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未必,”老何摇头,“比赛的几个种子选手支持者都不少,但冠军只有一个,决赛结束,估计要有不少人打电话来骂我。”
叶薇想想,觉得还真有可能。
但要说多同情老何,真没有,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嘛。
打电话来骂他的人越多,就说明节目越火,有了这档节目的成绩,不仅电视台后面再开新节目,导演人选会优先考虑他,就算台里暂时没有开新计划,估计也会为了他专门开一档节目。
如果沪市电视台不给他节目,他也可以跳到其他电视台,比如江对面的东方电视台,肯定很愿意要他。
老何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炫耀完就收手,和叶薇一起去了会议室。
会议内容和决赛有关,决赛规则和半决赛会有些差异,具体的之前已经讨论好了,但因为半决赛收视率很好,所以广告商增多,占用的时间也增加了。
而直播不比录播,后者录好了可以剪辑,很好控制时常,但前者时间是定死的,甚至直播过程中可能出现意外耽误时间,所以必须留点调整时间。
电视台不可能把送上门的钱推出去,而叶薇虽然是主办方负责人,但在她决定和电视台合作时,就让渡出了部分权力,在电视台没有缩减宝贝星球曝光率的情况下,她不好反对电视台的决定。
何况,作为主办方,宝贝星球是能拿到广告分成的,所以只要没有动摇它冠名赞助商的地位,叶薇本身其实也不反对增加广告。
于是,就有了这场会议。
因为本身就有预留的时间,再加上广告商口播没那么多,耽误时间不长,所以赛制不用大调,会议也进行得很顺利。
而这场会议结束没几天,就又是新一周的周日。
一九九四年一月九日晚上八点,宝贝星球和沪市电视台联合举办的“闪耀宝贝”海选决赛,在沪市电视台最大的演播厅拉开了序幕。
而十四频道,也在同一时间开启了直播。
其实半决赛后,电视台领导有将决赛直播调到八频道的打算,但这想法刚提出来,就遭到了十四频道负责人的激烈反对。
他觉得之前你们都不看好,就把比赛直播安排到我们十四频道,现在看到收视率好,就想来摘桃子了。
凭什么啊!
当然,十四频道的负责人没有这么质问领导,先说半决赛是在十四频道播的,决赛突然调整放到八频道播,会不会让观众觉得不适应,影响收视率?
又说这是建设十四频道的好机会,虽然它不是主频道,但发展好了,对电视台的发展肯定有好处。
对面东方电视台都要上限副频道了,万一人家又和主频道一样,频道上限就有节目爆红,而十四频道出了一档好节目就被八频道拿走,以后他们电视台岂不是会落后对面越来越远?
台里领导考虑后,最终决定节目还是放十四频道播。
以上这些,叶薇是事情尘埃落定后知道的。
心里当然是有点可惜的,八频道观众多基本盘大嘛,如果能上它的黄金档,对节目收视率冲高肯定有好处。
但这可惜也很有限,就像十四频道负责人说的,半决赛在他们频道播已经有观众基础,调时间也就算了,再换频道,会不会影响收视率确实不好说。
而且八频道周日晚上播的本身就是台里的王牌节目,台里领导动了心思,八频道的负责人会不会愿意,也不好说。
与其扯来扯去影响决赛,不如就这样,说不定节目自己争气,不去主频道收视率也能冲高呢。
因为半决赛带来的热度,也因为十四频道这几天一直在宣传决赛时间调整的事,这天晚上节目一开播,收视率就开始直线上升,迅速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当然,比赛现场的叶薇等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这时候统计收视率主要采用日记法和测量仪法,前者负责调查收视率的单位会给样本户发放日记卡,由样本户的家庭成员,将每天收看的电视频道以及时间段记录在日记卡上。[1]
调查公司则会定期回收日记卡,整理分析数据,再通过软件计算出各频道节目的收视率。[2]
测量仪法的流程和日记法差不多,只是更简化,调查公司会在样本户的电视机上安装测量仪,自动记录一切数据。然后调查公司每隔一段时间,会上门把测量仪记录数据的磁带带回公司,分析出各时段各频道节目的收视率。[3]
因为日记法的数据收集处理速度更慢,所以现在统计收视率,主要采用的是测量法,通常周二周三就能出上周的数据。
但节目火不火,可以参考的数据不止收视率,还可以从观众来电判断。
半决赛是首次上电视台直播,除了少量去现场观看过海选的人,大多数观众都对选手不怎么了解,所以直播开始前一个小时,电视台的观众服务部门收到的来电并不多。
一小时后,来电量暴增,到半决赛快结束时,工作人员根本接不过来电话。
而到了决赛,几乎节目刚开播,来电量就开始成倍增长,而且很多都是新观众,电话内容也根据比赛进度随时变化着。
根据来电量,基本可以判断决赛收视比半决赛更高。
至于高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但半决赛的收视率本身就不低,只要收视率能涨,成绩就不会太差,大家心里有了底,工作起来也更有干劲。
直播时长是两个小时,八点到十点,差不多九点半,进入决赛的选手就都表演完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开始统计个人分数。
九点四十,主持人从第十开始公布的选手姓名。
又过十分钟,冠军公布,开始颁奖。
叶薇作为主办方负责人,人又年轻,长得也漂亮,老何认为是个话题点,本来想让她上台给前十颁奖。
但她不想出风头,又不想错过宝贝星球的曝光机会,在询问黎欣的意见后,直接让她上了。
虽然这场比赛最受关注的是冠军独得的三万奖金,但其他人并不是什么都得不到,前十都有证书奖励。
另外前三名都可以参加广告拍摄,不过亚军和季军镜头不会很多,相应的费用也不会很高,前者只有一千,后者是八百。
四到十名就没有其他奖励了,如果他们本人和父母愿意,也可以参加拍摄,费用按照群演给,外省会包住宿伙食以及来回车费。
最终,直播定格在前三选手一手抱着写有奖金数额的纸板,一手拿着证书的画面。
至此,“闪耀宝贝”海选比赛,圆满结束!
……
虽然全国收视率要两三天才能出来,但沪市本地也有收视率调查公司,因为只调查市内样本户的收视率,出数据的速度会快一些。
隔天上午,叶薇就收到了老何的电话,他开口就问:“你知道昨晚直播本地的收视率是多少吗?”
叶薇当然不知道,但她从电话那头老何虽然极力克制,声音里却仍流露出的激动可以猜到,收视率肯定不低。
心里笃定,嘴上却依然问:“多少?”
“百分之五十六!”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数据叶薇依然愣住了,不敢置信地问:“你刚才说多少?”
老何肯定道:“你不用怀疑,也没有听错,昨晚的直播,在沪市的平均收视率就是百分之五十六!”
“天!”
听到叶薇的感叹,老何哈哈笑出声:“震惊吧,我刚听到这数据的时候也以为我听错了。”
虽然沪市电视台在本地有群众优势,八频道和十四频道的节目,在本地收视率通常能比全国收视率高一截。所以本地收视率过了百分之五十,不代表全国收视率也有这么高。
但除了主持人说沪语的节目,会因为外省人听不懂,而导致本地和全国收视率相差过大,一般节目本地收视率高的话,全国收视率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而“闪耀宝贝”比赛从主持人到选手,说的都是普通话,其他地区的人观看起来没有语言障碍,所以本地收视率有百分之五十六,全国收视率至少会上百分之三十。
这个收视率,和今年开播的《纪录片编辑室》比不算高,但比同样是王牌节目的《今夜星辰》高不少。
何况百分之三十是最低预估,说不定节目最终收视率,比《纪录片编辑室》的最高收视率还高呢?
《纪录片编辑室》是在平均收视率更高的主频道播出的,要是比赛直播收视能超过去,他以后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老何光是想想,就很激动,但他没有忘记正事,说道:“台里知道后,准备开一场庆功会,估计很快会安排人通知你。”
叶薇应了声,问:“庆功会什么时候?”
“应该是全国收视率出来后,虽然从本地收视率看,我们这档节目的全国收视率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但收视率到底是百分之三十,还是百分之四十,决定了庆功会的规格,肯定要等具体数据出来再说。”
老何说完,不等叶薇回应便说,“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老何说道:“台里领导让我问你广告什么时候拍,如果要上八频道黄金档,可以提前联系招商部门,给你留档期。”
叶薇听着,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她当然不会觉得电视台领导让老何问这问题,是因为他们投桃报李,觉得宝贝星球给他们带来了一档收视率高的节目,他们就要特别照顾宝贝星球。
他们这么做更大的可能,应该是看比赛冠军可以说一夜成名,如今热度正高,宝贝星球也通过这次比赛提高了知名度,如果能趁热打鼓拍好广告上电视,说不定能给他们带来热度。
“广告这几天就会拍,但上不上八频道,我暂时还不确定,毕竟你也知道,之前东方电视台的领导很想和我们合作直播比赛,但我看你们电视台领导诚意足,选了你们合作。现在节目果然火了,对面的人这段时间没少联系我,为了让我去他们电视台投广,他们不但能把广告安排到《新闻联播》后半小时内播出,费用还特别优惠……”
说到这里,叶薇歉疚一笑,“我已经拒绝过他们一次,这次他们诚意又这么足,我很难拒绝啊!”
虽然拒绝过东方电视台是假的,但东方电视台想让叶薇去投广,并在看到比赛收视这么火爆后,开出了不错的条件是真的。
叶薇现在,也是真的在犹豫。
老何和叶薇打了一段时间交道,已经很了解她,知道利益面前,跟她打感情牌是没有用的。
何况半决赛收视出来后,台里领导态度变化虽然很大,但这也恰好说明他们刚开始态度不怎么样。叶薇不是软性子,当然不可能完全不介意。
老何已经有了成绩,而且就算叶薇后面在电视台投广,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听完后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劝叶薇改变主意,而是冷静说道:“这样吧,我跟台里领导说一说,看能不能多给些优惠。”
“行。”
……
两天后,也就是新一周的周三,决赛直播的全国收视率出来了。
不出意外的,全国收视率比本地收视率低不少。
但出人意料的,收视率有百分之四十一,比《纪录片编辑室》的最高收视率高了足足百分之五。
消息出来,沪市电视台果断决定大办庆功会。
他们在锦江饭店包了个宴会厅,除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比比赛的主办方,也就是宝贝星球的人,和进前十的选手及家属,还邀请了不少业内人士以及广告商参加。
哦,在众多与会人员中,广告商数量最多。
很好理解,电视台是要赚钱的,他们筹办庆功会,当然不可能单纯为了庆祝,更多的还是想借此告诉广告商,他们台里的节目取得了多高的收视率,现在投广,肯定不亏!
虽然不是主角,但叶薇并不介意,因为能被电视台邀请的广告方,企业规模都不小,尽管来的不都是一把手,却也是是厂里高层。
对叶薇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拓展人脉的机会。
而叶薇怎么说都是比赛主办方,电视台不可能彻底忽略她,通过台里领导牵线,她也实实在在拿到了很多国营大厂的高层名片,并和这些人有了简短的交谈。
庆功会后,叶薇又去了电视台两次。
一次是给比赛合作收尾,嗯,主要是去电视台找财务打广告费分成款项。一次是就后续广告合作谈判,并签下合同。
因为沪市电视台给的优惠更多,所以叶薇最终决定和他们继续合作。
等这些事告一段落,进修班上学期的课程也随之结束,假期来临后,叶薇分别飞了一趟首都和羊城,敲定了这两座城市的分店店址。
然后又是各种会议,等这两座城市的分店装修方案确定,宝贝星球的首支宣传广告也制作完成。
继沪市电视台后,叶薇又和浙省、苏省的电视台谈成了合作,所以广告制作好后,很快登陆三地电视台,开始循环播出。
这样的频繁刷脸,让宝贝星球名气更上一层楼,也让顾客将它和那些后来开的儿童乐园彻底区分开,让它能在日渐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屹立不倒。
随着宝贝星球的广告在三个电视台黄金时段循环播出,九三年也彻底走到了尾声。
新年前夕,机械厂大院又传出新消息——
机械厂,啊不,现在已经是信德电器,要准备上市了!
第87章 信德电器要上市 信德电器要上市的事,……
信德电器要上市的事, 其实很早就在传了,最早可以追溯到刚改制成功那会。因为这几年上市的很多公司,基本都是这个流程,先股份制改造, 再申请上市。
改制成功后, 信德电器一直没动作, 大家心里没少嘀咕, 觉得谢厂长怎么想的,大好的机会也不乘胜追击。
后来有人说上市不是企业愿意就可以的,相关部门会看企业效益, 当时信德电器欠了一屁股债, 也没有全面恢复工作,效益自然不能说好。
大家听后, 就暂时按下了心思。
但信德电器全面恢复生产的速度比大家想象中更快, 因为生产的电饭煲口碑不错,再加上接连上了几次电视,报纸更是没少报道, 名声大噪,厂子迅速实现了扭亏为盈。
等电冰箱和电风扇接连上市,信德电器更是高歌猛进,很快将过去机械厂欠下的大笔债务给还了。
厂里工人几年没涨的工资,也很快提到了市国营企业平均偏上水平。
而在外,信德电器的股票也接连上涨, 到年底,每股已经突破三块了!
别觉得从一块涨到三块不多,要知道现在股市不景气,很多公司股票一年也不见得能涨一块钱, 还有些股价不涨反跌呢。
当然,这一年上市的公司,表现好的也有。
比如参与八月份抽签的那十几家公司,目前已经上市的四药股份就涨得不错,上市发行价是四块五,最高涨到了十八块,翻了足足有四倍。后面股价下跌,股价也在双位数盘旋。
不过一般人炒股,是赚是赔真不好说。
像四药股份,发行后虽然翻了四倍,但涨势好的股票谁都想买,涌入的人一多,股价自然推高,等热潮一过,入场的人变少,股价就会迅速下跌。
懂得及时收手的还好说,买在高位又没有及时卖出的,又要陪得倾家荡产。
认购证中签,能以发行价买入四药股份的,也不能说稳赚不赔,因为认购证的中签率很低,除非运气忒特别好,否则很多人都是买几百份认购证,才能中一次签。
按照中签一次能买六百股,且每股收益顶格算,中一次四药股份,最多也不过能赚八千一。而更多人并不能抓住机会,在股价高点卖出,所以获利远比八千少,最后一扯,收入支出能平账都算好的。
信德电器职工们买到的内部员工股又不同,这个不用抽签,也没有溢价,先到先得,出多少钱就能买多少股。
所以信德电器年初认购了厂里股票的员工,认购数量只要超过两千五,这一年的股票涨幅就比他们能拿到的手的工资高了。
像叶薇这样认购两百万股的更不用说,如果她愿意抛售股票,至少能入账六百万。
当然,入账六百万是理论上的,年初信德电器总共才拿出八百万股供职工认购,要是叶薇一次性抛售两百万,自由市场上流通的信德电器股票数量暴增,肯定会导致股价下跌。
但一般人不会考虑这些,他们只会按照股票市场价,乘以个人持股数量,去算一个人赚了多少钱。
算完账,大家前面因为信德电器效益不好,而按下去的心思就复苏了。
手里有持股的会觉得,信德电器还没上市,他们手里的股票就涨了两块钱,上市后股票是不是能涨更多?
之前犹豫不决没有买到股票的,则都在想,反正厂里近几年都不一定会再发行内部职工股,不如早点上市。溢价就溢价吧,只要厂子效益好,股票能涨,他们就有机会赚到钱。
也有不赞同上市的,有持股的觉得信德电器股票能在不到一年内涨三倍,除了厂子效益好,还因为它没有上市,自由市场上流通的股票数量少。
如果信德电器一直不上市,效益也越来越好,他们手里的股票就算不能像老八股一样,在自由市场几十上百地涨,一股涨十几二十块是有希望的。
但反之信德电器上市了,发行股票数量增加,未来股价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是,以信德电器的名气,以及日渐增长的营收利润,股票刚上市的时候可能会暴涨。但涨到一定程度,肯定会像四药股份一样开始跌。
别说四药股份股价下跌,是因为它的厂子效益没那么好,人家的股本可不比信德电器少多少,职工也比信德电器多,生产的抗生素类药品更是能出口到欧美国家。
信德电器上市后,股票表现能不能有对方好,还真不好说。
要是不如对方,发行当天股票冲高后迅速下跌,股价一直在两位数起起伏伏,信德电器还不如不上市。
没有持股的不希望厂子上市,第一个原因也是觉得股市不景气,担心上市后信德电器股票表现不佳,但他们更担心股价不好连累到厂子的发展;
二则是他们上次没有认购,事后回想起来非常后悔,但因为于事无补,只能寄希望于厂里会再次发行内部股。
同时,他们认为认为厂子之前发行内部职工股是因为缺钱,如果上市募集到几千万甚至上亿资金,未来再次发行职工股的希望会更加渺茫;
第三个原因,和第一个原因可以说截然相反,他们担心信德电器上市后,股票涨得太好,让那些年初认购股票后赚得盆钵满溢的同事,赚到更多钱。
看着以前和自己条件差不多,甚至可能不如自己的同事,因为自己没有认购到的内部股暴富,那滋味,太酸爽了。
总之,因为各人想法和立场不同,过去半年里,厂里职工没少为了厂子是上市好,还是不上市更好而吵架。
但因为厂里领导一直没有表态说想上市,厂里也一直没有动作,所以时间长了,厂里领导不愿意上市的论调更深入人心。
这也导致厂里职工中支持上市的人虽然更多,但在争吵过程中,总是吵不过那些不支持上市的人。
渐渐的,信德电器不会,至少近几年内不会上市这件事,成了厂里职工们的共识。
结果过年前夕,影影绰绰又有消息传出他们厂可能要上市了。
消息是从财务部传出的。
股份改造和上市这种事,总是绕不开财务的。
虽然财务的基层干事,通常不是最先收到消息的,但能当上领导的,口风通常比较紧,为了前途,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们比谁都分得清。
基层干事的自制力往往没有那么强,除非上面领导耳提面命不能说,否则只是叮嘱一句,口风不紧的就算不跟外人说,回家后也会告诉另一半。
上市不是坏事,流程也已经走到财务这里,说明厂里领导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信德电器要上市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下面基层职工也迟早会知道,所以厂里高层虽然没打算现在宣布,但交代工作的时候也没有再三叮嘱别往外传。
周荣前脚听说这消息,后脚就跟他老婆说了。
其实平时,周荣口风还是挺严的,这次这么沉不住气,和八月份沪市发行认购证有关系。
因为之前尝到了认购证的甜头,所以八月那次,虽然叶薇说不看好认购证收益的时候他也在,而且知道其他人在知道叶薇的想法后,都打消了买认购证的念头。
但他心里始终觉得叶薇藏了一手,没信她的话,还是拿出三万存款买了一千份认购证。
然后等抽签结果出来,他傻眼了。
这次认购证中签率才百分之零点几!
他买的一千份认购证,总共也就中了两次签,于是抽签结果出来他就病倒了。
一直消沉到十月,四药股份上市。
他中的倒不是四药股份,而是四药股份上市后的股票涨幅,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
中一次四药股份,最高能赚八千块,他不指望中的两家公司股价涨幅能超过四药股份,哪怕中一次签赚五千块,他也能回本三分之一啊!
两万的亏损是有点多,但他去年去深市买的抽签表,让他今年赚了快二十万,就算这次亏两万,扯下来也赚了十八万。
而且能回本一万,也能从侧面说明这次发行的认购证是有盈利机会的,他不是眼光差,只是运气不太好。
谁想他中的两家公司,股票上市后一个最高只涨了一倍,一个连一倍涨幅都没有。
要只是这样也还好,但更糟糕的是,涨了一倍的那家公司先上市,当天他看到股价持续走高,咬咬牙,又掏钱买了五万块的股票。
结果他刚入手,股价就跌了。
最后算下来,他净亏五万多,买的股票虽然还在,但因为卖不出去,剩下几万块能不能拿回来,是个问题。
亏三万的时候,周荣虽然郁闷,但咬咬牙也能接受。
可当这亏损翻倍增长到五万,甚至八万,就算他能认了,他老婆也会有意见。
原本深市抽签表的收益陆续到账后,周荣在家里的地位提高了不少,甚至有了一家之主的派头,连认购证的收益也是他拿着。
下半年接连亏了大几万后,周荣老婆就翻脸了,不但把存折拿在了手里,还去银行以自己名字重新办了张存折,把钱转了过来。
她还去找了财务,说以后周荣的工资由她来领,周荣不愿意,她就到处宣传他短短几个月亏了大几万的事。
周荣要面子,为了让她闭嘴,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以后由她代领工资。
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失去财政大权后,周荣在家里的地位可以说一落千丈。
以前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他不但要扫地,还要洗衣服,待遇连以前拿死工资的时候都不如。
他还不能不干,因为每次他老婆让他干活,他不愿意,她就会去找别人说他那几万是怎么亏的。
虽然全信德电器都知道他今年买认购证和炒股亏了大几万,但他们都不知道细节,所以在周荣看来,他老婆这么做,跟把他从坟墓里拉出来反复鞭尸没有区别。
丢脸,太丢脸了。
为了不在外面丢脸,周荣只好在家伏低做小,继续过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但现在,信德电器要上市了!
而他,之前认购了足足两万内部股。
按照自由市场上的股票价格算,他今年也赚了四万块,如果不把被套牢的钱视作亏损,他一圈折腾下来,也就亏了一万多。
被夺走财政大权时,他也以此为理由,向他老婆争取过。
但他老婆觉得这是两码事,别说信德电器股票涨幅不足以平账,就算能平,他买认购证和炒股亏的大几万也是实打实的。除非他现在把股票给卖了变现,填上这个窟窿,才勉强能把两者混为一谈。
周荣当然不可能卖股票,他还等着厂子上市呢!
而且信德电器的股票在自由市场虽然涨到了每股三块,但两万股全卖掉,能不能拿到这个数不好说。
明摆着要亏本的事,他当然不会干,只以此据理力争,说他这次虽然失手了,但眼光肯定是没问题的,不然家里这十几万是怎么来的?何况年前厂里发行内部股,其他人都犹豫不决,他却拿出了两万认购股票。
结果他老婆听了他的这话,白眼快翻上天,很不客气地说:“你拉到吧!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要不是运气好和叶薇一个办公室,去年你能跟着人一起去深市,能抢到这么多抽签表?还有今年,刚开始你明明只认购了两千股,也是叶薇率先认购两百万,你们科室里的人都决定认购,你才跟着认购两万股的。”
说到这里,他老婆撇嘴说,“而且我可听说了,你们科室的陈姐和孙姐,都认购了三万股,不说跟叶薇比,就连她们两个,你的眼光都要差一大截。”
打击的话说完,又让他在持有股票涨幅足够填上八万的窟窿前,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荣虽然觉得他老婆不讲理,但命脉被拿住,只能忍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忍了。
信德电器的股票已经涨到三块,上市后发行价肯定不可能比这个数低,至少能有五六块。就算上市后只涨一倍,也能涨到十一二块。
按照每股赚十块算,他持有的两万股,至少能赚二十万。
四万不够平账,二十万总够了吧?
于是下班回到家,周荣整个人就抖了起来,他老婆喊他把衣服收一下,他跟没听到一样,直接进了屋。
等他老婆要发火,他就把信德电器要上市的事给说了,然后算了一笔账,得出自己将有二十万的入账,并放话说:“以后我不但不收衣服,我还不扫地,不洗衣服了,家里的财政大权,也必须回到我手上!”
听着他这张狂的话,他老婆心里无名火直冒,冷笑说:“之前炒股,你也觉得自己能翻倍赚,结果呢?你最后能不能赚到二十万,还不一定呢!”
周荣噎住,但脑袋一转,便很有底气地说:“我承认,我之前有点贪心不足,但你放心,只要股价能翻一倍,我肯定立刻卖掉手里这些股票。”
周荣老婆听了心想,不谈信德电器上市后,股价能不能翻一倍,就收它现在一股才三块,翻一倍也才六块钱啊,扣掉成本一块,每股赚五块,两万股的盈利是十万。
二十万,他怎么算出来的?
但十万也不是小数目,她不是信德电器的职工,股票都在周荣名下,如果真能赚十万,为了点家务和财政大权跟他闹掰,实在划不来。
不如现在把人稳住,等厂子上市,卖股票的钱到账了,再好好跟他掰扯财政大权应该握在谁手里的问题。
态度当即和缓下来,和周荣好好聊了聊信德电器要上市这事的真实性。
虽然周荣是在家里说的厂子要上市的事,但刚开始他声音并不小,再加上夫妻俩是左右邻居看着闹起来的,所以他们进去后,有邻居在门外探听情况。
邻居是好心,怕他们夫妻打起来,结果就听到了这么要紧的消息。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晚上,全大院就都知道了,相关讨论也再次激烈起来。
盼着厂子上市的人自然高兴,言语间都是只要厂子上市,自己就能暴富。但那些不希望厂子上市的,知道这消息后却很悲观,说得都有些危言耸听了。
消息传到谢厂长耳中,他考虑后,决定开个员工大会,好好和大家聊一聊信德电器上市的利弊。
叶薇本来没打算参加这场会议。
虽然她名义上还是信德电器的职工,只是在进修,但随着宝贝星球名气越来越大,谁都知道她进修结束后不会再回信德电器了。
所以她参不参加会议,在两可之间。
但有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她刚得到进修名额的时候,厂里没人觉得她不配,甚至不少人觉得厂里让她去进修,是为了安抚她没有升职。
可在宝贝星球主办的比赛登上电视台后,风向就变了,有人开始说她年纪轻入职时间短,又在外面开了公司,以后肯定不会回信德电器上班,应该没有资格作为优秀员工去进修。
现在这种声音还不大,但叶薇觉得,如果她有时间却没有去参加员工大会,大家说不定会觉得她心虚。
考虑过后,叶薇就去了。
……
说实话,员工大会挺无聊的。
虽然谢厂长提前说过,会在员工大会上跟大家好好聊一聊上市利弊,但这场员工大会本质上其实是年终大会。
信德电器改名前两年,效益一直不太好,年底别说争荣誉,不挨批评就算好的,年终大会自然办得不怎么热闹。
但今年信德电器作为国企改制成功的典范,年底不但拿到了市先进单位的荣誉,厂里还有人评上了市劳动模范,其他荣誉也不少。
再加上厂子效益好,所以这次的员工大会阵仗挺大,时间也比之前都长,光领导讲话加表彰就去了两个小时,听得叶薇昏昏欲睡。
她在心里发誓,过几天宝贝星球开员工大会,她肯定不会说这么多废话,找家饭店吃顿饭,再每人发个红包就好了。
不过后半截,谢超分析厂子上市利弊的时候,叶薇听得很认真。
毕竟是高材生,他在这方面,确实看得比厂里其他人要长远,很多观点也让人耳目一新,更值得她学习。
虽然现在宝贝星球离上市还很远,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会怎么样,谁能说得准?
谢超也确实口才了得,本来厂里不支持上市的,占了全部职工至少三分之一,这场会议后,人起码少了一半。
不过这时候国营企业上市流程挺繁琐,需要先找市里申请名额,通过了再进行股份制改造,再是上市辅导、材料申报、发行审核等流程。
信德电器已经进行过股份制改造,厂里已经开始为上市做准备,名额肯定也没有问题,但后面的流程能不能顺利进行,信德电器能不能成功上市,现在谁也说不准。
所以虽然厂里领导打定主意要上市,己方大势已去,且有不少人倒戈,但那些不希望上市的职工,依然没少给大家泼冷水。
但更多职工觉得谢厂长跟之前的厂长不同,之前厂长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没多少能耐,而谢厂长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说能带领厂子上市,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就一定能够做到。
因此,那些不想上市职工泼的冷水,一点都没影响到盼着上市的职工的心情。
叶薇虽然不像厂里很多职工一样,觉得谢超什么都能做到,但有弹幕剧透,知道信德电器一定能上市,心里也不担心结果。
开完会,她就一头扎进了宝贝星球的工作中。
临近过年,宝贝星球的事着实不少,主要是公司正处于快速扩张阶段,突然要停一段时间,需要收尾的事不少。
像苏城和杭城的分店,到现在装修进度已经过半,因为过年工人要回老家,需要会停工一段时间,所以要派人去工头对接进度,清点材料。
首都和羊城的分店倒是不用操心,装修方案刚出来,过完年才会开工。
已经开起来的四家店人员安排也是问题,这时候国家规定的春节假期是三天,不过大多数国营单位都会多放几天。
宝贝星球的假期和国营单位差不多,过年也是一周假,但因为行业特性,除了年三十到年初二固定休息,其他四天假是调休。
但宝贝星球的员工又有很多是外地人,回去一趟至少要十天半个月。
虽然叶薇提前让各店贴出了寒假工招工启事,但一来合适的寒假工没那么好招,二来没有经过培训新人,刚入职肯定没那么熟练,年后这半个月,人手不够是肯定的。所以招工仍要继续,老职工的班次也要安排好。
同时,愿意在过年这几天值班的,福利也要跟上。
再就是年终大会,虽然叶薇不打算跟信德电器一样,发表那么长的讲话,只打算跟员工吃一顿年夜饭。
但毕竟是第一年,今年各店生意又都不错,年终大会也不能办得太随便。饭店倒是不用担心,早就订好了,但流程要怎么定,需要再详细讨论。
这些事虽然不用叶薇亲自去办,但光开会也够她忙活了。
好在也就几天时间。
年二十七当天,宝贝星球成立后的第一次年终大会,在黄河路苔圣园酒家举行。
第88章 确定关系 我选谈恋爱。
才一年, 黄河路已经大变样。
其实街道还是那个街道,但建筑有的重建,有的进行外部改造,招牌大多换成了直立式带灯箱的, 晚上过来, 这条路上彩色招牌林立, 一眼望去, 金碧辉煌。
而苔圣园酒家,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酒家之一。
店铺位于路口拐角,是一栋很有复古风情的五层建筑, 整体金黄碧绿, 外墙有浮雕装饰,很显精致。
苔圣园是一家本帮菜馆, 又以海派菜为主, 响油鳝糊、脆皮乳鸽是招牌菜,每天都能吸引无数食客前往。
宝贝星球规模不大,但四家店加上总部员工加起来, 也有一百多人,包厢不够坐,叶薇就让行政订了个宴会厅。
宴会厅不算大,但也不小,能摆下十二桌,刚好够坐。
而在宴会厅最里面, 有一个小舞台,不过今晚没有表演,上方只摆了方桌,中间放着个抽奖箱, 而在桌子的两边,则摆着各类奖品。
奖品都是电器,一等奖彩电,二等奖冰箱,三等奖是电饭煲,其中一等奖只有一个名额,二等奖两个,三等奖三个名额。
再就是一些安慰奖,奖品价格比较便宜,是吹风机、台灯、手电筒一类的小电器。
小电器还好说,彩电冰箱电饭煲堆放在一起还是挺震撼的,员工们推开门进来,看到后都会齐齐发出惊呼声。
因为奖励丰厚,大家对这场年会的期待值迅速拉高,不再磨磨蹭蹭,赶紧早位置坐下,希望能早点到抽奖环节。
人到齐后,看着时间差不多,找不到人只能自己上的行政走上舞台,拿着演讲稿,对着话筒讲述公司办这场年会的目的。
演讲不长,寥寥几句就结束了,行政说完,又让叶薇上去说几句。
虽然前几天参加信德电器年终大会的时候,叶薇觉得到她自己公司了,自己肯定不多废话,吃吃饭发个红包就行了。
但真到宝贝星球开年会被cue到,大家又跟着起哄,她还是上去说了几句。
内容也不长,主要意思是今年公司发展得很好,大家都辛苦了!同时她希望大家明年能像今年一样继续充满干劲,让公司发展得更好。相应的,未来公司会逐步提高职工福利待遇,增加大家的收入,希望大家能赔公司继续走下去。
说完,叶薇就把话筒交给了主持人,让她继续走后面的流程。
本来把话筒还回去后,叶薇就不打算再上来了,但下去后屁股还没坐热,她就被主持人喊上去给抽中电吹风的员工颁奖了。
一次两次,叶薇干脆在舞台上站着。
见她被迫营业,下面员工笑得不行,再到一等奖被抽中,现场气氛更是到了高潮。
直到抽奖环节结束,年夜饭开始,大家脸上笑容也没有淡下去,边吃边喝边说话,忙得不行。
宝贝星球的员工女性居多,饭桌上不强求大家喝酒,但马上要过年了,大家心情都不错,愿意小酌一杯的大有人在。
叶薇爸妈酒量都不错,尤其是她妈,虽然很少喝,但真到要喝的时候,半斤白酒下肚也一点醉意都没有。
叶薇随她妈,喝得很少,但酒量不错。
她倒了半杯白酒,要是来敬她的人说随意,就跟人喝白酒,要是对方想干杯,就喝果汁。
一晚上下来,人没醉,但是喝饱了。
吃完饭,叶薇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员工基本都坐公司包的车走了,只剩下黎欣、江韵和财务在收尾。
叶薇知道后皱眉:“怎么不让他们等一等?”
“车上坐不下了,而且她们两个都住在公司宿舍,可以搭伴回去,”江韵解释说道,“我们两个住的也不远,一起回去也方便。”
理论上是这样,但过年犯事的人多,黎欣和财务都是女孩子,万一路上碰到个抢劫的,她们两个人不一定应付得过来。
但车已经开走,不可能再把人叫回来,叶薇说道:“这样吧,我打电话看能不能叫到计程车,先把她们两个送回去,再回工业区。”
这话是对江韵说的,她自然没有意见,说道:“行。”
叶薇点头,从包里拿出大哥大,出去打电话。
但电话还没拨出去就响了,叶薇定睛一看,发现是杨征明,便接通电话说:“喂?”
杨征明问:“你们结束了吗?”
叶薇知道他问的是年会,说道:“刚结束。”
“唔,那你回去了吗?”
“还没有,正准备打电话叫计程车。”
“过年坐计程车的人多,估计不好叫,你们今天是在黄河路吃饭?”杨征明问完不等叶薇回答便说,“我住得不远,过来送你回去?”
叶薇没去过杨征明家,不清楚他具体住在哪个弄堂里,但离得不远是真的,顿了下问:“方便吗?我还有同事一起。”
“方便,我晚上没有别的事。”
“嗯。”
“我过来了?”
“嗯。”
挂掉电话,叶薇进去对黎欣几人说:“车很快过来。”又问财务今晚吃饭的具体费用。
财务将明细账单递给叶薇,餐标和场地费其实是之前就谈好了的,现在结账没有变化,今晚增加的主要是酒水饮料费用,不多。
叶薇看了一眼后将账单还给财务,让她收好留着做账用。
杨征明来得比想象中快,因为叶薇和黎欣背对着街道,没有看到他,江韵两人以为叶薇叫的是计程车,直接忽略了他。
一来奥迪100在富豪眼中虽然不算豪车,但普通人不会区分型号,在他们眼里四个圈都是有钱人开的车。
而且黎欣几人虽然很少坐计程车,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知道常见的计程车有哪些型号,杨征明这辆车显然不是。
二来杨征明长得就不像开计程车的。
虽然这时候开计程车收入很高,也没有人规定开计程车的人必须长什么样,但两人看到他后,都直接忽略了他。
直到他走过来,喊道:“薇薇。”
叶薇转过头,看到是他笑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离得近。”
两人寒暄完,黎欣喊了声“杨总”,压低声音对江韵两人说他是明浩房地产的老板,之前赞助过宝贝星球举办的海选比赛。
江韵两人了然,想他确实是来接人的,但也确实不是司机。
虽然黎欣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几人离得不远,叶薇听到了,就没再介绍杨征明,只说了她们的姓名,又说她们是同事。
完成介绍,几人上车。
黎欣三人很自觉地去了后座,叶薇在副驾驶坐下后,边系安全带边说公司宿舍地址,又问杨征明去没去过那里。
具体小区杨征明确实没去过,但街道知道怎么走,便直接发车。
路上后座三人很安静,都是叶薇和杨征明在聊。
但也因为她们太安静,原本没觉得不自在的叶薇,聊着聊着也不自在起来,回应总是很短。
杨征明很快发觉,侧过头疑惑地看了叶薇一眼,犹豫了下问:“今晚的年会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大家都很开心。”
“那你……”
话没说完,想起后座还有人,将话咽下去改口道:“那就好。”
到了街道,换成叶薇指路,一直把人送到小区门口才再次出发。
黎欣和财务一走,后座更安静了,叶薇和杨征明的话也少了起来,直到快到新村,叶薇想起来问,“你还是住之前的地方吗?”
江韵慢了半拍说:“我前段时间搬了,不过离得不远,你们在外面把我放下就行。”
新村人员结构更复杂,叶薇并不放心,坚持将她送到楼下。
等车里没别人,杨征明才问:“你今晚看起来兴致不高?”
叶薇愣住:“有吗?”
“有。”
“可能是累了,年会透支了太多情绪。”叶薇搓了搓脸说,“我晚上还喝了点酒。”
“能闻出来。”
“有酒气吗?”叶薇连忙低头闻衣袖,“我刚才站在外面吹了好一会风,以为酒气散了。”
“一点点。”杨征明说,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有的人明天就回去,不过正式放假要到二十九号,你们公司呢?”
“已经放了。”
“你也放假了?”
“放了,有点无聊。”
叶薇笑:“让那些没有放假的人听到你这话,肯定会冲你翻白眼。”
“你呢?”
“我是斯文人,不会冲你翻白眼,”叶薇扭了扭手说,“但是手有点痒。”
这下轮到杨征明笑了,他朝叶薇伸出手:“让你打。”
叶薇伸手,意思意思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但要收回来时,却被他反手握住。她眼睛睁大,喊:“杨征明!”
杨征明却没有松开她手的意思,微微向她偏头说:“我在开车。”
“你在开车还抓我的手。”叶薇是真想冲他翻白眼了。
“让我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叹息,钻入叶薇耳朵,又像是藏着些许疲惫。
叶薇安静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很神奇的,他这个人看起来非常冷硬,头发却很软。
初见时他留的是烂大街的郭富城头,这发型其实很挑人,相貌好得人留是港式帅哥,相貌一般的人留好一些平平无奇,不好了容易像电视剧里演的汉奸。
杨征明是前者。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发行换成了更显成熟的背头,这发型打理起来挺麻烦,需要用摩丝定型。
定型后,他的头发是一缕一缕的,看不出软硬。
今天可能是放假了,不用见员工,也不需要见客户,他没有做造型,松软的头发塌下来,额前碎发偏分。
让他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大学生。
叶薇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动作像撸猫,又像是摸狗……这样怪异的想法冒出来时,杨征明动作微僵,犹豫是否要让她停手。
可话到嘴边,又因为舍不得这份柔软止住了。
但叶薇没有摸很久,几秒后就收回了手,杨征明侧过头看她,可不过两秒,就被她用手指顶住脸转开了视线:“看路。”
“到了。”
杨征明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车驶入机械厂大院门口这条直路。
停好车,却没有立刻开锁,低着头,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一直上移落到叶薇脸上,终于开口:“春节准备怎么过?”
“跟往年一样过吧,和弟弟妹妹一起吃顿年夜饭,然后然后拜年。”可能也会有不一样,往年她只需要去财务科的领导同事家里拜年,今年生意做起来,拜年对象多了合作方的人,进修班的同学也需要走动。
还有信德电器的高层领导,以前她只是个小员工,想上门拜年都没资格,但今年厂里领导会不会给她拜年,她不好说,可她肯定要有所表示,上门拜访一下。
不过拜年对象虽然多了,但流程还是那些,叶薇没有详说,问道:“你呢?准备怎么过。”
问完,叶薇就后悔了。
她和杨征明认识时间不短,他的家庭情况,她基本都知道。
他父母分开后,他和母亲生活了几年,后来母亲也走了,开始跟着外婆舅舅一起生活。
外婆去世后,舅舅对他只是面子情,其中也涉及到了房子归属问题。
杨家的房子,归属很复杂。
杨家建国前条件很不错,经营着一家店铺,盖了座三层楼房。因为这,解放后杨家成分不是很好,大运动开始后房子也被没收了,只留了两间屋给他们一家住。
改开后政策有了变化,能证明房屋所有权的,可以去相关部门把房子要回来。
但杨征明母亲大运动期间下了乡,回城已经是八十年代初,当时家里的房子虽然要回来了,却落在了她大哥名下。
她当然不肯干,于是兄妹两个闹得不可开交。
因为老太太还在,房子有一半属于她,所以杨征明母亲只争取到了另一半的三分之一。
杨征明母亲争到房子,转手又把产权卖给了她大哥,然后带着钱和儿子去首都准备和丈夫汇合,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对方已有新欢。
说新欢不太恰当,大学不让谈恋爱,何况他们虽然没有领结婚证,但在乡下实打实地办了桌酒席,又同居好几年。
那人一向精明,不可能让自己置身于困境。
因此说是新欢,不如说是暧昧对象,发乎情止乎礼,进可攻退可守。
杨征明母亲挑明真相前,他可能在权衡利弊,但真相被挑破,他直接提了分开。
杨征明母亲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知道男人变心留不住,于是找他要了一笔钱,痛快分开。
回到沪市后,她拿着用卖房的钱另买了一间小房子,找前夫要的钱则托关系在友谊商店找了份工作。
刚开始是做后勤,后来她勤学外语,内部调动去了销售部门,成了一名售货员。
也是在那里,她认识了现任丈夫。
跟着现任丈夫出国前,她把儿子送回了娘家,手里存款一分为二,一半交给母亲,用作儿子成年前开销,一半直接给了儿子,让他存着应急。
但她出国没几年,杨老太太就得了重病,杨大舅不肯拿钱救人,杨征明只好动用母亲留下的钱。
最后钱花了,人也没留住。
杨大舅和杨母关系早已破裂,母亲又去世了,自然不可能留着杨征明住在家里,更不可能出钱供他读书。
好在杨征明母亲留下了一间小房子,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因为成绩好,学校特意免了他的学费,另外又给了补助。
但补助不多,只能让他勉强活下去,为了尽早摆脱这种生活,高二时他跳了一级,两年就读完了高中。
听王浩说到这里时,叶薇忍不住回忆了下杨征明的学校,忍不住问他高考考了多少分。
王浩很自豪地说了分数,吹捧道:“明哥从小脑子就灵光,他小学是在西北念的,那边教材和沪市不一样,他刚转过来就是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三门没别人一门分数高,又听不懂沪市话,很多人说他脑子有问题。结果到期末,他考进了班级前十,第二学期再考试,就成第一了,大家又开始说他是天才,不过……”
叶薇一听,好奇问:“不过什么?”
“不过杨家人在学习上天分一般,而他爸是恢复高考那年的省状元,”王浩思索着说,“据说明哥长得也像他爸,所以他妈不喜欢他。”
父母早已没有联络,舅舅一家住得虽然不远,在他发达后也有意修复关系,但他肯定不会愿意跟他们一起过年。
所以她的问题不但多余,还可能会戳中他的痛处。
杨征明没有被戳中痛处,在他年少时,他确实很容易因为别人的话痛苦难过,比如有人说他爸抛弃他们母子了,又比如有人说他妈恨屋及乌,不喜欢他。
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会脸色大变,甚至跟人动手。
随着年纪渐长,这些话已经不能让他动容,是因为他成熟了?他认为不。
会被戳中痛处的本质是因为在乎,在那时候,他仍对母亲,甚至是抛弃他们的父亲抱有幻想,所以他听不得这样的话。
可在他彻底失去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幻想抛弃他的父母会回来找他,但现实是他独自艰难求生时,他已经不再对他们任何人抱有期待,也渐渐学会了不在乎。
但一颗心磨得再冷硬,看到别人过年阖家团圆,自己形单影只时,心情难免会颓丧。
前两年还好,前年他在因为认购证忙碌着,去年项目进行到一半,直到年二十九的晚上,他还在酒桌上。
而今年旧的项目已经告一段落,新的项目还未开始,因为没有那么忙,他提前给手下人放了假,自己也跟着闲了下来。
在家待了一天,晚上数着时间,估摸宝贝星球的年会应该结束了,便给她打去电话。
刚开始想听听她的声音就好,听了声音又想见见她,见到人又有些不满足,鬼使神差抓住了她的手。
此时此刻听到叶薇的问题,杨征明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
他是应该打蛇上棍提出一起过年比较好,还是以退为进……他选择了后者,说道:“暂时没想好,今天我舅舅打电话,让我去他家吃年夜饭,但我不太想去,所以可能会在家睡觉,到点随便对付一顿。”
叶薇犹豫道:“毕竟是过年,也不能太随便吧。”
杨征明笑了下说:“我一个人,菜准备多了浪费,少了没心情做,只好随便对付。”
“你可以去找朋友。”
“他们都有家庭,我加进去不太合适。”
叶薇听出什么,抬眼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随着她的睫毛翘起,星星点点落入她眼里。
杨征明像是被蛊惑,一点点靠近她,低声问道:“薇薇,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年吗?”
虽然心里已经有预感,但听到这话,叶薇仍陡地睁得更大,脑袋也“唰”地转了个方向,目视着前方黑洞洞的夜,良久,轻咬嘴唇说:“我也有家人。”
“我也想见你的弟弟妹妹。”
这话说的,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叶薇形容不出来,但她知道不太对,侧目问:“你以什么身份去见我的弟弟妹妹?”
这问题正中杨征明下怀。
他没有犹豫地说出了,从首次将叶薇送到机械厂大院门口那晚后,就一直想要问出口的话:“薇薇,我喜欢你,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最开始,杨征明想元旦问叶薇这个问题,但知道宝贝星球举办的海选比赛赛程安排后,他把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月。
但跟她约好时间,订了餐厅,准备好鲜花后,那天他却突然接到叶薇的电话,得知她公司临时出了件事,需要她回去处理,且不确定什么时间结束,那顿饭自然不了了之。
那之后她忙得团团转,想见她一面都难,何谈正式告白。
所以他想再等等吧,过完年,初八就是他们认识两周年,那天提或许更有纪念意义。
但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还没过年,他就忍不住了。
相较于杨征明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过年,听到这个问题时,叶薇要镇定许多。
他们认识快两年,时间不短了,近一年接触也很多,互相之间有了一定了解。
虽然刚看到弹幕时,叶薇想谈对象要先看弹幕,上面说合适就谈,不合适就算了。
但她和杨征明来往都这么久了,弹幕也没有出现过和她个人感情生活相关的讨论,可见要么发了她看不到,要么她太低调,弹幕上的人不清楚她的感情状况。
既然得不到剧透,不如顺心而行。
顺心的话,叶薇是喜欢杨征明的,虽然他在她心里的份量还没有那么重,但她是愿意和他谈一段恋爱的。
他长得帅嘛,也没什么恶习,刚认识时还会抽烟,现在连烟也戒了。
跟他谈恋爱,不管能不能走到最后,肯定不亏。
而她早在上次松口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不怎么顾得上个人感情。
现在他提了,也不必再拖下去,叶薇想了想,点头说:“好。”
杨征明顿时喜笑颜开,说道:“年三十我早点过来。”
“好——”
叶薇好字还没说完,反应过来,顿时气笑了,从他手里抽出手,给了他手背一巴掌说:“谈恋爱和一起过年只能二选一!”
“好吧,我选谈恋爱。”
叶薇睨他:“你很失望?”
“没有。”杨征明扯出笑脸,但唇角还没翘起来就绷不住了,眉眼舒展开,贴近叶薇说,“我很高兴!”
他捧着她的脸,近距离直视着她的眼睛,郑重说道:“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叶薇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脸皮薄的人,但这么被他看着,仍有些招架不住,目光不自觉乱飘,直到他低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薇薇,我可以亲你吗?”
不等她回答,他的唇便印了上来。
第89章 九四年 国家下发了《关于深化城镇住房……
年三十当天, 叶薇还是陪杨征明吃了顿饭。
但这顿饭是中午吃的,而沪市本地人都是晚上吃年夜饭,所以在叶薇看来,这应该不算年夜饭。
不过杨征明觉得它算, 他童年生活的地方知青很多,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 吃年夜饭的时间各有不同, 不仅有中午吃的,还有人半夜起来准备,赶在天亮前把饭吃完的。
在他看来, 这一天任何时段吃的, 都可以是年夜饭。
当然,饭桌上只有他一个人时不算。
饭则是在杨征明家里吃的, 这个家, 指的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套房子。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把房子卖掉,不过为了住得更舒服, 有钱后他把隔壁也买了下来,两套打通,装修成了一室一厅,也带厨卫。
厨房很少用到,杨征明很少在家做饭,一是工作忙, 二是他不重口腹之欲,比起做饭,更愿意去外面随便对付一口。
但他厨艺还不错,响油鳝丝做的不比外面饭馆卖的差, 腌笃鲜也确实很鲜,叶薇就着吃了一大碗饭。
吃饱喝足,杨征明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围巾外套,和叶薇一起去散步。
今天弄堂里很热闹,与之相比的是外面稍显冷清的商业街,两人沿着长街慢悠悠走着,很快到了外滩。
江边风大,很冷,叶薇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就没系围巾。在车上和他家里不觉得,到了江边,寒风从毛线缝里钻进去,冻得她忍不住缩脖子。
杨征明见了,将围巾摘下来,一步跨到她面前,给她系上。
这样面对面,叶薇视线刚好落在他脖子上。
他的脖子不粗,但也不会过分纤细,就是刚刚好,喉结弧度明显,锁骨也很清晰,再往下就看不清了。
嗯,他今天穿的是件低圆领毛衣。
看起来比她更需要这条围巾,所以她制止了他的动作,说道:“你自己围着吧。”
“我不冷。”杨征明说完,继续手上的动作。
略长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几圈,然后被系出了大大的结,叶薇只好再次制止他,这次说:“我自己来吧。”
经过她的调整,围巾看起来的确好看许多,白色围巾和她身上大红色的呢子外套也很搭,衬得她脸上笑容更加明媚。
杨征明看着,不由往前一步,低头去吻她的唇。
但还没亲到,两人就听到“啪啪啪”的声音响起,一起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只看到两个半大孩子在玩摔炮。
叶薇松了口气,但也想起这是大庭广众之下。
虽然已经是九十年代,街头拥抱亲吻的人已经没那么鲜见,但她没干过这种事,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推开杨征明,说道:“回去了!”
叶薇没有再回杨征明家,到了他家楼下,直接坐车回去了。
到了机械厂大院,叶薇准备下车前,被杨征明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个巴掌大的红丝绒盒子,说道:“新年礼物。”
叶薇愣了下说:“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你能来陪我吃年夜饭,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杨征明打开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条手链,他将手链拿出来说:“前段时间经过这家店,看到橱窗上的这条手链,突然觉得很适合你,我就买了下来。”
本来想正式告白的时候送,因为告白时间从年前推到了年后,这盒子就被他放在了家里。谁想还没过年,他们的关系就进了一步,于是这条手链就变成了新年礼物。
但杨征明没有说这么多,只拉过叶薇的手,折起她的衣袖,将手链戴在了她手腕上,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说:“新年快乐。”
一吻结束,叶薇说道:“新年快乐。”
杨征明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回去吧。”
……
回到家,叶兵叶芳已经在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他们两个厨艺都比叶薇好,她很自觉,没有不自量力地上去大展拳脚,最多帮着打打下手。
两人没问叶薇中午去哪了,他们虽然没有见过杨征明,但知道他们大家有一个正在接触的对象。
上午出门前她说去找朋友,但两人讨论一番后,一致觉得叶薇是去找这个接触对象了。
甚至叶兵觉得,他们估计已经走到了下一步。
即,他们大姐可能谈恋爱了。
对大家的这个恋爱对象,两人当然不可能完全放心,但从来只听说父母兄姐反对子女弟妹恋爱结婚,没听说过弟弟妹妹反对兄姐结婚的。
他们就算不放心,在这件事上似乎也没有多少话语权。
而且叶薇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大院里有些参加工作早的,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是孩子妈。叶薇为了他们一直单着,如今好不容易谈上恋爱,他们跳出来说七道八也太没良心了。
两人商量后,决定先装不知道。
反正他们大姐要是能跟人长久谈下去,他们肯定会见面,到时候如果看出人不靠谱,他们再想办法劝人。
要是没等大姐安排他们见面,大姐就跟人分了,那他们就更不用担心了,好好安慰大姐就行。
两人不提,叶薇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虽然确定关系前,叶薇和杨征明的接触期长达两年,相处也算愉快,但作为暧昧对象相处,和正式谈恋爱肯定有不同。
所以在叶薇看来,她和杨征明的关系并不稳定。
她也并不需要弟弟妹妹给她参考意见,所以短期内,她不打算介绍他们三个认识。
当然她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要真那样,她根本不会让杨征明送她到大院门口,所以如果他们主动问,她也不会隐瞒他的存在。
他们没有问,叶薇就当他们不知道了。
除了白天去杨征明家里吃了顿饭,这一年的年三十和以往没有太大区别,吃完年夜饭,他们三姐弟哪里都没有去,都窝在叶薇房间里看春晚。
一直熬到《难忘今宵》的歌声响起,叶兵带着叶芳下楼去放鞭炮。
这时候,沪市部分区域已经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炮竹,但杨树区不在禁止范围内,零点过后,大院里炮竹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叶薇没有跟着下楼,但走出了家门,站在二楼走廊看着。
等他们放完鞭炮上楼,叶薇给两人各发了一个红包,说道:“新年快乐。”
……
年三十一过,叶薇就忙了起来。
今年她要上门拜年的人着实有点多,当然给她拜年的也不少,除了公司员工、进修班的同学,还有不少大院里的住户。
以前,大院里的这些住户是不会给叶薇拜年的,她级别不高,年纪又轻,在绝大多数住户眼里,她给他们拜年还差不多。
到今年,抱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少。
但也有很多人转变了想法,倒不是因为她成为厂子的第二大股东了,而是想跟她搞好关系,以便把亲戚朋友甚至子女安排进宝贝星球工作。
他们心里当然更愿意把人安排进信德电器,虽然这两年下海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多数人还是求稳定,觉得国营厂的铁饭碗最好。
信德电器虽然进行过股份制改造,但并没有像改造前很多人担心的那样变成新厂长的私人厂,现在仍是国有经济占大头,是国营厂。
又因为厂子效益越来越好,职工的福利待遇也在逐步提高。
稳定,收入也高,给亲戚朋友安排工作另说,但在子女择业上,他们肯定会优先考虑信德电器。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导致信德电器越来越难进,现在又不比以前,接班条件越来越苛刻,就算当父母的愿意让工作,子女不符合招工条件,也是会被刷下去的。
为了能让孩子有一份工作,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打上了把孩子安排进宝贝星球的主意。
去年这时候叶薇还在夜市摆摊,当时她也招过人,但大院里没人看得上这工作,应聘的人都打了其他主意。
如今宝贝星球规模虽然仍比不上信德电器,但也开了好几家连锁店,在私营企业中规模不算小了。
而且宝贝星球举办的比赛在沪市电视台直播过,拍摄的广告现在也还在电视上播,远的不说,至少在沪市名气已经很响。
去这样的单位上班就算比不上国营厂,肯定也不会丢脸。
何况宝贝星球的工资待遇据说很不错,也不像有的私营厂什么保障都没有,公积金和社保都是正常交。
因为心有所求,他们上门拜年都提了不少东西。
叶薇倒宁可他们什么都不拿,这样带着东西来,她可不敢收。
虽然私企没有国企那么多规矩,她是公司老板,就算收了大家的东西,也不会触犯什么法律。但拿人手软,她接了东西却不给大家办事,肯定要招人恨。
要是这些人的子女或者亲戚朋友能力没问题,不用送礼她也愿意招,但如果有问题,她何必为了一提吃的喝的,把麻烦招进公司?
于是接下来几天,叶薇更加早出晚归。
刚好宝贝星球开店了,因为过年舍得花钱带孩子来玩的顾客很多,四家店每天都爆满,而店里人手有限,接待压力很大。
她过去搭把手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少能缓解一下单店的接待压力。
这一忙,就忙到了正月十六,各店员工正常上班。
去年的几波宣传效果明显,虽然今年沪市多了好些同类店铺,但开学后宝贝星球的客流并没有减少多少,接待量依旧每天爆满。
所以员工虽然都回来上班了,但招人仍在继续。
招人也不仅是因为各店本身人手不够,还有部分原因是苏杭两地分店开业后,叶薇打算从沪市四家店抽调一部分员工过去。
过完年,苏杭两地四家店很快复工。
叶薇开第一家店时因为没有经验,这个没经验,不单说的是她,还有负责游乐设备生产的宏达玩具,以及另外联络的装修团队。
他们都是第一次打造儿童乐园,所以过程中会出现很多问题,正常两三百平的店铺,装修可能只需要两三个月,但宝贝星球的第一家店从设计到开业,花了四五个月的时间。
而到三家分店装修时,装修团队虽然是焦平新组建的,但因为总店装修时他可以说全程参与,所以分店装修的速度快了很多。
这次苏杭两地分店装修,叶薇也是找的他,速度又更快一些,顺利的话到四月份,四家店就能陆续完工。
苏杭两地的分店,在本地招人肯定最方便。
但宝贝星球在这两个地方没有驻扎的分公司,不好在当地招人搞培训,而宝贝星球的游乐设备,有些需要手动打开,注意事项也多,需要有经验的员工。
再就是四家分店的店长副店长,还有各小组的负责人,叶薇不打算直接在本地招,而倾向于从现有店铺中选人。
这样现有店铺员工看到晋升机会,以后才会更努力更多,而且这也有利于公司建立起完整的晋升制度。
现有店铺员工,当然不是都愿意去苏杭两地,尤其是很多土生土长且已经有家庭的本地人,并不怎么愿意动。
但一百多名员工中,本身就是外地人多本地人少,外地人对沪市归属感没有那么强,愿意去苏杭的人不少。
而且本地人中,总有看中事业多过其他,想要往上爬的,所以选人并不难。
难的是怎么招到更多人。
过完年,首都和羊城四家店也要装修,如果顺利,估计暑假前能开业,到时候又需要大量人手。
而且今年叶薇不止计划开这几家店,沪市市场还没有饱和,可以她打算再开两家店。已有分店计划的城市,店铺开起来后要看情况,继续增加开店计划。暂时还没有筹备分店的,也要去了解市场,做好开店计划。
不止店铺缺人,公司总部也缺人。
今年她打算把设计部门运营起来,多和几家工厂谈代加工,店里卖的童装和玩具,她希望都能打上宝贝星球的商标。
但设计方面的人才,比店铺员工更难招。
为了招到更多有实力的设计师,叶薇双管齐下,一方面和高端猎头公司合作,请对方帮忙联系挖人,一方面想办法打通高校关系,和他们签下毕业生定向分配协议。
同时,她开始增加电视广告投放力度。
随着宝贝星球规模渐渐扩大,叶薇越来越能体会到知名度的重要性。
宝贝星球第一次上电视前,叶薇在和高鹏这样濒临倒闭的百货公司经理面前,都无法掌握主动权。
蹭上第七百货的热度,上了一次《新闻透视》后,形势就从她求百货公司,变成了百货公司求她。
宝贝星球举办海选比赛前,叶薇想和本科院校合作,接收大学毕业生,学校负责相关工作的老师根本不搭理她。
上了省级电视台后,她再让人联系沪市本地的院校,大多数人都愿意见面详谈,而她也如愿和他们签下了毕业生定向分配协议。
猎头公司那边也一样,有些设计师相较于薪资,会更在意公司规模。
宝贝星球规模虽然不大,但举办过海选比赛,还上过电视台,这些履历摆出来,设计师就知道这不是无名公司了,除非不想跳槽,否则大多愿意谈一谈。
于是三个月不到,宝贝星球的设计部就多了好几名资深设计师,各设计美术学院分配来的实习生更多。
不止设计部,其他部门的人也入职了不少新人,有学校分配来的,也有猎头公司挖来的。
这些人入职,并度过适应期后,宝贝星球的团队也算是彻底组建了起来,各项工作推进更加顺利。
四月,苏杭两地四家分店陆续开业。
虽然海选比赛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但宝贝星球在这两个省的电视台投放了广告,再配合报纸、传单宣传,四家店铺开业后生意都很好。
到了六月,首都和羊城的店铺也装修好了。
宝贝星球在这两座城市的名气没有在沪、浙、苏三地大,但相应的也没人跟风,儿童乐园本身就是新行业,没有竞争对手,开业后生意自然不会差。
也是这个月,宝贝星球和沪、深、浙两地多家工厂谈好了代工合作的事,其中就有她在进修班的同学王瑞珍工作的制衣厂。
其实制衣厂开的价格比深市服装厂要高一些,但深市离得远,算上运输成本,两地工厂报价就差不多了。
叶薇不想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两地各选了一家工厂合作。
玩具也一样,她分别找了浙省和深市的工厂合作,浙省发展虽然要晚一些,但玩具制造已经很成规模,也有不少做出口的公司。
因为宝贝星球在逐渐往外扩张,出差对叶薇来说成了家常便饭,虽然她尽量把出差时间安排在周末,但进修班那边仍免不了请假。
好在她请假次数不多,上课又一直很积极,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为难她。
但想拿到结业证书,必须通过结业考试,而他们这个进修班的结业考试并不简单……
虽然叶薇并不需要拿着结业证书回单位升职,但努力一年,她不想在最后关头掉链子,所以进了六月后,叶薇不再出差,开始投入更多精力到学习上。
六月底,第二工业大学本科学子进行期末考试时,进修班也开始举行结课考试。
因为课程多,考试也持续了好几天。
成绩倒是出得比本科生快,考完试没两天,叶薇就接到了进修班的老师电话,说她通过了结业考试,让她去拿结业证书。
叶薇回校拿结业证书那天,碰到了不少进修班的同学,虽然除了她,班上都是三十四岁的中年人,但大家也学刚毕业的学生吃了顿散伙饭。
不过因为大多数人都在沪市工作,经常可以见面,所以饭桌上氛围没有那么伤感,大家基本都在联络感情。
吃完散伙饭,叶薇回了信德电器上班。
其实她也可以直接辞职,虽然按规定,参加进修的员工结业后需要回原单位工作几年,否则要支持赔偿金。但这笔钱对叶薇来说并不算什么,她随时可以拿出来。
而厂里对她辞职这件事早有准备,财务科人手也充足,想必只要她痛快交钱,不会因为她辞职这件事和她发生摩擦。
但弹幕说房改决定七月份出来,叶薇考虑过后,决定多留一点时间。
而她刚回到工作岗位时,厂里嘀咕的人虽然不少,但进了七月后,就没什么人讨论她什么时候辞职了。
因为,新一年的高考开始了。
叶芳今年参加高考,不过她运气不错,考点就在本校。因为离得不远,叶薇没有带她去住酒店,只每天开车来回接送。
叶芳觉得没有必要,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回来,大姐工作这么忙,真不必为她浪费时间。
叶薇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作为长姐,她可能做不到毫无私心,一心为弟妹奉献,但她心里始终盼着弟弟妹妹能过得好,也愿意尽自己的所能,托举他们飞向辽阔天地。
也许没有她来回接送,叶芳也能顺利考完试,但万一呢?
与其等到发生万一事件再后悔,不如从根源杜绝万一发生的可能性,反正也就几天时间,每天也只需要花费半个小时时间,并不会耽误什么。
高考一切顺利,考完后叶芳去学校估了分数,确定第一志愿交大没有问题。
虽然交大也是名校,但估完分后叶芳心情很平静,因为她班上的胡晓丽股份比她高很多,只要不出意外,肯定能上京大。
有大神在前,她实在生不出丝毫骄傲自满。
说完估分情况,叶芳问:“姐,宝贝星球招暑假工吗?”
叶薇没有立刻回答,问道:“替你自己问的?”
“不止,胡晓丽也想找份工作。”
叶薇想了想说:“她的成绩,找家教收入可能更高。”
叶芳摇头说:“离出成绩还有一段时间,她现在做家教,时薪不高,工作机会也难找,不稳定,她想趁暑假多赚点钱。”
叶薇能理解胡晓丽的想法,也愿意给她机会,便说:“行,你让她明天去总店上班吧。”
“谢谢姐!”
叶芳连忙道歉,又想起叶薇只说了胡晓丽,问道,“我呢?”
“你也一起去。”
以前不让叶芳帮忙,是因为她还在上高中,如今高考结束,她愿意勤工俭学,叶薇心里是很支持的,当然不会拒绝。
隔天,叶芳和胡晓丽一起去了宝贝星球总店上班。
又过几天,国家下发了《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消息一出,全国都沸腾了。
等信德电器为响应新政策,迅速制定了售房方案,并向厂里职工公示售房信息,机械厂大院也沸腾了。
因为厂里制定的房产价格,比市场价格要便宜得多。
只是便宜谁都想占,但购房名额却有限,为了抢夺资格,整个七月,大院里争吵就没停过。
自然也有人打上了叶家两套房的主意,有觉得叶薇生意都做这么大了,还在沪东买了房,不应该跟他们这些没房的人争的。
也有觉得叶薇肯定在厂里干不长,之前安排她去进修就算了,这次的购房资格,说什么都不能给她。
但按照规定,叶薇是有购房资格的,厂里领导不可能因为部分人有意见就取消她的资格。何况她说了,她不是替自己争,而是替她弟弟妹妹争,还提到了为挽救厂里资产牺牲的叶父,厂里领导讨论后,决定按照规定办。
七月下旬,叶薇花钱买下了叶家住的这两间房,并办理了新的房产证明。不过新的证明上没有她的名字,拿到证明后,她也直接将两本房产证分别给了叶兵和叶芳。
随着房子尘埃落定,叶薇也将辞职的事提上了日程,只是她还没开口,厂里就出了一件大事——
因为相关部门的最新政策,信德电器上市这件事,似乎要中道崩阻了。
第90章 短暂的牛市 信德电器上市,前面的流程……
信德电器上市, 前面的流程都走得挺顺利,现在已经处于辅导期。
上市公司的辅导期具体多长,其实没有明确规定,按照已经上市的公司情况看, 短的半年, 长的一年半载, 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信德电器四月份进入辅导期,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年内,它就能排期上市。就算不那么顺利, 明年也是有希望的。
但上半年的证券市场太萧条了, 去年的小牛市过后,大家认为股市已经够熊了, 结果到了今年, 形势更差。
除了新股上市初期能涨一点,其他股票一片飘绿。
以至于今年一直有传言,说上面要关闭股市。
为了救市, 七月三十号这天,相关部门出台了三大利好政策,而这第一条,就是年内暂停新股发行与上市。
是,政策上说了是年内暂停,而信德电器结束辅导期, 并走完剩下的流程至少要到年末,往后延两个月,明年再上市也一样。
但在信德电器的职工心里,政策上说的“年内”, 只是相关部门用来安抚准备上市公司的话术,如果这三大政策有用,这“年内”说不定就要变成“无限期”了。
一时间,信德电器的职工都不知道,是该盼着政策有用还是没用了。
虽然政策有用,他们入场炒股也有机会分一杯羹,但都是老股民,这几年看多了股市的起起伏伏,真不敢保证自己入场一定能赚到钱。
而且股市活了后,其他股票能一路高歌,信德电器却因为政策原因不得上市,他们这些认购了厂里股票的得多难受啊!
反之如果政策没用,股市继续飘绿,年后信德电器发行上市,就算刚开始能涨一涨,后面估计也不好说。
所以这选择,是真难做。
当然,信德电器的职工没有做选择的机会。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政策发布,眼睁睁地看着股市活起来,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原本偏绿的股票颜色陆续变红,股价开始持续上涨。
“这都是什么事啊!”
结束一通电话,得知股市全面飘红后,陈玲进财务科大办公室抱怨道。
如果说,厂里其他部门听说消息后,职工高兴郁闷的可能一半一半,那么财务科的人肯定悲大于喜。
原因无他,除了去年股份制改造结束后入职的龚秋萍,财务科里其他人都认购了厂里股票。
而龚秋萍没有炒过股,去年虽然动过买认购证的心思,但最后打消了念头,再加上看到周荣买认购证加炒股亏了好几万,更对股市敬谢不敏。
同时她在听了厂长的演讲后,认为上市对厂子未来的发展好处多多,所以她虽然没有认购股票,但想法和科室里其他人一样。
得知陈玲带来的消息,也忍不住跟着叹气。
不过财务科的几人中,脸色最难看的要数周荣。
陈玲见了有些纳闷,问道:“你之前不是被套牢了吗?现在股票涨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怎么也这副表情?”
她不问还好,一问周荣脸色更难看了,一字一句仿佛从牙齿缝里蹦出来:“我手里的股票,全卖了。”
陈玲愣住,她没听说过这件事。
但她不确定周荣有没有往外说过,没说还好,要是说了,他以为她知道,那她刚才的问题在他听来岂不是很冒犯?
甚至有在他伤口上撒盐的嫌疑。
虽然去年竞争副科长的时候,陈玲和老周不对付过一段时间,到现在她仍觉得老周这个人毛病不少。
但毕竟是十来年的同事,何况竞争是她赢了,作为领导,她是很想和手下人搞好关系的,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老周。
脑子里转了一圈,陈玲觉得她得解释清楚,于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没听你说啊。”
说完看向孙淑兰,用眼神问她知道这事吗?
孙淑兰摇头:“我也没听说,小周你多少钱卖的股票?”
听到孙淑兰的话,陈玲放心些许,同时又看向其他人,从于晴龚秋萍脸上,她只看到了茫然。
叶薇表情看不懂,但陈玲没有在意,她回来上班也就一个月,科室里其他人都没听说过的消息,她肯定更不清楚。
她一个人不知道,可以说是她有问题,全不知道,肯定是周荣没往外说过。
周荣确实没往外说,虽然卖股票前,他做梦都是股票上涨,他把股票出手,收回全部,啊不,能收回一半成本,他都好意思在外面宣传,告诉大家他没亏那么多钱。
但上半年股市太熊了,到这个月,他买的那些股票已经快跌到和发行价持平,所以一有机会卖出,他毫不犹豫全出了。
因为收回成本实在太少,往外说并不能挽回他的名声,反而会让人想起他在股市亏了好几万的事,他就谁也没告诉。
结果他前脚卖股票,后脚相关部门就发布了救市政策。
所以科室里几个人中,他其实最盼着政策无用,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不那么像个傻逼。
结果今天班都没上多久,陈玲就来说股市飘红了,再听她说他应该高兴,他实在绷不住,就把卖认购证的事给说了。
虽然说了,但其中细节,周荣是真不想透露,于是他没有回答陈玲和孙淑兰,低着头自闭去了。
然而,他的态度已经能说明一切。
陈玲和孙淑兰对视一眼,没再继续问,但心里都觉得安慰了些。
果然,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有周荣这个同样认购了厂里股票,还在股价上涨前,低价卖掉了被套牢股票的周荣做对照,她们这些只认购了股票的人心中的烦恼,实在不值一提。
好吧,对于暴富的机会摆在面前,她们却因为政策被拦在门外这件事,她们心里还是很郁闷的。
尤其陈玲去其他科室转了一圈,得知自由市场上信德电器股票价格跌了,心情就更烦躁了,一回办公室就说:“这相关部门怎么回事?要救市发布另外两条政策不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暂停新股上市?我们厂全体职工半年的努力啊,就这么付诸东流了!”
孙淑兰也很着急,但她不是很懂,疑惑问:“股市不是因为这三条利好政策活了吗?怎么我们厂的股票价格反而跌了?”
这问题陈玲刚开始不懂,打听一圈后倒是明白了,说道:“因为股民就这么多,之前股市不景气,把钱投入股市亏多赚少,所以大家宁可去自由市场,买像我们厂这样还没上市的单位股票。”
信德电器目前只发行了内部股,数量本身就不多,市场上流通的更少,再加上厂子效益越来越好,品牌越来越响亮,所以股票价格才会一路走高。
毕竟不管股市整体好不好,新发行上市的股票,只要公司效益不差,上市后股价都能涨一波,现在买到就是赚到。
今年信德电器在筹备上市,新政策颁布前,没有人会觉得它无法成功上市,变现机会近在眼前,愿意投入资金的人自然更多。
资金一多,股价自然会涨。
救市利好政策发布前,自由市场上信德电器的股价都直奔五块去了,而要知道三个月前,它的股价才刚涨到三块五。
短短三个月,自由市场上信德电器的股价就涨了一块多,肯定有信德电器走完前面流程,进入辅导期的影响。
也因为这样,信德电器现在的股价其实很虚,所以一有问题,就会出现大幅度下跌。
陈玲继续说:“现在受到政策影响,股市活了,股票一路涨,大家当然更愿意把手里的钱投入股市。如果政策没有说要暂停新股上市,我们厂的股价可能还不会受影响,可现在……那些买了我们厂里股票的人看不到希望,就开始争相抛售股票了。政策前天才发布,自由市场上我们厂的股票价格就跌了五毛钱,再这么下去……”
陈玲没往下说,但孙淑兰接过了话腔:“再这么下去,我们手里的股票会不会变成废纸?”
听到这话,财务科大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到窒息,认购了股票的几人都白了脸。
于晴僵笑一声说:“不可能吧?我们厂子好好的,再跌,股价也不可能跌破面值吧?”
孙淑兰一脸灰心:“三天前,我们也觉得厂子肯定能上市,上午刚来办公室,我们也没有想到厂里股票会跌。”
于晴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直到陈玲的声音响起:“小叶,你觉得我们厂的股票还有希望吗?”
听到陈玲喊小叶,孙淑兰猛然回过神。
对啊,要问他们科室谁认购的内部股最多,那肯定是叶薇。
别说他们科室,整个信德电器,都没有持股比她更多的职工,她都没着急,他们慌什么?
也是叶薇去进修了快一年,时间太长,孙淑兰才会忘记她这方面眼光一向很好的事,一直没想起来问问她的想法。
这会听到陈玲问起,孙淑兰连忙跟着说:“对对,小叶你脑子好,你说我们要不要趁早把股票卖了?我们厂……还有机会上市吗?”
【当然有!信德电器不但上市了,还一路高歌猛进成了五百强企业,脑子瓦特了才会卖股票!】
【借着信息差说当时卖股票的人脑子有问题不好吧?政策是直管部门发布的,股票又确实跌了,我相信抹去我们这些人的记忆,把我们投放到那个环境,大多数人肯定也会选择卖股票】
【不对啊,前面不是有人说新厂长不但能让机械厂起死回生,还能在一年内实现盈利上市三级跳吗?这个新厂长上任也快两年了吧?怎么现在看上市遥遥无期了?】
【夸张说法吧,再牛逼的公司想上市也要一年半载,新厂长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带着一家濒临倒闭的厂子一年内扭亏为盈并上市啊!】
【两年内能做到这些也很厉害了】
【但最新政策不是暂停新股发行了吗?现在政策也起到效果了,如果像女主同事们猜测的那样,年内暂停变成了无限期暂停,别说两年,就算三年,信德电器也上不了市吧?】
【前面的真多虑了,九三年颁布的三项救市政策虽然起到了效果,但治标不治本,只持续了一个多月,所以暂停新股发行的政策只持续了四个月左右】
【没错,根据我查到的资料,信德电器应该是在九五年一月份上市的,虽然从谢超上任到公司上市不止两年,但也离三年之期相去甚远】
【虽然这一年牛市只持续了一个多月,但把责任全推到三大政策治标不治本上,我不是很认可。当时牛市结束得迅速,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是财政部出台了新政,对三年期以上的国债给予保值补贴,导致大家一窝蜂地去买国债,A股资金几乎被抽干,牛市自然终结】[1]
……
看着弹幕,叶薇有点疑惑。
弹幕上说的国债保值补贴她知道,但这应该不算新政,早的话可以追溯到去年七月。这一年国债交易市场也确实挺红火,但从用于救市的三大利好政策发布后,大量资金涌入股市看,两者似乎并不冲突。
既然如此,弹幕为什么说牛市匆忙结束,和国债保值补贴有关呢?
因为弹幕信息有点多,叶薇浏览起来花费了一点时间,再加上疑惑,就迟迟没有开口回答陈玲两人的问题。
而两人在提问时,心里都抱了不小的期待,见她嘴巴张开又闭上,像是欲言又止,脑海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小叶都说不出话了,肯定是不看好厂里股票的未来走势。
要不……把股票给卖了吧?
陈玲咬着牙,正准备说自己打算卖股票,就听叶薇开口了:“我认为,厂子是有机会上市的。”
听到这话,陈玲等人面上一喜,周荣却不敢抱有任何期待,想也不想道:“机会?政策都出来了,我们厂哪还有上市的机会?”
叶薇说道:“我记得政策是说年内暂停新股发行。”
“现在说是年内,到明年说不定又变了,”周荣站起来,来回走动着说,“明年复明年,谁知道我们厂子哪年能上市?何况我们等得起,股价等得起吗?这才几天,就跌了三毛钱,不用明年,说不定这个月过完,我们厂的股票就跌到底了!不管你们卖不卖股票,我肯定是要卖的。”
陈玲心想,谁在乎你卖不卖?
刚开始炒股那会,她们可能还会听一听周荣的意见,毕竟当时谁也不懂,他也的确说对了部分情况。
但这一年,周荣是做什么都亏钱,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套牢的股票被他给卖了。
听他的意见,是嫌自己钱多吗?
不止陈玲,孙淑兰也没把周荣的话当回事,继续问叶薇:“你觉得我们厂明年能上市?”
按照弹幕说的,明年肯定能。
但叶薇没这么说,她思考着措辞道:“明年能不能上市,我说不好,但大家的担忧根源不在厂子能不能上市,而在于厂里的股票有没有持有下去的必要。”
“这……”孙淑兰迟疑问,“不是一回事吗?”
“有关联,但不能说完全是一回事,”叶薇说道,“我是这么想的,股价波动除了看股市行情,也要看企业效益,只要厂子效益好,股价暂时下跌并不可怕,因为它的趋势总体会往上走。”
见没一个人拿自己的话当回事,周荣脸色更不痛快,再听叶薇这话,忍不住泼冷水说:“你说的简单,我们厂子的效益难道不好?可股票的价格还是跌!现在卖掉,一股还能赚两三块,再等下去谁知道会怎么样?”
叶薇没有和周荣争辩,只说:“我觉得,你确实不太适合炒股。”
“你……”周荣表情骤变,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眼里满是怒气,“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我不适合炒股?”
叶薇没什么意思,她只是说了句真心话。
她觉得周荣这人挺矛盾,说他胆子小吧,能一口气拿出三万买认购证,也能拿出五万炒股,可说他胆子大,信德电器的股票才跌三毛钱他就怕了。
哦,也可能是之前亏惨了,现在不敢赌。
既然如此,叶薇觉得他以后也不要继续炒股比较好,因为再炒下去,他前两年赚的钱迟早都要亏进股市。
但忠言逆耳,虽然周荣很快被陈玲和孙淑兰联手安抚住,可叶薇知道,她继续说下去只会是火上浇油。
她和周荣关系没那么好,自然不会继续当好人,果断闭嘴。
她不再开口,陈玲和孙淑兰也没有再问,虽然周荣态度更激烈,但他和叶薇之间,她们更愿意相信后者。
反正她们手里这些股票认购时才一元一股,总不至于亏得一毛不剩,再等等吧。
陈玲几人越决定等,周荣越觉得要早点把股票出手。
但股价下跌的消息传开后,决定卖股票的人不在少数,大家抢着去自由市场,为了能尽早把手里股票卖出去,开的价一个比一个低。
所以周荣手里那些股票虽然分批次出手了,但最高的卖价也才三块出头,最少的不到两块。而不到两块的那一笔交易数量最大,足足有八千多股。
最后算下来,他两万股卖了不到五万块。
而他之前的预期,是两万变成二十万,对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再加上股市红火,所以拿到钱后,他无视了叶薇说他不适合炒股的话,义无反顾地再次投身股市。
但就像弹幕说的那样,股市红火并没能持续多久。
进入八月下旬,在一九九二年五年期国债现券价格稳步攀升的带动下,314合约成为了沪交所交投最火爆的国债期货品种之一。[2]
而随着314合约交易越来越红火,关注到国债期货的人也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触觉敏感的机构人员,开始带着大量资金涌入。
涌入的人和资金越多,国债期货就越火爆,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多。
国债期货和股票不同,它可以买空卖空双向做,跌也能赚钱,再加上是保证金交易,很方便以小博大。[3]
于是涌入的人和资金越来越多。
但股民是有数的,很难在短期内大量增长,钱也一样,当所有人一窝蜂地涌向国债期货,原本投入股市的资金自然会被迅速吸干。
九月十三号,沪证指数冲高至1052.94点,然后开始一路狂跌。
周荣总是这样,亏了钱就怕,赚了钱就膨胀,股指走高的时候总想着等等,再等等,等它涨到多少多少他就抛。
然后一等,就等到了股价暴跌。
而和周荣一样的人,永远只多不少,远的不说,光信德电器内部,在八月初卖掉厂里股票投身股市,赚到钱不肯松手,最终血本无归的人,就多到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得知周荣又“病倒”,陈玲来大办公室串门时忍不住感慨:“还好我们当时听了小叶的,没卖股票,不然现在肯定要后悔死。”
因为政策变化,八月初信德电器的股价一度跌到了一块多,但就像叶薇说的,只要企业效益好,不论外部形势如何变化,股价总体趋势肯定是上升的。
信德电器效益好,所以过了抛售潮后,股价顽强地又爬了起来,如今已经再次突破三块。
虽然涨过三块后,股价就开始停滞不前,估计短时间内很难回到之前的峰值,但想到亏得血本无归的周荣等人,财务科的几人很知足,
闻言纷纷附和道:“是啊,多亏了小叶。”
她们的对话,叶薇并没有听到。
房产证下来后,她就跟厂里提了辞职,就像她想的那样,厂里没有挽留她,就进修赔偿达成一致,并收到款项后,就批了叶薇的辞职申请。
叶薇已经于八月初辞职,之后又很快搬离了家属院。
但她和陈玲等人依然保持着联系,所以周荣等人亏得血本无归后,她第一时间听说了消息。
打电话告诉叶薇这消息的是陈玲,她没忍住吐槽说:“以前老周看着也是个稳重的人,这两年不知道怎么了,几万块钱,说投股市就投进去了,都没跟他老婆说一下。从去年到今年,他至少亏了十多万,他老婆气的呀,都要跟他离婚了。”
叶薇心想周荣老婆已经够能忍了,亏了十几万才闹,就算离了周荣也不冤。但她并不想过多点评前同事,没把这话说出口。
见她对这话题没兴趣,陈玲也没多说,挂断电话前只问了一个问题:“小叶,你说现在股市都熊了,之前说的年内暂停新股发行这事,是不是不会延期了?明年我们厂能正常上市吗?”
“肯定能。”
这通电话过去不到一个月,相关部门果然发布了新的决定,公告即将恢复新股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