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乐没有回应他,同时催动那么多种苗发芽，还要控制它们在合适的时候停下，而不至于让它们在忘情生长中吸纳其他不必要的资源,伤害到其他人,这样的控制也很耗费心神。

从外表上看江乐表情未变，实际上一阵酸麻的感觉从头脑中一直传递到他紧握住骨刀的手指。他没有回答向平的问题，只是松了松发麻的指尖，看着向平的眼神带着决绝的杀意。

江乐与向平几乎是同时有了下一个动作。江乐俯身迎风朝着向平袭去，而向平的眼睛朝着空地上的异能者方阵看,一直沉默着的异能者们骤然朝着江乐冲来,个个手上都毫不犹豫使出杀招。

这些人气势汹汹,但江乐和向平都清楚,他们没有一个是江乐的对手,甚至连和他正经过招的实力都没有。

真正能够影响江乐的是陈平，是温存鹰这些熟悉的人，只是此刻他们的脸上只有漠然，全都用凝望死敌的目光看着江乐。

他们如此坚决挡在向平面前,似乎有代替向平死的决心。

江乐从千奇百怪的攻势中穿行而过,用极快的速度从陈平身边擦身而过，他回头看见陈平侧脸的皱纹与略显黝黑的皮肤,终究是如同向平预料那样无法狠下杀手。

血藤从种植皿中如岩浆般喷涌而出,飞向高空到达一定高度后又像是雨点般落下，最后船锚似的钉进地底，复从地底钻出时藤蔓已经完成了盘踞,从四面八方缠裹住了一时无法找到高速移动着的江乐方向的异能者们。

碗口粗的藤蔓犹如牢笼，让异能者们无法挣脱，等级差距下即便使用异能攻击也无法撼动子藤半分,只能发出不甘的吼叫，胡乱愤怒挣扎着。

江乐不再回头，而径直朝着向平消失的方向追去，一路追进了那栋隐秘的地下实验楼。

电梯门刚叮响不久，朝着数字朝着楼下缓缓进发。

江乐一脚踢开关闭的电梯门，透过黑洞洞的电梯井看见轿厢已经在楼下两层。几颗种子朝着电梯井弹射而出，在触碰到墙体和牵引绳索以及轿厢等一切可触及的物体时迅速发芽生根，数条粗壮的葡萄藤穿透电梯轿厢，贯穿了整个电梯井，一路往上延伸冲破屋顶，快速长到了如几十年树龄那么粗，光线也从顶部的破口照进了电梯井中。

江乐与小狼前后一跃而下，在葡萄藤上跳跃两下，跳进了地下其中一层，紧接着就像一阵风般在走廊间朝着向平所在的位置追索而去，随着他的前行，空荡荡的走廊中延伸长出无数各种各样的种苗，以惊人的速度长成，在有限的空间内迅速演化出四季变换般的光景。

一切能被转化做能量的物质都随着种苗的扎根而消融，楼层间的界限也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江乐身处其中，如幽魂一般紧紧跟在向平身后十步左右距离，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直到一道身影越过江乐，就在狼身即将扑到向平时，向平身后的虚空中跃出数量众多的变异种，阻拦了变异狼进攻的动作。

也是在这个时候，无数种苗的生长跨越楼层，向上突破向下扎根，让原本位于地底不见天日的空间出现破口，日光起初从小洞投下，而后光源迅速扩大，直至剩下的建筑残余也轰然倒塌。

江乐，小狼以及数只强大的变异种从废墟中一跃而起，避开坍塌的飞石与灰烬，在石块还未完全落地之前已经开始交手。

江乐飞身一脚狠狠踢在一只变异蝎的尾勾上，将那原本想要刺入他身体的勾针踢入了倒塌的墙体中，顺着这一脚的力道，他在空中翻身跳到了变异蝎身后。

向平这次放出的都是十级以上的变异种，即便和他们有等级差异也不是一招一式能够轻易杀死的。

血藤和变异参十分有默契地一同出手，无数藤蔓从楼群中心飞射而来，在江乐面前组成一张防御的网络，挡住了变异蝎喷来的毒液。

江乐的视线则被吸引转向了被子藤困住的异能者们，他们愤怒的咆哮在刚才突然出现转变，成了痛苦的哀号。

“不是我啊！”血藤立刻撇清关系，它并没有放出毒液吃这些人。

江乐知道不是血藤，他的目光旋即转向向平，是向平。

随着异能者们的哀号，他们身体中的能量正在源源不断朝着向平输送，或受向平的指引传向特定的变异种，几息之间就让原本已经凶悍无比的变异种变得更加狂躁起来。

向平脸上的表情淡然，毫无将这些异能者们当成血包的愧疚感，也许在他扭曲的思维中，这种抽取也不过是在“净化”这些人。

江乐想要直接对向平出手，可身前总有变异种出现阻拦。

12级变异公牛的蹄子踏在地面发出震天响，带起周遭建筑的颤抖，它朝着江乐猛冲过来精准拦截住江乐前行的轨迹，江乐方才皱眉，旁侧就闪出另一道庞然身影，直接将这头公牛撞翻在地。

江乐的眼睛一亮，与侧头看他的狼眸视线相对，即便没有语言交流也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江乐飞身跳上狼背，在场的变异种根本挡不住12级变异狼的冲撞，江乐几乎转瞬就再次出现在了向平身后。

不过这时候小狼的身形一顿，这震颤传导到了江乐身上，他低头看见一头身形与小狼没有太大差异的棕色变异狼咬住了小狼的后肢。

江乐抽刀要打，小狼却低头让他从自己身上滑下，“你做你想做的，不用管我。”

它说完转身便咆哮着扑向了那头棕色变异狼，两只狼虽然都凶猛嗜杀，可是气势强弱对比还是很明显，不过几秒钟战场的局势就已经分明，小狼的躯体牢牢压住这头变异狼，张嘴直接将对方的狼头咬了下来，鲜血喷涌到了小狼脸上，它随口将那颗狼头扔到了地上，而后毫不迟疑地投入了身后的战局里，为江乐隔绝开一道不容突破的防线。

江乐不再犹豫，转身直面向平。

向平的模样不见慌乱，他甚至抱臂好整以暇地居于高处观望战局，看见江乐将视线转向自己以后，像点评菜色一般道：“你的这头狼养得真不错，我原本也想找这样的品种，可惜没有找到。”

他看向那只断了头但依旧没有完全死去的狼说，“果然次品就是次品。”

空气中时不时有能量波动传导入向平的身体里，隐隐发出丝丝电流声。

江乐的身后是双方变异种的激烈打斗声，而他也不打算让向平就这么干看着。江乐蹬地飞身，像离弦的箭，手中骨刀的刀刃划破空气，直达向平脸前。

只是向平的反应速度与后退的速度几乎能赶得上江乐，他堪堪躲过江乐的进攻，迅速又跳转向另一处。

两人在此期间也并非没有拳脚相对。江乐以刀支撑，朝着向平的面部横踢去一脚，被向平抬臂抵住，又硬抗住江乐后面连续的几脚飞踢，直至手臂处传来骨裂声，向平已经往后退到无可退处。

在此期间，能量的传导并未结束，甚至在加强。

江乐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击所触及的都是比上一击更加坚硬的物质，这些能量传导不仅来自于那些受向平控制的异能者，也来自那些高级的变异种。

江乐余光中每倒下一头变异种，它们身上的能量就可以被向平有目的地回收，形成一股强大的反哺，不断加强向平。

江乐没有想到向平对于所有人事物的利用可以这么彻底，即便此时还是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向平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他并不认为江乐是可以与自己匹敌的人，此时更一眼就看出了江乐在想什么。

又一头变异种倒下，攻防已经出现改变。

小狼它们也发现了每彻底杀死一只纠缠它们的变异种，就会有一道强烈的能量飞出。为此小狼开始改变策略，并不直接杀死这些变异种，而在重伤它们以后让血藤钻入它们的身体，维持着伤口的严重溃烂，不让它们完全恢复战力。

然而很快小狼它们就发现这种方法也不可行，因为每只无法进攻却又没有马上死去的变异种都很快会被外力催动着直接死亡。

小狼的目光看向向平，这些变异种的生死存亡显然被对方掌握着。无用的就回收，判定权完全在向平手中。

江乐和向平的拳头在半空相遇，身影又各自落下，向平稳稳站住，江乐却往后退了几不可见地小半步。

向平微笑道：“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到现在还对与你立场不同的事物，对弱者们抱有仁慈，这就是你的问题。”

“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不忍心抛弃一切无用的人，在这样的世界却不尽力爬到最高处，这也是你的问题。”

“其实之前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老天会给不止一个人重生的机会，现在我清楚了，他在用你来提醒我，让我更坚定避免犯你犯的错。”

向平每说一句就朝着江乐出招一次，或者由江乐在防御间隙里出手，两人看似打得有来有回，但只有当事人清楚，向平的攻击越来越有力，江乐越来越难发现他的破绽。

“你可真是个自恋狂，”江乐任由脸上的汗水滴落，语气无波无澜，“无论你怎么说，我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不后悔，另外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并不是好人，我做的也不过都是对自己有益的事，现在杀了你对我有益，仅此而已。”

向平和江乐的区别只在，向平把自己当成了上帝，而江乐只自认为普通人。

废墟之外的另外一栋完整的医院建筑中，从刚才起就有小心翼翼探头观察的护士们，随着战斗开启，楼层倒塌的轰然巨响，慌乱的情绪也在医院中蔓延。

部分刚做了改造手术的异能者们和向平之间的感应还没有那么强，不过也被抽取影响而蜷缩在地，有的甚至抽搐不停。

还有护士们抱着一些看上去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从楼内跑出，惊慌的对话不停响起。

“产妇怎么办！？还有其他孩子呢。”

“先把完全健康的孩子带走！”

江乐匆促扫了一眼就看见护士们抱着的所谓健康的孩子只是自然生育的普通人而已。

在这里健康与不健康的概念与外界大相径庭，不健康与出生即为异能者画等号。

“你经历过末世，你明明知道普通人有可能生下异能者，异能者也可能生出普通人，这本来就是概率事件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错了。”向平回答，“只要一代一代筛选下去，这个世界总会恢复正常的。”

“如果与异能有关系就是不正常的话，”江乐说，“那你也应该去死才对。”

向平好像听见了什么荒诞话般笑了起来，笃定江乐没有这样的能力。

江乐与他四目相对，而后缓缓收起手中的骨刀，似乎想要赤手空拳对付向平。

向平眼中的笑意更深，他清楚江乐一对一不可能打得过自己。虽然快速吸取能量也对向平的身体造成了负担，可这足够维持到他杀死江乐为止。

向平脸上的笑意一直维持到江乐原地消失。

是的，江乐就这么在向平眼皮底下消失了。虽然说消失也并不准确，毕竟江乐只是消失在向平的视野里，但感官上江乐的气息依旧无处不在。

空中微风骤起，卷着些微泥沙顷刻吹拂到向平身边，将他的衣角都带得飘动不休。

向平可以感受到江乐就在这一团风中，却很难判断他的具体位置，抬手在风中想要抓住那团靠近的气息，所能够触及的却是一团从指尖流逝的风。等真的在风中看见江乐的时候，向平已经被一拳击中头部。

风速越来越快，尘沙的飞扬也几乎隔绝了外界看见风团内部样子的机会。

落到向平身上的攻击虽然不致命，但的确致伤，更关键的是这让向平感到恼火。

几头原本正在和小狼它们缠斗的高等变异种忽然停下动作，面上出现恐惧和不甘，然而就像是被人强行按下了关机键一般，它们眼中的光彩同时消失，几股庞大的能量被凭空抽取，朝着那团移动的风团而去。

十几秒的时间里，向平的眼瞳微红，视线冷然，江乐原本融入风中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变得越来越清晰，直至再度抬手挡住江乐的拳头。

不过在向平想要使力捏碎掌中的血肉时，却发现自己捏住的不过是尘沙，在他的用力下，石块化作碎屑从他的掌中落下。

江乐能够感受到向平的精神力在空中乱窜，那力量强大到难以估量。即便是变异参已经是精神力逆天的12级变异种，也无法与他的精神力抗衡。

当然，这种强大的精神力并不是可持续的，更多来自于此时向平的能力骤然加强。以他目前的肉身等级，这种程度的精神力他维持不了多久。

在人的精神未能脱离实体的现状下，向平倘若想要利用这种精神攻击也必须尽快找到江乐的实体，否则无法对江乐造成多大影响。

而找到江乐的实体对于向平来说，也许难，但又没那么难。

飞砂在向平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他身上原本整齐干净的衬衫此时破烂不堪，夹杂着渗出的鲜血，人也难得狼狈，只是他眼中的冷漠未改。

江乐暂时没有实体，但他的宠物有。

向平的精神力凝聚，直接攻向那三只高等变异种，精神攻击最为让生物痛苦，那痛苦是肉、体苦痛无法比拟的。

巨狼几乎瞬间僵直在原地，虽然咬牙没有因痛苦发出一点声音，可是身体在应对创伤时的本能反应无法掩饰。

虽然变异参迅速放出精神力抵挡，当和向平的精神力碰撞的时候还是不堪一击，立刻碎成一团，让变异参直接失去了意识。

这个时候，向平想，如果江乐足够狠心，不去管自己的宠物的生死，那么即便他可以先杀死江乐的宠物，却也无法改变战局，江乐在这场对弈中依旧有时间的优势。

江乐察觉到向平的动作，紧接着便想将宠物们收回空间，然而却已经来不及，精神受创的宠物和空间的联系被大大削弱，除了变异参与血藤可以被强行收入种植皿外，小狼对于空间的召唤毫无反应。

更甚，因为江乐下意识想要保住宠物性命的动作，这一瞬间的实体被向平锁定，向平的精神力没有任何迟疑，一击就将江乐击倒回人形，狼狈落回地上。

向平露出得逞的笑意，他就知道江乐连他的黑蛇都会在意，怎么会不在意自己宠物的生死。

江乐的头脑传来一阵眩晕，他偏头在视线朦胧间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小狼。虽然明白向平的意图，可无论来多少次，江乐还是会做出和刚才一样的选择，他无法看着小狼、血藤或者变异参被随意杀死。

向平一脚踩住江乐，居高临下看待这个败者：“我早就说过，心软就是你最大的弱点。”

江乐喘息着，却因为精神受创而无法马上重新凝聚心神变幻自己的身形。他没有去看向平，只是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确认小狼并没有性命安危。

至于自己，江乐的大脑此刻没有想太多，可能要死了吧。但这是他在来这里前就想过会付出的代价，虽然没有能够先带走向平有些可惜……

江乐转过头看向向平，发现向平此时眸底的赤红，忽然又释怀地笑了起来。从向平的样子看，起码这次他也元气大伤，这样的伤害不可逆转。

能让向平少活几十年，也不算毫无代价了。

向平为江乐对自己的忽视恼怒，又看见江乐竟然笑了出来，更是不满，他抬起手准备就此杀了江乐。

然而在他抬手的瞬间，那头巨狼挣扎着踉跄着站了起来，猛地拦在了向平的手前，似乎是想为江乐挡下这致命一击。

向平想杀江乐，但倒没有那么想杀这头变异狼。

这次他的变异兽储备消耗殆尽，虽然可以随时转头来过，可是与一些看上去高战力却低价值的消耗品比起来，这头变异狼的价值实在高太多。

向平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头明明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可依旧选择护住的变异狼，更起了征服的心思。他将手放在狼头上，缓缓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江乐感应到不对劲，系统不断传来播报声。

“检测到您与宠物之间的好感度正在下降，请宿主注意！”

“检测到宠物与系统的联系被削弱，请宿主注意！”

“检测到宠物与系统间的联系过于薄弱，主宠系统即将失效，请宿主注意！”

刚才遭遇那样的精神重创都未发一语的小狼此时痛苦嚎叫起来，十分抗拒向平施加给自己的改变。这样的痛苦在精神上凭空牵连到江乐，江乐无法再维持淡定，他挣扎着说：“你在做什么！？”

向平的脸色从严肃好一会儿才慢慢变得舒缓，他的精神力在这个过程中淡了一些，显然刚才的操作对他来说也花费了不少的心力。

向平的瞳色更加诡异非人，他也没有耐心再和江乐纠缠，不过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玩法。

向平松开压住江乐的脚，往后退了两步，开口道：“现在让我看看，你能够放弃杀我舍命救的一只畜生是怎么杀了你的吧。”

几乎就在向平的话音落下时，江乐便感到一阵杀气向自己袭来，他堪堪闪开，就看见刚才他身处的位置被狼爪掏出一个深深的洞。要不是江乐闪避够快，这一击足够夺走他半条命。

江乐看向小狼的瞳仁，水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从前熟悉的情绪，若是有，也只有江乐在刚发现小狼那一天所看过的漠然与仇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