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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现在不走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大不了走下山去。

阮清宵不再犹豫,跟在小钱后面穿过小路,看着爬满藤蔓的围墙,咬着牙忍着疼痛抓住藤蔓慢慢攀上去。

小钱在后面托了她一把,但她到底没有小钱那么灵活,爬到顶的时候还是没留神被铁丝和碎玻璃划了好几道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幸好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在外面围上电网。

但要是这次再被抓回去,那就不一定了。

阮清宵死死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吭,听小钱在后面的指挥,往旁边爬了半米,伸手够到外面伸过来的树枝,抓住想要借力缓冲一下。

她可不想到这里了再被摔死。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那根细长树枝的柔韧度,腿脚刚离开围墙那点支撑面,就听“咔嚓”一声轻响。

断裂的枝条几乎没有提供任何拉力,阮清宵因为瞬间的刺痛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直往下坠。

阮清宵下意识闭上眼睛。

砰——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她感觉到旁边有一股大力扯过自己,随后便撞到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体上。

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吃痛的闷哼,但很快咽回去。

阮清宵慌忙要起身的动作僵住,借着月光看清身下人那张熟悉的脸,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叫了声:“黎姐姐?”

她怎么会在这里?

阮清宵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小钱轻巧地从围墙上跳下来,也不可避免地受了点皮外伤,嘴里嘀咕着“不讲武德”,一边跑过来问她们:“你们没事吧?还能起来吗?”

黎梦觉抬手掐了下阮清宵的脸颊,低声提醒:“我们得快一点离开这里。”

脸颊上的触感温热而真实,还有些拉扯的痛意,阮清宵终于回过神,却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们互相搀扶着起身,阮清宵余光里瞥见她先前落下去的位置,相距不过半米,她就可能砸进满是棘刺的灌木丛里。

“那边有人吗?”小钱小声问道。

“有两个刚换班过来,解决掉了。”黎梦觉回道,“趁现在快走。”

阮清宵也面色严肃的点头。

小钱意识到情况可能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一些,一时也不敢再废话,搀扶着阮清宵快步走向她们开来的车。

黎梦觉直接拉开后座让阮清宵上去。

小钱坐进驾驶座负责开车,她身上只是些擦伤并不算严重,这会儿要抓紧时间也顾不得太多。

阮清宵的情况却比她们凄惨的多,手掌和膝盖都是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有多少细小的碎砾卡在伤口里,必须要尽快清理干净消毒。

但山路颠簸,不方便处理伤口,反而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黎梦觉拧着眉头,只能先翻出消毒水,帮她清洗那些不算很严重的伤口。

阮清宵咬着牙忍痛,下嘴唇都快被咬出血。

黎梦觉看了她一眼,主动跟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郑助理在凤凰路的公寓等你,等一会儿下了山让她去医院跟我们汇合。”

阮清宵余光一时关注着窗外,用力咬了下惨白的嘴唇,才沙哑着声音问:“是云荷找你来的?”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郑云荷是不清楚阮家真正的情况的,阮清宵并不想贸然将她拖下水,所以在回阮家之前就给她放了假,告诉她自己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嘱咐她不要过问阮家的事,并且要注意安全。

或许是最后一句嘱咐引起了她的警惕心。

郑云荷毕竟跟了她这么多年,即便阮清宵再不喜欢提阮家的事,她也不可能真的一无所觉,只是照顾老板的心情不去多问而已。

阮清宵失踪这么多天,她自然会担心会多想。

“郑助理确实是在几天前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然后说她怀疑你是被阮家软禁起来了。”

“所以你就答应她来救我?”阮清宵慢慢地问道,疼痛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但她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问题,“云荷不知道这里的地址,我也从来没有跟她提过……是阮明琰?”

黎梦觉未置可否,只说:“小钱是郑助理继续雇佣的,我们在后山其实蹲守了两天,还排练了几次,才摸清楚了路线。”

阮清宵两天前才拿到手机——实际还不满两天。

小钱在前面发出一声惊呼:“我靠,怎么这么快就追出来了!我怎么感觉人好像比情报里的还多啊!黎姐,前面也有人,怎么办?”

等后座两人抬头,小钱的声音更崩溃了:“他们好像还有枪!这群保镖什么来头啊,大小姐你们家不是做生意的吗,怎么还能给保镖配枪?”

借着月色朝外看,果然拦在前面的人做出了掏枪的动作,不过从姿势来看,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后视镜里也能看到有车在追赶,看上去距离不算远,但山路泥泞,他们显然并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只是觉察得及时。

黎梦觉眸光闪了闪,果断道:“直接开过去。”

小钱还有点犹豫:“万一撞死了……”

“那就是正当防卫。”黎梦觉快速道,“那是真枪!这群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们冲不出去,没命的就是我们了,有什么问题我给你顶着。”

小钱一惊:“这么狠?”

她脸上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听话的没有减速。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们就听见一声枪响。

小钱一咬牙,闭了闭眼,干脆一脚油门冲过去。

枪只响了一声,前面拦路的只有两人,见她们的车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倒都害怕地往旁边躲去,后视镜里追在她们后面的车也不知道为何停了下来。

小钱松了一口气,不枉她们之前辛辛苦苦计算着位置挖了坑,撒了几大盒钉子。

车开上大路,十来分钟之后成功下山,远远听见警笛声传来,看见挂着特殊牌照的警车,阮清宵也没能放松下来,被盘问后只说听到枪响很害怕所以半夜下山回城里。

至于警察为什么会来,原来是有路人路过山脚下听见两声枪响,觉得奇怪,便直接报了警。

警察看了眼阮清宵鲜血淋漓的手掌,以及神色惊魂未定的小钱,还有面容莫名有些熟悉的黎梦觉,脸上闪过怀疑的神色,但登记过她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后还是先放她们回去了。

显然她们现在很需要去医院处理伤口。

另外几个警察正在盘问报警的路人,似乎是觉察到身后的视线,路人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朝他们笑了笑。

阮清宵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转头去找警察说自己还有些线索可以提供。

她详细指明了山上几个农庄的位置,以及其中两个持枪者的外貌特征,一个瘦的像竹竿,颧骨外突,另一个差不多高但壮一些,脸颊上有两道交错成十字的疤。

小钱一脸的惊讶和佩服,她坐在驾驶座上都没看清楚拦路那两人的脸。

黎梦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真是抱歉,害你遇到这么危险的事。原本我们以为只有几个普通保镖守着。”

小钱连连摇头:“这是我的职责,郑姐已经提前跟我说了可能会很危险,而且这也不是没出事吗。”

上次的失职害得阮大小姐被绑架,小钱心底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后来郑助理找她帮忙的时候,她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她没想到过去商量怎么把阮大小姐弄出来的时候,还能再见到黎梦觉。

而且还带来了非常详细的地址以及庄园的地图。

再想到黎梦觉提前就琢磨好在哪里挖坑的时候,小钱终于觉察出点问题来了。

“黎姐你是不是知道点我们不知道的事?”小钱偷偷戳了戳她,小声问,“话说回来,你们不是上部戏才认识的吗,怎么也会冒险过来救人?”

阮清宵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的目光在黎梦觉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黎梦觉伸手扶住。

“先去医院。”黎梦觉说道,“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说。”

阮清宵点了点头。

小钱看清她身上狰狞的伤口,顿时也闭上嘴,连忙道:“对,赶紧去医院。”

郑云荷接到电话,已经提前在医院门口等着。

伤口清理缝合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最严重的那道伤口在左手小臂上,医生缝合完伤口都没忍住摇头叹息了一声:“恐怕要留疤了。”

阮清宵表现得不以为意:“能活着就很好了。”

郑助理看到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清宵,网上拍到你进医院的照片了,都在猜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找人压一下?”

虽然她提前安排了单人病房,但也没想到竟然有狗仔凌晨还蹲守在医院门口,还正巧拍到阮清宵满身是血的和黎梦觉一块下车的照片。

不久前的绑架事件热度还没平歇,骤然又看到阮清宵受伤的照片,网友顿时议论纷纷,短短几个小时流言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说阮清宵秘密进组拍戏出事的,有说豪门内斗直接开车撞人的,甚至还有人说是阮清宵和黎梦觉两个人打起来了的。

阮氏的官博下面也涌进了一大批网友,有问大小姐受伤真相的,也有追问之前答应帮忙调查旧案的事有没有后续。

等到天亮的时候,阮清宵和黎梦觉的名字已经又被顶到了热搜首位。

阮清宵听完就摇了摇头,让她联系容槿,不要压热度,最好再添一把火,往她和黎梦觉要一起参加一档新的节目的方向上引。

容槿只问候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其余的一句都没有多问,回了个收到就去联系公关部门了。

黎梦觉坐在靠近门口的凳子上,将她们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

不过她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给凌姐发了条消息,让她配合一下。

郑助理安排了保镖守在病房门口,借口自己下去买点吃的,就拉着小钱出去,将空间单独留给了两人。

阮清宵坐在床边,和黎梦觉大眼瞪着小眼。

最后是阮清宵率先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黎姐姐,又把你牵扯到这件事里面来了。”

她眼底闪过愧疚,刚见到心上人时的欣喜逐渐被担忧和酸涩取代。

“你的记忆是不是完全恢复了?”黎梦觉问道。

阮清宵点了点头:“被许长安绑架的时候就全部想起来了。”

黎梦觉看了她片刻,阮清宵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包裹着纱布的手心阵阵刺痛传来,让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想到黎梦觉在剧组差点出事的那几次“意外”,心脏也在跟着抽痛。

“是我连累了你。”阮清宵低着头喃喃地说道,“我不应该去找你的。”

明明有更安全的方法……

只因为最后一点点私心,差一点点就真的害死她了。

“对不起。”阮清宵重复着。

“没关系。”黎梦觉抓住她的手指,拦住她自虐一般的动作,语气很温和,“是我心甘情愿。”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换了另一个称呼:“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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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

阮清宵的手颤抖了一下, 下意识垂眸,心乱如麻。

几番心理建设之后,她才敢再抬头:“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黎梦觉点头。

阮清宵不死心地追问:“知道多少?”

黎梦觉沉默了片刻, 说:“我去找了谢医生。她跟我聊了很久,说了很多事,包括十几年前那起绑架案……”

随着她的话,阮清宵的脸色逐渐灰败下去。

最后一点妄想破灭。

黎梦觉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就意味着该知道的她一定已经都知道了。

“对不起。”阮清宵呢喃着重复这三个字。

“为什么还要说对不起呢?”黎梦觉抬起手,轻抚着她的眼角,“那不是你的错。”

阮清宵看向她,视野变得模糊, 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当年那起绑架案也好, 如今你身边的各种意外也好,都不是你的错。是心怀恶意者肆意妄为,你为自己讨回公道, 没有错。”黎梦觉继续说道。

阮清宵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泪水还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不受控制地滚落。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了。

十多年前,阮父的情人宋云想要上位, 暗中指示自己娘家弟弟带人去绑架阮家兄妹,最好叫他们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

可当天阮明琰临时被朋友叫走,他们只掳走了阮清宵。

宋云弟弟和他带的人贪心不足,只绑了一个阮家大小姐,连一半酬金都拿不到, 他们已经下定决心直接撕票, 但还想在她死前再大赚一笔, 彻底榨干她所有价值。

面对绑匪的狮子大开口,阮家表现得十分消极。

绑匪们冒了巨大的风险却拿不到相应的报酬,始终觉得不甘心。

就是这一点不甘心让阮清宵多活了几天,并找到机会摸到了绑匪的手机。

她在联系家人和报警之间犹豫了许久,最终求救消息却发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

在被绑架之前,她们刚交换了电话,约好假期的见面。

直觉让她规避了最错误和最正确的选项。

但最后她还是因为那个求救消息获救了。

她在网友的提示下就地取材,在绑匪的食物里面挤进去一点植物的汁水,然后趁着他们闹肚子的时候偷偷跑了出去。

不久后警察在公路旁的一条水沟里找到了她,并紧急将她送往了医院。

阮清宵满身是伤的从医院里醒来,迎来的却不是关心和担忧,而是劈头盖脸地指责。

因为警方的介入,绑架事件在圈内闹得沸沸扬扬,阮氏的名声受到了不小的损伤,更糟糕的是,警察似乎也盯上了他们。

阮父想用亲戚间的小打小闹遮掩过去,最后还是阮爷爷及时站出来,直接将宋云的弟弟推了出去。

宋云弟弟和几个兄弟坐了牢,阮父压着女儿,以她监护人的名义签下谅解书,匆匆将此事了结,不仅没有怪罪情人,反而在她的哭诉之下越发心疼,并且不顾其他人反对带回了私生子,并对外公开宣称是他的小儿子,做实他三少爷的身份。

原本看她百般不顺眼的阮爷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继续阻拦。

明明是加害者,不仅全身而退,反而还获得了补偿。

而且阮清宵这个受害者,侥幸逃离,却成了千夫所指的那一个。

父亲厌恶她将事情闹大,害得他要花费许多力气去打点善后,哥哥初时还有些心疼和后怕,渐渐又忍不住迁怒因她这个契机,反倒让私生子光明正大进了门。

阮清宵自然是不服气的,带着一腔怒火满心满眼想要报复,想要公道,刚能下床就要去找警察要求他们继续追查。

等到警察上门进一步了解情况的时候,阮父看她的眼神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那时阮清宵——不对,该叫阮明瑜——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未成年,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并不能完全作数。

后来没多久,警察就不再上门了。

再后来,阮父给她看了一沓照片,紧跟着就给她改名换姓,送她去了国外。

阮清宵没有再挣扎。

至于那个和网友见面的约定,自然是放了鸽子的。

原本她以为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直到大学的时候,她在唐青云的手机里听见了那个熟悉到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她们终于见面了。

但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偷偷摸摸的“相认”。

“为什么?”黎梦觉倒了一杯温水喂给手受伤的阮清宵,一边问她原因。

阮清宵的目光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黎梦觉注意到了:“因为这道伤?”

阮清宵神情有些复杂:“那时候我那个渣爹坚持认为是我在网上认识的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我,不准我再上网跟他们联系,但是除非他把我完全关起来,不然不可能管得住我。”

而那时候案子还没完全结案,警察或许还盯着他们家,阮父不敢让她完全不露面。

所以他才会选择送她出国。

“为了防止我再不听话,他威胁我说,如果再发现我跟网友联系,就直接找人弄死他们。”

所谓的“他们”其实就是黎梦觉。

“他给我看了你满手血的照片,告诉我说是他找人废了你的手,算是给我的警告。”阮清宵闭了闭眼睛,才勉强止住颤抖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以为他真的只手遮天,所以就信了。”

只隔着网线交流的那些年,她早就知道她的阿狸姐姐喜欢画画。

曾经她无比欢喜,为她们这个共同爱好,不知道多少次幻想过未来她们或许能够在同一所顶尖的美术学院碰面,一同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画家。

然而梦想还未启航,她宝贵的右手就被毁掉了。

因为自己。

每每想起渣爹威胁她的嘴脸,阮清宵都恶心的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可那时候她无能为力,只能顺从。

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一看到那些东西,她都会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黎梦觉看着自己右手上那道浅淡的疤一时哑然,她觉得荒谬到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这道伤,真的只是见义勇为。”黎梦觉说道,“当时有个劫匪拦路抢劫,还挟持了小孩当人质,我正巧路过,就帮那个小孩挡了一下,所以才会受伤。”

那道伤看起来严重,黎梦觉也确实因为这个伤有半个学期都没法写作业,但并没有真正伤筋动骨,痊愈之后只留下了淡淡的两道疤痕。

或许是因为女主体质影响,她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故,那次抢劫案也不过是记忆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次。

如果不是手上留下了明显的疤痕,她甚至未必还能再想起这件事。

黎梦觉放下水杯,张开五指,将手伸到阮清宵面前,任由她慢慢握上去,再一点点收紧。

阮清宵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慢慢轻抚着那道伤疤。

“我跟那个片区的警察都混熟了,那件事也没有什么背后人指示的迹象,纯粹只是凑巧意外碰上了。”黎梦觉微微沉默片刻,又道,“后来我倒确实跟你的爷爷联系过。”

“不过现在想来,其实应该是你父亲吧,听声音并没有那么老态。”

“警察说他是为了你的安全和心理健康考虑,所以不愿意透露身份,我只知道他是个有钱人。”

阮清宵曾经在网上提起过,家里只有爷爷和哥哥对她还不错,至于渣爹……在绑架案发生之前,渣爹在她眼里最大的罪过就是出轨和有私生子。

他算不上什么宠女狂魔,但表现得还算是个慈父。

阮父对外的形象也向来如此。

“他在电话里感谢我,跟我说你年纪太小,受到绑架事件影响太深,怕你走不出来,所以决定举家移民到国外,还给我打了笔钱,让我以后不要再联系你,免得再让你想起不好的事。”黎梦觉继续说道。

“我后来追查过那笔转账的转入账户,但转了几道,查不到源头。而且后来那个账号也发消息说要出国了……”

那就是她们最后一次线上对话了。

后来她们就彻底断了联系,而她们在线上交流的那个平台也在之后不久宣布倒闭,茫茫人海间,就更难找到对方的踪迹了。

但没想到,兜兜转转,她们还是又见面了。

“要是……当时我再多问几句就好了。”黎梦觉声音里隐隐有些懊恼和歉疚。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其实当时就隐隐感觉到对面的小鱼的家庭不太健康,但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黎梦觉自己都不曾见过完全和谐幸福的家庭,也不想随意干涉别人的家务事。

犹豫之间,便彻底错过了探究真相的机会。

“不,这样就好。”阮清宵握紧她的手,用力到泄露了些许惊慌。

“这样就很好了。”她重复着呢喃,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语气慢慢平复下来,“如果那时候多问几句,说不定就真的会被我牵连……就像这一次我去找你。”

“如果我没有去找你,没有顶替掉那个角色进组,或许不会出那么多事。是我自己太贪心。”

是她太贪心,还想再多看她几眼。

“原本……原本你一个人想要做些什么呢?”黎梦觉问。

阮清宵眼睫轻颤了一下,没有去看她的眼睛。

她低下头,还是坦诚地低声回答:“我想送他们进去,如果证据还不够……就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她眨了下眼睛,眼泪滚落下来,眼底却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恨意。

“妈妈……外公、外婆,都是他们害死的。他们还想杀了我,如今又盯上你……他们都是我的仇人,我一定要拖着他们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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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八卦◎

警局。

上午十点, 经过几个小时的搜山,几名疑似持枪拦路抢劫的嫌疑犯都被抓进了警局。

抓回来一查身份,几个警察都惊了, 这几人不是黑户就是有过偷鸡摸狗的犯罪前科。

罪行最重的那个杀人未遂,关了十来年,去年才放出来。

据他们自己交代,因为出狱后找不到工作, 所以才在老乡的推荐下,去了山上的农庄里上班。

但问及枪支来源的时候,所有人都插科打诨互相推诿,说是其他人给的, 他们自己不知道。

一看就是老油条了。

带队抓人的周警官眉头一拧, 立刻就觉察到这背后的事情不简单,但下属紧跟着就来回报,说他们刚刚确认了山上的别墅庄园以及附近的农庄都在阮家名下。

实际上整座山头都在阮家名下。

阮家大名如雷贯耳, 况且不久前还因为某个当红明星被绑架的事件在网上挂了许久,带着整个阮家都狠狠出了风头。

阮氏放眼全国都是数的上号的知名企业, 更是本地的支柱企业之一, 这个案子若是涉及到阮家……

正在迟疑之间,又有下属进来说有人来警局报案, 说要实名指认宋志远为一起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

“宋志远?”周警官一愣,觉得这名字很熟悉,“这不就是咱们刚抓回来的那个持枪犯?”

“对,十年前他因为一起交通肇事案进去过,判了三年。”负责审问宋志远的警官也被叫过来, 将手中的档案资料递过去, “也是个偷鸡摸狗的惯犯了。”

说话间, 报案人做过登记被带进来。

有点出乎意料但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的是,进来的是位中年女性,清爽干练,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登记的姓名是谢迎春,但她还推着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男人与她年纪相仿,面容憔悴,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贯穿的陈年伤疤,周围还有烧伤的痕迹,虽然疤痕已经很淡了,但一眼看过去还是有些狰狞可怖。

女人看了他一眼,在他微微点头后,才抬头对着警察开口。

“我们是来报案的,关于十年前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案……”

她将嫌疑人的名单一个一个吐字清晰地缓缓报出来。

警察的表情逐渐从惊诧变得凝重,面面相觑间,眼底深处都掀起惊涛骇浪。

周警官眉头深锁,正在迟疑之际,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的电话来自于上级。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报案的两人,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指尖微微的颤抖,接起了电话。

>>>>>

在医院包扎好伤口之后,黎梦觉把阮清宵带回了自己家。

同行的还有郑助理和小钱,以及郑助理另外安排的几个比较可信的保镖,并且还提前租下了黎梦觉家对门和楼下空置的屋子。

黎梦觉只能庆幸自己的房子面积不算小,多站几个人倒也不至于站不开。

郑助理是自己坚持要跟过来的。

阮清宵在被带回阮家之前就安排她出差去了,这么多年她都没跟郑助理多透露半个字,此时自然也不希望她再卷进这个事情里。

“难道出差在外面就没有风险了?”郑助理难得在她面前表现得毒舌又犀利,“外面谁都知道我是你阮大小姐手底下头一号的狗腿子。”

“……抱歉。”阮清宵脸上难得浮现出真切的愧疚来。

她其实从不需要什么狗腿子,最初那一点点恻隐之心外全是利用,只是恰好在那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可以拉拢的人。

即便明面上的郑助理出事,也会有第二号“狗腿子”来帮阮清宵处理后事。

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郑助理确实待她尽心尽力,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阮清宵此刻理亏,便说不出什么绝情的话来。

况且事到如今,郑云荷该知道的肯定都已经知道了,阮清宵从不怀疑她的能力。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黎梦觉,后者望天望地,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阮清宵叹息一声,最终还是彻底的妥协了。

反正很快一切都不再是秘密。

进了家门之后,黎梦觉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打开水龙头将厨房里的茶具又仔细清洗了一遍,然后烧水,一人泡了杯热茶。

她们挤在书房的电脑前面,一边调试着设备,一边讨论着未来还有可能发生的风险。

就连小钱也有幸提前听到了一出豪门大戏。

在政策收拢之前,阮家背地里是有不少灰色产业的,不过当时掌权的阮老爷子嗅觉敏锐,行事果断,很快就举家搬迁,与过去做了切割,并且和当地风评不错的明家联姻,几乎把自己完全洗白了。

虽是联姻,但阮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苦追了明小姐很久,待明小姐点头,明家才松口同意联姻。

结婚的最初几年,两人也曾蜜里调油过一阵,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圈子里恩爱的模范夫妻。

但等到第二个孩子降生,明家日益没落,阮父待她便再没有过去那样的耐心了。

之后的事就和阮清宵记忆里的差不多,夫妻两人渐行渐远,只在表面维持着恩爱夫妻的假象,实际上在明小姐“生病”之前,阮父每每借口出差,就多是在情人宋云那里了。

年纪尚小的阮清宵并不清楚这件事,直到妈妈去世后没多久,阮父试图将情人和私生子领进家门,她才忽觉得天都塌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陷在阴郁的情绪里,憎恨小三破坏她原本美满的家庭,厌恶轻易背叛母亲的父亲。

那时候她以为是阮父善于掩饰和伪装,所以直到妈妈死后才暴露出真面目。

直到很久之后,在正式成年的那一天,从妈妈生前委托的律师那里拿到妈妈所有的遗物,阮清宵才发现原来全家上下只有她一个人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明小姐早就知道丈夫出轨,留下的遗书里直白地告诉女儿当年她是被骗婚。

只是为了家族和儿女考虑,她也曾试图忍下恶心,挽救一下他们的婚姻,可结果却证明了她这个决定无比愚蠢。

阮明琰早就撞见过父亲私会情人,情人的儿子还曾主动找上他耀武扬威,童言无忌地说出要继承阮家的一切,将他和他妈妈一起赶出阮家的话。

阮父只是威胁警告了儿子一通,让他不要跟妈妈或者爷爷告状,只要他听话,只要妈妈还在,他就是唯一的阮家唯一的继承人。

阮明琰最后还是去找妈妈告状了,但说的却是恳求她不要跟爸爸离婚的话。

如果她因为一时意气选择离婚,不仅遂了外面情人的意,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要失去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阮清宵本就不牢固的精神世界在这一年又彻底地倒错了一次,几乎支离破碎。

她曾以为的,都是假的。

后来经过更深入的调查,她发现就连父亲变心的事都是假的。

早在和明小姐结婚之前,宋云就已经以情人的身份跟在阮父身边了。

阮家明面上切割了所有灰产,但私下里仍旧豢养了一批闲散人员,宋家是其中之一。

宋云出身底层,没受过多少教育,过了发育期显出几分姿色之后,便被父母兄弟推出去陪酒赚钱,以供养全家。

在阮家还没有搬迁的时候,阮父就对她一见钟情,顺带将整个宋家都收拢到自己手下。

阮老爷子自然早就知情,也默许她以情人身份跟在儿子身边,但老头子对她的偏见也是最深的,早早跟儿子明言,当情人可以,但绝对别想进阮家的门。

后来也不知道阮父有没有尝试抗争过,但后面的结局很清晰明了——宋云给阮父当了大半辈子情人也没成功转正。

不过除了名分之外,阮父该给的待遇都给到位了。

即便不能以正室身份自居,但圈子里都心知肚明她都身份,只要不是明面上和阮家有矛盾的,见了她心底再轻蔑鄙夷,面上也客客气气的。

还有不少人暗地里夸赞阮父痴情,这么多年了顶着阮老爷子的压力,身边也还是这一个人。

阮清宵看过调查报告之后就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

要问阮父喜欢宋云吗,那肯定是喜欢的。

甚至可以说是所有情人里面最喜欢的一个,给她的待遇仅次于已经去世的原配妻子。

但要说多么专情,那就是笑话了。

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阮父身边的露水情人都没有断过,他极其偏爱姿容明艳妩媚的年轻女人,只不过这类女人当中,家世好的他年纪大了又要脸面不敢随意招惹,出身不好的又难以给他提供什么助益。

所以最后兜兜转转,得了他承认的也就只有两个女人,还为此得了个深情的名声。

不过随着第三位秘书因为怀孕摆到明面上,再加上宋云去公司那么一闹,阮父这点名声是也保不住了。

阮清宵现在还准备继续往上加把火。

确认黎梦觉书房里各个设备都能正常使用之后,阮清宵用郑云荷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新手机联系了一下容槿,表示她要开个直播,黎梦觉也会入镜。

容槿还有点茫然,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联系手底下的直播和公关团队,然后一个电话打给黎梦觉的经纪人。

凌姐比她还茫然,又一个电话打到黎梦觉那里。

“梦觉,你在搞什么?怎么又和阮大小姐搅合到一起去了?”

“没什么,她受伤了,我就把她接到我这里养伤了。”

“受伤?怎么又受伤了?”凌姐警觉地问,“等等,她受伤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不会是你干的吧?”

不然怎么解释不久前黎梦觉还对那位大小姐避之不及,如今却突然又把人接回家了。

现在剧组那边的戏都演完了。

“……没有。”黎梦觉无语,“我像是那么喜欢惹事的人吗?”

这点凌姐倒是无法反驳,她是很清楚黎梦觉有多讨厌麻烦的。

“那你们休假休的好好的,突然直播什么?”凌姐说着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惊恐,带着轻微的颤抖,“等等,你们不是准备直播出柜吧?”

黎梦觉:“……”

黎梦觉:“你觉得呢?”

凌姐说完也觉得这个猜想荒谬,别说出不出柜的,要不是为了赚钱,黎梦觉除了拍戏之外的一切镜头都不想入,更不要说抽风到开直播大秀恩爱了。

“放心吧,我就是个提供了一下场地和设备的背景板。”黎梦觉瞥了一眼已经坐到镜头前的阮清宵,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些,“不过一会儿网友可能会有点情绪激动,我想请公司那边也帮忙稍微关注一下舆论情况。”

真的不是准备出柜吗?

凌姐拧着眉头,心底犯着嘀咕,打开直播软件先搜索黎梦觉的账号,见一片空白,又去搜索阮清宵的账号。

阮清宵对着摄像头打了声招呼,向来冷冷清清的美人还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笑,惊得镜头外的粉丝都静默了一瞬。

下一秒弹幕便刷的密密麻麻,将人脸都盖过去。

其中大半都在关心地追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人追问要不要帮她报警。

还有零星几条问是不是黎老师跟她打架了——黎梦觉挂掉电话走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了一下镜头。

坐在镜头背面的小钱冲着她挤眉弄眼,黎梦觉回头看了一眼,才注意到弹幕里对自己的质疑,便对着镜头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她手上也有伤,脸上也有几道划痕,在阮清宵没露出肩膀以下的伤口的情况下,两人看起来伤的差不多。

“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的。”黎梦觉云淡风轻地解释,她不确定阮清宵到底要在直播里说什么,也不好帮她对外哭诉。

阮清宵闻言笑了一下,对着镜头补充道:“多谢黎姐……黎老师救了我,不然我今天恐怕就要毁容了。”

等到屏幕上一排排关心和感谢的弹幕刷过去之后,阮清宵低头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继续开口。

“谢谢大家的关心,这段时间养伤有点无聊,又不太方便出门,就上线跟大家聊一聊很多人都感兴趣的豪门八卦。”

阮清宵瞥了眼坐在桌子对面的郑云荷。

郑云荷眉头和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抱着平板冲她点了点头。

阮清宵收回视线,盯着弹幕继续说道:“聊哪家的……当然是从我最了解的开始,就先聊聊阮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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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复◎

阮清宵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疯狂的闪烁, 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她都没有接。

虽然来电显示的号码各不一样,但她不用特意去想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无非就是害怕她再继续抖露什么“内部八卦”, 让阮家继续丢脸的那几个人。

讽刺的是阮家向来看不起娱乐圈,集团业务跟娱乐圈几乎都不沾边,短时间内想要威胁一个头部直播平台直接封禁阮清宵的直播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且阮清宵本人还是这个平台的股东之一。

一开始直播间里只有粉丝, 但在阮清宵真的爆了好几个八卦,并且拿出了证据之后,大量的路人不断涌入,甚至因此闪退了一次。

这一场直播下来, 流量和热度直接暴涨, 平台方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自然不会主动去给她使绊子,反而立马联系程序员回去加班抢修服务器。

当然, 直播间没被封禁的另一个原因,是阮清宵上的还只是几道“开胃小菜”, 主要讲述了一下她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本质是个多么风流多么爱面子的渣男。

路人都忍不住在弹幕上一遍遍刷着“可怜”、“怜爱”、“渣男去死”之类的话。

大部分人都认为她是替已经去世的母亲打抱不平, 所以勇敢地站出来揭露渣男的真面目,只有少部分人意识到了她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细节多么骇人听闻。

【原配没去医院在家里就宣判了死亡, 然后刚去世就接情人和私生子进门?诸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楼上+1原配去世后没多久,父母弟弟也跟着接连出事,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怕,我就是本地人,从小就听着阮家的慈善事迹长大, 竟然从来没听说过渣男原配一家短时间内全部离奇死亡的事, 捂得也太好了】

【我刚刚特意去查了一下, 嘿你们猜怎么着,当年明总夫妇刚一去世,就被阮氏的人站出来“代管”了,据说还是老阮总的亲信】

【可怕,我还在想会不会只是渣男一个人这么恶毒,没想到这一大家子从上到下都……】

【别带我们宵宵好吧,她也是受害者】

【等等这是不是值得一个报警了?】

【一人血书支持调查阮氏集团】

【+1】

……

弹幕里不乏质疑阮清宵故意制造话题炒作的,也有人怀疑她是不是疯了——拖自家集团和亲爹下水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下面马上就有人回复说她肯定是想借机争夺继承权,阮氏这等体量的集团几乎不可能因为董事长出事就土崩瓦解,最多被拆解收购,但即便如此也能换取相当可观的收益了。

要是把家里其他人都送进去,家产可不就直接落到她手里了吗。

也有部分人反驳,说如果单纯只是为了继承权,她应该先把她亲哥哥给打下去,然而事实上阮清宵直播里压根就没提到她哥哥半个字,火力几乎全部对准了她那个渣爹。

不少人都支持阮清宵大义灭亲,甚至已经有人蜂拥到阮氏集团的官博下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贴出直播链接,让官博给个说法。

阮清宵对弹幕上的纷争视而不见,精力十足地唠了两三个小时还意犹未尽——她爆出来的那点桃色绯闻还只是冰山一角。

直到黎梦觉在镜头外面提醒她该去换药了,她才暂时停下来。

换药是次要的。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暗号。

出了镜头,黎梦觉将自己手机上的对话展示给她看,谢医生刚刚给她发来消息,说一切进展顺利。

至于为什么没直接给阮清宵发……她的手机到现在还在被各种来电占据,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等到阮清宵拿起自己的手机时,电量都快要见底了。

黎梦觉递给她一根充电线。

充了一会儿电之后,阮清宵才随机接起来一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对面立刻传来阮父气急败坏地怒吼声。

“阮清宵!你在干什么?!你赶紧给我把那个直播给下了,给我滚回家——”

阮清宵面无表情地掐断了电话。

下一秒电话再度打进来,她又一次掐掉电话。

如此循环了有十来次之后,她才按下接通键。

对面的声音果然平静了不少。

“阮清宵!”阮父强压着怒气,“我的好女儿,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为什么又出来惹事?我都答应了让你哥成为唯一的继承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阮清宵语气冷淡:“当然是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阮父顿了一下:“……什么?”

阮清宵问:“警察还没有联系你吗?”

她看了眼时间,继续说道:“警察应该已经接到了报案,关于你涉嫌雇凶杀人,蓄意制造车祸害死外公外婆,还有小舅舅的事。”

“另外,关于妈妈的死,你也可以提前准备一下怎么解释了。”

阮父怒吼:“我是你爸爸!”

阮清宵冷冷地说道:“从你想要害死妈妈那天开始,就不是了。”

阮父许久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电话,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对面粗重的喘息声。

他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阮清宵也没有再主动说话,盯着时间安静地等待着。

“这么多年了,你以为警察能查出来什么?”阮父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要是真有证据证明是我暗中做了手脚,当年就不会以单纯的意外而结案了。”

阮清宵清楚他这些话并非只是单纯的侥幸。

明家当年也是本地的龙头企业之一,外公外婆又向来与人为善,人脉不少,只是一双儿女一个外嫁,一个不着调,再加上因为生病导致精力和判断力下降,一次严重的决策错误之后便开始走下坡路。

内忧外患之下,他们渐渐力不从心,也没有曾经的心气,逐步退居二线。

不过毕竟是本地的地头蛇之一,出事时虽已日薄西山,但底子还在,曾有不少人找上阮清宵和阮明琰兄妹,旁敲侧击地试探那起意外和阮家有没有关系。

可兄妹两人当年只是小孩,而且他们是明家留存于世的最后血脉,阮家就算真的暗中动了什么手脚,也会防备着他们兄妹二人。

而且那之后不久,阮清宵就因为绑架事件被强行送出国,跟国内断了联系,等再回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这件事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

要是真那么容易找到证据,阮清宵也不会一直拖到十几年之后的今天了。

但正如阮清宵清楚阮父的底气在哪里,阮父也清楚她不是无的放矢的性格,既然她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往外透露信息,就说明她手里肯定是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阮父阴测测地说道,此刻他是真的感到后悔了。

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把她一起送走。

只是当初念及她毕竟是自己的血脉,阮老爷子又明里暗里的敲打,不许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女下手。

阮老爷子是极为注重血脉的人,否则也不会允许自己看不上的风尘女的私生子进门,平日里他对待那个私生子虽然比不上阮明琰兄妹,但也从不容许外人踩到他的头上。

更重要的是,阮父在外面的情人不少,却只得了老三一个私生子,不是因为他多有风险意识,而只是单纯没有。

那时阮老爷子几乎都认定了,阮父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三个孩子,比起基因不佳的私生子,他自然更偏爱阮明琰和阮清宵兄妹。

他笃定自己下手下得干净,即便两个孩子有所怀疑,他们身上终究还是留着一半阮家的血。

在现实利益面前,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这也是阮老爷子这么多年一直都很维护阮明琰兄妹两人的原因之一。

阮父当时就隐隐觉得这是养虎为患,阮老爷子或许是年纪大了,反而开始心慈手软,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阮明琰表现得又确实足够听话上进,而阮清宵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最后还是起了几分恻隐之心,没有赶尽杀绝。

结果没想到如今偏偏在他们最不上心的阮清宵身上翻了船!

“你这么做就没想过你哥哥吗?你对得起一直维护你的爷爷吗?”阮父连声质问。

“当然想过,我很感激。也谢谢你的‘心软’。”阮清宵心平气和地说道,“不然我哪有机会坐在这里等着看你们最后的下场。”

阮父气得直喘粗气,但或许是怒气上升到某个临界点,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就算实名举报我又怎么样,找到证据又能证明什么?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确实没有对你妈妈和外公外婆他们动手,宋云那个眼皮子浅的一家人,非要自作主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真有那个能耐把你亲爹送进去,最多不过拘留几天,调查清楚了就会还我清白。阮家这么多年的经营根基,你以为是说扳倒就扳倒的?”

阮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得意:“你以为你哥真的会站在你那边吗?”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是太天真了。”

阮清宵也笑了一声,带着讥讽:“你不会以为我查了这么多年,只追查了十年前的案子吧。”

阮父强撑的从容被这一句话打破,他的气息又开始不稳:“什么意思?”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边传来一阵敲门声,有警察站在门口出示了证件,请他去局里协助调查。

除了涉及到一系列经济罪,还有过去十年里数起结局都不了了之的“意外事故”。

堵在门口的好几名警察语气客气,态度却十分强硬。

阮父的呼吸变得紊乱起来,他开始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从阮清宵顺从的被他带回家……

甚至更早。

即便他笃定自己早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但雁过必留痕,凡事只要做了就有被查出来的风险。

更何况阮父本身就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

明明他已经尽量不沾手了,所有的事都是交代给心腹,除非是出了叛徒……

他笃定宋云和她娘家人绝不会真的背叛他。

不是因为相信宋云多爱他,而是因为他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阮父一旦出事,宋家人的下场只会比他惨十倍百倍。

只有利益……只有利益才是最牢不可破的同盟。

电光石火间,阮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梁秘书——梁秘书是你的人?”

阮清宵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的慌乱,心底终于生出些许快意,她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去牢里忏悔余生吧,狗东西!”

她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59 ? 59

◎动机◎

“阮清宵!你是不是疯了!”

阮明琰在电话另一头怒吼, 声音尖锐到有些破音。

乍一听倒是跟阮父气急败坏的声音十分相似。

该说不愧是亲父子吗?

阮清宵将电话拿远一些,漫不经心地想着,直到对面失控的声音告一段落, 她才重新打开了免提。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只会感到高兴。”

“高兴什么?”阮明琰怒气冲冲道,“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热搜压下去!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你知道你那一场直播, 给阮氏带来多大损失吗?”

一夜之间市值蒸发几个亿都是毫不夸张的说法,甚至可能还保守了。

阮清宵“哦”了一声,翻看着网上最近的新闻,以及几个报社主编回复的消息, 应付亲哥哥的语气里除了敷衍就是嘲讽。

“跟你商量什么?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继续跟那个害死了我们亲妈的杀人凶手演什么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阮明琰语气顿时弱下去,但仍不忘为自己辩解, “你别忘了现在阮氏旗下还有妈妈他们留下来的子公司,那是妈妈他们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 难道你也要一并毁掉吗?”

阮清宵抓着文件的手陡然攥紧, 刚打印出来还冒着热乎气的A4纸瞬间便捏出几道褶皱。

她的脸色空白了一瞬,那个荒谬的事实纵然她心底早有猜测, 此刻却仍觉得有阵阵寒意从脊髓往上蔓延。

“阮明琰。”阮清宵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是游离于一切情绪之外,“我曾经以为,你这人起码还有点基本的人性,所以一直努力说服自己你或许不知情, 所以才心安理得地继承了外公外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还转头对着害死他们的凶手摇尾乞怜。”

她停顿了片刻, 对面竟也安静的只剩下慌乱起来的呼吸。

“阮明琰,其实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阮清宵一字一句地问他,“他们害死了妈妈,害死了外公外婆,还差点杀了小舅舅,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我……”阮明琰嘴巴张了许久,才讷讷道,“我曾经只是有过怀疑,他……他们毕竟是我们的亲生父亲和一直护着我们的爷爷……”

所以他不敢深想,即便窥见了蛛丝马迹,也宁可当一个睁眼瞎。

他们毕竟是他仅剩下的亲人。

他们掌控着本就该由他继承的财富和权势。

死人哪能比得过活人呢?他只是在尽力争取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一切东西。

阮清宵闭了闭眼睛,只觉意兴阑珊,原先想和他说的话通通咽下去。

“阮明琰,你真不是个东西。”她一字一句地留下最后这句话,啪的一下掐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阮清宵呆坐在原地,神色空白地看向窗外,窗台上的花不知何时已然凋谢,只剩下一片绿油油的叶片,看起来依然生机勃勃。

窗外的树叶却开始往下落了,天尽头的群山一片青中泛起淡淡的红。

黎梦觉不知何时进了书房,手里端着茶杯,将刚泡好的一杯红茶递到她的手边。

“那个方向是红枫园,在A市南边的郊区,再过大概半个月,山脚下那一片会变成红海,像花边裙一样。”黎梦觉徇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给她介绍起那个A市著名景点。

其实也是人造出来的网红景观,但确实漂亮。

黎梦觉只去过一次,那天恰好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周围都是成双结对的小情侣,让她这个单纯陪朋友过来的采风的单身狗感到了些许压力。

自那之后她就没有再去过了。

“你想去看看吗?”黎梦觉迟疑了下问道。

阮清宵无意识地抓住手边的茶杯,被指尖触碰到的温度唤回了神智,她先下意识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最近……最近可能不太方便。”

阮清宵眼底闪过忧虑。

阮家那边虽已被警方正式介入调查,就连阮老爷子都被监管起来列为了嫌疑人选,只能被迫让阮明琰提前上位,但阮家背景盘根错节,到底还没有真的尘埃落定。

阮清宵联合了所有能用上的人脉,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搜罗来种种罪证,最关键的部分直到半年前才查清楚,未免打草惊蛇,她只能自己找人调查线索寻找人证物证。

好在后面的事情她早早安排下去,所以意外失忆的事并未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

但在剧组期间,阮父那边暗中找她还有黎梦觉的麻烦,就说明他心底早就起了怀疑,只是还未确认,所以才没有肆无忌惮地直接下死手。

若是让阮父和阮老爷子侥幸逃脱,别说她,黎梦觉恐怕也会被牵连。

还有阮明琰那边……

既然她侥幸没有死在这个时候,那就还要为之后可能出现的一切意外做准备。

阮清宵焦虑到不自觉地咬起手指头,用力到几乎咬出血印,另一只手掐着受伤的手掌心,疼痛让她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清醒。

“清宵。”黎梦觉叫她。

“黎姐姐?”阮清宵有些茫然地抬头。

“手上的伤……该换药了。”黎梦觉将她的手拉下来,动作很轻地拉开她的手指,然后去拿了药箱来给她换药。

阮清宵的视线跟着她打转,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但看神情明显又进入了神游状态。

拆下来的纱布浸了一层血,消毒水浇上去的时候,阮清宵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黎梦觉用棉签帮她清理伤口,听见她压抑的很轻的一声“嘶”。

黎梦觉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原来你还知道痛啊。”

阮清宵垂眸没有说话。

黎梦觉轻叹了一口气,将本就很轻的动作放的更轻柔了一些:“这里又没有外人,不用那么忍着。”

阮清宵轻轻“嗯”了一声,却仍旧无意识咬着下唇。

黎梦觉更想叹气了,在某一个瞬间,她心底竟生出些荒谬的想法——还是失忆状态的阮清宵更叫人怀念一些,不仅仅是不用她主动去找话题,更重要的是,没那么多烦心事。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拍戏,以及怎么和她相处。

虽然也没有活泼到哪里去,但至少也还有点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黎梦觉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阮家的事。”阮清宵没有隐瞒,喃喃自语般说道,“我担心他们还会有什么手段帮自己脱罪。还有……宋家。”

那几个前科犯听到风声连夜逃跑,等到警察上门的时候就已经人去楼空。

比起阮父和阮老爷子幕后指使者,那些人罪行更为明确,一旦被抓压根没有任何辩护的空间,其中几个手上更是沾过血,上了法庭少说也是个无期。

没有希望,也就意味着没有顾虑。

也更加危险。

“你爸爸和你爷爷那里其实不用担心。”黎梦觉说道,“除非他们有那个本事把整个系统上下全都买通了,不然基本上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什么意思?”阮清宵有点不解。

黎梦觉帮她上好药,重新处理好伤口,才说道:“你是不是没有看过那张储存卡里面的东西?”

“储存卡……”阮清宵蓦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黎梦觉,惊讶之后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你都知道?”

“从剧组回来之后才发现的。”黎梦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书柜前面,从底层翻出一个木匣子。

红棕色的木匣子分量不轻,用料极好,却跟厚重典雅的气质沾不上边,盒子外层刻满了各种卡通形象,线条算不上流畅,很多处都深浅不一,明显是不善于此项技艺的人手工刻下的。

木匣子被放到书桌上,打开后里面是两排狐狸摆件,左上角缺了一个,目前仍然挂在黎梦觉的手机壳上。

阮清宵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很久以前送出去的“礼物”。

准确点来说,是送给网友阿狸的礼物。

她们在网上意外认识的时候,阮清宵正因为母亲的离世以及家庭氛围的巨变郁郁寡欢,花了很多时间在网上消磨时间。

那段时间阮父对她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正因为情人和私生子无法进门而心生愧疚,空闲时间大部分都用在外面陪伴他们,阮明琰和阮清宵兄妹身边只有保姆和司机。

直到绑架事件发生之前,阮清宵才确立了新的人生目标,她要好好上学,等到考上大学之后就可以彻底脱离这个让她失望又窒息的家庭,过上真正自由的生活。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和网上认识的朋友阿狸约好在下一个假期见面,并且交换了电话和礼物。

因为阿狸忙于学业,只下一个长假才能空出完整的时间,但年幼的阮清宵刚刚亲手做完了第一套手工摆件,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她分享,便跟她要了地址,邮寄了出去。

原本是只有礼物的,后来又夹进去了别的东西。

阮清宵没有提过那样东西,黎梦觉收到之后也没有多想,后来经历过绑架事件,她以为她们以后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那一盒礼物就被彻底束之高阁,成了只剩下收藏价值的纪念品。

“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进娱乐圈,为什么也在回避我,后来又为什么来找我。”黎梦觉依次将摆件拿出来,露出木匣的底座,“知道阮家的事情之后,前两个问题我大概可以猜到,但最后一个问题……”

她停下来,修长的指尖按住底座某个隐蔽的位置,用力一拨,露出下面一层暗格。

暗格里面空空如也。

阮清宵看得心头一紧:“里面的东西——”

黎梦觉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已经交给警察了。”

阮清宵怔了怔,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猜你和你那个渣爹其实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黎梦觉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庆幸,“如果他真的知道,迎接我的就不是快杀青的时候的吊灯,而是直接开着车在我家楼下蹲守,或者干脆投毒了。”

阮清宵手一紧,差点又崩开手掌的伤口。

黎梦觉眼疾手快地按住她,放低了声音安慰:“幸好他不知道。谢医生说里面的东西足够他和那个老头——应该是你爷爷吧,足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

“还有——”她顿了顿,才继续道,“这也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足以证明你那个渣爹有谋杀你妈妈意图的动机。”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主要是填一下剧情方面的坑[竖耳兔头]

60 ? 60

◎想再见你一面◎

藏在储存卡里的东西几乎都是阮家违法犯罪的证据。

大多都是公司业务方面的一些黑色产业, 还有少部分出于私人恩怨而进行的打击报复。

比如阮父老家一个堂弟看上一个女孩,结果对方抵死不从,不仅没有在他的金钱攻势下答应他的追求, 反而当众讥讽贬低了他一通,让他当众丢了大脸。

堂弟恼羞成怒,开始疯狂地打击报复,不仅造谣女孩, 还动用关系逼得学校开除了女生,甚至牵连到她父母的工作,多次搬家未果,逼得她不得不主动低头认错。

然而那个女生低头之后却迎来更加疯狂的羞辱和折磨, 女生忍无可忍之下选择报警, 联系报社曝光他们的嚣张行径。

堂弟气急败坏,直接找人撞死了她的母亲,并叫人打断了她父亲的腿, 女生自己遭受“意外”毁了容貌。

事已至此,事情终于闹大, 一度上了报纸, 市民纷纷写信投去报社呼吁一定要严惩真凶。

这件事后来就是阮父找人去“摆平”的。

除了上下打点关系,最重要的就是让提出问题的人闭嘴——毁容的女生和残废的父亲很快就相继去世。

在他们死后, 这场残忍的悲剧最终被扭曲成茶余饭后的血色绯闻,邻里周边传的沸沸扬扬,都说女生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不仅劈腿多人,还卷走了男方家里的救命钱。

于是那位被骗财骗感情的“老实人”被逼到绝境, 上门要回钱财未果, 一怒之下捅死了女生和她的父亲。

最后的结局自然只是这位“老实人”被绳之以法, 堂弟成了众多被欺骗的可怜男人中的一个。

存储卡里有阮父和堂弟争吵,以及转头去安排人手的录音,还有后期的调查资料,诸如当地的新闻报纸、女孩的家庭信息、校园论坛里相关的帖子截图,以及最终的法庭宣判结果等等。

诸如此类的事件不下两位数,虽然大多数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粗略扫一眼都觉触目惊心,脊背发寒。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零碎的没有分类的资料信息。

事实的真相不难猜测,有人很早就在暗中调查阮家的重重罪证,只是还没有调查清楚就出了事。

“是妈妈……”阮清宵怔忡了好一会儿,“她让我不要看,不要提,把东西藏好,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完全照做了。”

难道她当初真的全然一无所觉吗?倒也不是。

只是潜意识里不敢主动去触及真相。

在她对家庭的幻想彻底破灭之前,在她做足了心理建设去调查真相之前,阮父就已经明里暗里试探过数次,问她也问阮明琰,他们的母亲以及外公外婆是否给他们留下了什么特别的遗物。

兄妹两人的反应皆是摇头茫然。

后来阮父便不再提起,但阮清宵偶然发现自己的房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随即便意识到那个东西留在身边并不安全,早晚都会被搜出来,于是便藏在了礼物盒子里寄了出去。

原本她们约好见面,阮清宵想着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拿回来。

谁也没料到后来她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如果早一点看到里面的东西就好了。”阮清宵沉默了良久说道,声音里有哽咽有庆幸有懊恼,“如果早一点……也许后来的事都不会——”

“也许就没有真相昭雪的一天。”黎梦觉打断她的话。

阮清宵抬头望着她,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不要自责,因此极力挤出一抹笑,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我原本想过要不要告诉外公外婆,但因为害怕和逃避,到最后也没来得及告诉他们那些我觉得很奇怪的事。”

如果早一点告诉他们的话,是不是能避免后来的悲剧呢?

甚至更早一点,也许妈妈也不会那样枉死。

再后来的那些事……包括黎梦觉或许也不必被牵扯到这件事情种来。

黎梦觉没有再打断她的话,耐心地听她说完,伸手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在宽慰她,也像是在宽慰自己。

“那时候你只是个孩子,有些事情确实遗憾,但绝非你的过错。况且……”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说道:“即便重来一次,也未必会有更好的结果。耗费了你们这么多年的辛苦,承担了那么多风险和等待,又搭上时代发展的便利,岂是你当年一两句话就能抹销掉的。”

她没有说的后半段话是,若是当年年幼的阮清宵不管不顾地跟外公外婆告状,结局说不准不过就是再搭上她一条小命。

那时阮家占尽天时地利,多一条人命不过就是那人运气不好罢了。

就像阮清宵的小舅舅……前脚听闻父母在国内出事,后脚就也在回国的路上出了意外,然而查来查去,最后不过就场普通的交通意外。

当时不过十岁出头的阮清宵又能做得了什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黎梦觉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和你妈妈他们,还有无数根本无法为自己伸冤的无辜枉死者。”

“很了不起。”

“……”阮清宵终于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黎梦觉任她撞进怀里,伸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和后背,是安抚也是鼓励:“哭吧,没有别人会看到的。”

守在门外的郑云荷只听到一点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她愣怔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脚步顿在原处,低头看了眼怀中等着签字的文件,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立刻敲门,转身静悄悄退开了。

走到大门口,她摘下眼镜也抹了下眼角,心底有些酸涩,却也轻快了一些——

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

阮父和阮老爷子被正式起诉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阮清宵正好到医院的康复中心看望小舅舅。

外界因为这个消息掀起滔天巨浪,热度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登了顶,阮氏集团的官博下面聚满了看热闹以及叫嚷着倒闭的吃瓜网友。

临时赶鸭子上架的阮明琰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又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打给阮清宵,却始终无人接听。

阮清宵早就关了手机,坐在病房里和小舅舅相顾无言,一室寂静。

最后还是明绣先沙哑着声音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小瑜。”

阮清宵冲他笑了笑,说:“还好结果不坏。”

明绣见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却越发心痛,下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要滚落下来。

阮清宵连忙递了一张纸给他:“别哭,医生说你刚醒不宜情绪太激动。”

可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忍得住呢,明绣接过纸巾抽抽噎噎,顶着脸上狰狞的伤疤反倒显出几分凄苦可怜来。

“都是舅舅没用,躺了这么多年才醒,害得你们为我吃了那么多苦……呜呜呜……我可怜的小瑜啊……”

阮清宵抓着纸巾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额头青筋也跟着跳了跳。

时隔十几年才又见到活生生的小舅舅,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记忆里的小舅舅实际上是多么不着调的人了。

但看着这么活生生的人,心底那点无奈最终还是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覆盖。

当年外公外婆出事的时候,小舅舅人还在国外办结业回国的手续,听说父母出事就丢下手里的事情,匆匆忙忙赶回国。

其实早在回国的途中,他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只是他年轻气盛,太过莽撞,对于阮父的试探不仅没能沉得住气,还怒气冲冲地声称自己一下飞机就先去警局检举揭发。

结果就在回来的路上,他也跟着出了事。

阮清宵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他的“葬礼”结束后了。

彼时阮父恰好在国外出差,还在当家的阮老爷子领着公司的考察团去了千里之外的某个不出名的小城市考察时常。

接二连三的意外难免叫人多想,可翻来覆去地调查也没办法把罪名按在他们头上。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以“意外”之名尘埃落定。

他们在人前装出悲痛欲绝的模样,还特意叫上媒体,带着阮明琰兄妹两人去小舅舅的墓碑前大哭了一场。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过分刻意的回避,小舅舅的“死”才有了操作空间。

虽然最终抢救回来一条命,结果却是成了植物人,从此一躺就是十几年时间,主治医生都下过好几次决断,说他很大概率再也醒不过来了,但阮清宵和谢医生都没有选择放弃。

万幸,她们还是等到了他醒来,还成为了最关键的人证之一,这才让阮父和阮老爷子被定罪的事更顺利了几分。

“你还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事了。”阮清宵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舅甥两个在病房里抽抽噎噎地忆往昔,病房外面,谢医生和黎梦觉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边闲聊。

谢医生转过头看了眼病房门口,走廊上看似没人,但楼道口和电梯口都有保镖守着,她倒是不太担心安全问题。

“我还以为会是她的助理陪她过来,你们这样的大明星平时难道很闲吗?”

“郑助理最近在阮氏辅佐小阮总。”黎梦觉回答道。

“阮明琰?”谢医生挑了下眉。

黎梦觉“嗯”了一声。

“清宵心里是个有成算的。”谢医生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提此事,又问道,“难不成是清宵聘请你当她的新助理?”

“那倒没有。”黎梦觉笑了声,说道,“我只是有点担心她,所以义务充当一段时间贴身保镖。”

谢医生看了她一眼,想起来当初阮清宵被关的那个别墅里,有几个保镖至今还躺在医院里养伤,据他们醒来后交代,是被两个女人打的。

有的嘴硬说是天黑他们没有防备,有的则心有余悸,提起来就忍不住哆嗦一下,直说那两个女人太过凶残。

其中一个自然是小钱,另一个么……也就只有黎梦觉了。

在那之前,谢医生对她掺和进这件事里还有些担忧忐忑,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想太多了。

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

“我之前听清宵说过你们之间的事。”谢医生说道,“不过是在她去找你之前才提起过一些,那时候我们还不确定明绣还能再醒过来,原本还担心这恐怕会是一场持久战,没想到她竟然意外失忆了,我听说她去剧组拍戏了,还吃了一惊。”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是不是……没准备真的去剧组?”黎梦觉问道。

“你都知道了?”谢医生的言下之意很好猜。

“我猜的。”黎梦觉摇了摇头,眼底闪过恍然的神色,“之前虽然没有合作过,但一直听闻阮老师是个很敬业的演员,照理来说,她主动争取的剧本角色,应该早就跟导演以及搭档主演私下商量过几轮。”

结果等到阮清宵去找她的时候,她都没有主动联系过黎梦觉,和导演的交流也是寥寥。

要不是故意等着给黎梦觉捣乱,或者传闻有误,就是另有隐情了。

如今看来,确实是另有隐情。

那时候的阮清宵显然对那个剧本并不怎么上心。

“你都猜到了,不是吗。”谢医生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脑后,望了远处澄明的天际,轻叹了一口气,“如果只是为了从你那里取东西,其实找个不相干的人上门更合适。”

“况且那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还留着一个网友送的东西。”

“当时她去找你,其实只是找个理由,想要再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