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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摇了摇头,道:“奥方不能对我们怎么样的前提是,奥方一旦对我方采取强硬措施,将被视为对联盟的宣战和挑衅——如果这个前置条件不存在了呢?”

程池等人均是一愣。

易莱哲的声音低沉得让人极是不安:“已知总统府为了[女王]不落入江外长手中,选择了和奥林暂时结盟。假设总统府告诉奥林:你们对联盟外交部采取的任何措施,联盟都将不予追究——你们觉得,憋屈了那么久的奥林,会怎么做呢?”

程池愤怒地脱口而出:“这不是叛国吗?!”

“‘叛国’。”江云轻哂一声,“问题是,相比外交部,总统府才是更能代表‘国’的一方。”

顾星洲罕见得严肃了起来:“我们身处奥林的帝都,奥林三分之一的军事力量都集中在这里,而我们只有两艘专舰……”

陆淮轻一挑眉,笑道:“那就很刺激了。”

顾星洲不敢相信地瞪着陆淮:“这都什么时候了,您竟然还笑得出来!”

“冷静点,义子。”陆淮道,“如何安全撤离永远是行动中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阶段。我想,江外长在设计方案时,一定将这种情况考虑进去了。”

众人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江云。

江云瞥了陆淮一眼,平静道:“奥斯维德中将及其舰队正在赶来支援的路上。他会确保我们的安全,请各位不要担心。任务已经结束,大家都去休息吧,今天放假半日。”

说完,江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将心思放回了[女王]身上。他问傅明谦:“[女王]的激活方式和普通异形是一样的么。”

于是,傅院长的科普小讲堂再次开课:“原理是共通的,但针对[女王]的激活需要更大的能量强度……”

有了江云的保证,大家心中的大石安稳落地。征服者号和智慧城号将于明日一早从贝洛克港口起飞。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可以到家了。

但对江云这个把控全局的总指挥来说,在两艘飞船没有平安落地联盟首都之前,就没到可以安心的时候。

晚上,陆淮洗完澡出来,看见江云靠在床头躺着,手里拿着通讯器,也不知又在思考什么问题,表情有些失神。

陆淮往床上一个横扑,弹性十足的床垫差点把江云颠起来,也让江云不得不收回了思绪。

江云凉凉道:“你就不能好好上床吗?”

“我不这么做,你看得到我吗。”陆淮让头发还没干的脑袋露在床外面,对着头发一顿乱搓,“你想什么呢,老公出来了都不知道。”

江云对Alpha弄干的头发的方式嗤之以鼻,但他已经懒得再喷了。

“我只是在想,老师会不会走到我们预想的那一步。”江云嘴角的弧度多少带点难言的自嘲,“好歹师生一场,他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地位,不惜借用奥林的军事力量对付我,甚至牺牲整个外交部亦在所不惜。”

这些年,他和乔赫德从理念不合,到政见不同,最后走到各自为政的地步。

可无论如何,他始终坚持着联盟利益高于一切的理念,也从未想过将他和乔赫德的政治斗争转变为军事层面的冲突。

那乔赫德呢?他是否还记得那句刻在总统办公室墙壁上,被所有外交官共同信奉的箴言?

陆淮想了想,道:“你在政界走得比我远,也比我久。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权力拥有吞噬人性的力量。”

江云稍显疲惫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江云的话语悬停了一秒,“算了。”

“我知道你在感慨什么。”陆淮弄干了头发,掀开被子钻进被窝,像做顺手的事似的,一把将江云搂进了怀里,“老师过去对你的关心和爱护是真的,现在对你的忌惮和狠心也是真的。这让你有点难受了,是吗宝宝?”

江云脸埋在陆淮没穿上衣的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还有一个问题。陆淮你说,如果老师真的要联合奥林除掉我,他需要用多久才能下定这个决心。他是会毫不犹豫,还是会短暂地踌躇那么一两天呢。”

陆淮眉梢微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怎么,你很在意时间的问题吗。”

江云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倒也没有。”江云从陆淮怀里挪了出去,平躺在床的另一侧:“我要睡了。”

陆淮看了眼时间,刚要开口,江云又闭着眼睛说了句:“不做。”

陆淮:“……”

陆淮半天没吭声,仿佛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似的。

江云没等到陆淮的回应,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丈夫的表情。

见对方一脸的失望,江云试图和Alpha讲道理:“不是才做过吗。”

“好吧,听你的。”陆淮探身关掉了床头灯,躺在江云身边,心灰意冷地瞪着天花板:“毕竟我们老夫老妻假期的夜间活动,就是盖着被子纯聊天呢。”

江云假装听不见。

“以后你也别说我是你丈夫了,”陆淮嗤道,“请称呼我为[床上战略合作伙伴]。

江云继续假装。

“以后上了床,我就只和你盖着被子聊天谈正事算了。反正,你只有在发情期和喝醉了的时候才会主动那么一点点。”

江云忍无可忍,冷冷道:“陆上校再废话下去,我就算想做也没时间了。”

陆淮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跪在了床上:“你这是同意了?”

“我先告诉你,我今晚兴致的确不高。”江云往自己身下扫了眼,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暗示和邀请:“你如果想做,最好先努力勾起我的兴致。”

陆淮眼神一暗,不由笑道:“还真是越来越人妻了。你还是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在床上脸红掉眼泪的江云吗?”

“熟能生巧而已。”江云淡定道,“也不能每次都让你控场。”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陆淮俯下身,嘴唇贴在江云耳边,低声道:“那就让我好好地侍奉你,把你舔到兴致高涨地流水,主动求我/干/你好不好?”

江云不淡定了,一把推开陆淮:“你……走开!”

陆淮下议院坚/挺如山,却不耽误他继续笑老婆:“嗯?不是熟能生巧吗,不是要控场吗?怎么我稍微换个过分点的说法你就又受不了了?一个平A都把你大招换出来了啊宝宝。”

江云说不过陆淮,只能隐忍闭目:“要做就做,请闭上你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

江云宝宝:每次好不容易适应了,老公又有新花样怎么办 [白眼]

还有最后一个剧情点!啊啊啊啊快了快了,完结倒计时,我快熬出头了——

第67章

事后的两个小时,江云依然清醒着。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而均匀,江云却始终没有睡意。

事后陆淮睡着了,他却醒着,这还是第一次。

除了一直盯着陆淮看,他竟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他不禁有些好奇,以前他睡着后,陆淮都会在他身边做些什么呢?

陆淮会不会像他现在一样,一直看着他?

手心传来通讯器轻微的震动,江云身体陡然一僵。

他最后看了眼丈夫,确定对方仍在熟睡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出卧室。

卧室关上的门截断了通讯器闪烁的光芒,江云输入权限秘钥的动作一如平常的镇定而流畅。

机密:S++,最高级别

来源:情报局局长,阿加莎·梅

[总统办公室的灯一夜未熄,乔赫德于今早八点整致电斯摩莱特·路]

江云眼睫如收拢的羽翼,轻轻地垂落。

情报局的情报越简短,事情越重大。

他的导师——那个引领他成为一名外交官的长辈,经过一夜的踌躇,终于走出了最后一步棋。

贝洛克星和联盟首都存在三个小时的时差。联盟的今早八点,即五分钟前。

江云指尖一滑,上一条来自奥斯维德的情报再次映入眼帘。

[舰队意外遭遇维度折叠,导致不可抗传送。预计比预期抵达时间晚二十四小时,误差在一小时内]

此时,距离奥斯维德发出这条情报,刚好过去了二十三个小时。

奥斯维德随时可能抵达贝洛克星,奥方也随时可能行动。

他必须为奥斯维德争取更多的时间。

江云朝卧室看去,目光迟疑地在房门上停留了一秒,又被强迫地迅速移开。

他感到很庆幸,庆幸今夜他没有拒绝丈夫的求欢。

否则,万一……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江云朝卧室的反方向走去,那是一间有着高级别防盗措施的保险室。

但[女王]之所以被保存在这间套房里,却不是因为这间保险室,而是因为他和陆淮住在这里。

现在,陆淮也睡着了。

江云用指纹和视网膜悄无声息地解开了所有的防盗。

[女王]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沉睡着,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如此的不设防备。

他拥有回声行动的最高指挥权限,没人能阻止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江云将实验舱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手提箱里,离开了保险室,也离开了套房。

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多看他深爱的丈夫哪怕一眼。

此次参与回声行动的人员均住在酒店的同一层。走向电梯的路上,他路过了许多人的房间。

凭一己之力拉动联盟科学界迅速发展的傅院长;

即将成为能源部部长的林博士,他的孩子不久后就要出生了;

钟曼,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助理。在他的计划中,钟曼将被他培养成继他和易莱哲之后的外交部部长;

刚毕业不久却成长飞速的程池;

还没和Omega谈过恋爱,也没有升上校的顾星洲……

陆上校当年殉职之前,会不会也和他现在一样,把那十六名军官可能的璀璨未来想了个遍呢。

江云拎着手提箱,乘坐电梯来到了停车场。

从酒店到港口,乘车需要二十分钟,他还有最后的二十分钟。

天气报告显示,现在的联盟首都在下雪。

这个时间的江家主宅,双胞胎应该正在和他的父母一起吃早餐吧。

陆潮会喝一杯热牛奶,江慕会喝一杯冰镇的果蔬汁。

吃完早餐,兄弟二人会在学校制服外披上斗篷,然后撑着伞去上学。

江云紧紧将通讯器握在手心。

他只需简单地动动手指,就能听见双胞胎的声音,看到双胞胎的脸……

一条来自奥斯维德的情报忽然插了进来:

[江外长,CY6战舰将于二十五分钟后进入对贝洛克星的打击射程]

[请您最后再坚持二十五分钟]

江云瞄了眼后视镜,镜内看似空无一车。但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定都在奥方的监控之中。

他和[女王]才是奥林和总统府的目标,只要他离开了酒店,其他人就不会面临太大的危险。

……还是不要联系孩子们了吧,这不该是生离死别。

哪怕是为了孩子和父母,他也不能让自己出事。

他更不能让自己和陆淮同时出事。

专车与预计时间一分不差地到达了贝洛克港口。

江云以“有重要文件忘在征服者号上”为由,得到了港口的通行许可,顺利登上了空无一人的专舰。

他带着[女王],径直来到了驾驶舱。

没有开启照明灯,驾驶舱内的光源只有操控台零星亮起的指示灯。

这架金属巨兽和[女王]一样,处于休眠沉睡的状态。

江云走到操控台前,低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光标,仪表和按键。

外交学院没有教过江云如何驾驶飞船,但他的丈夫曾经教过他一些最基础的飞船知识。

在成排的按键中,江云很快找到了他的目标。

按下按键,征服者号的全景投影出现在他眼前。

江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投影能够显示飞船内外生命体的方位。他在征服号里看到了两个代表人类的红点。

其中一个在驾驶舱内静止不动,另一个正在快速朝着驾驶舱的方向移动。

除了他,飞船里还有一个人。

江云盯着那个移动的红点,看着它毫无阻碍地通过了身份认证,走出电梯,打开驾驶舱的门,然后……

“这么晚不在我身边乖乖睡觉,”熟悉的声音在江云身后响起,甚至还带着调侃的笑意,“在外面晃悠什么呢。”

江云极缓地沉下一口气,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也是,区区一小片助眠的维生素,怎么可能真正地放倒陆上校呢。

江云慢慢地转过身,隔着阴影和来人对望。

操控台的光线模糊了Alpha的轮廓,却让那一双眼睛更加深邃锐利,专注而强势地望进了江云心里。

再开口时,Alpha伪装出来的笑意猝不及防地消失了。

“把所有人调离自己身边,带着[女王]只身一人来到飞船上。”陆淮一步步地走向江云,两人间的距离不断地被他压缩,直至他们的影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你想做什么,嗯?”

江云不想和陆淮对视。他沉默地垂下眼帘,将纷乱的思绪不动声色地藏了起来。

陆淮站在江云面前,眼底涌动的暗流濒临在失控的边缘:“你是想像十七年前的我一样……做傻事么。”

片刻的沉寂后,江云抬起眼,目光依旧沉静而稳固,如同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峦。

“你想多了。”他淡声道,“我还有两个孩子,我不能让自己出事。”

“但你也不能让你下属出事,更不能让我们同时出事。”陆淮定定地望着江云,问:“对吗?”

江云没有正面回答陆淮的问题,只是说:“奥斯维德的舰队马上就要到了,我只需要再拖五分钟……不,三分钟,危机就能解除。”

陆淮又问:“如果你拖不到呢。”

江云瞪了陆淮一眼,像是在谴责丈夫的乌鸦嘴。

“拖不到我就投降啊,我还能怎么办。”江云冷笑一声,道:“只要我认输,乔赫德不至于会真正要我的命。我大概会被总统府冠以某个莫须有的罪名,剥夺政治权力并终身监禁。到那时,陆上校别忘了带孩子们来联盟监狱探我的监。”

陆淮笑了:“江外长会认输?我可不这么认为。”

陆淮向前走了最后一步,将他和江云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可以感知对方呼吸的地步。

他抬起手,轻抚着江云的脸颊。

这张美丽到极致的脸,两个小时前还泛着潮红,露出了快要被/干/哭了的神色,现在却只剩下一片冷静思考之后,权衡利弊的淡漠。

陆淮的指尖顺着江云的轮廓一路向下,抚摸他留有咬痕的腺体,感受他跳动的脉搏和轻滚的喉结。

从他凹陷的锁骨,到向内收紧的侧腰。

“嗯?找到了。”陆淮从江云腰间掏出一把独特的手/枪。

枪内没有子/弹,它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却能在发射的瞬间带来强大的能量波。

陆淮握着枪口,用枪柄极轻地碰了碰江云的脸:“宝宝,这是什么?”

江云平静道:“你既然都已经猜到了,就请不要再明知故问了。”

陆淮的视线深深地描摹过江云的眉眼。

……实在太漂亮了。

只要江云一句话,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他做这件事,甚至有人愿意为江云去死。

可江云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亲自动手。

“你不觉得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做吗。”陆淮说,“毕竟,我才是最熟悉它的人。”

江云眼眸蓦地一沉,毫不迟疑道:“不觉得。如果你的精神力能承受它的能量,我自然也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没有必要。”陆淮收起不自觉散发出的压迫感,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起来,“你先回去睡觉,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好不好?”

江云冷冷地看着陆淮,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陆淮,如果今天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即便你安全回来了,我这辈子也都不会原谅你。”

陆淮倏地愣住了。

不等陆淮反应过来,江云又道:“我不会再吻你,不会向你撒娇,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我说到做到。”

陆淮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慌乱得如冰面破裂,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江云微抬下巴:“你可以试试。”

陆淮沉默许久,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认输的叹息:“你怎么这么会威胁人啊,江云,你们外交学院是开设过相关的课程吗?”

“我的威胁本身微不足道,我只是抓住了你的痛点而已。”江云侧目瞥了眼全息投影,道:“但你,又何尝不是个说什么来什么的乌鸦嘴。”

一个,两个,三个……短短几秒,数不胜数的红点出现在了全息投影中。

它们整齐排列着,秩序分明地进入了征服号,正全速朝驾驶舱行进。

江云看了眼通讯器。

他没有收到最新的情报,来的不是奥斯维德。

他和陆淮今晚的运气属实差了一些。

江云朝陆淮伸出手:“枪。”

陆淮扫了眼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提箱,挑眉道:“对自己的枪法这么有自信?”

“当然。”江云道,“不是你教的么。”

陆淮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将枪放在江云掌心,低头吻了吻江云的指尖:“嗯,我记得,在我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

驾驶舱的门被强制破开,奥林全副武装的军队鱼贯而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江云和陆淮。每一个扣下扳机的动作,都足以带来致命的杀伤力。

为首者是一名奥林的上将,以及代表着乔赫德的马卡斯。

而他们对峙的一方,仅仅是一对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多久的夫妻。

马卡斯神情复杂,竟然也是一副被迫走到了这一步的模样:“江外长,事已至此,还请您放弃抵抗。只要您交出[女王],我们可以确保……”

江云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果断而坚决。

马卡斯根本来不及看清江云的动作。

砰——

手提箱轰然炸开,强大如日曜的蓝色光芒笼罩了整个贝洛克港口。

巨大的能量场于瞬间爆发,空气在寂静中发出低鸣。

空间迅速坍塌,庞大的信息量如洪水般涌入所有人的大脑。

视觉,听觉,触觉于顷刻间被剥夺。

坠入黑暗和寂静前,江云却听见了陆淮落在他耳畔的声音。

“密码的锚点,是你的信息素。”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陆上校的十七年都在想什么吧 [抱抱][抱抱]

第68章

江云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存在。

这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

他感知到的黑暗似乎并非是因为眼帘的遮挡,而是因为在这个维度里,根本就没有“光”的概念。

他尝试做出睁眼的动作。

他能感觉到,“ 我要睁开眼”这个意识的产生,可他却找不到可以实现这个想法的支点。

他感觉不到他的身体。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拥有眼睛和双耳。

但他想,他应该还是活着的。

因为,他还能“想”,他还能思考。

江云清晰地记得自己一枪唤醒了[女王]。是[女王]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将他带到了这里。

[女王]在向他展示,它从共生者那里获取的信息。

——他在陆淮沉睡的世界里。

江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个世界。

他知道那一定很黑,很暗。他以为自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可他真正体验着陆淮过去的体验时,他仍然陷入了从未有过的震撼。

该如何形容他的感觉?

巨大的恐慌?终极的绝望??

或许吧,但更多的,是空洞。

仿佛物理科学瓦解了一般的,绝对的,毫无意义的空洞。

逻辑崩溃,时间凝滞,没有任何物理学上的参照物。

他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距他开出那一枪,时间过去了多久?

十秒,十分钟……还是十个小时?

理智告诉他,既然他的神志还能保持着清醒,证明他坠入这个维度的时间不会太长。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觉无比的冰冷绝望。

而陆淮,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整整“沉睡”了一周。

陆淮可是稍微无聊一点就会郁闷得直叹气啊。

江云觉得自己似乎心疼了。虽然,他找不到他心脏存在的证据。只有一个意识在告诉他,他在心疼。

江云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对。

他目前拥有的意识,都是他自己的。

那陆淮的情感和意识呢?

像[0837]那样基础的异形都能存储并读取共生者的情绪,[女王]不可能不可以记录陆淮的意识和情绪。

江云想起,陆淮曾说过有关他的一切,他都在那个世界里加密藏好了,别人不可能能看到。

傅明谦也说过,人类的嗅觉是唯一可能不受异形能量体影响的感官。

最后,陆淮又告诉了他,密码的锚点是他的信息素。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信息素即是通往陆淮意识的开锁密码?

江云尝试做出释放信息素的动作。下一刻,他竟然真的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在那熟悉的气息中,永夜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缝,空洞的黑色忽然有了一抹光亮。

江云顺着那道裂缝,让自己的意识游了进去。

然后,他进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维度。

[女王]储存信息的方式和人类一样,有着明显的逻辑和规律可循。

先是最基本的视觉,听觉及触觉带来的信息,再是人类大脑产生的讯息。

在永夜的囚笼中,陆淮的思维是唯一不会被摧毁的支点。

陆淮每一次神经元的活动,每一个想法的诞生,每一个想象的、回忆的画面,均被[女王]记录了下来。

无数零星的碎片被[女王]之手整理归纳,形成了一座无边无际,永远看不完,读不尽的“图书馆”。

永夜有多黑暗,这座“图书馆”就有多辉煌灿烂。

它拥有思维的线条,情感的基石,想象的浇筑。

它是那么的丰富多彩,庞大而璀璨。

置身于陆淮思维的海洋,江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渺小的如同一粒尘埃,行走在“图书馆”无数道路中的一条上。

抬头看去,无数“书架”直冲苍穹,无论他多么的努力,始终看不到尽头。

……果然,陆淮又骗了他。

七天的思维无法创造出如此庞大的世界,七十天也不能。

七百天……还是不能。

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初见时陆淮不再明亮的眼睛,陆淮对三十七岁的他和双胞胎的适应,陆淮的怕黑,陆淮意义不明的告白……

很多细节都在告诉他,陆淮在骗他。

他明明察觉到了异样,可他却没有深想。

他不愿意去深想,他更不敢去深想。

所以,他才会在那一天的餐桌上,在陆淮被三个宝贝围绕的时候,问陆淮:“坐享其成的感觉爽不爽?”

当时,陆淮是怎么回应他的?

“现在确实很爽。但要是可以,我一点都不想[坐享其成]。”

“陆上校不仅睡得轻松,话也说得轻松。”

陆淮亮着眼睛,笑着说:“别一直说我轻松啊,江云,我也不想的。”

——这就是你的[坐享其成]吗,陆上校?

陆淮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骗他?

陆淮难道以为,他会因为陆淮十七年的清醒一直哭一直哭,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他才不会。

他现在只是觉得,胸口缓缓地坍塌着,形成了一个和陆淮沉睡的世界一样,永远填不满的空洞而已。

怎么做到的……陆淮是怎么做到在十七年清醒的沉睡后,仍然维持着清醒?

准确来说,是十六年零七个月。

六千零五十七天,十四万五千三百六十九个小时。

——陆淮究竟都在想什么?

江云茫然地抬起手,指尖触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本“书”。

书页被翻开,如同电影被按下了播放键。陆淮的感官是电影唯一的摄像机,他以陆淮的视角观测着这部电影……

他坐在外交学院附近的咖啡店里,四周飘散着咖啡的香气。

未来的外交官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侃侃而谈,谈话内容新颖而犀利,听着还怪有趣的。

他不得不承认,外交学院的水准比军校高多了。在几乎全是Alpha的军校特招班,Alpha凑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大多和Omega相关。

他的兄弟们都说,他是撞了大运才能和江家的Omega相亲。要不是江云的信息素太过特殊,江城夫妻不可能舍得让唯一的儿子这么早嫁人。

他却不这么认为。

家族联姻下的婚姻能有多少真感情?

他才二十四岁,他对婚姻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再漂亮的Omega也无法将他束缚进婚姻的围城里。

他之所以穿戴得体地来到这家咖啡厅,也只是出于对Omega最基本的尊重而已。

忽然,咖啡厅内安静了下来,未来外交官们有关政治时事的话题也戛然而止。

“——是江云。”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道,“他真的好……”

陆淮听见熟悉的名字,漫不经心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在他的视野中,二十岁的Omega身穿学院的制服,手中抱着厚厚的书本,匆匆忙忙地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

Omega有些急切地张望着,眉间微微蹙起,嘴唇轻抿,脸上写满了对自己迟到的慌乱和愧疚。

人群中,江云一眼就找到了他。

下一秒,江云眉宇舒展,嘴角扬起,眼中漾起了星光。

江云朝他走来,站在他面前,露出灿烂甜美的笑容:“陆上校您好,我是江云。”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快速且坚定地闪过:我在装什么——我好像要完了。

……

第一次约会的咖啡厅是江云选的,第二次由他选了一家网上说最适合约会的餐厅。

他其实很想带江云玩些新鲜刺激的,能给江云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但这次约会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他宁可不能免俗,也不能冒险。

餐厅的确浪漫得令人叹为观止。

宛若落日余晖的灯光,盛满蜡烛的烛台,缓缓流淌的小提琴声。

可这一切精心打造的美丽,都远远比不上坐在他眼前的人。

“谢谢陆上校送我花,”江云在蔷薇花中笑着,“我很喜欢。”

他暗暗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这家餐厅的口味也很不错。”江云说,“特别是他们的甜点,每一样都很好吃。”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问:“你怎么会知道每一样都好吃?”

江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以前每一个和我相亲的Alpha,都会约我来这里,我每次都会点不同的甜品。”

他:“………………”

他想骂人。

……

第三次约会,江云低头看着他亲手做的小蛋糕,表情一言难尽。

“陆上校上次送我花,这次送我丑丑的小蛋糕……”江云好气又好笑,“您是不是以为我是Omega,所以我只会喜欢花和甜品?”

“当然不是。”他将机车的头盔戴在江云脑袋上,“上车,我带你去玩枪。”

……

神圣纯白的教堂,鲜花和藤蔓,音乐和绸缎,以及他们的家人和朋友。

一袭白色西装的江云站在他面前,在他的无名指间套上婚戒,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和全世界:“我愿意!”

晚上,浅水路五号的主卧里,第一次亮起了温暖的夜灯。

江云不知所措地坐在床边,仰着一张小脸望着他:“我……我很怕疼,陆上校不要太凶。”

他答应了江云,他也做到了尽量在克制,可是江云还是一直在哭。

床单湿了,江云的枕头也湿了。

江云的脸在泪水的洗礼之下变得乱七八糟,却依旧漂亮得惊人。

他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江云就要坏了。

可他又怎么可能停下来。

“陆上校你慢点好不好……”江云攀住他的肩膀,讨好地哀求:“求求你,陆上校……老公……”

……

电影连续不断地播放着,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江云。

兴奋的江云:“我要陆上校陪我坐摩天轮和旋转木马!”

担忧的江云:“陆上校你不要去,那些星际海盗有好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我已经联络上了我爸爸,我爸爸很厉害,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开心的江云:“隔壁的邻居奶奶给我们送了蓝莓松饼,超级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无奈的江云:“陆上校不要总是逼我叫老公好不好……因为我每次叫,我都会很不好意思,脸会很烫很红……”

骄傲的江云:“我提前完成了外交学院的课程,所以二十岁就能毕业了。到时候陆上校会来参加我毕业典礼吧?”

苦恼的江云:“嗯……该怎么样才能让我爸爸更喜欢陆上校一点呢?好难啊。”

期待的江云:“休息日怎么可以一直赖在床上做这种事?做得这么频繁,我感觉我迟早要怀孕……陆上校我们一起来组装婴儿床吧!你看这里有星星月亮和长颈鹿木马两种玩具,你觉得我们未来的孩子会喜欢哪一种?”

愧疚的江云:“我刚刚突然感觉很饿,看到有面包就忍不住吃了。反正只是体检而已,晚几天也没关系吧?”

以及最后,难过的江云。

“陆上校,你要早点回来。”江云趴在他的车窗上,眼眶微微发红,却坚强地没有哭,“——我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爆哭][爆哭][爆哭]

第69章

江云缓缓合上了“书页”。

电影到这里,理应落幕。

陆淮观测视角下的江云,不会再有后续了。

可这仅仅是“图书馆”里,无数“书”中的一本。如同大海中的一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剩下的“书”中,难道都是这本“书”大量的重复?

江云知道,人类的大脑每秒有数十亿的神经元活动,可以产生三个左右清晰的念头。

除了有着现实依据的回忆,陆淮一定还有其他的念头。

江云拿起另一本“书”,又一次按下了电影的播放键。

他看到了一个哭泣的自己。

他穿着外交学院的制服,站在浅水路五号的路灯下,伤心欲绝地落泪。

可现实中,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在浅水路五号哭泣过。

江云很快明白了过来——这是陆淮想过的[可能]。

在陆淮的想象中,他[可能]会在得知陆淮的死讯后,如此的哭泣。

失去了现实的依托,电影的画面变得零星混乱,没有时间的线性,更不具备故事的连贯性。

上一幕,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下着濛濛细雨的陵园中。

下一幕,他坐在江家住宅的客厅里,庄重地向父母宣布:“好了,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陆上校了,你们可以给我介绍新的Alpha了。”

他发现自己怀上了亡夫的孩子,他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他独自带着孩子生活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怀孕了,他决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于是他再婚了。

他没有怀孕,但他还是再婚了。他和其他Alpha生了两个孩子。他拥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四口之家。

他被新的丈夫照顾得很好,他一直保持着天真热情的性格。

他没有孩子,也没有再婚,他一心扑在事业上。

他的性格变了,他变得冷漠强势,果敢坚决。

他成为了一名很厉害的外交官。

……

观看这些[可能]时,江云同时感觉到了陆淮的情绪。

心疼,酸楚,嫉妒得发狂,明知道自己应该欣慰却崩溃得要死。

江云从来都不知道,他那个总是能冷静掌控全局的Alpha,内心居然有这么丰富的情感。

突然,江云感知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一种包裹在绝望和遗憾之下,自我疗愈的糖衣。

含在嘴里似乎是甜的,引诱他们心甘情愿地沉沦深想。可在终点等待他们的,永远是清醒后更大的绝望与遗憾。

——是[如果]。

——如果,陆淮回来了。

陆淮和他一样,在过去的十七年间,想象过无数个“我们本来可以”。

在这个[如果]里,他亲自赶往军用机场,就像他每次在家里等陆淮一样,不顾他人目光——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陆淮怀里。

“陆上校,你回来了!”他趴在陆淮的胸口,抓着陆淮的军装,后怕地不肯松手,“我看到新闻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那个[如果]中,他又冲出了洗手间,拿着验孕棒告诉陆淮:“陆上校你快看,我好像怀孕了!”

他的孕期敏感又脆弱,他极度渴望丈夫的信息素。

他变得无比的粘人,陆淮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陆淮为了陪伴他,把所有的假期全部请了。

他的肚子越来越大,陆淮每天为他准备三餐,陪他在春天的公园里散步,贴在他的肚皮上聆听婴儿的心跳声。

他们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过了两年,他们又迎来了一个同样可爱的女儿。

他的性格没有变化,哪怕当了爸爸,还是像学生时代一样纯真热情。

他的性格变了很多,因为当了爸爸,他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少,但他还是很喜欢向丈夫撒娇。

下一个[如果],他生的是一对龙凤胎。

下下一个[如果],是一对双胞胎男孩,但两个长得都很像他。

……不是这样的。

一定要是一对双胞胎男孩。

要哥哥长得像他,弟弟长得像陆淮。

……一定要这样才行。

江云一本又一本,飞快地翻阅着陆淮的“书”。

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快疯了。

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他怎么可能能找到?

可是,他真的好想知道……

他想知道,如果陆淮没有在十七年前的事故中沉睡——如果陆淮安全地回来了,他们会度过怎样的十七年。

但他找不到……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依然找不到。

怎么办……他该怎么做,才能看到那一个[如果]?

——那一个最接近真实情况的[如果]?

情绪濒临失控前,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江云。”

江云蓦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于“书”中,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后。

“别看了,”那个声音轻声道,“你看不完的。”

江云愣愣地转过身。

他又看到了陆淮。

这个陆淮和“书”中的都不一样,他是那么的年轻鲜活,又是那么的沉稳疲惫。

这是十七年后的陆淮——是真实境遇下的陆淮。

陆淮抬起双手,捧起了他的脸颊,心疼又无奈地说:“我就猜到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哭,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

他哭了吗?他怎么没有感觉到。

他明明说了,他不会因为陆淮的欺骗而哭泣的。

江云茫然地轻颤着眼睫,一滴眼泪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浅淡的泪痕。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江云听见自己问。

陆淮简单地解释道:“这是我意识的维度,我能在这里创建锚点,当然也能回到这里。”

江云垂下眼帘:“你又骗了我。”

陆淮“嗯”了一声道:“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没有半句的反驳,没有任何的借口,陆淮承认得一如既往的痛快,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太好了,这次我终于可以真正地向你保证,我再没有欺瞒你的事情了。”

江云闭了闭眼睛,更多的泪水落了下来:“……骗子。”

“是的是的,我是骗子。好了,宝宝,你不要再哭了。”江云一直哭,陆淮便一直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着眼泪,“你一直这么哭,会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惨啊。其实吧,我始终觉得,这十七年,你比我过得更加艰难。”

江云动了动唇角,有些难以置信地:“你是疯了吗。”

失去陆淮的十七年,他还有爱护他的父母;

有会哭会笑,会说话会撒娇,会亮着眼睛叫他爸爸的孩子;

他有事业可以拼搏;

心情不错时,他甚至还能享受娱乐和美食。

可陆淮呢?陆淮有什么?

他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触觉,有的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难道陆淮不是更惨的那个吗?

陆淮摇了摇头,说:“我知道自己没有死,我知道我可能会醒来。我知道只要我撑下去,我就有回到你身边的机会。无论这个机会有多么的渺茫,它始终是一个希望。而只要是希望,它就是拥有力量的。”

“而你没有啊,宝宝。从你听到我死讯的时候开始,你就被种下了我们永远不会再见的认知。”

“所以,当我得知,这十七年你一直是一个人时,我根本无法想象,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要再心疼我了,江云。我微茫的希望终得实现,我能回到你身边,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啊,一点都不惨。”

江云怔愣着,竟然找不到反驳陆淮的理由。

半晌,他缓缓启唇:“这么说,我们都觉得对方才是更惨的那一个了?”

陆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笑道:“在这方面都能保持一致,我们不愧是天生一对啊宝宝。”

江云不知道陆淮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陆淮看着江云空洞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还记得我们在金马斯图岛上说过的吗,江云?”陆淮认真地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过去的事情,即便拥有再多的遗憾,我们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哪怕你在这片识海中找到了那一个[如果],它也只是一个虚幻的美梦而已。”

江云的神情微微一动。

“未来,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比十七年还长的时间。”陆淮道,“我们一起向前看,好吗。”

……向前看,呵。

陆上校又表现得这么强大而理智了。

江云忽然笑了:“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陆淮微怔:“什么?”

江云道:“你是不是在想,你必须表现得理智一点,因为我喜欢不会被情绪左右的Alpha,所以你再怎么难过,也不能表现出来?”

陆淮:“……”

江云淡声道:“等你安慰好了我,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消化自己的情绪,甚至偷偷地躲起来哭呢?”

陆淮喉结滚了滚,话语里固执地带着笑意:“哎,不是吧,我现在演技这么差了?这都能被你看出来。”

江云问陆淮:“那么,你想到过吗?那一个最接近真实的[如果]。”

陆淮点了点头:“想到过。”

江云眉眼释然地舒展,很轻很轻地笑了。

陆淮道:“我猜想过,你因为我的死和你的工作,性格会有很大的变化;我也想到过,你为我们生了一对双胞胎,是两个男孩,哥哥像你,弟弟像我,想到过你会让他们分别继承我们的姓氏。但我确实没想到,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会是学渣。”

“……”江云和陆淮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既定的事实将他们从虚幻的梦中拉了出来。

他们想到了他们真实存在的两个孩子,他们必须尽快回到孩子们身边。

江云问:“我们在这个维度里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陆淮望向茫茫的识海,“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陆淮的目光在远方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来:“但无论待了多久,我们都该回去了。”

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召唤一样,遥远未知的地方时机恰好地飘来了两个熟悉的味道。

冰镇后清爽的气息,以及馥郁柔媚的甜香。

那是可乐的气息和蔷薇花的香味。

“跟我回去吧,江云。”陆淮朝江云伸出手,“回到现实里,孩子们还在等我们。”

江云不放心地问:“那在现实里,我们也再不会分开了,对吗?”

“当然啊。”陆淮笑道,“江外长位高权重,堪比一国元首。只要你以后不给我指派有生命危险的任务,还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江云摇了摇头:“可陆上校这么优秀,以后如果人类再次遭遇毁灭性的危机,恐怕不用我指派,陆上校自己都会主动请求出战吧。”

这次轮到陆淮无法反驳了。

“不过没关系,我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在家等你回来的学生了。”江云冷静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陆淮的掌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像今天一样,从始至终,陪伴在你的身边。”

……

两人十指交扣的刹那,在联盟高等科学院的病床上,江云和陆淮同时睁开了眼睛。

“爸爸!”

“爸——!”

作者有话要说: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0章

距离江云唤醒[女王]已经过去了一周。

[女王]苏醒时释放出的能量几乎击溃了当时征服者号上的所有人。

精神力稍低者,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信息海,直接陷入了意识混乱的状态,脑部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精神力稍高者,比如马卡斯,他们进入了陆淮表层的意识维度,正和当年的陆上校一样,面临着永夜的折磨。

江云开出那一枪的两分钟后,奥斯维德的舰队突破奥方的防线,成功在贝洛克港口着陆。

同时赶到港口的,还有傅明谦等人。

傅明谦手中持有异形辐射探测仪。当他发现[女王]的能量体正在远离酒店,朝港口的方向靠近时,他毫不犹豫地叫醒了顾星洲等人。

众人在港口和奥斯维德汇合,一起登上了征服者号。

一路上,飞船上全是昏迷的奥林军队,傅明谦一看便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江云和陆淮是在利用自己为诱饵,为他们争取时间。

众人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他们来不及悲伤,即刻组织了搜寻和救援。

很快,他们在驾驶舱内找到了江云和陆淮。

这对夫妻互相依靠着坐在墙边,面色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江云手里拿着一把枪,脑袋枕在陆淮的胸口,像是在聆听丈夫心跳的声音一般。

而陆淮的手保护性地揽在江云的肩膀上,低着头在江云耳边,仿佛是在沉睡前温柔地向妻子诉说了什么。

“……又是这样。”奥斯维德颤声道,“又和十七年前一样。”

“不会和十七年前一样,他们的精神力很强,他们一定不会有事。”傅明谦肯定地告诉几乎要痛哭出声的众人,“把他们挪到智慧城号上,我要时刻监测他们大脑的情况。”

易莱哲同样保持着冷静:“我去联系江城部长。”

在江外长和陆上校都处于昏迷的情况下,能掌控大局的只有江外长的父母。

江城得知这件事后,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妻子来到了贝洛克星。

联盟商务部率领外交部和军部,对外强硬地向奥方施压,对内公布了总统府勾结奥林军方,利用他国军事力量打击本国外长的惊天丑闻。

几番翻天覆地后,众人终于把江云和陆淮带回了联盟。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本应在十七年前来到联盟的[女王]。

江云睁开眼,依次看见了他和陆淮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他们的朋友。

这些人围着他和陆淮,把原本宽敞的病房挤得水泄不通。

离他们最近的是他们的孩子。

双胞胎憔悴得红着眼睛,显然是没少哭过。

江云和陆淮沉睡得太深,常见的可乐味和蔷薇花味无法将他们唤醒。傅明谦不得不把双胞胎叫来,用他们本人的信息素唤醒两位父亲。

“爸爸,我要被你们吓死了……”

“我都要以为老爸说会赶回来给我们过生日是立flag了……呜呜呜……”

“好了。”傅明谦把恨不得爬到江云病床上的小Alpha和小Omega拎了下来,“你们的爸爸们刚醒,他们需要休息。”

江云转过头,隔着双胞胎和陆淮四目相对。

陆淮笑了。

他也笑了。

等两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江城向陆淮询问了详细的事情经过。

江城问陆淮:“你为什么会由着小云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他的精神力无法承受[女王]的能量,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陆淮有条不紊地解释:“首先,我知道小云一定不会有事,因为我早就在[女王]的维度里为他创建了一个安全的锚点。其次,我当然可以弄晕小云,让他远离现场,我自己独自处理这件事,但……”陆淮越说越无奈,“但是爸爸,小云拿他一辈子不和我说话来威胁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能怎么办?”

江城沉默片刻,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可以用和颜悦色来形容。他帮陆淮盖好被子,十分理解地说:“没事了,你好好休息。”

陆淮表面上稳重得不能再稳重:“谢谢爸。”

实际上的陆淮:快看啊老婆,十七年了,岳父大人对我的好感度终于提上去了!

另一边,江云的母亲,商务部特级顾问沈知微女士,看见儿子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不禁联想到江云十七年前做的傻事,心疼又后怕:“小云,你又这么折腾自己,这是要爸爸妈妈的命啊。”

江云耐心地向母亲解释:“妈,我没有故意折腾自己,我是形势所迫……”

病房里的人实在太多了,沈知微担心影响孩子们的休息,便请大家先回去,明天再来探望两人。

“傅院长请留步,”江云冷淡道,“我有话问你。”

众人纷纷向傅明谦投去同情的目光——除了顾星洲,他的目光是“哦哦被我教父留下来单独谈话,傅院长你完啦”的幸灾乐祸。

傅明谦不愧也是评级为顶级的Alpha。江云刚要为傅明谦篡改陆淮大脑年龄检测结果的事向他兴师问罪,傅明谦就主动拿出了一段监控影像:“这是我送给江外长的赔罪礼物。”

监控里,双胞胎围在傅明谦身边,着急得不行。

“我爸爸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醒?”

傅明谦说:“我无能为力……”

两个孩子没给傅明谦把话说完的时间,一个两个的,瞬间崩溃。

陆潮扑在陆淮身上嚎啕大哭:“爸,老爸!只要你们能醒来,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什么外交学院,奥维特军校,高等科学院……你们让我考什么学校我就考给你们看!你们快睁开眼睛看我考名校啊!!!”

江慕握着江云的手,哭得梨花带雨:“爸爸,我以后再也不想离开你了……我不结婚,我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好不好……求求你快醒过来……”

傅明谦冷静地继续:“我无能为力,但你们的信息素一定能唤醒他们。”

双胞胎:“………………”

陆潮狂喜之余,一阵气急败坏:“我去你不早说?!”

看完监控,江云眼睛一亮,已经开始想象以后自己拿着影像逼小儿子努力学习的画面了。

高中还有两年,如果陆潮从现在开始用命学习,他说不定真的能考上奥维特军校……附近的小军校。

陆淮同样若获至宝。

以后江慕要是被哪个黄毛小子鬼迷了心窍,说什么“爸爸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他就把这段影像甩给江慕看。

病房里没有咖啡,江云倒了杯热茶,微笑地递给傅明谦:“傅院长请喝茶。”

陆淮用力地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周末江慕和陆潮的生日晚宴,你坐主桌。”

傅明谦:“……你们这对夫妻真的是够了。”

在傅院长高超的技术下,[女王]留在江云和陆淮大脑中的能量辐射日渐减弱,两人赶在双胞胎生日的前两天出了院。

他们没有理会总统府的腥风血雨,而是给自己短暂地放了几天假。

对联盟的公民来说,十六周岁是个特殊的年龄。

这个年纪的少年虽然还是未成年人,但已经具备完全刑事责任了,他们应当对自己的行为举止负责。

双胞胎生日的当天早晨,江云和丈夫在浴室里进行了一场有关孩子教育的夫妻会议。

主卧的浴室近期刚翻修了一遍。

浴缸换了一个更大的。洗漱台也扩大了一倍,以前只有一个洗漱池,现在变成了相连并排的两个。

陆淮声称,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洗漱了,有事没事还能闲聊两句。

虽然江云觉得没太大必要——他们都在洗漱刷牙了,哪来的嘴巴闲聊?

但既然丈夫愿意折腾,那就随他去吧。

陆淮刷完牙,将自己的牙刷挂在江云牙刷的旁边:“你选大的还是小的?”

“这还需要商量吗。”江云手上拿着毛巾,理所当然道:“当然我和大的谈,你和小的谈。”

“你不能这么想当然。”陆淮一本正经道,“最了解Alpha的是Alpha,我必须向江慕全方面地科普Alpha的恶劣。”

江云斜睨陆淮一眼,道:“Omega倒也不用太了解Alpha,他们只需要明白你们都喜欢用下议院思考就行了。”

陆淮笑道:“总结太好了宝宝,快来亲一口。”

于是,江云才刷完牙就被恶劣的Alpha抱上了洗漱台,在Alpha强势的“逼迫”下,低头吻住了对方的唇。

他尝到了丈夫牙膏的味道——和他一模一样的茉莉薄荷味。

那是他们昨天一起逛超市的时候,新买的牙膏。

江云闭着眼,任由陆淮的舌尖撬开自己的嘴唇,霸道地探了进去。

他很想知道,以后他和陆淮洗漱过后嘴里的味道,会不会每天都是一样的呢。

一家四口在洒满阳光的餐桌旁吃完早餐,陆淮把江慕叫进了书房。

看着分化过后,美貌日渐突出的大儿子,陆淮开口就是一句:“Alpha都是狗,你一定要离他们远点。”

江慕无语又想笑:“您说的Alpha,包括您自己吗?”

陆淮不太谦虚,但实事求是:“那我还是比其他Alpha好很多的,虽然我和你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多像人。”

江慕笑了起来:“您承认得也是蛮痛快的。”

“小慕,你记好了,你千万不要信Alpha任何的鬼话,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内容——”

“我约你来这家餐厅,只是因为在网上看到它评价不错,我真的不知道它是情侣餐厅,信我。”

“我送你回家吧?我没别的意思,刚好顺路而已。”

“我就想牵一下你的手,我发誓我不会做别的。”

“我就想抱一抱你,我发誓我不会做别的。”

“我就想亲一亲你,我发誓剩下的我一定结了婚再做——请你一定要信我。”

……

江慕心想父亲还好意思嫌别的Alpha话多,明明他自己话也不少。

“父亲,请您放心。”江慕说,“我从小到大接触的Alpha都是祖父,曾祖父那样的人物。爸爸更是在我还没学会说话的年龄,就用您的照片熏陶我的审美。还有弟弟那张和您五分相似的脸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您觉得,我能看得上一般的Alpha么。”

“什么?”陆淮抓住了重点,“你爸爸用我的照片做什么?”

江慕道:“虽然从我们开始记事后,爸爸就很少在我们面前提您的事了。但我听祖母说,其实当年爸爸教我们说话的时候,是一手指着他自己,一手拿着您的照片,教我们说[爸爸]两个字的。”

陆淮胸口猛地一颤,心脏那个最深处,最隐秘的源点猝不及防地被刺痛了一下。

陆淮匆匆站起身:“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江慕眼帘一眨:“哎?”

与此同时,家中的车库里,另一对父子的谈话进行得就没这么顺利了。

江云不喜欢在乱糟糟的车库里和人进行谈话,但陆潮这几天忙着组装陆淮送给他的,1:10比例的机甲模型,其他地方根本见不到他的人影。

江云站在一地的零件里,严肃地告诫Alpha小儿子:“你务必牢记,违背Omega意愿对Omega进行任何形式的标记,均属于违法行为。”

陆潮玩着自己的大玩具,莫名其妙:“哈?我吃饱了撑着的吗?我没事标记Omega干嘛。”

江云:“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你受Omega信息素的吸引,很可能会有标记他们的冲动。”

陆潮:“Omega们没事对我释放信息素干嘛。”

江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道:“总之,除非你和Omega两情相悦,Omega也表示了愿意被你标记,否则你不要给出你的标记——还有,就算你们是两情相悦,也请你们等到十八岁以后再进行临时标记。”

陆潮:“不然就是违法?”

江云:“嗯。”

陆潮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如果有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说我不标记一个Omega就要爆我的头。这种情况,我标记了那个Omega,我算违法吗?”

江云隐隐头疼:“……没人会这么做。”

陆潮:“万一呢?再万一,某个Omega正在经历发情期,他求我给他标记,我不喜欢他,但我为了救他,我标记了他,我这算违法吗?”

江云的头越来越疼了。

陆潮:“还有还有,再再万一,我中了什么奇怪的毒,我如果不咬Omega一口,我就会死,然后我标记了他。这种情况,我会被判几年啊?”

江云倏地站起身,说:“你先把你想问的都写下来,我去去就回。”

陆潮开心地继续组装他的大玩具:“好咧!”

夫妻二人一个从书房夺门而出,一个从车库落荒而逃,最终在一楼的客厅相遇。

陆淮见到江云,立即冲到了江云面前。

江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淮一把抱进了怀里。

陆淮紧紧抱着妻子。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满脸的心疼和难过:“我爱你,江云。”

江云不明所以。

发生什么事了?陆淮这又是在心疼他什么?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把陆潮十万个“万一”推给陆淮的绝佳时机。

“陆上校……”江云依偎在陆淮怀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头疼。”

陆淮一听,还以为这是[女王]的后遗症,登时慌得不行:“我现在带你去科学院。”

“不用了,我去躺一躺就好。”江云抬头看着丈夫,轻声道:“你能帮我完成对陆潮的科普教育吗?”

陆淮:“……”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大结局!可能比较晚哦![抱抱][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