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在其中并不特殊,它的职工数量也不是最多的,如果不能自救,下场只有一个。
所以厂里出通知要用认购证抵工资,叶薇从孙淑兰口中得知账上连一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就开始琢磨自己的后路。
但她没有想到,厂里领导为了缓解资金压力做出的决定,会替机械厂续了一命。
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但意思差不多,如果不是厂里领导强制发放认购证给职工,如果上半年认购证价格没有疯涨,仅凭他连去年拖欠的工资都没能发放下来这一点,职工们早就闹起来了。
职工闹起来,所有厂里领导竭力隐藏的问题都会暴露,然后加速机械厂的死亡。
叶薇也是因为认购证被转移注意力的职工之一。
这几个月她忙着炒股,赚钱,买房子,没再考虑过机械厂垮了要怎么办。
直到最近机械厂假期增多,而新股上市频率不高,其他股票又不景气,她不需要频繁前往证券公司,空闲时间变多,才又琢磨起了这件事。
年初那会她穷,家庭负担又比较大,所以考虑未来时想的是要尽快找个能赚钱的工作,能继续干会计最好,实在走投无路,也想过去跟杨倩学理发,或者去饭馆端盘子。
但现在她有钱了,选择性更多,叶薇觉得自己也许能做更多尝试。
买房是其中一条,字幕说未来沪市房价会持续上涨,现在买入,以后变现渠道很多,比如拆迁,又或者高价卖出,总之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段时间她没少去看房,除了沪东那套正在办贷款的房子和商铺,她还看中了两套位于黄浦区的小区房,且都付了定金。
除了房子,商铺也在看,她想好了,等这些房子和商铺到手,除了自住的,其他的她全租出去。
现在沪市房租不便宜,老公房不提,职工自住的话租金一般也就十几二十块。
但市场化租赁价格就不便宜了,像机械厂一间二十平左右的房子,租给外人房租至少要上百块。要是地段好一些,比如位于黄浦或者静安这些区域,房租至少要翻一倍。
如果地段好面积大,功能还齐全,比如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这样的房子,至少能租到五六百,比一般的国营厂职工月工资都高。
而叶薇付了定金的这两套房正好符合要求,也就是这两套房装修好租出去,她一个月光租金就能收一千多。
以后房价涨了,房租肯定也能涨,所以叶薇觉得当包租婆也是很有钱途的。
除了囤房,她还在考虑要不要自己做生意。
但她没有做过生意,所以投资比较大的比如开饭馆、商店、服装店,她暂时都不打算考虑。这些店开起来了当然好说,可要是搞砸了,她这半年赚的钱可不够亏几次。
要是做,前期她比较倾向于自己摆摊,投入几千就能支起摊子,生意好可以慢慢做大,不好亏不了多少钱的同时也能积累经验。
可她厨艺一般,摆摊卖不了早餐或者小吃,所以叶薇最近在考虑要不要去一趟浙省的小商品市场。
但她还没行动,去深市的机会就摆在了面前。
改开后深市的服装产业发展很快,质量虽然不如内地许多国营制衣厂,但价格便宜款式新,深受普通老百姓的喜欢。
借着深市服装产业发展的便利,羊城十三行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成为了全国数一数二的服装批发市场。
叶薇想,也许这趟深市行能给她带来些许启发。
再考虑到她怀揣着两个目的去深市,总能达成一个目的吧?而只要有一个目的达到了,她就能不虚此行。
所以考虑过后,叶薇对陈玲几人说:“去深市的人选加我一个。”
之前叶薇一直不吭声,陈玲还以为她不看好这次深市发行认购证,这会听她开口,长出一口气笑道:“成,我现在就去找老侯,问他什么打算,要是确定去了我们干脆一起,也能有个照应。”又问孙淑兰怎么想。
周荣是确定会去的,但孙淑兰明显在犹豫。
“我……”孙淑兰确实有些迟疑,“我回家商量一下吧。”
“行,但你最好尽快,办边防证需要时间,拖久了怕来不及。”
“好。”
几人说定,陈玲就去了宣传科找老侯打听情况,等再回来,就说宣传科的人也基本要去。
孙淑兰听了问:“都去?厂里能给我们这么多人批假吗?”
“为什么不能批?月初还说车间一星期能开两天工,结果到了这星期,直接停了,车间不开工,厂里没业务,我们财务科都闲得发慌,更不用说其他部门。”
陈玲撇嘴说,“要是不上班,厂里能正常发工资也就算了,可去年十月到现在才发了几次工资?我们这些职工不找领导们闹,只是想请个假找路子赚钱,他们总不能还反对吧?”
“他们说不定巴不得我们请假,请假可是能少算工资的,”周荣嗤笑说,“再说之前股市红火的时候,厂里那些领导一个个冲得比我们都积极,现在深市要发行认购证,你觉得他们能忍得住不去?”
听完两人的话,孙淑兰说:“也是。”
……
“去深市?”
中午回到家,叶薇跟叶兵叶芳提了打算去深市的事,两人听后都是一脸惊讶,“怎么突然就要去深市?”
刚问出口,叶芳就想了起来,“因为深市发行认购证的事?”
叶薇点头说:“有这个原因。”
“姐你一个人去?”叶兵问,“要不我跟你一起吧?我下午就去厂里请假。”
高考结束后,叶兵没休息两天就开始找工作,恰好附近有家私营雪糕厂招兼职,他收到消息赶紧去报了名,并顺利通过面试得以入职。
雪糕厂工作强度挺大,但有一点好,里面凉快,所以叶兵对这份工作很满意,每天上班可积极了。
“深市离得远,我跑这一趟至少要一周时间,你不怕回来厂里没你的位置了?”
雪糕厂季节性太强,只有夏天需要大量工人,所以厂里正式工很少,为了能让临时工安心干活,开的条件不差。
尤其这时候空调价格昂贵,别说私人,就算是那些大规模的国营厂都很少会在车间配空调,所以其他单位的车间夏天都跟蒸笼一样,就雪糕厂凉快。
综合下来,雪糕厂虽然是私营厂,但它的临时工作依然很抢手。
厂里任务正重,叶兵开口就是请一周假,而外面想进厂做临时工的人那么多,想也知道厂领导会怎么选。
叶兵有点舍不得工作,但想到深市路途遥远,一咬牙说:“大不了我回来再找别的工作。”
叶薇笑了,却说:“没必要,我们科室的人都要去深市,我跟他们一起,安全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芳芳学校马上要开始补课,你跟她一起在家里,也能有个照应。”
住在家属院里别的都好说,但有一点,隔壁吴家有两个男的。
虽然吴兴父子是伪君子,平时看着也不是色中饿鬼,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叶薇可不敢让叶芳一个人在家。
叶兵已经成年,知道叶薇的意思,不再提一起去深市的事,而是拍着胸脯说:“姐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芳芳。”
三人商量好后面的事,下午去上班时,叶薇带上了办边防证需要的资料。
办边防证主要有三个流程,首先需要单位进行政治审查,如果不是国营单位职工,就需要去街道办理手续。
单位审查通过后,公安机关会对资料进行核查,没有问题,公安局才会发证。
整个流程下来,顺利的话三五天,不顺利拖上十天半个月都正常。
叶薇科室的人速度算是快的,上午打听好需要那些资料,下午就把资料准备好了。因为他们是第一拨交资料的,所以厂里的审核速度很快。
一来他们不是老职工,就是像叶薇这样的厂子弟,个人情况厂里都很清楚,核实不需要时间;二来厂里领导都看到了新闻,对大家一窝蜂地往深市赶这件事早有预料,也不打算故意卡人,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当天下班前,资料就送到了街道派出所。
晚上吃完饭,叶薇又去找了张江明和杨倩,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深市。
张江明一口应下,他七月份就没上几天班,除了跟着叶薇和杨倩去看房,再时不时去一趟证券公司,他的时间基本都浪费在了迪厅和游戏厅里,每天闲得发慌。
但这两个地方,他最近都不太敢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他没觉得自己有多受欢迎,但近半个月他每次去这两个地方,都有姑娘跟他搭讪。
不止女的,跟他搭讪的男人也不少,不是说觉得他跳舞厉害,就是说觉得他游戏打得好,听得他飘飘然,认识了好几个新朋友。
本来张江明没觉得奇怪,但最近几天,这几个朋友不约而同地说要带他玩点新东西。刚开始他有点意动,可说这话的人一多,他就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
这几年沪市拆迁多,时不时有拆迁款刚到手,就被人带去赌博输光的案例出现。
但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囤认购证赚了几十万的事连亲妈都没说,外人就更不清楚了,怎么会有人给他下套?
因为这,张江明没好意思直接问他们是不是给他下套,只是几天没去迪厅游戏厅,也没跟他们联系。
但昨天,有两个他新认识的朋友来大院找他,问他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张江明被问急了,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那两个朋友听后都很伤心,回去想了一天,今天又给他打电话,说他要是不想玩别的,他们就不劝他了,又说他们是真心拿他当兄弟,虽然他误会了他们,但他们还是希望能跟他继续玩。
张江明听后羞愧不已,就答应了下来。
可等挂断电话,他心里那股违和感又上来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因为想不出,又跟他们说好了一起玩,他现在正愁着了。
叶薇这话对他来说是现成理由,再加上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沪市,也想去深市看看,自然乐得答应。
杨倩则略犹豫说道:“我去的话,家里人知道肯定有想法,而且我想尽快把房子和店面手续办下来,这样也能早点装修开业,不用像现在这样坐吃山空。”
她七月中旬从理发店离职后,和叶薇一起抓紧时间跑了不少新建小区,最后看中了位于徐汇的一套小两室,以及一间五十平左右的商铺。
其实这期间她不是没有看到地段更好的房子,比如叶薇在黄浦区定下的那两套房,小区周围都挺热闹,离外滩还很近。
虽然房价稍微高一点,但差距不大,她能负担得起。
但杨倩觉得黄浦区证券公司和商业街都很多,机械厂的职工经常过去炒股或者逛街,她把店开在那里比较容易遇到熟人。
而徐汇虽然也是比较中心的区,但在城市另一边,离得相对较远,碰到熟人的概率会小很多。
理发店开起来后她会和家里做个切割,而大院里这些人,除了叶薇和张江明,她谁都不打算再联系。
综合考虑过后,她把房子和店面买在了那一边。
刚开始她心里也不是没有遗憾,本来她想和叶薇当邻居的,但现在看似乎没可能了。
叶薇知道后倒觉得没什么,安慰她说:“想做邻居有什么难的,你先过去安顿下来,说不定我下次去你家里觉得好,就在你小区里买一套房呢?又或者以后你生意做大了,决定买其他房子,也可以考虑跟我买在一起啊。”
听完叶薇的话,杨倩心里的最后一丝遗憾也消散了。
叶薇不确定这次去深市能不能有收获,所以见杨倩有自己的想法便没有多劝,告诉张江明办边防证需要哪些资料就结束了这场谈话。
……
等待边防证审核的时间里,叶薇没有闲着,抽时间去把黄浦那两套房的房款给付清了。
她当然更想贷款买房,虽然国家没有出台针对买房方面的优惠利率,银行贷款执行的是“固定资产贷款利率”,当前五年以上最新年利率高达9.18%,而贷款期限通常不超过十年。[3]
但以一套二十万的房子为例,首付六万的基础上贷款十四万,贷款十年她每个月要付的房贷是一千七百多。
一千多听着好像很高,毕竟把房子装修好租出去,一个月也才能收回几百块租金。但就算她不贷款,本金也是要出的,而扣掉本金,十年实际要还的利息只有七万多。
以前叶薇会觉得七万多是天文数字,但现在她觉得还好。
更重要的是现在通胀太厉害了,十年前沪市国营厂职工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现在基本三百起步。
对现在沪市普通家庭来说,七万可能是一大笔钱,但十年后可能不算什么。
而她沪东那套房选择的是公积金贷款,贷款期限更长,能有十五年,利率也能更低一些。至于省下的房款,她可以拿来多付两套房的首付,难道不香吗?
问题在于她愿意贷,银行却不可能批她这么多款。
公积金如今还在试点阶段,她沪东那套能不能办下来,到现在还是未知数。商业贷款倒是好办,但一个人最多贷两套,再多就不行了。
叶薇买的那套商铺是商业贷款,所以后面买房都只能全款。
虽然这是个噩耗,但好在沪东那套房子面积大,哪怕房价便宜些,最后总房款也比沪西这两套小两房高一些。
不算太亏。
付清房款,叶薇就带着合同和其他需要的资料一起去了房产局。
因为需要核实信息,所以这时候机关单位的办公速度都不怎么快,资料交上去,初步审核没有问题叶薇就回家等消息了。
等叶薇忙活完房子的事,边防证也下来了。
公安局那边电话直接打到了厂办,所以当天在上班的叶薇几人很快收到了消息,同时各科室出动了一个人去拿边防证。
财务科去的是陈玲,公安局离得有点远,她上午接到电话就出发了,但直到下午快下班才回来。
进了办公室,她直奔放茶壶的斗柜,拿着杯子倒了大半杯水,“咕噜咕噜”喝下去,才一抹嘴巴走到风扇前说:“你们没去不知道,今天公安局里人是真多,我们上午接到电话就去了,以为自己到得还算早的,结果到了地方,挤都挤不进去。”
周荣嚯了声问:“公安局也这么热闹?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能干什么?跟我们一样呗,都是去拿边防证的。”
陈玲挤了一天,别说饭,水都没喝上几口,回来喉咙干得发疼,刚灌了一大杯水都不管用,才说几句话又渴了,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水杯,又喝了几口才继续说,“排队的时候我跟工作人员聊了几句,才知道深市新闻见报这几天,他们公安部门的都在三班倒审核资料,辛苦着呢。”
“确实。”周荣点头,又说,“但我们这次拿证的速度好像比之前快,我听人说,以往资料交上去,半个月能下来算好的。”
陈玲说道:“那是因为我们反应快,看到新闻第一时间提交了资料,要是再拖几天,不再拖一天,恐怕都不一定能在深市认购证发行前拿到证。”
“还好还好,”孙淑兰一脸庆幸,从陈玲手里接过认购证问,“我们厂这次有多少人去深市?”
“多着呢,光我们厂办就有差不多二十人,车间我知道的有三拨,但他们没我们行动快,能不能拿到边防证是问题。”陈玲说着想起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孙淑兰说:“认购证九号开始销售,我听人说从沪市到羊城坐火车是三十多个小时,羊城离深市很近,你们提前两天,七号出发应该就行了吧?”
孙淑兰是出纳,请不了那么久的假,但她丈夫丁保卫是一线工人,说好了这次和财务科的人一起去深市。
“七号?会不会太赶了点?”陈玲愣了下说,“现在还不知道去了深市是什么情况,如果人很多,我们最好提前一点去,到了当地休息一天,排队也更有精神,你们俩觉得呢?”
周荣点头说:“我也觉得最好能早一点,主要羊城去深市可能会有点麻烦,我们最好能多留点时间给这段行程。”
听周荣说完,陈玲又看向叶薇:“小叶你怎么看?”
叶薇说道:“我建议待会下班直接去火车站买票,票能买多早买多早。”
“这么早?”孙淑兰看一眼日历,“今天才四号,不用这么着急吧?”
“光沪市一个去的公安局就有这么多人去办边防证,整个沪市会有多少人准备去深市?这么多人一窝蜂地去深市,你们觉得票会好买吗?”
之前叶薇不提买票的事,是因为不确定边防证能不能下来,如果能,它哪一天能下来。
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提前买票后面想退都麻烦,而如果不退,就有点浪费钱了,陈玲他们可能不会答应。
叶薇继续说:“你们再想一想,沪市有这么多人去深市,其他省去深市的人肯定也不会少,到时候各销售点肯定会提前排队,我们早点去,也许还有机会占到靠前的位置买到认购证,去晚了说不定什么都没有。”
听叶薇这么说,三人表情都严肃起来,纷纷表态说:“我们今晚就去排队。”
……
如叶薇所料,他们到火车站时里面也是人山人海,而且这些人大半都是去深市的,当天去羊城的火车票早已售空。
他们排了半宿队,才买到五号晚上去羊城的票,而且清一色都是软卧。
这次蜂拥去深市的大多数投机者都是普通人,为了能节省开支,他们买票会优先考虑硬座,没有硬座也会选择无座,实在不行才会考虑硬卧。
至于软卧,因为价格昂贵,一般人不怎么舍得买。
尤其现在离认购证发行还有几天,所以四五号的其他车票已经售罄,但软卧还剩了不少票。
本来陈玲几人也想省点钱买晚几天的票,但叶薇根本没考虑,直接买了四号的软卧票,几人见状虽然觉得肉疼,却还是咬牙跟她一起买了软卧。
但他们愿意跟叶薇一起,其他科室的人就不太舍得钱了,都选择了买六号以后的票。
所以次日晚上,一起坐上前往羊城的火车出发的,只有叶薇、张江明、丁保卫以及财务科另外两人。
第37章 到深市 从沪市到羊城,坐特快火车要三……
从沪市到羊城, 坐特快火车要三十六个小时。
叶薇几人五号深夜上的车,七号中午才到。而下车后还不能休息,得抓紧时间排队买去深市的火车票。
羊城距离深市不远,坐火车只需要一个小时。
但现在去深市的人太多了, 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全都排起了长队, 没两三个小时根本排不到他们。而就算排到了, 买到的班次也不知道会排到什么时候。
到这会, 大家都庆幸来时坐的是软卧了。
虽然硬卧车厢晚上也能睡觉,但一个隔间能住六个人,而软卧则只有四张床, 空间相对宽敞。
他们五个人分了两个车厢, 昨晚睡得都还不错。
此外因为车厢人少,水池和厕所也相对干净些, 几人早上都正常洗漱过, 还接水到厕所简单擦拭了下身体,换了身干净衣服。
同是从沪市来的人,他们下车后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坐硬座硬卧的人强得多。
所以他们虽然知道叶薇一样是第一次出省, 但下车后几人隐隐开始以她为首,到了售票大厅,陈玲问:“小叶,我们现在直接排队买票还是?”
“陈姐你和孙姐周哥在这里排队吧,分开排,哪个队伍快在哪里买, ”叶薇想了想说,“我和江明去外面转一转,看有没有饭馆,先弄点吃的。我记得刚才从出站口过来, 有人说能坐小巴去深市,待会顺便去打听下情况,看哪种途经更好。”
陈、周、丁三人点头:“行。”
说定以后,五人分开行动,叶薇和张江明一起逆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售票厅,外面是相对空旷的广场,广场两边有一些店铺,两人往右边走去,发现店铺数量不多,一家小卖部,剩下三家分别是卖烧腊、肠粉粿条以及一家快餐店。
叶薇先去三家卖吃食的店铺,看里面都有什么,有数后又去了小卖部,拿五瓶冰水,再拿五根雪糕,回去候车厅找陈玲等人。
看到雪糕,陈玲三人如获至宝,立刻打开,边吃边问:“外面怎么样?有卖吃的吗?”
“有。”叶薇将三家店铺的情况都说了,并大概说了下价格和份量,询问他们吃什么。
陈玲毫不犹豫说:“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粤省,当然要吃本地特色,那家烧腊味道怎么样?有没有烧鹅饭?”
叶薇说有,但味道怎么样她不敢确定,毕竟没吃过。
陈玲听后便确定要烧鹅饭,周荣和丁保卫怕烧腊吃不饱,选了快餐。
确定三人想吃什么,叶薇和张江明又回去,两人各要一份烧腊,快速吃完再去给三人买饭。
等把饭送进售票厅,两人又去找人打听私人小巴的事。
小巴价格不便宜,坐火车到深市票价不过几块钱,但坐小巴要二十五,这还只是人的价格。如果带了大件行李,还需要另付十二块的行李费用。
而且羊城到深市的路没有完全修好,坐小巴车程要比坐火车长三个半小时。
更重要的是,明眼人都知道现在蜂拥去深市的都是些什么人,所以不用细打听,就能知道他们是肥羊。
如果司机是本份跑车的还好说,万一碰上个准备把他们当肥羊宰的,谁知道对方会把他们载到哪里。
所以打听清楚后,叶薇先去广场旁边的报亭,买了一份详细的粤省地图,再回售票厅,挤到前排询问现在最早去深市的票是什么时候。
等打听清楚,叶薇才去找陈玲三人说明情况。
丁保卫第一反应是票价太贵了,陈玲听后担心坐小巴不安全,周荣则皱眉说:“明天晚上才有车,时间是不是太赶了?”
明天八号,九号早上认购证就要发售了,虽然理论上来说时间来得及,但凡事就怕有意外。
叶薇也觉得赶,便对周荣说:“我也比较倾向于坐小巴,但就怕司机路上宰客,所以打算多问几个人。”
对着陈玲,叶薇说的话意思差不多,面对丁保卫时则道:“现在时间就是金钱,我们早点去深市,说不定能占个位置买到票,晚了说不定这一路的开销都要打水漂。”
丁保卫一听便咬牙说:“就这样吧,卧铺票钱都花了,不差这一点。”
得到三人同意,叶薇和张江明又去了小卖部,之前在那里买东西的时候,她通过旁敲侧击得知老板老家在深市周边。
因为去年买了辆运货的面包车,所以这两年逢年过节都是开车回去,对路线很熟。
到了小卖部,叶薇买了两包烟,其中一包打开抽出一根递给老板,张江明见了非常有眼色地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燃,并说出了他们现在遇到的难题,询问老板能不能帮他们指指路。
张江明说完,叶薇将拆开的烟推到老板面前,笑着说:“麻烦您了。”
小卖部是私人的,店老板自然不缺这一包烟,但他看两人态度不错,再想到自己早年来羊城闯荡的经历,便也愿意搭把手。
对着地图,店老板仔细说了如果坐小巴车,应该走哪条路线,其中又会经过哪些城市或者指向牌。
说完以后,还跟两人简单介绍了下火车站外面拉客的那些人,哪些更守信,哪些喜欢宰人,半道上临时涨车费。
也有些人他以前没见过,统一回答说不认识不知道。
出了小卖部,叶薇照着店老板介绍的特征,不论守信的还是喜欢宰人的一一问过去。
张江明很不解:“那老板都说他们喜欢宰客了,你怎么还问他们?你不信他说的话?”
问完又觉得不太对,如果叶薇不信,为什么她会有意无意地,忽略那些店老板说没见过的人?
“他的店开在这里不缺生意,肯定不会跟那些不法分子勾结,所以他的话基本能信,他没有见过的人,可能有想借着东风多赚一点钱的,但肯定会有人想浑水摸鱼,我们没办法分辨,”
叶薇解释说,“而他见过的人,有些可能是他道听途说,也有的可能和他关系不错,或者很不好,人都是有偏向的,所以他的话可以信,但不能全听,总之多问一问没坏吹。”
“那你觉得谁靠谱?”
叶薇没有回答,等回到售票厅,她也没有直接去找陈玲他们,而是陆续走到几伙陌生人面前,问他们想不想早点到深市。
等几人防备地看向她,便拿出证件用沪市话说:“我也是沪市人,你们应该都打听过了,明晚之前到深市的车票已经售罄,前面排队的人都拿着一摞边防证,等排到我们,说不定后天的车票都没有了。小巴车票价虽然高,但不用等,怕不安全的,我们也可以多找几个沪市来的坐同一辆车,到时候真有问题,我们人多势众不用怕,你们说对不对?”
虽然那几伙人之前不认识叶薇,但听到熟悉的沪语,心里的警惕瞬间去了三分,再听叶薇说她是机械厂的职工,几伙人看她更亲热了。
最终,叶薇问的人基本都同意了一起坐小巴去深市的事。
等说服他们,转身去告诉陈玲几人这个消息时,张江明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沪市人?”
叶薇回答说:“他们跟我们坐的同一班车,有些上车前我们碰到过,有些是下车碰到的。”
张江明听得更纳闷了:“有吗?”他怎么不记得见过他们?
叶薇没回,直接去跟陈玲他们说明情况。
得知有老乡一起坐车,三人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叶薇带着几伙人推选出的领头人,去找之前聊过觉得比较靠谱的几个司机谈。
其中两个司机听后面露犹豫,以车上已经有部分乘客,坐不下这么多人为由拒绝载他们。一个问他们有多少大件行李,得知不多后也拒绝了,最后只有一个司机愿意载他们去深市,但不肯降票价。
叶薇早有准备,没有说什么。
跟她一起过来的有两个人很有意见,指着小卖部老板说不认识的生面孔,提出再问一问其他人。
叶薇分享了自己得到的情报,并说带他们去见的几名司机,都是她筛选过后觉得相对靠谱的。如果他们想坐生面孔的车,他们只能就此分道扬镳。
几人听后觉得还是安全为上,再加上已经花了这么多钱,不差这十几二十块的,回去和朋友商量过后,便同意了坐这名司机的车去深市。
虽然陈玲几人昨天休息得不错,但羊城实在太热了,售票厅人又多,哪怕大门敞开着,里面也不怎么透气。
所以上车后,几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几人如此,那些坐硬座甚至无座从沪市来的人,上车后更是放松不已,车还没开出火车站前面这条街道,就一个个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们心大敢睡觉,叶薇却不敢睡,睁眼坐在车门旁边的位置上,望着外面的景色不停和售票员聊天,每次经过不确定的路口或者指示牌,都要拿出地图确认一下。
好在这个司机确实还算靠谱,没有坐地起价,也没有故意把车开到其他路上。
四个半小时后,小巴顺利到达深市。
……
深市范围很大,但因为这几天来深市的人都是为了认购证,所以往来接送客人的司机们早已有默契,直接把人送到了位于罗湖的证券交易所附近。
而小巴车进市区后经过的好几家银行,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和叶薇他们一起坐车来深市的人中,大多已经醒过来,其中有人看到这场景疑惑问:“银行门口排队的这些人是在干什么?银行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听到这话,售票员笑了一声,还没开口,和问话的人一起的便反应了过来,瞪大眼睛问:“难道……他们都是排队买认购证的?”
车厢里立刻响起议论声,有人自我安慰:“不可能吧?认购证九号才开始发售,今天才七号,早着呢!”
但更多人觉得这猜测八成是真的,表情严峻道:“如果现在就排起了这么长的队伍,我们还能买得到认购证吗?”
陈玲几人对视一眼,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自以为来得算早的,结果到了深市一看,才发现有人比他们更早。如果像前面说话的人猜测的那样,他们千里迢迢过来,会不会是白费功夫?
叶薇则因为提前看到了字幕,并不意外队伍已经排起来,观察片刻后问:“我看到那些队伍中有只放了马扎没有人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啊,你放一个马扎,人就不用守在那里了,别人会自动往后排。”售票员回答完说,“你观察得倒是挺仔细。”
叶薇笑笑,没有吭声。
车上其他人闻言脸色都好了些,他们这两天没怎么合眼,要是再去排队守一天两夜,身体恐怕要撑不住。得知有替代的办法,自然松了口气。
说话间,交易所到了。
和排着长队的银行、证券公司营业部比起来,深市证券交易所外面可以说门可罗雀。
想想也正常,已经是傍晚,交易所早就下班了,股民自然早已回家。再加上这里不卖认购证,那些投机客都不会来这里排队,交易所外面自然没什么人。
小巴车停下,车上乘客陆续下车。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但晚霞还未褪去,天边橘色由深变浅,分外瑰丽。
但从车上下来的人无心欣赏这样的美景,他们都惦记着来时看到的景象,一心只想早点买到马扎去占个位置,再找间招待所好好休息一晚。
陈玲几人也这么想,但叶薇却说不着急,站在路边四周看了看,让周陈三人在原地等一会,才带着张江明走向一间开在路边的报亭。
报亭除了报纸书籍,也卖饮料零食和冰棒雪糕,叶薇靠在冰柜前,拿起摆放在最显眼位置上的《深市商报》。
《商报》今日的头版头条是人民银行、市公安局、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等机关单位发布的《一九九二年新股认购证抽签表发售公告》,其中列出了全是三百零三个销售点的详细地址。[1]
拿着报纸大概看了会,叶薇伸手打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五根雪糕,笑着问里面正在看港城来的八卦杂志的老板娘问:“你好,请问这些一共多少钱?”
听到声音老板娘才将抬起头,快速算出价格,期间撇到叶薇手里拿着的报纸,随意问道:“从内地来的?”
叶薇拿出钱,表情意外问:“您看得出来?”
老板娘边找零边说:“看你拿的报纸就知道了,为了抽签表来的吧?”
来深市的路上,叶薇就已经从售票员口中得知,深市这次发行的不叫认购证,而是抽签表。
两者功能差不多,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此外认购证有四联,可以重复中签,但抽签表只能中一次。
叶薇笑着捧了老板娘一句,又试探着问:“大姐您在这里开店,应该能知道很多我们这些外地人不知道的消息吧?”
老板娘表情自得:“那是当然!”
“那您知道哪里的销售点排队的人会少一些吗?”
“我……”老板娘正想回答,突然反应过来,“我是知道哪里人少,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叶薇没回答,只问:“您这里有马扎卖吗?”
“有,”老板娘脸上露出一丝笑,转身从里面拿了两个马扎说,“不是我跟你吹,我们店里卖的马扎比那些二三十的都好,你们买了肯定亏不了。”
叶薇不知信没信,说道:“马扎多少钱?”
老板娘说:“十五。”
张江明瞪大眼:“这么贵?在沪市,这东西最多五块钱。”
“沪市虽然是大城市,但我们深市现在发展可一点都不差,马扎十几块钱,毛毛雨啦!”
十五块的马扎当然不是毛毛雨,深市工资再高,大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平时马扎可卖不到这个价。
但最近不是特殊情况吗?全城马扎都在涨价,她卖贵点怎么了?
老板娘咳嗽一声说,“你们买了马扎,我告诉你们哪里排队的人少。”
张江明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开门做生意的好吧?店就在这里,你们去看了不是这情况,可以回来找我嘛,”老板娘觉得张江明不太会说话,便看向叶薇说,“靓女,你怎么想?”
“看在大姐喊我靓女的份上,我买两个马扎。”
叶薇掏出钱递给老板娘,后者立刻将面前两个马扎交给她,并说了几个地名,又道:“但我也是白天听人讲的,现在消息已经传开,人会不会多起来我也不确定,不过这几个地方比较偏,如果人都多,那你们更不用指望其他地方,尤其是这一片,人最多啊!”
张江明没忍住嘀咕:“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叶薇倒并不失望,问道:“交易所附近有自由市场吗?交易股票的那种。”
老板娘听了张江明的话正心虚着,闻言立刻点头说有,告诉叶薇在哪后又说:“你如果没找到,尽管再来找我,我这个人做生意讲诚信的,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叶薇笑着道谢,和张江明一起出去后将雪糕分给陈玲三人,并说了从老板娘口中打听到的消息。
陈玲不由夸赞道:“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灵光,要是没有你,我们肯定直接去刚才路上看到的银行排队了,哪想得到先找人打听哪里人少。”
周荣附和着点头:“没错,如果不是小叶你跟我们早点出发,再拖几天,我们过来说不定要赶不上趟。”
丁保卫则问:“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你打听到的这几个地方去看吗?”
“不,”叶薇摇头说道,“我们先找地方休息。”
……
因为人太多,几人接连问了几家旅馆和招待所都没有房间,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在几公里外找到一家中等规模的旅馆。
为了省钱,五个人开了两间房,男女各一间。
进房间放好东西,叶薇和陈玲去隔壁找人。
进屋后,叶薇递了一张纸给周荣,说道:“为了节省时间,待会我们分开行动,周哥你和丁哥一起一起,我和陈姐还有张江明一起。”
周荣和丁保卫挺熟,对此没有意见,叶薇便继续说道,“这上面写了两队各自要去的几个地方,路线我基本打听清楚了,你们到了地方,分别记下队伍大概人数,结束后去附近电话亭,照着上面写的号码给旅馆前台打电话,让他们记下号码,我们也一样,后面的及时给前面的回电话,方便确定去哪里排队。”
做好安排,几人下楼简单吃了个晚饭,便分开坐车前往目的了。
深市是改开后才发展起来了,整体面积虽然不小,但市区不大。而这次抽签表仅在市区销售,所以车开不过十来分钟,叶薇三人就到了最近的目的地。
到地方后,人果然比来时路上看到的少一截。
之后三人又陆续去了另外几个地方,排队的人又更少一些。
记下数量,三人去找电话亭,打电话到旅馆前台得知周荣两人已经联系过他们,便循着留下的号码打过去。
互相报完数后,叶薇三人去找周荣汇合,而汇合点的队伍果然比叶薇三人去的几个地方都短。
放下马扎坐下,周荣说道:“刚才有人插队,没多久之前放马扎的人来了,两边吵了起来,我们今晚可能得留个人。”
丁保卫叹气说:“早知道会在这里排队,我们应该住到附近,也方便晚上换班。”
叶薇说道:“没关系,晚上我和张江明在这里守着,你们天亮来换我们,明天下午我们再换到附近住也一样。”
丁保卫犹豫问:“会不会太辛苦你们?”
“我们两个年纪轻嘛,能继续扛的。”
叶薇说完问张江明行不行,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不行,便大手一挥说,“哎呀你们都赶紧回去吧,我和薇薇在这里就行了。”
周荣三人回去后,叶薇让张江明在这里坐着,自己去附近小吃摊点了一堆烧烤。
这年头愿意背井离乡来深市讨生活的人头脑都不差,看到这里有人排长队,那些卖小吃烧烤的,连夜把摊子搬到了这里。
所以漫漫长夜虽然难熬,但并不枯燥,也不用担心挨饿,毕竟这些摊子都开到了凌晨三四点才收。
于是隔天周荣三人来换班时,就发现叶薇两人虽然眼睛下方略微发青,但精神头都不错,尤其身上一股烧烤味,香得很。
回到旅馆,叶薇干的第一件事是洗澡,然后躺下一觉睡到中午。
起来吃完中饭,再退房,将行李寄存在前台,叶薇带着一起循着昨天老板娘说的路线前往自由市场。
张江明不太明白叶薇为什么要去自由市场,到了后还挨个询问有没有抽签表卖。
他们刚知道沪市的自由市场时,里面确实有买卖认购证的,但当时认购证已经发售有一段时间。
而深市的抽签表明天才开卖,他们现在来逛自由市场应该没用……好吧,还真有人说可以代抢,就是不保证能抢到,且抢不抢得到都一样收费,所以叶薇很快略过去问下一个人。
而在叶薇问了几个人后,有人直接说自己能弄到认购证、
张江明瞪大眼睛,心想不是吧?深市混迹自由市场的人这么神通广大?连还没发售的东西都能搞来?
张江明这问题刚出口,那人便表情一肃,说道:“我们当然没这能耐!但我们人多啊,现在深市大大小小各销售点都有我们的人排在前面,所以只要你们开口,要多少张抽签表我们都能搞来,但是吧……”
说到这里,那人搓了搓手,嘿嘿笑道:“现在谁都知道抽签表能挣钱,僧多肉少,所以我们提出价高者得,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第38章 抢购乱象 “一份一千?!” 听……
“一份一千?!”
听到张江明的惊呼声, 那人立刻白了他一眼:“你小声点!想把别人都招来是不是?”
张江明忙捂住嘴巴,左右看去,见没人盯着他们才松了口气说:“抱歉抱歉,我一时没有管住嘴。”
那人冷哼一声, 继续说道:“你们既然是从外地来的, 应该听说过之前沪市发行认购证的情况, 按照估计, 沪市平均一份认购证能赚五千左右,价格最高炒到了五位数。我们只卖一千,应该不算高价吧?”
只听他说的, 好像很有道理, 但就算是张江明也能算得清这个账。
虽然年初沪市相关部门也是准备发行五百万份认购证,但实际销售只有两百零七万, 而今年参与抽签上市的公司则从最开始的十几家, 增加到了五十多家。
就这样,认购证价格也就短暂冲高了几天,平均一份认购证能赚五千左右倒是真的。
但这不代表深市发售的抽签表, 平均也能赚这么多。
叶薇昨晚买的报纸上面,不但刊登出了抽签表各销售点的详细地址,还公布了这次发行抽签表的许多信息。
比如这次深市发行股票总数是五亿股,发行新股认购表五百万张,一次性会抽出五十万张有效中签表,即中签率约为百分之十, 而每份中签表能认购股票一千股。[1]
一千股听起来很多,但深市这次发行的股票面值都是一元的,所以一千股也就能抵沪市发行股票的一百股。
当然,一百股不算少了, 按照过去两个月新股上市的行情算,中一次签多的不说,万八千是能赚到的。
但是!
深市抽签表的中签率才百分之十,除非运气爆表,否则买十份才能中签一份。
也就是说,一千一份抽签表,他们就算能回本,估计也没多少赚头。所以这人用沪市认购证的高回报,论证深市抽签表也值这个价,着实有点糊弄人。
张江明看看叶薇,见她没意见,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倒卖抽签表的人越听脸色越僵,倒不是他觉得张江明在无理搅三分,要真是这样,他们这桩生意也能做下去,嫌货才是买货人嘛。
他脸色不好,恰恰是因为张江明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他愿意跟叶薇两人透露抽签表预收的事,看重的是这两人年纪轻且穿着都不差,前者代表他们好哄骗,后者代表他们有点小钱。
说白了,这两人走进自由市场的时候,脸上就写了几个大字——人傻钱多速来。
所以他开价时,毫不犹豫地在给其他人的报价基础上翻了一倍多。
谁想这两人年轻有点小钱是真的,却并不傻,尤其对认购证的发售情况如数家珍,他不由问:“你们俩,沪市人?”
张江明看似莽撞,这会却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叶薇便点头说:“对。”
“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两位是行家。”猜想得到验证,那人反而笑了起来,语气熟络地打听问,“之前沪市发行认购证,两位没少赚吧?”
“就是因为之前错过了,我们才会千里迢迢地来深市啊,”叶薇叹气说,“本以为这次能凑个热闹,却没想到我们带的这点钱,私下买两份抽签表都够呛,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您了,还是去销售点排队等着吧。”
倒卖抽签表的可不信这话,之前他觉得两人出现在自由市场是误打误撞,但在知道他们是沪市来的后,就基本能确定他们是自己找过来的了。
刚来深市就能找到自由市场,就算不是老股民,也肯定是比较有经验的。上半年沪市认购证炒得这么红火,他们两个懂行的人能一点动作没有?
说这话不过是不想露富罢了!
所以他赶紧上前拦住叶薇,笑着说道:“别啊,既然两位是行家,这样,我给你们便宜点,七百一份抽签表,如果要的数量大,还可以再谈,怎么样?”
果然,叶薇听后问:“数量多大可以再谈?”
“两百,”那人刚出口,便否定道,“不,一百份,我给你们底价,五百一份。”
跟这人聊之前,五百确实是叶薇能接受的价格。
因为字幕上的信息,来深市前她想好了,如果单份认购证价格低于五百,她就买上几百份,这样每一百份认购证,她至少能赚五万块。
刚从售票员口中得知深市发行的是抽签表,而抽签表不像认购证一百份为一本时,她虽然有点犹豫,但等昨天看完报纸上的公告就基本放心了。
深市既然提前公布了中签率,就说明他们在抽取有效中签表时会尽量均匀着来,也就是说只要买的多,抽签表和认购证一样是有保底的。
但跟这人聊过后,她基本打消了私下收抽签表的念头。
倒不是因为这人狮子大张口,一看就不实在,跟他合作容易被坑,而是深市倒卖抽签表实在太猖獗了。
虽然通过字幕,叶薇已经得知深市这些销售点有人倒卖抽签表,但她今天来自由市场挨个问有没有抽签表卖,真的只是踩点之余顺便碰碰运气。
她以为那些通过非正规手段弄到抽签表的人,至少会有耐心等到正式开售后再行动。
谁想他们这么迫不及待,一天都等不了了。
是,这人对能买到抽签表的解释是,兄弟多,各销售点的队伍前排都有他们的人。
但她前面问的那些人,谁没有几个兄弟守在销售点?他们就算愿意高价接代抢,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抢到,更不必说像这人一样放话要多少都能弄到。
当然,也存在这人满嘴跑火车,准备骗一笔定金就跑的可能。
但这样的话,在张江明说他们神通广大时,这人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严肃,而是慌张或者平静。
而且张江明惊呼抽签表要一千一份的时候,他防备的是所有人,而不只是可能察觉出他在宰客,动心思抢顾客的同行。
所以叶薇觉得,这人应该有点门路,即他能弄到的这些抽签表,是高价从相关工作人员手里买到的。
再根据字幕透露的信息,可以基本确定像面前这人一样,通过门路弄到溢价抽签表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行事低调,把抽签表捂到开售才卖出也就算了,可他们现在就迫不及待搞起了预售,简直生怕别人察觉不出猫腻。
现在抽签表还没正式开售,大家不知道情况,大家就算听到风声,可能也不会乱想,甚至会相信这人给出的解释,以为他真有这么多兄弟。
但等明天正式开售,大家发现没卖多久,抽签表就没了,肯定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到那时候,必然群情激奋。
那天看到弹幕时,叶薇心里就有些纳闷。
根据之前字幕透露的信息,发字幕的那些人应该生活在几十甚至一百年后,深市发行认购证是大事,他们可以查到资料很正常。
但内部人员暗箱操作这种事都能查到信息,就说明这件事闹大了。
理论上来说,事情闹大了,上面应该会对这件事进行处理,但字幕并没有提到处理结果,这次认购证发售似乎也没有被中断。
叶薇不知道是发布字幕的人不清楚具体情况,还是字幕没有显示处理结果,又或者,这件事到最后确实是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因为第三种可能的存在,叶薇不由想也许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或许这炒高的认购证可以买。
但现在,了解到倒卖现象远比她想象的更猖獗,叶薇觉得字幕没有提处理结果的原因可能是前两个。
抽签表发售结果出来后,深市绝对是要出大乱子的啊!
到那时候,轻则她高价买的抽签表被作废,钱打水漂,严重了说不定自己都要被卷进去。
她是想赚钱,道德感也没有那么高,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不介意从中捞一笔,但她不可能为了赚钱,明知可能会铁窗泪也要冒险。
所以听对方张口就是一百份抽签表,叶薇果断婉拒说:“我没有这么多钱。”
那人愣了下问:“那你有多少?”
“我们两个人,两千块。”叶薇一脸不好意思道,“我们看过新闻,一张身份证限购十份抽签表,我们两个人,两千够了。”
那人傻眼了,他以为叶薇和张江明两人就算拿不出五万块,两三万肯定也是有的。结果废了这么多话,告诉他这两个人真是穷鬼?
当即怒骂:“有病啊!没钱你们来什么自由市场?去外面销售点排队熬着不好吗?”
……
挨了一顿骂从自由市场出来,张江明便问叶薇为什么不跟那人合作。
虽然抽签表还没发售,但规则他们已经搞清楚了,除了每张身份证最多只能买十份抽签表的限制,还有规定每人最多只能带十张身份证。
得知这规定,陈玲几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虽然千里迢迢来了深市,但终究不是那些敢于豪赌的投机者,所以带的钱都不多,陈玲只带了五千,周荣和丁保卫各带了一万。
深市的规定,刚好卡在了他们资金的上限,足够了。
但他们两个不同,叶薇不用说,之前囤了上百份认购证,他买的虽然没有叶薇多,却也有一整本,再加上厂里要求买的,一共是一百零六份。
零散的那六份,都被他在认购证涨到最高点时卖掉了,整本的则自己炒股。
虽然到现在才举行了三次抽签仪式,又因为新股没有全部上市,去掉股票账户里的钱,他手头只有三十万现款,但已经超出普通人一大截。
所以这次来深市,他一是为了躲人,二也是想大干一场,谁想刚来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从报纸上看到了抽签表的购买限制。
而深市当前的情况,也足以让他认清来之前关于在这个销售点买到抽签表,继续去下一个销售点排队的幻想,已经成为泡影。
当时他还纳闷,叶薇得知消息怎么还这么淡定,刚才跟着她在自由市场打听到卖抽签表的,他终于明白了。
但他没想到,叶薇问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把价格谈下来,却又改变主意,不打算买了。
张江明说:“五百一份抽签表是有点贵,但之前沪市三十一份的认购证没等抽签,就涨到了两百一份,深市的抽签表本来就贵,大家又都知道这东西能挣钱,现在大街小巷全是来抢抽签表的外地人,价格成倍上涨是肯定的……”
他们没办法分身去排队,想要多赚钱,就只能接受溢价的抽签表。
而深市认购证获利虽然肉眼可见的比不上沪市,但按照五百一份算,买上一百份抽签表,扣掉成本赚四五万还是很容易。
只要不交定金,他们就不用担心被骗,何必找借口直接拒绝呢?
对着张江明,叶薇没有隐瞒,隐去字幕说了自己的想法。
张江明听得瞪大眼睛:“你说刚才那人预售的抽签表不是排队买到,而是从销售点工作人员手里溢价买到的?”
“嗯。”
虽然知道叶薇不会说没有把握的事,但张江明仍不敢置信:“不可能吧,这可是犯法的事,那些人就不怕被查出来吗?”
叶薇反问:“利益当头,谁会在意潜在的风险?当初李菊萍干的那些事,在我们看来不也匪夷所思吗?”
“可、可……”
可这情况不一样啊,李菊萍干的那些事虽然不地道,但严格来说其实没有触犯法律,可这次深市的事一旦暴露……
叶薇站在路边,望着不远处的交易所,轻声说道:“抽签表销售期间,可能会出事。”
【太牛了!她怎么能凭一个照面,猜到深市这次发行认购证会出事?】
【没有出事吧?当年认购证不是正常发行了吗?】
【出事了,因为有的销售点刚开售就说卖完了,所以当时排队的很多人觉得有问题,十号当天,这些人组织去了政府门口游行。上面领导为了平息群众的怒火,决定增发五百万份抽签表,把九三年的额度提前发行了】[2]
【除此之外,上面还成立了联合调查小组,抓了一批相关人员,清查出了十几万份被截留的抽签表】[3]
【这次风波带来的影响挺大,事发后四天内,深市股市大跌,沪证指数也跌了快一半[4],九二年下半年股市一直不景气,说不定也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虽然不知道被清查出来的那些抽签表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但女主察觉出不对立刻终止交易肯定是对的,不然买了非法流入市场的抽签表,说不定到最后表被作废了,钱也没了】
【女主牛逼我已经说累了】
看完字幕内容,叶薇收回目光对张江明说:“回去吧。”
……
回旅馆后,叶薇让前台帮忙叫了辆三轮车,然后和张江明一起带着陈玲几人的行李,去他们排队销售点附近的旅馆。
前台叫的这辆三轮车是摩托的,上路后开得飞快,坐公交要一刻多钟的路程,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就是摩托三轮的车斗震得厉害,下车后两人脚都快麻了。
张江明倒是对那辆摩托车很感兴趣,拿着行李下去后低声问叶薇:“你说我回去也买辆三轮车怎么样?”
叶薇是实用派,问道:“用三轮车载客?”
张江明被问住,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想买摩托车主要是觉得拉风,想装逼。
但听叶薇这么问,他不由想到自己大小也是个身家几十万的人了,确实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混日子。
主要是他想混日子也不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现在机械厂不景气,说不定哪天就破产了,他们这些职工都要另寻他路。
所以思考后,张江明问:“你觉得可行吗?”
“开摩托车要靠驾照,你能把驾照考下来,买一辆也可以。”叶薇说完停顿片刻,又道,“如果要考摩托车驾照,你可以顺便把汽车驾照也学了,现在计程车司机工资高,一个月顶在机械厂干一年。”
改开前驾驶员就是八大员之一,工资比一般岗位高,改开后就更吃香了,张江明早听人说过大车司机一个月能赚好几千,心里偶尔会冒出点想头。
但驾校学费不便宜,考到驾照没有经验敢雇佣的人也不多,自己买车又负担不起,所以他也就在心里想想,从来没有行动过。
现在他有钱了,汽车驾照确实可以学起来,但叶薇说的……张江明问:“计程车司机工资也有这么高?”
“当然有,我打过一次计程车,是一辆夏利,起步价就要十块八,超过三公里,一公里增加一块二。我当时问过司机收入,他没有明说,但我问有没有四位数的时候他没否认。”
叶薇说道,“你要是不想开计程车,买辆货车帮人拉货,每个月收入也不少,要是能做大,以后自己当老板,肯定比在厂里上班强。”
张江明听着,一颗心渐渐热起来,说道:“回沪市我就去驾校报名。”
叶薇应声,走进旅馆时想自己给别人规划前程时说得头头是道,到自己却蔫吧了,总觉得做什么生意都没有把握。
不过现在认购证还有赚头,买房收租的收益也是稳的,关于未来的规划,她心里没有很着急,所以这想法也就冒出来一瞬,很快消散了。
……
这天晚上,五人分开守前后半夜,叶薇和张江明守前半夜,凌晨两点换陈玲三人。
回旅馆睡到早上七点,叶薇起床洗漱,然后叫上张江明,下楼在附近早餐店吃了碗肠粉,再去找陈玲三人。
他们到时,三人已经吃过早饭。
这两天销售点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在附近摆摊的也翻了一倍,三人不缺吃的。
但队伍的造型有点奇怪,基本都是侧着站,前一个人和后一个人要么搭着肩膀,要么挽着手。
听陈玲说完,叶薇才知道他们来之前,这条队伍刚因为插队起了一场冲突。
好在熬了几天的这些人比较同心协力,一起把人赶走了,为了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才有人提议前后搭着肩,不给那些起歪心思的人留机会。
本来按照提议,大家应该前后搭肩,但很多人和叶薇他们一样,排队是轮换着来,两三个人要照看五六甚至七八个马扎,距离有点远,就变成侧着岔开腿,挽着手站立了。
叶薇两人到了后,陈玲三人松开手让开位置,让两人融入队伍中。
而在他们回到队伍后,那些用马扎代替排队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
八点半,销售点打开大门。
排在前面的人赶紧往里跑,有人见状想浑水摸鱼,但很快被排在前面的人赶走,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队伍被维持的很好。
也因为这样,半小时后叶薇几人很顺利地进入了销售点,并每人买下一百份抽签表——陈玲帮叶薇代买了五十份抽签表。
不过他们这个销售点的人能齐心协力维持好秩序,主要是因为排队的人少。
虽然偏僻销售点人少的消息早就泄露,但大多数人其实并不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而且那些已经在某个销售点站了位置的,很难下定决心放弃当前的位置去其他销售点。
所以哪怕这两天有不少人听到风声过来,销售点外面也就排了几百号人,大家觉得按照顺序进去自己有很大机会买到抽签表,反之如果争抢起来,结果就不好说了,自然愿意出面维持秩序。
但那些人多的销售点情况就不一样了,很多销售点刚开门,队伍就乱了,为了能抢到抽签表,不少人大打出手。
还有些销售点开售没几分钟,就被告知抽签表已经卖完,那些辛辛苦苦排了几天队的人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情绪瞬间爆发,场面也跟着失控。
当然,这些和叶薇他们暂时没有关系。
因为买到抽签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从销售点出来后,张江明兴致勃勃地跟叶薇提议去其他销售点看一看,说道:“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去其他销售点也能排到呢。”
陈玲三人虽然买到了想要的认购证,但都表示如果叶薇两人需要,他们可以帮忙继续排队。
但叶薇指着外面越来越长的队伍,摇头说道:“你们都看到了,现在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现在去附近销售点排队,买到认购证的概率也不大,还是不要去白费功夫了。而且我怀疑街上很快会乱起来,接下来两天,我们最好待在旅馆里不要乱跑。”
陈玲三人其实也觉得概率不大,那么说只是为了表明态度,毕竟这一路叶薇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她,他们肯定没办法这么顺利地买到抽签表。
不过对于她说的后一句话,几人持怀疑态度。虽然正式销售开始前,因为有人想插队,排队的人和他们起过小范围的冲突,但场面远远称不上乱。
何况今天开售后还有经常来维持治安,便都怀疑道:“应该不至于吧?”
很快,他们知道了答案。
当晚七点三十多,深市电视台宣布百分之九十的销售点抽签表售罄,原定两天的销售任务,一天就基本完成了。[4]
次日,关于销售点高价倒卖抽签表的流言传出,再加上有的销售点前脚卖完,后脚就有黄牛攥着成百上千张抽签表高价兜售。[5]
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顶着烈日守了几天,却一份抽签表都没有买到而失望不已的人,情绪就像是胀了气的罐头,一触即发,街上打架斗殴事件增多。
再到下午,负责抽签表发售的相关部门发布通告,宣布原定当天下午六点截止的收表时间,推迟到了十一号上午。[6]
砰——
罐头炸了。
街上也如叶薇说的那样,乱了。
第39章 兑换券 “你听说了吗?认购证都被销售……
“你听说了吗?认购证都被销售点的那些人倒卖了, 现在交易所附近聚集了一群人,说要去市政府讨说法。”
“真的?去讨说法的人多吗?”
“好像不少,怎么,难道你想去?”
“当然想, 我们从老家千里迢迢过来, 顶着大太阳排了两天队, 结果一张抽签表都没买到!要是我运气不好来晚了, 我也就认了,可现在怎么回事?上面不给个说法,让我们就这么回去, 你能甘心?”
当然不甘心, 如果不是不甘心,他怎么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于是两人匆匆吃完饭, 快速离开饭馆。
两人离开后, 坐在他们隔壁桌的张江明问:“我们要一起去吗?”
陈玲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们已经买到了足够数量的抽签表,如果不是这两天街上太乱, 甚至有人打劫抽签表,他们早坐车返程了。
这会,他们谁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江明的问题。
叶薇却没有那么多顾忌,说道:“我们已经买到了抽签表,没必要掺和这些事, 陈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周荣立刻说:“肯定是越早越好。”
他们住的这一片因为不算市中心,这两天打架斗殴不算多,但因为住的旅馆住客基本都跟他们一样是为了抽签表来的,所以就算足不出户, 他们也能听说第一手消息。
这两天,周荣是谁也睡不安稳,吃也吃不好,就怕让人知道他手里有抽签表,把他给打劫了,所以这会他巴不得早点离开深市。
陈玲则察觉到了什么,多问一句:“你们呢?”
叶薇看张江明一眼,说道:“我和江明打算在深市多待几天,如果你们想尽快走,明天可以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买到票。”
他们在羊城中转的时候因为售票大厅人太多,排了几个小时距离窗口也有不短的距离,时间又紧迫,就没有买回程的票。
到深市后他们忙着来销售点排队,根本没去过火车站。
等买到抽签表,街上也很快乱了起来,所以周荣三人虽然想早点离开深市,但又有些不敢出门,想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也因为这样,之前几人没有聊过回程的事。
听到叶薇的回答,周荣愣了下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是因为想多收些抽签表吗?”
抽签表已经售罄,他说的收,自然是私下去买那些被炒高的抽签表。
周荣不免想到叶薇已经眼也不眨地买了一百五十份抽签表,如果再花高价私下去收,肯定是非常看好抽签表盈利前景。
虽然理论上来说,他们这些千里迢迢来到深市的人,都很看好靠抽签表赚钱,而到了深市看到公告后,心里对它会产生的收益也有了数。
但真拿出全部存款去赌,心里难免惴惴,所以昨天轮到他买抽签表时,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可现在,想到叶薇赌对了沪市的认购证,周荣不由想自己他要不要再多投入一些,也尽可能地再多收一些抽签表?
只是周荣还没拿定主意,便见叶薇摇了摇头说:“这个看具体情况,我们留下来主要是想去附近工厂区逛一逛。”
丁保卫不太理解,问道:“工厂区有什么好逛的?”
陈玲脑子向来比较灵光,很快想到什么问:“你是想进点货回去卖?”
“深市工厂多,进货倒是方便,”没等叶薇回答,周荣就分析了起来,“但现在不比刚改开那会,当时下海做生意的人少,深市乱但是工厂多,产品质量虽然一般,可款式新价格又便宜,一车货拖回去,很快就被抢光了。现在国营厂上班也没保障,做生意的越来越多,那些卖衣服鞋子的,十个有九个是从深市进的货,你现在想做生意,可不好办。”
“周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虽然周荣说的这些话像泼冷水,但也是真心实意为叶薇着想,所以她没有不高兴,笑着说道:“我只是有一点想法,现在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如果看到合适的,我可能会进一些回去试试水,几百上千块就算亏了,只要能学到东西,我觉得也值得,就当交学费了。”
陈玲和周荣都知道叶薇这不是在说大话,上半年她赚了不少钱,几百上千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正因为知道,他们才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羡慕?肯定是有的。
嫉妒?不至于。
但两人确实打消了留下和叶薇一起去工厂区转悠的心思,几百上千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们亏不起。
而且他们觉得,叶薇可能也不想让他们跟着,推己及人,如果是他们进货回去赚到了钱,肯定也不希望身边的人知道他们的货物来源。
丁保卫倒是有些意动,他和孙淑兰都是机械厂的职工,近几个月闲得发慌,早想另寻出路了。
再加上他们夫妻上半年赚了好几万,手头宽松,如果投资几百上千能把生意做起来,他是愿意的。
但他和叶薇没那么熟悉,见陈玲和周荣都表态说明天去火车站排队,只好打消和叶薇两人一起去工厂区看看的念头。
吃完饭,几人回到旅馆。
刚进旅馆大门,陈玲几人就吓了一跳,因为里面聚集了十多个人,他们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稍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是为了沪市认购证第四次抽签仪式的直播下来的。
旅馆里的住客都是冲着抽签表来的,哪怕不是沪市人,没买到之前沪市发行的认购证,大家对抽签仪式也感兴趣。
所以知道第四次抽签仪式今晚举行,就有人跟老板提议用大厅里的电视放直播。
陈玲三人虽然卖掉了认购证,但都爱凑这种没有危险的热闹,就提议在楼下看完电视再回去。
叶薇和张江明手里还有部分认购证没中,自然对此没有意见,于是上楼拿马扎下来。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
仪式流程和前几次没有区别,抽完签,大家也不知道这次抽签具体能中多少。但像叶薇几人这样有经验的,一看参与今晚抽签的有七家公司,就知道中签率不会低。
陈玲周荣几人一讨论,大厅里其他人就都知道了,想到沪市四次抽签加起来,中签率都差不多百分之八十了,而深市的中签率才百分之十,买到抽签表的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话里不由带了些许出来。
但他们不抱怨还好,一抱怨那些没买到抽签表的就绷不住了,说着说着就群情激奋起来,再听有人提起去政府讨说法的事,一个个拦不住地往外冲。
期间陈玲几人怕被波及,赶紧拉着叶薇和张江明上了楼。
进到房间,陈玲拍着胸脯说:“疯了,大家都疯了,你说他们出去不会遇到危险吧?”
叶薇哪里知道,说道:“他们心里憋着气,我们就算想拦也拦不住,听天由命吧!”
毕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陈玲就算担心也很有限,所以没有被这个插曲困扰太久,再加上这几天都没休息好,上床后很快就睡着了。
叶薇这天晚上也睡得不错,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就起了。
洗漱过后,她下楼去买早饭,顺便去附近报亭买了份最新的报纸,看完过后,她放弃吃早饭,转身上楼去敲隔壁的门。
很快,里面响起周荣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叶薇回答说道:“是我,叶薇,周哥,我找张江明。”
里面响起窸窣的交谈声,很快,头发翘起的张江明打开了门,打着哈欠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叶薇直接说道:“处理结果出来了。”
“什么处理……”张江明话没说完,想起来了,“昨天闹事的结果?”
“嗯,上面决定增加发行相当于五百万份抽签表的兑换券,”叶薇应声,“你赶紧洗漱,我们去排队。”
说完这事,叶薇就回了自己房间。
刚醒来穿好衣服的陈玲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只是隔了门板听得不是很清楚,看到叶薇进屋便问起来。
叶薇没有隐瞒,把刚才跟张江明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增加发行相当于五百万份抽签表的兑换券?”陈玲呢喃完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地问,“那后面中签率是不是要下降?”
“应该不用降,这五百万份抽签表挪用的是明年的额度,所以平摊下来中签率还是百分之十。”
“那就好。”陈玲松了口气,又想起来问,“你和小张是不是要去排队买兑换券?”
“有这个打算。”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凑个人头,你带的身份证够不够?”
“够。”
为了避免麻烦,叶薇没有找厂里的人借身份证,而是让叶兵找了雪糕厂的同时,以每天五块钱的价格租用。
因为有钱拿,叶兵同事中愿意借身份证的不少。
最后愿意帮忙排队的不止陈玲,还有周荣和丁保卫。
……
其实增发抽签表相关的公告早在昨天晚上,大家去游行的时候时候就用广播形势在现场通知过,但当时大家情绪比较激动,听到的人不多。[1]
深夜十一点多,港城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又播报了一遍这件事[2],这次收到消息的人要多一些,所以凌晨就已经有人到各销售点门口排队。
但更多人既没有听到街上的广播,也没有听到港城电视台的新闻,又因为几天奔波身心疲倦,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才出门。
叶薇几人算是收到消息比较早的,他们之前又踩过点,哪怕保险起见要更换销售点,也能迅速找到位置相对偏僻,人也比较少的。
所以到了销售点,他们的位置算是比较靠前的。
又因为市里吸取了前两天的经验,这次不但安排了警察维持秩序,还组织了市里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来监督,以免再次发生舞弊现象。[3]
所以这天跟前两天比起来更井然有序,队伍前进速度更快,也没有再发生开售没有多久,销售点就说认购证已经卖完的情况。
排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左右,终于再次轮到叶薇几人。
他们拿着钱和身份证,各自买了相当于一百份抽签表,也就是十份兑换券。其中叶薇和张江明各买了二十份兑换券,还有十份兑换券是周荣自己买的。
排队期间周荣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咬咬牙,再买一百份抽签表。至于买表的钱,则是找丁保卫借的。
总之两次下来,叶薇一共买了两百五十份抽签表,不算多,但她觉得也差不多了,就没再去买炒高的认购证。
次日上午,陈玲三人去火车站买票,叶薇则和张江明一起去了附近的工厂区。
……
来深市前,叶薇对这座城市了解不多,只知道它改开后发展得很快,工厂林立,工资很高。
这时候内地大多数城市平均工资才两三百,沪市算高的,今年也才陆续涨到三百五六,但在深市,只要勤劳肯干,月薪过千不是梦。
她还知道深市服装厂很多,生产的质量一般,但价格便宜且款式新,所以沪市那些小型服装店或者夜市摆摊的人,基本都是从深市进的货。
所以叶薇和张江明最先去的是服装厂聚集区,但两人都是无名小卒,就算到了这里,也基本是进不去工厂的。
叶薇也没想进工厂,找人稍一打听,就摸到了批发一条街。
前几天不用去排队的日子里,她没有完全闲着,在附近吃吃逛逛,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她知道,在这条街上开店的人,基本都和周边服装厂的内部人员有点关联,所以他们的拿货价格也就比那些大宗客户高一点,外面很多生意规模不大的批发商,也都是从这里拿货。
也因为是批发店铺,他们的衣服基本都是五件起批,不接零售。老板也很看人下菜碟,大客户就热情点,小客户不怎么搭理,你要说自己是私人来买衣服的,得,一边玩去吧。
叶薇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知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所以见人就吹牛自己在沪市有十几家服装店。
她长得面嫩,又不像那些大老板一样大哥大拿手上,批发的老板自然一脸怀疑。
但她穿着打扮都不差,衣服是之前为了卖认购证“斥巨资”买的,脸上妆容也还算精致,再加上是不是说一句行话,那些老板就渐渐打消了怀疑,开价都按照大客户来。
叶薇来之前就知道深市衣服便宜,但听到对方开的批发价,还是惊了一下。
比如基础款的纯棉长袖,沪市刚上新时一件至少要卖二三十,但这里的批发价不到十块。
虽然这是批发超过五百件的价格,但批发数量少也贵不了几块钱,扣掉运费和店面租金,利润依然可观。
长裤价格稍微高一点,但基础款批发价基本不超过十五块,而沪市的卖价至少要在这个基础上翻两到三倍。
张江明虽然没怎么逛过女装店,但听到这价格也是眼睛一亮,趁着老板不注意,压低声音问叶薇要不要直接批点女装回去。
叶薇想了想说:“再看看。”
虽然这些衣服不止批发价格低,面料还不差,基本都是纯棉,做工不算精细,却也没有多少明显的线头,但他们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款式基础。
基础款,说白了就是烂大街的款式,不用去商场,去夜市逛一逛,每家店铺基本都有这个款。
而深市服装厂多已经是共识,那些店铺老板十有八九都是在羊城深市两地进的货,也许他们找的不是源头批发商,但价格也差不了几块。
再加上夜市租金便宜,所以这些基础款进回去,卖价都大差不差。
夜市人流量大,他们开店久了还有老客户,她一个店都没有的新人,衣服款式又不特别,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降价?但这叶意味着利润变少,如果她降了价别人也降,引起恶性竞争,说不定最后谁也讨不了好。
可如果不降,货堆积在手上卖不出去,进货价再低,最后肯定也是亏。
所以基础款进货价看似低廉,但在市场竞争日渐激烈的今天,已经不能保本。她想把货卖出去,最好还是从款式上下点功夫。
但款式通常和做工复杂程度成正比,款式越好看,做工上就需要更费功夫,同事面料要求也会更高,继而导致进货价更高。
进货价高了,售价就低不了,可她没有店铺,走低价路线或许能吸引到客户,价格一高,顾客肯定更倾向于去商场选购。
那要开店吗?
叶薇当然承担得起开店的投资,不提之前赚的那些钱,就说这次深市行即将带来的收入,也足够她开好几家店。
但开店成了自然好说,不成一亏就是几万块,心里有底前,她不想贸然做决定。
何况这只是逛的第一家批发店,叶薇觉得他们可以再多看看。
之后两人又进了几家服装批发店,其中有一家店的服装款式都挺不错,但相应的批发价也要高上一截。
除了女装店,这条街上还有男装、童装、鞋帽等批发店,叶薇重点逛了童装店。
虽然她未婚未育,也没有真正做过生意,却也知道现在最好赚的是女人和孩子的钱。
女人不用说,去商业街看看遍地开花的女装店就知道了。
孩子的钱好赚则跟政策有点关系,叶薇这一代孩子还挺多,家家户户都是三五个孩子,所以父母在养孩子方面没有那么精细,经常老大衣服小了老二接着穿。
但到了八十年代后期,计划生育越发严格起来,一家只能生一个孩子。
听说乡下政策会宽松一些,有个地方生了女儿可以再生一个,但沪市在这方面男女平等,男女都只能要一个,否则自己做生意的要交高额罚款,在国家单位上班的轻则处分重则丢工作。
像机械厂,近几年结婚的职工都只要了一个孩子。
孩子少了,父母对孩子的重视程度自然成倍增长,再说直白点,同样数目的一笔钱,一个孩子花和三五个孩子花肯定是不一样的。
现在机械厂大院里的那些孩子,别说衣服每个季度要买新的,就连玩具都隔三差五更换。
而孩子的衣服因为布料用量少,所以批发价格普遍比成人服装低不少,就算是做工更精细的中端款式,也不比成人服装的高端款贵多少。
此外,儿童服装的竞争远没有成人女装激烈,叶薇想也许可以试一试。
所以在童装批发店里,叶薇聊得要更深入一些,但她没有跟人说定,只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花一天时间逛完服装厂聚集区的批发一条街,隔天叶薇去了玩具厂聚集区。
虽然这时候深市工厂很多,但想也知道,电子信息相关的制造业不是现在的她能涉及的,所以一开始她就把目光放在了服装、鞋帽、包包、玩具这类成本投入较少的轻工业品上。
本来因为浙省有小商品市场,玩具种类很丰富,价格也便宜,所以玩具厂在叶薇看来可去可不去。
但有进童装的念头后,叶薇想到如果同时能再卖一些玩具,或许能吸引到更多客流,就把去玩具厂聚集区这事提前了。
玩具厂聚集区外面也有很多做批发的店铺,这些店铺里各类商品也是琳琅满目,其中毛绒玩具最多,进货价从几毛到几十块的都有。
几毛的是大院小卖部都能买到的,几十块的普通商场都少见,听老板的意思,这个价位基本都是走出口的。
因为深市电子厂多,玩具中带电子的也不少,比如会说话的毛绒玩具,又比如能跑的玩具车。
当然相应的,这类玩具价格也比较高,就算是做工最粗糙的基础款玩具车,批发价也要好几块。算上运输等费用,就算是摆摊,这样一个玩具车至少也要卖十几块。
十几块一件衣服可能抢的人不少,但一辆基础款玩具车,再疼孩子的家长估计也舍不得买。
可去掉这些带电子的玩具,其他的叶薇就觉得没什么特别了。当然,在批发便宜的情况下进一些,搭着童装卖也是可以的。
至于带电子的玩具车,也可以进几台,说不定就碰上大款了呢?
叶薇心里盘算着,又进了一家玩具批发店。
这家批发店和其他店铺不一样,它是卖室外游乐设备的,比如滑梯、秋千、攀爬架等,但吸引叶薇注意的,是其中一款充气蹦蹦床。
她之前在游乐园的儿童区见过类似的,虽然她不觉得在上面蹦来蹦去有什么意思,但小朋友们很喜欢。
她当时站那看了一会,几分钟的功夫,外面就排起了长队,里面蹦来蹦去的孩子们也因为兴奋叫唤个不停。
作为旁观的游客,她觉得挺吵,但这会换了角度,她看到了商机。
于是着重了解了一番。
首先,蹦蹦床质量很好,静态每平方能承受两三百公斤的重量,所以除非人为损坏,一般寿命在一到三年左右。
其次,蹦蹦床可以定制,小到几平方米,大到上百平方都能做,而且还可以加上滑梯或者其他卡通元素,增加趣味性。
就一点,价格不便宜,什么元素都不加每平米也要三十左右,如果加元素,每平米价格五十到一百不等。
叶薇有点心动,但对于蹦蹦床的盈利前景没那么确定,也怕自己现在是头脑发热,所以决定回去冷静一晚上,依然只留联系方式。
之后两人又逛了几家批发店,产品和前面的大差不差,因为明天可能还会过来,叶薇就没急着下订单。
当时太阳已经西下,所以从批发街出来后她和张江明没有乱逛,而是沿着原路返回公交站。
只是还没从小路走出去,经过某一条巷子时,叶薇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反射性转头往箱子里一瞥,就看到了群架现场。
说群架不那么正确,因为现场是五打一。
又因为打架的都是男人,叶薇本来不想多事,毕竟是陌生城市,而且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专门给人下套的?
但她脚还没抬起来,就看到了被群殴的那人脸被用拳头揍了,并顺着对方的力道,向外侧了侧脸。
是熟人。
第40章 熟人 既然碰到了,那要不要救一下?……
叶薇也是没有想到, 她来深市这几天除了一起来的陈玲几人,其他机械厂的同事一个都没碰到,却会在工厂区碰到杨征明。
而且就那么巧,她碰上的是他被群殴的现场。
杨征明和王浩这两兄弟, 叶薇不怎么熟悉, 但通过他们的行事作风, 也能窥出些许端倪。
说他们为了赚钱不择手段, 那真不至于,否则在她提出借钱时,他大可以同意高额利息。虽然事实证明, 他让利是为了从她口中套消息, 但坐地涨价这种事又不少见,他手里攥着钱, 自然他说了算。
可要说他做生意特别实诚, 有人好意思说,叶薇都没耳朵听,反正她到现在都没信之前杨征明说他是正经生意人那话。
而且从王浩受伤住院那次两人的态度, 也可以看出他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这么一想,叶薇就不觉得杨征明被围殴这事稀奇了,只是也不知道他们什么缘分,在深市都能碰到。
既然碰到了,那要不要救一下?
这里是深市,叶薇也不知道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理智上来说肯定是袖手旁观最安全。可他们毕竟认识,她还找他借过钱……
短暂思量后,叶薇牙一咬,低声对张江明说:“公交站旁边有个派出所, 你去看看有没有人。”
“你要救人?!”张江明惊讶问,他没见过杨征明,以为叶薇是善心发作,劝道,“你要不要再想想?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
话没说完,便弯腰高跟鞋的叶薇打断:“我认识他。”
张江明更惊讶了:“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虽然说他们只是发小,有对方不认识的朋友很正常,像他最近认识的那几个不确定好坏的朋友,叶薇就没有见过。
但是叶薇和他不同啊,以前不用说,每天厂办财务科、食堂和家属院六十八号楼三点一线,就算偶尔出去放松,也是和他还有杨倩一起去打台球。
今年她虽然忙了起来,除了上班,增加了去证券公司炒股、去各区看房等行程,但基本也会叫上他和杨倩。
她居然还有他不认识的朋友?
叶薇没有回答,只说:“情况紧急,回头再说,你赶紧的。”
行吧,甭管叶薇是怎么认识对方的,现在确实救人要紧,张江明赶紧跑了。
叶薇脱掉高跟鞋,却没有扔,一手拿一只,冲过去就对着离杨征明最近的黄毛来了一下。
怕把人打进医院担上刑事责任,叶薇没有瞄准对方的脑袋,而是冲着他肩膀去的。虽然不是要害,但高跟鞋后跟又硬又尖,黄毛肩膀刚被砸中,他就痛苦地嗷了一声,手上短棍随之落下,人也跟着后退了好几步。
叶薇右手高跟鞋换了边,弯腰捡起短棍,横着砸向另一个穿黑T的男人小腿,角度不太好,砸中的是小腿肚。
黑T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站稳身体,看清袭击自己的是女的,骂了声“哪来的臭娘们”就举着棍子又冲了过来。
叶薇右手抬起棍子格挡,再将左手拿着的两只鞋的鞋跟朝他肚子砸去,并趁他痛得抱起肚子时,一脚踹到他肩膀上,将他踢翻在地,再一棍子拍在他嘴巴上。
满嘴喷粪,该打!
看到叶薇瞬息之间干翻两个人,另外几个本来没把她当回事的都意识到,她虽然是个女的,看着也瘦,但战斗力比他们围攻的这男的都强。
其中领头的看到他过来,连忙指挥一个手下去拦住她。
可那人看看抱着肩膀嗷嗷叫唤的同伙,再看看嘴巴被拍肿,脸叫唤都艰难的另一个同伙,非但没往前,还后退了一步,虚张声势地喊:“我们的目标是他,跟你没关系,识相的你你你赶紧滚开!”
叶薇不够识相,所以没有滚,举起棍子就冲了过去,直冲他下盘。那人看到连忙后退,不等叶薇碰到她,就嗷呜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发展有点出乎叶薇预料,但她也就停顿了一毫秒,然后一棍子拄到他肚子上,见人彻底倒下才转向其他人。
另一边,杨征明也打趴下了一个人。
他虽然没有学过武术,但打架经验应该不少,叶薇出现前他一对五虽然落了下风,挨了好几下,局势却没有一边倒。
如今叶薇一会揍翻三个人,他那边压力骤减,应付起来轻松不少。
领头的疤脸看到形势逆转,脚步不自觉后退。而他那几个兄弟,除了怕挨揍的和受伤最终的,其他人也都陆续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对面除了疤脸或多或少都带了伤,但毕竟人多,所以叶薇和杨征明汇合后没有贸然冲过去。
而疤脸咬牙切齿地看着两人,也不敢直接冲过来。
双方对峙了近三分钟,公安来了。
疤脸一看到公安,赶紧向巷子另一头跑去,公安兵分两路,跑在前面的加快脚步追上去,最后一人则停住脚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你们没事吧?”
问完看到叶薇手上拿着的高跟鞋,表情微愣。
叶薇干笑一声,赶紧将鞋放在地上,准备将脚套进去。但她刚有动作,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以及一张叠好的格子手帕,诧异抬头望去。
“擦一擦。”
杨征明说着,人已经弯下腰,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握住叶薇脚踝,将她的脚托起来,再用手帕将她脚底灰尘擦干净。
因为学过武术,叶薇身体平衡性还不错,单腿站立几分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不代表有人抬起她的脚,并用手帕帮忙擦拭时她也能保持平衡,她很快晃动起来,最后慌乱之下将手搭在了杨征明肩膀上。
右手按上去的瞬间,叶薇觉得手掌下的身体似乎绷紧了。
但过程很短,他便将头垂得更低,继续手上的工作了。
随着他的动作,叶薇不自觉蜷缩脚指甲,长这么大,她从没跟异性这么亲密接触过。
和异性接触的次数当然不少,亲爸弟弟不提,偶尔张江明也会仗着个子比她高,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更不用说以前学武时,过招时避免不了的身体接触。
但那些接触是不含暧昧的,他们是朋友,是师兄弟……
杨征明却不同,他们的关系不比陌生人亲密多少,所以叶薇不确定他这么做是单纯因为心存感激,并认为她自己来不是很方便?还是恩将仇报,意图吃她豆腐?
应该不是后者,他的动作虽然细致,速度却并不慢,很快擦干净了她的右脚,换到了另一边,过程中更没有丝毫猥亵。
但还是太奇怪了。
他不觉得脏吗?
如果她是杨征明,是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就算面对的是为了救她而把脚弄脏的人也一样。
胡思乱想间,她的左脚也被清理干净,并被套上了凉鞋,扣好了扣子。
“好了。”
杨征明松开叶薇的脚起身,却没有看她,而是将手帕塞进西裤口袋,并弯腰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捡起打斗过程中掉落在地的公文包。
叶薇想起什么,转过身,就看到公安同志一脸复杂地站在旁边,而在他身旁,还站着目瞪口呆的张江明。
见她回头,张江明终于回过神,咧开嘴假笑问:“朋友?”
叶薇:“……”
……
公安同志办事利落,围殴杨征明的五人很快被抓,于是叶薇几人很快也从案发现场转移到派出所。
笔录过程中,叶薇得知杨征明这次被揍真是无妄之灾。
那五个人都是无业游民,本来想趁这次深市发行认购证赚一笔,结果排了两天队,什么都没买到。
几人心里憋着气,正巧当时街头比较乱,甚至有当街抢劫的,几人偶然看到,就起了歪心思。
虽然十号晚上,市里发布了增发抽签表的公告,但几人已经尝到抢劫的甜头,不想放弃这条生财之道。
他们也去排了队,用抢来的钱买了几份兑换券,但他们的目的又不止是抢兑换券,还打着寻找肥羊的主意。
杨征明就是他们发现的肥羊。
深市工资虽然普遍比较高,但大多数人也就舍得花一千买十份抽签表玩一玩,可杨征明和王浩两人一买就是相当于上百份抽签表的兑换券。
他们还就两个人,在几人眼里,他们不仅是肥羊,还是好抢的肥羊。
本来他们昨天就想行动,但杨征明昨天一直在市区,人多,他们不敢下手。于是又守了一碗,今天上午,他们看到杨征明一个人出了酒店,知道机会来了,就一路跟踪,到刚才那条巷子觉得时机已到,就动手了。
几人被抓后对自己犯的事供认不讳,剩下三人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杨征明,受害者,需要安抚。
叶薇、张江明,见义勇为的好人,得好好表扬。
只是张江明还好说,表扬叶薇的时候,公安同志总忍不住去瞅杨征明。虽然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信两人以前不认识,也不信叶薇说的他们仅仅认识。
叶薇当自己眼神不好,全程一副“我见义勇为,我坦坦荡荡”的态度,看着一点都不心虚。
挨完夸,叶薇和张江明就可以走了。
刚出派出所大门,张江明就变了脸,问:“说吧,你跟那姓杨的怎么回事?”
“什么姓杨的,人有名字,叫杨征明。”叶薇像是才发现,诶了声说,“你们俩名字里都有明字欸!”
张江明不吃叶薇转移话题这一套,语气冷冷说道:“都有明字怎么了?以前读书的时候,课本上还都是小明呢!你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跟人认识的。”
想到他以前最讨厌别人喊他小明,叶薇没忍住笑出声,但看他眼神冷冷的,赶紧抿唇压住笑容,回答说:“过年那会认识的。”
张江明惊了:“这么早!”
“其实你应该也知道他。”叶薇三言两语,说了杨征明在大院摆摊收过认购证的事。
张江明没见过杨征明,却知道王浩,皱眉道:“原来他们两个是一伙的。”说完又觉得不太对,“照你这么说,你们也只是认识,连朋友都算不上,怎么你帮了他,他还动手动脚的?”
想到武侠小说都喜欢写英雄救美,叶薇和杨征明角色虽然颠倒了,但难保他不会对从天而降救了他的叶薇起心思。
盘算过后,张江明咬牙说:“那小子肯定没憋好屁!”
刚说完,杨征明从派出所出来了,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张江明见了,连忙往前一步,抬头看着杨征明,表情警惕问:“你干什么?”
“杨征明。”杨征明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虽然握手是比较日常的理解,但普通人的生活中还真不怎么握手,张江明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也反射性伸出手:“张江明。”
杨征明又说:“刚才谢谢你们救了我。”
“不用客气,你谢薇薇就好,如果不是她,我才不会救你。”
杨征明应了声,看一眼叶薇问:“能否容我和叶小姐说几句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江明现在就是这样,哪怕知道杨征明没憋好屁,面对他的客气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侧过头看向叶薇。
虽然去派出所的路上,叶薇因为尴尬,看都不怎么好意思看杨征明。但她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近一个小时过去,她早就淡定了下来。
听杨征明这么说,便开口道:“我和杨先生聊聊吧。”
张江明让到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两人。
杨征明并不在意,往前一步走近叶薇,再次向她表示感谢。
虽然叶薇已经能平静面对杨征明,但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想也不想就学着武侠小说里的人物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杨征明轻笑了一声说:“对叶小姐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我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叶薇和杨征明打交道不多,却也看他笑过几次,知道他并不冷面,但这会他右脸带伤,唇角凝血,笑起来……嗯,别有风味。
也并无狼狈。
叶薇偏过眼,思考着措辞。
却听身侧张江明嘀咕:“救命之恩又怎么样,你还想以身相许不成?”
这里没有严格的公交站台,只路边竖了根杆子,上面沾着经过的公交线路牌。因为站点没别人,三人就站在路牌下面,离得都不远。
张江明声音虽然不大,但想也知道杨征明能听到。
叶薇脸颊瞬间热起来,猛地转身给了他胳膊一巴掌,怒问:“你胡说什么!”
张江明这才发觉自己说出了腹诽的话,连忙顺着叶薇的话说:“我刚才脑子瓦特了,乱说的,我的意思是就算他有想法,你也不可能答应……”
“你闭嘴吧!”叶薇眼神杀过去,看得张江明后退一步,手从嘴唇左边拉到右边,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叶薇本来淡定了,被张江明这么一搅合,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征明,僵着没回头,仰头看着线路牌嘀咕:“怎么公交还没有到。”
“叶小姐住在哪里?”
见叶薇转头看过来,杨征明从公文包里拿出摔得有些破损,但不影响使用的大哥大说,“我叫了计程车,可以顺道送你们回去。”
听他似乎忽略了刚才张江明不着调的话,叶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说:“不用了,公交很快就到了。”
“这里地方偏,公交少,天快黑了,你们还是尽快回去比较好。”杨征明说着伸手一指从道路尽头开过来的计程车,“车来了。”
计程车很快驶过来,司机从车窗探出头问:“是杨征明杨先生吗?”
杨征明应声,报了电话号码,又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看向叶薇说:“叶小姐,请。”
停顿片刻,又说,“就当是我在感谢你。”
叶薇终于有动作,弯腰上车。
杨征明不轻不重地关上车门,往计程车另一边走去。
张江明看到,连忙加快脚步,抢在杨征明之前拉开后座车门,并冲他笑道:“我和薇薇是一起的,坐在后面没问题吧?”
杨征明脑袋往右一点,伸手,语气平静道:“请。”
上车后,杨征明对司机说先说后座两人,转头再次问起叶薇住处,这次她没有犹豫,说了地址。
“这要绕……”好大一圈,不顺路啊!
司机话没说完,杨征明便出声道:“车费我出。”
司机看看杨征明,再从后视镜看看叶薇,最后是张江明,露了个不太理解的表情,无可奈何道:“你确定啊!”
虽然司机没把话说出来,但叶薇又不是聋子瞎子,想也想到了,不等杨征明开口便说:“把我们放到人多一点的地方就行了,我们可以自己坐车回去的。”
杨征明婉拒:“叶小姐因为救我耽误了时间,我怎么能看着你们置身危险中。”
叶薇又说:“那车费我来出吧。”
杨征明回:“只是小钱,没必要。”
这年头打车可不是小钱,听刚才司机的意思,送他们回去旅馆再到杨征明住的酒店路程不短,一大圈绕下来,只怕沪市普通人一星期工资就没了。
可他坚持,她不好太客气,只好不再开口。
叶薇住的旅馆离这里就不近,他们来的时候转了两次公交,回去虽然能抄近道,却也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停车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因为旅馆位于郊区,路灯很少,昏暗的橘色灯光洒下来,不及路边商铺透出的灯光十分之一亮。
叶薇下车后,里面景象就不怎么看得清了,只隐约看到杨征明跟司机说了什么,然后推门跟着走了下来。
他先抬头看了眼叶薇两人身后的旅馆名字,又垂眸看向面前的姑娘,问道:“叶小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沪市?”
“应该就这两天。”
杨征明又问:“留个联系方式,我们一起?”
叶薇面露犹豫:“这……不用了吧。”
就像叶薇大概知道杨征明的性格,通过之前几次接触,他也对她有了些了解。
她聪明,有毅力,但防备心很重。
蹲下去握住她脚腕时他没有多想,那一刻身体本能比理智思考更快。
等回过神想到自己的行为太过突兀,也容易显得冒犯时已经晚了,再收回手只会让场面更尴尬,于是他继续了手里没有完成的事。
但他知道,经过这件事后她一定会更提防他。
情况也如他所想,她是个体面人,如果不是因为心里的戒备,婉拒之后肯定会给他一个理由。
可她没有。
还是冒进了啊!
杨征明心里叹息,面上却道:“那等回了沪市,抽空我请你吃饭?”
叶薇想要拒绝。
她不傻,不至于看不出杨征明的意思。
如果是之前,她或许愿意和他进一步接触,毕竟他个子高长得帅看着还挺有钱,结婚不一定靠得住,但只谈恋爱的话是不错的对象,起码带出去很有面子。
错过这一个,以后她能不能再遇到这种级别的帅哥,是个问题。
但有了钱后,叶薇想法变了,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带出去再有面子,还能比得上自己事业成功挣大钱?
虽然她事业还在草创期,能不能成功是未知数,但也正因为处于这个阶段它才关键啊!
如果进到货,这次回去后她要上班,要摆摊,时不时还要去证券公司一趟,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谈恋爱。
有钱以后男人多的是,错过这一个,下一个说不定更好。
而且她和杨征明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但字幕从没说过他们有什么特殊关系,由此可见他们没戏。
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但不知道是今晚月色太好,还是他脸上的伤痕冲淡了气质里的强势,让他看着多了那么几分……嗯,说不出来的感觉。
鬼使神差的,叶薇没有把话说死,只含糊道:“以后再说吧。”
“好。”
……
随着投机者们陆续离开,前几天还热闹非凡的街道已经恢复平静,等计程车驶离,四周更安静了。
叶薇好一会才回过神,转身准备进旅馆,一转头却看到张江明抱胸望着自己:“我……你……”
张江明撇过头看向计程车开走的方向,再回头看向结巴的叶薇,声音幽幽说道:“他那个朋友,和我这个朋友,好像不太一样呢。”
“有吗?”叶薇打着哈哈,对上张江明的目光后飞快转身,边往外走边说,“好饿啊,今晚吃什么呢?”
这个点很多饭馆已经关门,又没到烧烤小吃开张的时间,两人转了一圈,最后进了家卖梅州腌面的店,各点一份腌面,再配一碗三及第枸杞汤。
吃饱喝足,两人返回旅馆。
还没进门,叶薇就听到了从电视里传出的粤语,往电视一看,果然是港城的电视台。屏幕花里胡哨,繁体标题也极尽夸张,是在讲港城豪门的八卦。
虽然听不懂粤语,也不知道电视里讲的地产大亨姓甚名谁,但八卦心理下,叶薇仍停住了脚步。
她一停,张江明也跟着停了下来,同时视线也跟着转移到电视屏幕上。恰好电视画面一闪,一个女人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他瞬间睁大眼睛:“那不是……”
话没说完,张江明就看到叶薇动了,走近柜台询问里面坐着的前台:“电视上的这个女人是谁,您知道吗?”
“电视唔系讲咗咩,港城地产大亨……”
眼睛盯着电视机的前台脑袋都没转一下,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然而因为是粤语,叶薇听懂的字寥寥无几,只能打断对方问能不能用普通话再讲一遍。
前台这才转过头,看到叶薇认出是前几天入住的,从内地来的客人,便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说:“电视上的这个女人叫林淑琪,是港城地产大亨李启荣前几年娶的老婆……”
得知女人名字,叶薇脸上表情淡了些。
前台工作人员没有发觉,她这工作虽然轻松,但很枯燥,有顾客办住宿才有机会聊几句,早憋了一肚子八卦,这会开了头,就跟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我跟你讲哦,这个林淑琪可是狠角色,听说她是内地偷跑去港城的,前几年一直是黑户,到处打零工,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大老板看上养在了外面。当时大老板唯一的儿子死了,费尽心思找人生孩子呢,结果几个女人,就她命最好,怀上了,还一生就是个儿子……”
“为了让儿子不被人说是私生仔,大老板就把她给扶正了,才几年,她就从黑户变成了港城地产大亨的大老婆,如果以后没有其他女人生下孩子,李家这几百亿的财富,说不定都是他们母子的……”
“最近她儿子过生,大老板送了她儿子百分之五的股份,听说值好几十个亿呢。可见这人啊,可见这人啊,运道真不好说……”
直到上楼,叶薇仍在想前台的话。
前台说起林淑琪时,三句不离她命好,可她从一个黑户到现在人人羡慕,哪一步是好走的。
何况港城观念再落后,一个男人养几房太太都是常事,但和几个女人抢一个男人,真的是幸运吗?
叶薇正想着,听到身后张江明问:“薇薇,刚才那个人……是小秋姐吧?”
叶薇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张江明说:“她叫林淑琪。”
“可是……”张江明表情纠结,“这世上真的会有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吗?而且那么巧,她刚好是八、九年前去的港城。”
张江明说的,叶薇当然能想到。
她也由衷地希望他猜对了,这样不管秋姐以前受过多少苦,至少她还活着,甚至过得还不错。
可如果林淑琪真的是吴秋,她选择改名换姓,就说明吴秋在她心里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林淑琪。
也只是林淑琪。
最终,叶薇没有回答张江明的这个问题,只说道:“回去以后,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张江明怔住,很快想到了吴家那些人,还有当初吴秋背井离乡的原因,点头:“好,我谁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