、吸奶器、发了霉的欧包,也只能将其理解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秦懂王老爷子:嘻嘻,我儿子有福了。
*
订婚仪式这事儿就这么暂时性过去了。
柳静蘅没再过问,他的性格也不可能过问。
倒是老爷子,兢兢业业日复一日做戏做全套。
天天不是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就是变作咆哮帝,还学着柳静蘅脖子挂本,也把降压药挂脖子上,三五不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吞两片……
维生素。
秦楚尧生怕他爷爷又提起这事儿,干脆搬学校去住。一时见不到程蕴青很痛苦,但如果永远不能再见程蕴青,是自取灭亡。
晋海市迎来了第一声蝉鸣。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初便到了三十多度。
柳静蘅还穿着那身加棉衬衫,他没别的衣服可穿。
但他有钱,还从李叔那学会了网购。
刚打开手机,打算买下那件放购物车快一个月的39.9包邮衬衫,“叮咚”一声,班级群消息响了。
辅导员张老师:
【各位同学,实习期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天,请各位同学写好实习报告,请实习单位盖章写好评语后,于六月四日准时回学院报到!】
柳静蘅挠头。
还有三天啊。
半夜,柳静蘅突然坐起来。
我的棒打鸳鸯大计,因为半路杀出个秦咬金,又双叒叕早夭了。
这可咋整。
这时,刚加班归来的程蕴青路过柳静蘅房间随意一瞥,见他在床上做仰卧起坐。
他敲敲门,走进去问道:
“还没睡?”
“对。”
程蕴青放下背包,在床边坐下,犹豫许久开了口:
“刚才学院发来通知,实习期还有两天结束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柳静蘅:“我打算找导员问问,我住哪个宿舍。”
程蕴青呡了呡唇,忽然一声长叹:
“我不想回宿舍住了。”
“为什么。”柳静蘅认真地跳入了程蕴青设下的圈套。
“因为我的舍友,脚臭打呼,一周不洗的内裤到处扔,还天天借我的卫生纸。”程蕴青抬起眼,“你的舍友呢。”
柳静蘅呆滞。他不知道,没住过宿舍,在福利院的日子,条件再差,院长爸爸也会尽可能给他们安排单人单间。
这么听着,宿舍生活有点可怕。他吵又吵不过别人,洗又不愿洗别人内裤。
柳静蘅耷拉着脸,痛苦.jpg
“你说的我也不想住了。”他耿直道。
程蕴青坐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家距离学校八公里,通勤不便,最后的几个月要忙着论文答辩、毕业设计,这样来回跑我真怕你哪天迟到误了正事。”
柳静蘅点点头表示认同。以他的记性,忘定闹钟也不稀奇。
“你住宿舍,除了要忍受那些变态舍友,你有没有考虑过佩妮和方块怎么办呢。”程蕴青循循善诱。
“对,怎么办。”柳静蘅点点头。
“别担心,你是不是忘了我在学校对面有一处复式公寓,住两个人刚刚好,小狗小猫也跑得开,正好介绍球球和方块它们认识认识。你说呢?”程蕴青笑得如沐春风。
柳静蘅这次是真的仔细合计过,道:
“行。”
程蕴青有点激动,一把拉过柳静蘅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好,你可以提前收拾行李,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单,我给你买新的,还有杯子、牙刷,都买你喜欢的颜色。”
柳静蘅挠头。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便道“都行”。
程蕴青拉着他确认半天,确定这之后的日子一下课回家就能见到柳静蘅可爱的脸,离开时,步伐轻盈如舞步,忍不住轻声哼唱两句。
柳静蘅是真觉得可以。
和男主受住一起,也方便对他上下其手。
不是,痛下杀手。
也不是,手足口病?
柳静蘅想不出,不为难自己,先睡了。
*
翌日一早,柳静蘅坐床上发呆,程蕴青去单位前还特意叮嘱,要他今天就把所有的行李收拾好,明天直接过去。
柳静蘅翻出自己的实习证明,踌躇半天,敲了敲秦渡房门。
秦渡开了门,身上还是墨蓝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未经打理,垂顺在额角。
“做什么。”他冷冷道。
柳静蘅颤巍巍递过去实习证明:
“实习结束,学校要求盖章评语。爷爷不在,我只能找你……”
秦渡的手指搭在膝间,轻轻摩挲着膝盖。
几息后,他坐到书桌前,随手拿过钢笔,在纸上划拉两下,出了水。
评语一栏,落下几个苍劲有力的行楷小字:
【Rilon集团公司代表秦渡】
另起一行,手指蓦然顿住,笔尖卡在纸张上久久未能落下。
就像是忽然被思绪打断了动作,他随口问:
“明天就回宿舍?”
柳静蘅:“对。”
半晌:“不对。我住程蕴青家。”
秦渡晃着笔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笔点:
“你和他关系还挺好。”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次柳静蘅没说错。
秦渡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浮现一抹淡淡青色。
另起一行第一个字,终是没能落下。
他扣上笔盖,钢笔插进笔.筒。
“实行证明我签不了。”秦渡道。
“嗯?”柳静蘅言简意赅。
秦渡随手拿过一本硬皮本推过去,封面印着四个大字:
【管家手册】
“这是李叔的工作笔记。”秦渡漫不经心道,“合格的管家,不说面面俱圆,至少得做到这上面七八分。”
他点了点封面,抬眼看向柳静蘅。
柳静蘅:……
李叔害我。
“我们家收你做实习生就要对你的学业和工作负责,是非不由人,由你自己。”秦渡的声音轻了些,“说说看,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聪明事。”
柳静蘅沉思许久,开始掰着手指认真数:
“祭祖活动,我写了表文,安排了住宿;然后……还有……”
欸?他好像什么也没干,净摸鱼了。
柳静蘅放下手,乖巧.jpg
秦渡轻笑一声,将实习证明推回去:
“好好做事,我会和你学校说明情况。”
“还有这个。”他一并把李叔那厚似辞海的笔记本推过去,声音缓了缓,“认真学习。”
柳静蘅那张实习证明,空白地去了,多了十一个字地回了。
他不是那种很会在脸上表明情绪的人,但也忍不住拉个脸。
反派,可恶。
回房间,柳静蘅拿李叔的工作笔记研究着。字很难看,蚂蚁似地挤一堆,他看不懂。
隔壁房间,秦渡拨通了晋海大学教务处的电话。
言简意赅:“抱歉,实习生柳静蘅这边需要延长实习时间。”
那边一听到秦渡的声音,即便他看不到,腰背还是不自觉弯了:
“秦代表,是不是我们的学生哪里做得不好,您就直说,我们会找时间和他谈话。”
秦渡沉吟片刻,轻声道:
“您多心了,我们家的老管家因私人原因需要回乡一段时间,柳静蘅同学对于管家工作已经得心应手,需要他留下来暂时帮忙。”
“这样啊,没问题,有要求您尽管说就行。”电话那头的导员释然松了口气。
秦渡“嗯”了声:“至于他的毕业论文等学业方面的任务,我们在这也会督促他。”
挂了电话,秦渡收到了李叔发来的消息:
【秦总,夏天到了,家中帮佣需要更换夏季服装,我来问问您的意见。】
秦渡回了个“你看着处理”,便打算给王氏集团回个电话,这家集团的老总打半个月前就三番五次邀请秦渡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秦渡总是以处理要务为由婉拒。
但必要的人脉,也得趁着天晴拿出来晒一晒。
刚好手机没电,秦渡翻了一圈没找到充电线,打算去杂物室拿一个过来。
路过柳静蘅的房间,脚步倏然顿住。
六月的阳光滚烫热烈,穿过巨大的落地窗铺满整个房间。
柳静蘅跪坐在床边,试图辨认李叔的字迹。
加棉衬衫松松垮垮撑不起身形,兴许是太热了,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不盈一握的伶仃手腕。
露出的修长后颈,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
秦渡移开视线,想起这件衬衫,他从柳静蘅刚来时一直见他穿到现在,穿了洗洗了穿,每逢雨天不好干,还得自己拿吹风机吹干。
秦渡清了清嗓子。
柳静蘅指着笔记上的字,嘟哝着:
“事……事务?”
秦渡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些。
柳静蘅眯起眼:“处理……原……?原什么?”
“柳静蘅。”秦渡冷冷出声。
柳静蘅缓缓回过头:“我在。”
“我现在要出门,你也收拾好跟我一起。”秦渡扔下这句话,也不管柳静蘅的意见,转身离去。
柳静蘅垂眸看向工作笔记。
刚研究出来,李叔说,管家偶尔会和雇主一道出门办事,在外面代表的是秦家的脸面,要做到衣着得体、端庄大方。
柳静蘅打开衣柜,空空如也。
他只能去卫生间沾点水,把头发抿一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十分钟后,车上。
秦渡挂了档,余光不着痕迹看向柳静蘅还掉着水珠的头发。
“秦总,我们要去做什么。”柳静蘅问。李叔的工作笔记上提过,事先了解雇主外出工作内容,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应对有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买衣服。”秦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秦家大宅。
柳静蘅:“你的?”
秦渡:“你的。”
柳静蘅:“为什么。”
秦渡:“难道你打算这一身衣服穿到入土,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家苛待手下员工。”
柳静蘅安静下来,双手揪着宽松的牛仔裤。他对买衣服没概念,也没去过服装店,院长爸爸穷,最多一年到头给他们买件新衣服,还总是买的大了一码,说这样等他们长大些也能穿。
新衣服新衣服。
柳静蘅挠挠脸颊。
他该不该高兴?
稀里糊涂跟着秦渡进了商场,第一次逛商场的柳静蘅跟个三百六十度摄像头似的,见什么都好奇。
他对商场的印象,还要追溯到七八岁那年,当地的小商场搞儿童节活动,院长爸爸带着一群小孩去领糖果。
可眼前的商场和印象中的又大相径庭,这里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看不懂的玩意儿。
比如装在透明桶里的彩色糖豆,拉一下手柄就会哗啦哗啦似水流。
柳静蘅盯——
秦渡走出去老远,余光却没见到人,一回头,见柳静蘅扶着膝盖观察出糖豆的桶。
他鼻间重重出气,走回去:
“你应该没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
柳静蘅指着糖豆机,答非所问:
“这里面是什么。”
“糖。”秦渡道。
“什么味的。”柳静蘅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秦渡也不知道,他对这些小零食一向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