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2 / 2)

柳静蘅突兀地睁大了眼。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滑着轮椅进了药房。

药师详细询问了他的状况,抠抠搜搜只给开了两片安眠药。

在他临走前,又跟念经一样说了一段:

“你要相信,黑暗终会散去,人生一定能走向光明。”

柳静蘅点点头。

不懂。

刚走没两步,轮椅又停住了。

对面马路一排门头房,其中一间,蓝色的招牌上写着四个行楷大字:

【瀚墨书法】

字体刚柔并济,疏密有致,灵动飘逸。

柳静蘅的食指动了动。

走出去十几米,又慢慢滑回来。

视线再次探向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四个大字。

此时,一辆豪车停在瀚墨书法门口,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一袭西装,拄着金丝楠木拐杖,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进门店。

瀚墨书法的老板立马出来迎接:

“哎呀秦董!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本来该我上门的,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秦老爷子点点头,扫视一圈:

“刚好路过这里,觉得在家终究是少了点氛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秦老爷子望着来电显示许久,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犹豫着接起电话:

“秦渡,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秦渡在面对自己的亲爹时,声音依然冷淡:

“最近在处理晋海大学合作实习的工作,我这边少了一张报名表,问问您看到没。”

“你知道的,我已经退居二线,这些事我向来不便插手。”

是了,做不好还要被他儿子当孙子一样教训,倒不如做个甩手掌柜来得惬意。

“嗯,我再找找。”一句“再见”都没有,秦渡果断挂了电话。

秦老爷子翻了个白眼,收起手机。

瀚墨书法的老板苍蝇搓手:“秦董,请随我这边请~”

……

柳静蘅终于滑着他不顺溜的轮椅到了瀚墨书法。

没敢进门,只探个头暗中观察。

大厅里弥散着油墨特有的松烟和胶质气味,墙壁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书法作品,排列得颇有格调。

里面空无一人,柳静蘅在门口坐了半天,小声道:

“我……我进来了……”

厅内悬挂的书法作品除了展示,也用作售卖。穿书前,柳静蘅就因为只看不买遭了白眼。

这次他想好了说辞:[作品很好,但我没什么想买的,我也没偷。]

柳静蘅转着看了一圈,一向毫无波动的内心此时波涛汹涌。

写得真好,大厅正中间一幅《祭侄文稿》临摹稿,笔法遒劲有力,结构严谨端庄,字形灵动多变。一笔一划都充满了动感的生命力,将颜真卿因为侄儿牺牲于抵抗叛军的哀愁和悲愤表现得淋漓尽致。

柳静蘅歪过头,仔细端详——

“哎呀秦董,这个昊字,不是这么写的,您看。”厅内的隔间,忽然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随后,是有点熟悉的苍老男声:

“你总说不是这么写,到底怎么写。”

“您别急,您再看我写一遍就明白了。”

柳静蘅自觉没有偷窥的恶习,但大师运笔,他就不得不开开眼了。

只是看看,又不偷师,对方应该不会介意。

柳静蘅来到隔间门口,望眼欲穿。

梨花木书案前坐着个眼熟的老伯,旁边中年男子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昊”字。

柳静蘅凑近一点,再近一点,想要看个清楚。

“啧。”写完一字,秦老爷子剑眉深敛,“我瞧着,还是不像个人写的。”

老板冷汗下来了。

谁知道大名鼎鼎的秦董事长是个悟性极低的,极低!七十岁的人了,还没长出慧根。

你出去了可别说是我教的。

柳静蘅忍不住了。

他捡起秀丽笔,一把抓过秦老爷子的手,带着他的手慢慢写:

“昊字的口,上宽下窄,中间短横居左不居右,最后……”

“你谁啊?”秦老爷子不满地抽出手。

柳静蘅将“日”字最后一道横添上:

“短横之后,小嘴巴要闭起来。”

秦老爷子错愕,震惊,闭紧了小嘴巴。

柳静蘅再次抓过他的手,继续带着他写:

“下面的天,上横与日字等宽,由轻到重向右扛肩。先撇后捺,撇短捺长,捺画向右出捺脚,自然舒展。”

“好了。”柳静蘅长长松了口气。

秦老爷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半晌,半信半疑举起稿纸观察一番。

“好!这就写得好看了!”他大掌一拍,神情瞬间明媚。

随后看向老板,语气不悦:

“你怎么还不如你家小学徒会教?嗯?你要早跟我说口字上宽下窄,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还有,我都倒下笔了你也不告诉我,是怕我出师后抢你饭碗?”

老板瀑布汗。

乱拳打死老师傅,老板无处发泄,扭头冲着柳静蘅去了:

“你谁啊你,谁让你进来的!”

柳静蘅料到他会这么问,于是在脑子里把刚想好的说辞又默念几遍:

[我就看看,没什么想买的,也没想偷。]

柳静蘅深吸一口气,抓紧膝盖:

“我……没什么想偷的。”

老板:?

多大的脸啊,我这书法是差了哪点?凭什么不值得你偷???

“我想起来了。”老爷子沉吟片刻,恍然大悟,“你是楚尧的同学不是?叫柳……柳……”

“柳静蘅。”

“对对对。”秦老爷子欣喜地举起刚写的“昊”字,问他,“你说爷爷这字,是不是有欧阳询七八分风姿!”

柳静蘅看了半天,呡起嘴角,小嘴巴闭起来。

“好好!”秦老爷子大掌一拍,差点给柳静蘅拍散架,“你这小蝴蝶,我倒真小瞧了你,早知你有这么大能耐,我还花这冤枉钱?我算明白了,会写,他不一定会教。”

说着,他赏了瀚墨老板一记白眼。

柳静蘅:“对。”

老板怒盯之。很明显,自己这是让同行搞了。

秦老爷子再次欣赏自己的大作,啧啧称赞:

“就这小字,我看那些合作商还敢在背后说我只会狂草。”

秦老爷子虽退居二线,但有些老合作商却只认他一人。订正合同少不了签名,书没读过几年的老爷子一直拿这事当心病,斥重金请当地书法协会长亲自教授,学了个把月,还是狗爬一样。

“柳……柳静蘅对吧。”老爷子小心翼翼卷起自己的大作,“听说你和楚尧是一届实习,楚尧都在我公司打小工了,你怎么看着清闲得很。”

“我……我投了简历给rilon集团,但没收到通知。”柳静蘅说话慢悠悠的。

老爷子一听,眼都亮了:

“早说你要来我这,还费这工夫?”

“小蝴蝶,你就来爷爷家教我写字,爷爷给你签实习证明。”

柳静蘅沉思半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