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啊?”王宪故意朝身后的木箱上努了努嘴。
宋濯眉宇微蹙,听到那木箱中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当即便沉了脸色。
他下了马车,径直来到木箱旁,将那盖子打开的瞬间,他深深吸了口气,冷冷朝王宪睨去,“王爷不该如此。”
听到“王爷”二字,箱中吓得面色苍白的两人,双眼齐齐瞪大。
宋濯将柳惜瑶抱进了马车,他神色冷淡,一路上一言未发,柳惜瑶心虚地垂首不敢看他。
马车与牛车一前一后回到别院。
宋濯与李羡去了正堂,有仆役将柳惜瑶与安安带回了梅苑。
“王爷缘何如此?”宋濯今日已是第二次同李羡冷下脸来。
两人自弘文馆相识至今,已是快至十年,李羡很少见他如此。
“该是我问你才是。”李羡负手走到他身前,挑眉道,“容慎,你以为是你掌控了她,可我怎么觉得是她掌控了你呢?”
宋濯神色不愉,并未接话,而是又问他道:“王爷今日是打算将她带往何处?”
“这山中皆是你我的人,你这般紧张作甚?”李羡冷哼一声,“这么多年来,我还是难得见你为谁乱了心智。”
“并未乱,只是人人皆有欲念罢了。”宋濯回得直接坦白,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又朝李羡看来,“王爷若是信得过我,便不该如此。”
“我自是信你。”李羡毫不犹豫道,“我与母妃将一切都压在了你的身上,只是事到如今,我们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宋濯朝他淡然地弯了唇角,“殿下多虑了,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李羡轻笑,“你也多虑了,我没想将她带去何处,只是见她不安分,成日里盘算着想要逃走,索性便带她出来溜达一圈,逗逗她罢了。”
说至此,他话音一顿,那微扬的语调里带了一丝调侃,“也是想让你看看,你那金丝雀根本与你未曾一条心,怕是人家还心心念念去做那宋澜的正妻,至于你……费了这么多功夫,又有何用?”
饶是嘴上不承认,可这一刻,宋濯心头那股窒闷却骗不过自己。
“可是要去寻宋澜?”这是他回了梅苑,见到柳惜瑶时说的第一句话。
柳惜瑶已是忐忑多时,知道他会为今日的事来责问她,却没想一开口竟是提起了宋澜。
“没、没有,我不是要去寻他。”柳惜瑶出声辩驳。
宋濯抬手将她拉至身前,垂眼望着那噙泪的眸子道:“我前日刚与你提及他,你今日便不顾一切要往山下去,不是要寻他,又是要寻何人?”
不等柳惜瑶开口争辩,他便冷声又道:“你何时愚钝至此,一个寻常仆役便能将你不费吹灰之力带出的我宅院,你便未曾生过一丝疑虑?”
“到底是不曾生疑,还是关心则乱,迫不及待要去寻他?”
柳惜瑶被他一通责问,压得有些透不过气,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他,他却是抬手捏住她下巴,强行让她转过脸来与他直视,那冰冷的声音从他喉中缓缓而出,“若那人不是晋王,而是那存有歹心之人,你又当如何?”
“为了去寻他,连性命都不顾?”
“不、不是……”柳惜瑶落下泪来,用力挣扎着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可他却将她抱得愈紧。
“我的确是关心则乱,但与宋澜无关,是因为你!”她使尽全力,哭着朝他愤道,“我不要做你的外室!我不要见不得光,就算我出去会死,也是要死在日光之下!”
“柳惜瑶。”这是他头一次唤她姓名,“我说了不止一次,他许你的我皆可许你。”
柳惜瑶心头微凛,然此刻她也顾不得那般多了,索性将心里话一并道出,“我不信你!你谁都骗过,骗过父母,骗过兄长妹妹,也骗过我……你凭什么要我信你?”
宋濯闻言,方才还沉冷的眸色,顷刻间便平静下来,“所以你信宋澜。”
柳惜瑶莫名觉得后脊生出了一股寒意,她止住哭声,语调也跟着低了几分,“他与我从未食言,我为何不信他?”
“好。”宋濯用那异常平静的声音道,“那便让你看看,你信的宋澜,若再见到你,会如何?”
“来人!”说着,他便朝门外扬声唤道,“去将宋澜请来,告诉他有了柳表妹的消息。”
柳惜瑶顿时惊住,抬眼朝他看去,“你……你要做什么?”
宋濯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合眼用力堵住了那微颤的唇瓣。
“让你看看何为君子,何为卑劣……”
含糊的声音从他齿尖缓缓而出。
第76章 金长眠永久
主屋内的争执声逐渐静下。
屋外院子的石廊下,安安与秀兰皆抱膝而坐。
两人将今日发生的事压着声音缓缓道出,秀兰这才惊觉,怪不得今日的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到她都觉出了一丝古怪,原来那王宪便是晋王,想来这整个宅院都是提前得了他吩咐,才陪着他们一道演戏。
“秀兰姐姐,你力气大,你来帮帮我……”安安小声说着,将袖子拉开,露出那白玉镯子,“帮我把它给摘下来,我才不要它的东西!”
看到镯子的刹那,秀兰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开口时声音都在哆嗦,“我、我、我的那个天爷啊……你、你……你别告诉我这、这是王宪……啊不对,是、是晋王给、给你的?”
安安气呼呼地点了点头。
秀兰再度深深吸气,抬起指尖小心翼翼在那玉镯上碰了一下,“啧啧,你可知这镯子,买下十座院子都不成问题啊?”
安安只知这镯子上有金页,肯定是值钱的,却不知会贵重到如此地步,她也是不由愣住,然很快便又气急道:“他是骗子!他骗了咱们,若不是他说这是他母亲的陪嫁,我肯定立马就将它砸碎!”
秀兰见她如此气愤,赶忙抬手握住她手腕,生怕她一个不留神,真将这东西给摔坏了,“别着急啊……这陪嫁之物,那岂不是是周贵妃的东西?”
安安对朝堂与后宫之事皆不了解,甚至她连晋王是哪个皇子都不知。
秀兰左右张望了一番,未见这院中再有旁人,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凑到安安耳旁道:“晋王的母妃,便是当初最承盛宠的周贵妃……”
这周贵妃早年为入宫时,就已名声在外,那张倾城之色,不知迷煞了多少人,据传圣上南下时,闻得此事心中好奇,原只是一面之缘,却叫他心中难忘。
那时的皇上已是四十有余,而周贵妃还未至双十,便直接被皇帝带回宫中。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可不一定做得了准,你就随意听听,可千万莫要传出去啊?”秀兰小声叮嘱着安安,安安听得认真,点头应是,秀兰便继续说道,“那周贵妃原本是嫁了人的,据传是因为……那位的缘故,她夫君惨死……”
入宫后,周氏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坐上了贵妃之位,足以见得圣上对这位的宠爱,然那传言又道,周贵妃怀子后害怕被人算计,便一直有所隐瞒,但还是叫那有心之人得知,孕期误服了毒汤,皇子险些没能保住,圣上龙颜大怒,打杀了好些人,最后又叫那亲信日日护着周贵妃,这才让李羡平安出生。
许是孕期那一碗毒汤所致,六皇子李羡出生时便极其瘦小,还时常生病,天天用那汤药吊着,可这命是保了下来,人却憨憨傻傻,再加上后来周贵妃被关入冷宫,这晋王便也不再受陛下待见。
秀兰说至此,也不由泛起嘀咕,“晋王到底是傻还是不傻啊,他这般骗咱们,应当不傻才对啊……”
那静了许久的屋内,便骤然传来一声明显是要忍,却并未忍住的声音。
两
人皆是一怔,却也好似习以为常,安安头一次还什么都不懂,以为是柳惜瑶遭了欺负,后来秀兰与她说过之后,她便明白过来。
安安耳朵红红的,拉了拉秀兰衣袖,出声问她,“你可知,周贵妃为何被关入冷宫啊?”
秀兰轻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宫里的秘事,我哪里能知道的那般清楚,再说了,男人嘛,就图个新鲜,他新鲜之时,你就是再无理取闹,那也是情趣,待他厌了倦了,你哪怕好端端的,他也能给你挑出一堆毛病。”
安安憋着嘴,朝她点头,“秀兰姐姐说得对,男人的话果真不可信,若是信了便该遭殃了,都怪我不听你的话……”
“哎呀。”秀兰抬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没事的,咱们吃一堑,长一智便是了……”
两人说话间,不知李羡何时来到了院外,他轻轻叩门,开门之人是安安,在看到他后先是愣了一瞬,毕竟他身份已是被她得知,便不必再装模作样,如今换了身衣裳,乍一看还没叫安安认出来,然很快反应过来后,安安便气呼呼又要将门合上。
李羡赶忙伸手去拦,却被那门夹了手指。
他痛苦地吸了口气,安安立即将门重新打开,还未来及说话,就被门外的李羡抬手一把给拉了出去。
秀兰缩在一旁,探头看着李羡将安安拉去一旁园中,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缓缓上前将门又给合上了。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也不知这安安到底是命好,还是命不好了。
静谧的园中空无一人。
只这假山旁有两人在说话,一个面带歉意不住温哄,一个气得咬唇一言不发。
“安安,你便是再气,也不要不理我……”李羡将安安手腕握得极紧,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甩不开。
“你、你别以为你是王爷,就可以这样!”安安终是气不过,朝他斥道。
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李羡忽地笑了,“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那时我怕吓到你,或者说……我怕你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便不敢再与我谈笑……”
“骗就是骗,哪里这么多借口呢?”安安心道,男人的嘴果真厉害,明明他犯了错,怎么还能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要论委屈,该委屈的是她才对!
“好,我不寻借口了,我的确错了。”李羡说罢,便松开了她,退开一步朝她拱手,“安安原谅我,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安安看着眼前之人,神情有一瞬的怔懵,不过很快她那圆溜溜的眼珠一转,并未跑开,而是上前一步与他道:“好,我原谅你了,你不是王爷吗,那你能不能下令,让二公子将我家娘子放了?”
“不行。”李羡回答得很干脆。
安安顿觉失望,也更加气恼,“为什么不行,你可是王爷啊,是皇上的儿子呢,为什么不能下令?”
李羡道:“安安,有些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你和二公子都是欺负弱小的坏人。”安安彻底死心,也懒得再听他解释,转身便要回去。
李羡再次将她拉住,低声道:“容慎什么都告诉她,她实在知道太多了,她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
安安饶是反应再慢,此话意味着什么意思,她也是瞬间就能明白,那圆圆的眼睛登时涌出恐惧,“你……你们要杀我们吗?”
“想什么呢,自是不会。”李羡朝她笑了,抬手帮她将额前一片落叶取下。
安安却被他这一举动,吓得立刻缩了脖子。
看她慌张至此,李羡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做王宪好啊。
安安回到梅苑时,那屋内又已是恢复了平静。
有仆役进院禀报,说宋澜闻讯后,立即策马朝城外赶来,此刻已至山下。
宋濯去了正堂,柳惜瑶与安安被阿福带去了正堂一侧的偏厅内。
这是一间小巧却布置十分雅致的房间,在那扇雕花木窗后,一道纱帐垂地,将这窗内景象全然遮蔽,却是能让这小屋之人,将堂内的一切皆能闻之。
宋濯前脚去了正堂,后脚那阿福便得令入内,来到两人身前,给这二人搁倒了一盏温茶。
柳惜瑶就知道宋濯如此缜密之人,不会叫她就这般与安安坐在一侧听。
“我也是为公子办事,娘子可莫要为难我。”阿福将茶盏又朝两人面前推了推。
柳惜瑶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温茶便要喝,安安却猛然想起什么,着急地喊出声来,“不要喝娘子!王宪今日与我说了,说你知道那么多,肯定是不能活着离开的!”
阿福与柳惜瑶皆是一愣。
阿福怕这两人闹,赶忙便道:“柳娘子,这茶里只是软骨散,喝了会没有力气罢了,不是要命的药!”
安安似不信他的话,拉住柳惜瑶不让她喝,柳惜瑶却是知道宋濯今日这般安排的目的,他是想要她死心,才让她故意在一侧旁听,并非是要她性命,便温言安抚了安安,随后将那温茶一饮而下。
安安虽是害怕,但见柳惜瑶已是喝了,便心里一横,随她一道喝下。
很快,两人便靠在身后罗汉椅上,齐齐没了力气。
须臾,正堂那边也终是传来了宋澜急切的声音。
“她人在何处?”
宋澜尚未落座,刚一入堂便朝宋濯问道。
宋濯一面烹茶,一面缓缓回道:“商州。”
得了答案,宋澜却是忽然静下,他来到矮几前盘膝而坐,许久都未再开口。
还是宋濯先抬了眼,朝他问道:“兄长便不想知道,她如今可曾安好么?”
宋澜还是没有出声,只静静坐在那里,片刻后才沉着嗓音低低道:“如今局势……不可有半分疏忽大意,否则便会被人拿了话柄,去圣上面前大做文章。”
宋濯自是明白他话中之意,可今日还是要装些糊涂,毕竟那窗后之人不知,“兄长不想知道,她是自行要走,还是遭人所劫么?”
“不重要。”宋澜眼含沉冷,“不管因何缘由,她皆是我发妻,生死同穴。”
这四字听入耳中时,柳惜瑶还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他如此情深义重,心头便又生出几分辛酸,然那泪水还未落下,便又听宋濯问道,“是叫我的人动手,还是将其带回,交由兄长亲自来?”
宋澜再度沉默,那落于双膝的手已是紧紧握住,手背上的青筋已是不住抽动着。
“我今日便下令,让府内准备丧事,便说她在山中休养时,病重离世。”
他似有些答非所问,那双眸中那杀伐果决的沉冷与那几乎从未流露的温润反复交替着。
他明明早已有了决定,若至此刻应当如何,那是他的妻子,最后的了结也应交于他手,可真正到了此时,他却开始犹豫,开始挣扎……
他怕看见她时,他会心软……然他不能心软。
若她此番是遭人劫走,必定会失了清白,即便是她自行要走,她是他的妻,又怎能背叛于他。
更何况大盛最重家风门第,她经此一遭,不论那事情的起因或是缘由,结局都会遭人非议。
便是瞒了众人,也瞒不了他自己心中的这道坎,更不必说还有那勇毅侯府诸多之人……
宋澜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许久后才沉沉呼出,再睁眼时,那眸中便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将其尸骨送去洛阳祖坟,以我之妻名义入葬。”
他们说好了,要生死同穴。
此生他只她一人,绝不会负她、叛她。
而此番,他只能先送她而去,待那百年之后,他已是会伴她身侧,与她一道长眠永久。
第77章 金如释重负
生死同穴。
这是他们头一次行至亲密时,他予她的承诺,那时她心中欢喜,皆是感动,而此刻这四字再入耳中,便只觉阵阵恶寒,心头好似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将过去的种种皆已斩灭。
她一直以为,她对宋澜了解至深,以为当她失踪之时,她那
心急如焚的夫君会倾尽一切来苦心寻找。
她听他口口声声都在说,她是他的妻子,他务必要将她寻回。
然她如今方是骤然醒神,原他要找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命。
甚至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于他而言似也没那般重要了。
柳惜瑶在来时的路上,还曾想过,若宋濯将二人之事说出,宋澜会如何做,如今她有了答案,那定然是顾及宋氏名声,毫不犹豫将她除之。
他善待于她不假,承诺于她也不假,甚至心中喜她也是真,可当涉及朝堂,涉及家族之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将她牺牲。
所以,便是他知道了一切,知道宋濯所为,知道宋滢所为,最终命丧黄泉之人,也还是她柳惜瑶。
偏厅的房门被推开。
颀长的身影走入眼前,宋濯俯身将她抱起。
她面色与唇瓣皆已毫无血色,整个人怔懵着不知在想何事。
回梅苑这一路上,他始终未曾出声扰她。
直到她趴在床上,开始低低啜泣之时,宋濯心头终还是又有了一丝凌乱。
他将紧紧她环住,将唇齿从她肩后寻至耳畔,用那朱红的薄唇一点一点将颊边泪水裹入喉中,“可还要回去……去寻你那正人君子么?”
柳惜瑶哭着别过脸去。
宋濯看着眼前柔顺的墨发,慢慢将鼻尖探入其中,“你以为……勇毅侯府大公子的正妻,就是那般好做的?”
他说着,低笑了一声,“他若当真如此在意你,又怎会连半个护卫也不舍给你?”
宋澜身侧并非是没有那等武艺极高的亲随,但凡他离开华州时,留一个在暗中护着柳惜瑶,又怎会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话说直白些,他的确心悦柳惜瑶,可若同他自己相比,那还是少了些。
若从前,柳惜瑶兴许还要替宋澜争辩一二,许是他知道京中不平,才会将亲随都带在身侧,而她在侯府,定然安稳无忧,才未曾思虑那般多。
可如今,她不想再寻任何理由,宋澜的想法于她而言不再重要。
宋濯从后衔住那细长白皙的脖颈,低哑出声,“瑶儿……我若做不到,便会放你离去。”
柳惜瑶颤吸口气,合上那泪眸,又想起偏厅时安安的话,她默了片刻,用那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我知你与晋王之事……你不可能放我走的,待哪一日你没了兴致,便是我死期。”
宋濯眉心微蹙,“谁与你说的这些?”
柳惜瑶没有回答,宋濯却已是猜出是那李羡。
他不由气笑,所以在她心里,哪怕只是一个没见过几面,且还将她戏耍之人,都比他的话更为可信。
宋濯将她松开,整个人平躺于她身侧,那微凉的眸子望着帐顶。
光是今日一日,他便几次三番心绪难平,这不该是他该有的模样。
宋濯合眼去平心绪,然触碰到她指尖的刹那,又想起年初时,宋澜当着阖家人的面,在桌下玩弄着她的手,而她羞涩又故作镇定的画面。
阴冷与淡漠在心头反反复复,他终是忍不住将那手一把握住,他低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玩着那指尖,“瑶儿这般厉害,贯会拿捏人心,何不看看你的手段,到底能让我疯到哪个地步?”
“既是怕我失了兴致,将你除之,何不倾尽手段,来讨好迎合?”他一面缓声说着,一面抬手让她直接翻过身来,他垂眼望着那委屈又不甘的面容,到底还是没让自己彻底冷下心来。
他合眼上前,将那轻柔又细密的吻落于泪痕之处,“后悔了?那当初何故来招我……”
是啊,她何故要来招他。
他明明已是万分克制,万分隐忍,万分回避,自欺欺人的意味,不过分纠缠,只略微帮扶一二,就不会沉沦,就不算心动。
可她骗骗要来招他。
“你未曾说错……我确为卑劣……”
欲念的疯涨,的确会使人卑劣,他承认在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看着那不远处的身影时,也曾想过,若她撑不住时,可会来求于他。
“但我……”这是他头一次将那深埋心底之言与她道出,在不住地衔裹之下,那处已是有了微微肿痛,她指尖入他发中,想要将其推开,他却好似那呱呱坠地之幼子,食之更甚的同时,继续与她道来,“我只是想……兴许你能来寻我,却并非是想……嗯……想趁人之危,或是轻薄与你……”
她的主动,那些不住的试探、撩拨,让他无法不去回避,因他自己会沉沦,果不其然,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让他沦陷,那他便带着她一道坠入深渊,何错之有?
“瑶儿……”他迫她回过脸来,用那如三月桃花般深情又温润眸光,看着她从强忍的啜泣,到与他一并失控沉沦,“好,既不信我,那便等着……”
四月初的关试,宋濯顺利入了翰林院,做了那不起眼的编修一职,他数月以来,兢兢业业,默默无闻,全然没了四年前那新科探花的风范。
而在此时日中,那个全然不被秦王放在眼中的晋王,却是头一次让他有了戒备。
原晋王不过获了一个区区修撰一事,根本不值一提,他也未曾放在心上,然他只用了半年时间,便借着那修撰《文武治》为由,将满朝文武百官,几乎全部探究了一遍。
以文治国,以武安邦。
不论文臣,还是武将,从制度的建设,到人才选备,还有大盛之传承,皆要涵盖,尤其是在宋澜的协助下,又从边防形势,战例实事,军需备录,几乎无一遗漏,全然列在其中。
甚至还单独做了一册《名家之谈》。
用宋濯的话来说,此为拉拢人心,扶持新贵。
吸纳那些因门第卑微而得不到重视之才,为他们开辟一条最直接的通达之路,一旦圣上翻阅此册,便一眼识得其才,省去层层举荐,年年寒窗的苦熬。
当这些没有晋升之道,空有抱负之人看到晋王寻来,大多都是惊疑到不敢置信,待得知他们的名字将以“名家”之名,列入《文武治》中,更是激动得几欲落泪。
赏识之恩,堪比再生父母。
很快,晋王便得到一众寒门之子的拥戴,那份广纳贤才,仁厚亲民的气度,令其声望日益增长。
皇帝闻得此事,都忍不住感慨道:“若是老四来写修撰,定是铆足劲儿来夸朕,浑然不顾老李家体面,若是太子还在,他也……罢了,不提那逆子,且看老六吧……”
皇帝摆了摆手,挥退身侧潜龙卫,重重地咳了一阵,才咽下那口中血腥,低低叹道:“就是不知,朕这身子,可还撑得到那日……”
年底,皇帝病重,一连多日未曾早朝,浓烈的药味从紫宸殿朝内朝外蔓延。
晋王得令在殿前日夜侍疾,朝中诸事则交于秦韩两王暂理,然那韩王着实胆怯,便有太子旧党投靠,也不敢与秦王正面交锋,表面看似两王共事,实则已是秦王一人独揽大权。
可越是如此,秦王心中越惧。
他不惧韩王的顺从,也不惧百官的观望,最为惧怕的,还是那日夜守在紫宸殿外的晋王。
饶是有那谋士与他道,晋王傻名在外,所谓这一年中的那些声望,根本不足为惧。
可他还是怕,怕就是这般一个手无实权的老六,在父皇临咽气前,得了一纸诏书,那便足以翻盘。
来年开春,少陵原上景色宜人。
御史中丞夫人张氏来原上游玩,误遭那毒蛇所咬,被一名女子所救,此女心地纯善,又极得张氏眼缘,再加上有这救命恩情,张氏便将其收为义女。
柳惜瑶闻得此事时,神情颇为恍惚,“我与她素未谋面,怎就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又怎会与她有眼缘,更别提被她收为义女……”
这一年来她始终如此,神情淡淡,好似已是坦然接受,不再去提出逃一事,与宋濯在一起时,也看似十分和谐,平静万分。
可秀兰却知她并非真的如此。
秀兰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那份激动压下,看着两人面前这封张氏亲笔所写的信,猜测道:“可能是……是公子的主意吧?”
“嗯,应该是他。”柳惜瑶回过神来,缓缓颔首,毕竟能被送到她面前的书信,应当都是得了宋濯应允的。
他近日太过繁忙,每每回来已至深夜,他在翰林院入职,又是那最底层的职务,时不时便要夜里当值,
有时候三四日才得空回来一趟。
这一年中,他待她从未变过,还是那般温润又疼护,只是柳惜瑶这边,好似在较着劲一般,会在两人最为欢愉之时,陡然说出那句,“表兄应过我的事,可还作数?”
而宋濯会在她双颊绯红,神魂摇荡之际,明明又痴又狂,却又是用那极为平静的声音与她回答,“若不作数,我当在你面前自戕。”
她咬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地颤声道:“嗯、嗯……那、那我便啊……便等着表兄……啊……”
她说过,死也不做外室。
她并非是真心信了他,而是她认清了现实。
在这宅院中,她不仅逃不脱,还没有任何能与他相较之能,她不觉得这是自己的过错,但若有一日,她得知他要娶妻之时,她也知自己没有那能耐逼他自戕,更何况他自不自戕,又与她何干。
总之,那一日若是到来,她会去寻娘亲。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胆小,却没想在下定决心之时,她反而会如释重负。
第78章 金弑君篡位
阿福在暗中随护,驾车之人也是宋濯手中功力极高之人。
柳惜瑶与秀兰坐在车中,这是她们头一回从原上下来,踏入这无比繁华的京城。
在行至一处极为热闹的地段时,秀兰终是忍不住,得了柳惜瑶应许后,将那车帘拉开一角,朝着街上看去,然很快,便见她面色煞白,赶忙将帘子落下,紧张到唇瓣直颤。
在那马车外,宋澜牵着峻岭与马车擦肩而过。
峻岭突然停下脚步,调转马头便要朝那马车追去。
宋澜朝那马车上看了一眼,认出为刘御史府中的旆,便用力拉了缰绳,让峻岭调过头来,沉声责了两句。
马车内的秀兰,手帕都已被汗浸湿,柳惜瑶也是心跳如鼓,她许久未曾这般怕过,怕到眼眸已是微红。
直到马车停在刘府门外,仆役轻唤两人出车,柳惜瑶才长舒一口气,慢慢稳住心神。
两人皆已幂篱遮面,随着仆役步入府中。
张氏是位将近五旬的妇人,面容和善,笑容可掬,没有半分摆谱之意,反倒是闻声亲自来院中相迎。
两人见面,柳惜瑶与秀兰皆将幂篱摘下,恭敬地朝张氏行礼。
张氏抬手缓缓将柳惜瑶扶起,将她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那眉眼间尽是长辈才有的温厚慈爱。
入堂之后,张氏挥退婢女,只留她在身前说话。
“莫要害怕。”她轻声安抚着柳惜瑶,“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所为他们,便是御史中丞与宋濯,早在多年前,刘御史便在弘文馆授课,他一眼便看重宋濯之才,料定此子日后必能有番作为,且两人心性皆是那能容忍之人,便这般多年来单从表面来看,并未显出关系紧密,然暗中一直在齐力未晋王谋划。
这些事在今晨宋濯离开之前,也与她一一道明。
柳惜瑶面对张氏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见她颇为局促,张氏又慢慢笑道,“你的事我皆知,不必害怕,孩子,我肯收你为义女,与他们有关,但我若是不愿,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柳惜瑶缓缓抬眼,朝面前之人看去。
张氏牵住她的手道:“你是个好孩子,可这世道若只是好,那可不够。”
“那还应当有何?”柳惜瑶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问出声来。
见她终是松口,张氏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些话我可不会随便与人说,你得先唤声母亲。”
柳惜瑶抿了抿唇,闷闷地唤了声,“母亲。”
“瞧,你明明心中对你亡母思念极深,不愿唤我这声母亲,但你为求安稳,还是唤出声来。”张氏说得极为通透,笑着朝她点头,“这就是其一,你如今已是能够做到。”
“孩子啊,人活于世,有的为风骨,有的为传承,有的为家国,有的为情义……”张氏轻抚着她手背,语气慈爱又深远,“至于你,但求安稳,这本无错。”
柳惜瑶愣了一下,随后唇角慢慢弯起,“原来他连这些,都告诉你了母亲。”
“可并非是那容慎所言。”张氏摇头笑道,“我活了半百,若连这些都猜不出,这御史中丞夫人之位,怕早就是旁人来坐了。”
说罢,她松开了手,朝柳惜瑶轻轻挤了下眼睛,“说到容慎,你可知长公主有意将兰阳县主指给他?”
柳惜瑶心头咯噔一下,倏然抬起眼来。
“但他为了你,拒了个干脆。”张氏说道。
柳惜瑶那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用那极低的声音道:“更是为了他自己……”
她不信宋濯这般运筹帷幄之人,会感情用事。
“呵,说得不错。”张氏被她的直白逗笑,可转而神色又有了一丝微凝,“那兰阳县主可是长公主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孙女,这才刚及笄,就封了县主,若他应了这门亲事,与后面之事多有相助,便是不应……倒也无妨,只是惹了长公主不悦。”
张氏说至此,垂眼喝了几口茶,又缓声与她道:“月底为长公主六十大寿,京中百官家眷皆受邀出席,她听闻我收了义女,便特地嘱咐要我将你带去。”
张氏当日得了消息,就已是出言帮柳惜瑶婉拒,说她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长公主,然长公主却说,府内奇珍异草应有尽有,还有太医坐诊,不管是何疑难杂症,皆可去她府中来看。
张氏在提及长公主时,神态并未露出不悦,可那脸上的笑意却是隐约淡了两分。
“为何非要我去?”柳惜瑶疑惑道。
“你莫慌,你的身份她们暂查不出。”张氏低哼了声,“只是这京中有无数眼睛,我这府中每日往何处去信,那暗处皆有眼睛盯着,不难猜出你与容慎的关系,又或者,他也没想瞒了。”
到底还是年轻人,聪极至此,也还是会有所冲动。
纵是长公主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宋濯却还是想要推拒,不允她去寿宴。
师徒俩这么些年来,头一次在一件事上有了纷争。
张氏叹道:“那高处的人,向来强势惯了,并非是非你不可,可若你不去,便是驳了她的面子。”
柳惜瑶明白了,就如那时在宋家一样,荣华县主一旦开口,不管有无道理,是何缘由,她也只能照做。
“有些事,我亦是不能说得太过,但你需知道,容慎是不愿你去的,打心里来说,我也不想去。”张氏说至此时,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但已至这千钧一发之时,一丝一毫都容不得错处,所以我必须去,你也得去。”
张氏说罢,再次将手落在她手背上,那力道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太过谨慎,必定会打草惊蛇。”
回去的马车上,秀兰得知此事,忍不住冷哼,“得罪长公主的人是公子,长公主心中再有不瞒,寻公子麻烦便是,干嘛非要寻娘子,这人啊,都是逮软柿子捏。”
柳惜瑶垂眼道:“无碍的,那日我会跟在夫人身侧,好歹我已是张夫人认得义女,看在她的面子上,长公主也不会太过为难与我,至于你和安安……那日就不必去了。”
秀兰心头倏然一紧,照常理来说,柳惜瑶即便不带安安,也会带上她,可今日却是连她都不愿带了。
“
娘子,可是会出什么事?”秀兰压低声问道。
张氏并未与她彻底挑明,但那语气与神态,分明是有所暗示,柳惜瑶沉默着没有回答。
片刻后,秀兰自顾自道:“安安毛躁些,便不叫她去了,但我那日必定是要陪在娘子身侧的,总归娘子莫要忘了从前答应我的,若有一日你做了正头娘子,至少也要让我坐到一院的管事。”
“我有说过吗?”柳惜瑶抬眼朝她看来,眉眼中带了一丝隐隐笑意。
“怎就没说过呢?”秀兰当即急眼道,“当初在幽竹院的时候娘子便说过的。”
“好啦,我知道的。”柳惜瑶难得逗她,轻笑着道,“那便与我一起等吧,若真有那么一日,秀兰姐姐这样能干,一院的管事哪里够啊?”
“那可不。”秀兰也得意地杨了唇角。
有那么一瞬,柳惜瑶仿若回到了幽竹院,在那巴掌大的小屋里,两人便时常这般说话。
“没有想过嫁人吗?”柳惜瑶忽然问道。
秀兰闻言,那原本还在含笑的眉眼,顿时便嫌恶到快要扭曲,“别!我才不要嫁人呢!”
“可我看你与阿福,总是在一处。”柳惜瑶道。
“哎呦喂!”秀兰连连摆手,“我只是请教他功夫罢了,若要我嫁人,不管是谁,那都得折我半条命进去!”
恍然间,柳惜瑶又想起许久前的自己,那时她也未曾有过嫁人的念头,只一心想着凭借抄书赚来的银子,去侯府外可置一处小院,往后余生便可安稳度日。
可如今再看那时的自己,便觉实在过于天真,单是从抄书这件事,就已有宋濯的介入。
柳惜瑶也曾问过宋濯,若荣华县主并未给她指婚,她也攒够了银子去置办宅院,那他会如何?
宋濯说,她若买了院子离开,他出手的机会只会更多。
柳惜瑶明白了,她和安安两个人想要买个院子容易,但若想后半生安稳度日,便如同痴人说梦,到时便是她没有机会再去塔楼寻他,他也会寻她来助。
事情的走向可能会发生变化,但结局还是一样,他会挣扎,会犹豫,但最终依旧骗不过自己,还是会将她据为己有。
而她也依旧没有抵抗之力。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柳惜瑶默了许久,忽然出声对秀兰道。
秀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娘子羡慕我什么呀,我这是奴婢的命,跪这个,跪那个,成日里干活不说,还要忧心,稍不留神又要被打杀发卖。”
“咱们不能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啊!”秀兰说至此,深吸一口气,朝柳惜瑶看来,有些话她也已是憋了许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柳惜瑶开口,今日可算让她等到了,这些话她可当真是不吐不快。
“我知道娘子这两年过得糟心,可娘子还记得当初为何要走这条路?那是为了推掉婚事,更是为了日后的安稳啊。”
“我从前其实还忧心公子身底不好,可这一年多,我看他身体梆绑的,伺候娘子不成问题啊。”
秀兰说了一连串,稍微喘了口气,又道:“旁人我不知,我就单说我自己,是要住在那金丝笼里哭,还是茅草房里笑?我肯定是选金丝笼,因为我住在金丝笼里,未必会哭,可我若住在那茅草房里,我、我……我也笑不起来啊!”
说罢,她叹了口气道:“要我说啊,这日子已经安稳了。”
“我知道娘子不愿做外室,只要公子一日没将娘子明媒正娶,我也打心底里不相信他,可娘子仔细想想,御史中丞家的义女,能去做旁人的外室吗?”
“这世上哪里有走不通的路。”
“这句话娘子可还记得,这是我那时想不开,在院子里与那树干较劲的时候,娘子劝我时亲口说出的话。”
“如今,我再将这句话还给娘子。”
“与其为那从前的事而不住生怨,为那尚未来到的事而郁郁寡欢,倒不如先将眼前过好。”
“我今日说了这么多,说来说去,其实只是想让娘子开心些。”说至此,秀兰忽然鼻根一酸,红了眼眶,“人活这一遭太不容易了,何况这世道本就于我们女子而言,更是糟糕透顶。”
皆是仆役,那仆役还能娶妻,还能对妻子吆五喝六,可那妻子,一边伺候主子,一边伺候男人,这日子她才不过。
“容我说句娘子不爱听的,便是当真做了外室,错的也不是娘子。”她与她在一起这般久了,如何看不出她的打算,秀兰抬手抹掉眼角的泪,与她直白道,“要死也是旁人死,柳大娘子若当真疼爱自家女儿,怜惜还来不及,又何至于怨恨?”
此话一出,那久未出声,已是将近一年都未曾再有过情绪失控的柳惜瑶,顿时掩面痛哭而出。
秀兰亦是泪如泉涌,抬手将她紧紧揽在身前,不住在她背后轻轻拍着。
/:.
月底长公主的寿宴眨眼将至。
宋濯在最初时,问了她两次,可当真要去,即便不去,也无妨,一切交于他来。
柳惜瑶却皆是与他肯定地点头,她要去,连御史夫人都会去,她又缘何去不得。
即便她无意卷入这场纷争之中,但事实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宋濯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床榻上,宋濯揽着她道:“母亲与三娘明日也会在场。”
柳惜瑶惊坐而起,望着宋濯道:“那她们岂不是会将我认出?”
宋濯手指勾着她一缕发丝,轻笑着道:“无妨,你只要与师娘寸步不离,她们便是看到了,也不会出声。”
“可、可日后呢?”柳惜瑶不安道。
宋濯抬眼道:“日后我娶妻之时,也还是要见,不过早晚得事,又有何可惧?”
宋濯说罢,坐起身来,他没有吻她,而是将她忽然抱至身前,动作轻缓又柔和。
“对不起,瑶儿。”
“对不起……”
若能再来一次,他从一开始便会面对自己的内心,他会呵护与她,而非看着她苦苦挣扎。
“原谅我,瑶儿。”
他知道说再多已是无用,那便用行动来证明。
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彼此清晰的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翌日清晨,柳惜瑶醒来之时,宋濯已是早早下原去了皇城当值。
柳惜瑶也需早些准备,长公主的寿宴要于午时开始,她虚得先去刘府寻了张氏,两人在一并去长公主府内赴宴。
今日长公主府门前,光是车马便已排出长龙,几乎占满了整条街道。
已有那车中夫人,见实在等得太久,索性便提前下车,一路步行入了府邸。
张氏也在车里待得发闷,便与柳惜瑶也下了马车。
她未戴幂篱,与张氏的长熄一左一右将其搀扶着,一路缓缓而行。
宋家的马车上,宋滢早就安耐不住,已是第三次开口对荣华县主提出想要提前下车。
“我好不容易来趟京城,娘怎就非要日日将我拴在身侧,我都多大了,还能丢了不成?”
宋滢委屈极了,自前日里来了京城,便想要外出闲逛,□□华县主却总是不允她出去,甚至还差了好些人将她守着,似这京城的街上有何洪水猛兽一般。
“娘你不知,我这一年功夫厉害了许多,我肯定不会被欺负,我这身上还有……”宋滢得意地将袖中那柄匕首拿出给荣华县主看,却被荣华县主一个冷眼止住,“不许就是不许,这可是长公主府的门前,岂容你没规没矩?”
“哼!”宋滢气得在脚下车板上用力踩了一脚,马车摇晃,荣华县主朝她瞪来,她赶忙别过头去,掀开车帘朝外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背影。
她先是神情一惊,随后眯眼仔细又瞧了一番,待那身影似与身侧妇人说话之时,那侧脸落入眼中,宋滢只觉心头咯噔了一下,似瞬间顿住。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要再看之时,那身影已是迈入府中。
巳时已至,长公主府的百花园中,宾客陆陆续续被婢女引至席位,今日寿宴的席位皆是按照官阶高低而设。
长公主乃先帝最疼爱的公主,连久病于榻的圣上,在今晨都已叫那紫宸殿的大监亲自带了寿礼送至府内,更别提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家眷,几乎尽数到场,又有何人敢拒。
连那往日深居简出的几位年迈的夫人,今日也都亲自前来,以示敬意。
荣华县主为皇室之人,她带着宋滢所坐的席位,距离主位的长公主右侧,不过熟步之遥。
柳惜瑶随张氏入席,坐
于前排偏左之处,虽不是那最前之处,却也明显位属上列。
柳惜瑶能感觉到斜上方传来的那道目光,早在她一迈入园中时,就觉察到了,却未曾抬眼朝那方向看去。
宋滢见长公主一直尚未露面,便愈发安耐不住,几欲起身,皆被荣华县主低声呵止。
她自然也看见了柳惜瑶,然今日这般场合,便是那平日里极为相熟的夫人碰面,也不敢随意离席走动,更别提那些小娘子们,哪怕往日性子再活,此刻也具是端坐席间,一颦一笑皆是规矩得体。
“宋滢我告诉你,这里并非是在华州,你给我老实些。”荣华县主一改往日宠女的模样,言词也是愈发严厉,“有任何事,待回去了再议。”
长公主尚未露面,园中近百名婢女井然有序的端茶奉食,在那园口之处,还有园中各个角落,都可见到那身着甲胄的侍卫守立,莫名透着一股令人窒闷的压抑。
眼看已至午时,长公主还未露面,饶是觉出不妥,却也未见有人出头询问。
午时过半,上首之处终是传来响动,是那长公主携兰阳县主缓步而出。
园中众人暗松口气,齐齐起身。
长公主虽已年至六旬,眉眼间却不显一丝老态,反而倒是将那独属于帝王家的威仪,全然呈现于神色之中。
“恭贺长公主千秋福寿。”众人齐声行礼。
“今日到场诸位,皆是本宫的贵客,在本宫面前不必拘礼。”长公主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很快便有那宫中请出的乐师从旁演奏,长公主眸光落在荣华县主身上,问她道:“荣华你好似已是许久未曾回京了,这些年也不知回来看看本宫。”
荣华县主闻声,赶忙起身道:“姑母莫怪,侄儿心中惦念姑母已久,奈何前些年染了头疾,便不敢再随意出门了。”
长公主朝她摆手,要她坐下说话,“本宫府内有那太医,今日便可细细帮你瞧瞧,看看是何缘故?”
话落,她唇角虽弯,眉宇间却是浮出一丝冷然,“你家那两个孩子,宋澜不错,文武皆备。”
说至此,她眸光又冷冷朝左侧的张氏那处睨去,“本宫听闻,你近日来收了义女,可是你身侧这位?”
张氏握住柳惜瑶的手,缓缓起身,朝着上首行了一礼,“回长公主,正是此女。”
长公主没有出声,只垂眸翻着那金丝玉盏的茶盖,就坐于她是手边的兰阳县主,则似笑非笑地望着柳惜瑶。
片刻后,那上首才淡淡说了句,“坐下罢。”
一曲奏罢,园中忽地静下。
就在此时,远处倏然传来一声钟响。
这声音让园内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眼朝那钟声传来的方位看去,是那皇城的方向。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沉重的钟声在整个京城上空骤然而起,一声接着一声,让整个寿宴瞬间陷入寂静,有人惊慌失措,有人面露宁色,也有人已是摇晃着身影站起身来,更是有人在听到钟声已至四十下时,哆嗦着直接双膝落地。
直至四十五下钟声皆已响完,那上首之人才扶案而起。
她神色从容,迎着众人的目光,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扬声便道:“晋王李羡,勾结禁军,意图弑君篡位。”
此言一出,满园哗然。
然不等众人反应,上首又传来长公主那极具威严之声,“诸位不必惊慌,秦王已奉密诏,带兵入宫,即刻捉拿那弑君逆贼,为大盛剿清乱党!”
话落,那园中侍卫皆是手持利刃,一面朝着园内涌来,一面振臂高呼,齐声附和:“捉拿逆贼,剿清乱党,捉拿逆贼,剿清乱党!”
脚步声如同响雷,震得席间杯盏颤动。
原本还带着几分迟疑的重任,此刻彻底是乱了阵脚,有那夫人想要壮着胆子询问一二,然刚一抬头,还未开口,迎上那侍卫森冷的目光,便硬生生将话咽下,惊慌地与身侧之人靠在一处。
长公主似乎对众人的表现极为满意,她含笑着点了点头,又慢慢坐回了原位,缓声又道:“诸位莫要忧心,既是在本宫府内,本宫自会护尔等安危。”
话音刚落,便听园中有位夫人颤巍巍朝上首行礼,语气中透着几分慌乱,“妾身心口突感不适,恳请长公主允妾身先行告退,回府歇息。”
席间有几位夫人闻言,也开始小声应和。
“身子不适?”长公主端那茶盏的动作微顿,冷冷抬眼朝她看来,“本宫说了,你们今日既是来了本宫府中,本宫自要为你们的安危负责。”
她稍一抬手,便有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而出。
“若还有何人身子不适,便叫太医上前诊治便是。”长公主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可若是有人心怀不轨,寻那借口外出,意图勾结逆贼,本宫也决不轻饶。”
声音落下之时,便见那当中一个侍卫,手起刀落,那方才出声称病的夫人,今日带来的近身女婢,当场人首分离,直接倒在众人面前。
“啊——”
园中惊叫声连连,有人晕倒,有人捂嘴痛哭,也有人煞白脸色不敢有半句微词……
长公主搁下茶盏,抬眼望着一众惊慌失措之人,语气不疾不徐道:“今日,若秦王得胜,诸位夫君皆为从龙之臣,位列中枢,日后那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可若是败了,诸位与本宫……皆要陪葬。”
她说着,便朝那不远处席位上,那太傅之女看去,“别哭啊,不是说了么,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正好也借此时机,看看诸位的夫君们,可当真在意诸位。”
第79章 金诸多女眷
片刻前,紫宸殿内。
皇帝原已是喝了药昏昏睡下,却被那丧钟声骤然惊醒,他愤怒起身,用那沉哑的嗓音怒斥。
“谁撞得钟,何人下的令?”
“朕、朕还没咽气……就、就敢撞丧钟?”
“来人,来人!”
那成日里守在紫宸殿内侍疾的晋王,此刻正在偏殿休息,闻声跌跌撞撞跑到皇帝榻边。
“父皇!”李羡白了面色,气喘吁吁道,“父皇,怎么会突然响了那丧钟,太常寺怎会如此?”
原本还心疑可是晋王趁他就寝,生了那谋逆之心,可见他此刻跪在自己榻边,惊吓到如此模样,瞬间便反应过来,是那不争气的老四!
“太常寺?”皇帝老眼中皆是狠辣,一把握住晋王肩头,咬牙撑坐起身,“是老四那孽障!怕是他早已联合太常寺卿,演了这出戏来,就只等着带兵入宫,将你与朕一并除之,好登上这皇位!”
马大监扶着额上那乌黑的帽子,慌慌张张跑入寝殿,双膝跪地道:“陛下,紫、紫宸殿外……走水了!”
不过顷刻间,浓烟冲天。
朱雀门外,秦王率领一千亲卫,手中拿着密诏,朝那上首的袁秩,冷厉道:“太常寺已鸣丧钟四十五响,圣上驾崩,晋王弑君篡位,本王奉密诏入宫捉拿逆贼,尔等不开城门,是要与晋王一道谋反吗?”
袁秩故作犹豫不决,片刻前就已差人去紫宸殿查圣上安危,然那紫宸殿已是火光漫天,所派之人好似久久未归。
秦王见他似有所动容,便又厉声责问,在他步步紧逼之下,袁秩终是下了决断,咬牙下令,“开城门!”
“捉拿逆贼,剿清乱党!”
秦王振臂一呼,率那千人冲入皇城。
然就在最后一人踏入城门之后,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园中宾客骤然得知,她们已是被当做长公主与秦王的人质,用来逼迫百官投诚,这当中原就是秦王势力的家眷,此刻神色稍缓,只忧心秦王此举不能成功,而另一方如那韩王势力,太子旧党,此刻皆已吓得面色惨白,甚至还有人被吓晕过去。
荣华县主似头疾发作,她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揉着眉心,身侧钱嬷嬷见状,忙来至她身后,抬手在她肩颈上轻轻捏揉。
荣华县主声音不大,但明显难受得紧,时不时拿着那钱嬷嬷的手,换向别处。
两人这看似寻常的接触,却已是因这多年的主仆关系,默契的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身侧的宋滢也是佯装害怕,双手环抱在身前,然那手已是摸入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柄匕首。
柳惜瑶与张氏这边,看似没有任何异样,然这几人却早已在不动声色中,将那腰间香囊露出。
“啊!蛇、有蛇啊!”
园中突然响起一女眷的尖叫声。
只见那园子里忽然窜出条小臂粗的青蛇,众人惊呼,纷纷离席避开。
上首长公主见席尾处有所骚动,立即让侍卫将蛇斩杀,同时又冷声警告,任何人不得擅离席位。
然那侍卫刚将蛇斩杀,便不知又从何处,冒出了数条蛇来,有那女眷被蛇缠了小腿,已是顾不得长公主的冷斥,吓得满园乱跑。
园中的蛇越来越多,近乎百条。
侍卫们一时也有所慌乱,有人拔刀,有人后退,场面顿时失控。
就连那上首的兰阳县主桌下,也不知何时钻了条蛇。
张氏一手牵住柳惜瑶,一手拉住长熄,三人被几个婢女护在其中,趁着园中此刻混乱,悄然向园外退去。
蛇群在席间不住游走,始终不敢朝这几人身上靠近,皆是因那特质的香囊内,有那驱蛇的香料。
园中的蛇并无毒,可皆是些京中贵女,没有人见到蛇还能淡然处之,她们被蛇惊吓到花容失色的同时,又听那上首传来长公主的怒斥,“若敢擅自离席,格杀勿论!”
然即便如此,还是有那被吓到四处逃窜之人。
有那侍卫领命之后,也不再手软,手起刀落,便见有人应声倒地。
就在这混乱之中,原本躲在老嬷嬷身后,看似被吓得惊魂不定的荣华县主,忽然身影一动,朝那上首猛地冲去!
她本就距离主位极近,又缩在老嬷嬷身后,俨然一副吓破胆的模样,便一直未曾引人注意,那侍卫只顾提防地上的蛇,哪里能想到身侧的皇族女眷,竟会有此身手。
待他们有所反应之时,却已是来不及阻拦。
宋滢惊觉母亲向上首而去,只怔了一瞬,也立即反应过来,毫不犹豫拔出袖中匕首,朝那拔刀要拦荣华县主的侍卫刺去,匕首直戳那侍卫脖颈,鲜血顿时朝外飞溅。
宋滢用力眨了眨眼,双手不住轻颤,然她顾不得去擦脸上的血,又立即弯身将那侍卫手中的刀捡起。
另一侧的侍卫原也想拦,却又被钱嬷嬷直接撞开,还有那长公主身侧的婢女,也被冲至面前的荣华县主一掌震开。
长公主还未来及反应,便见荣华县主已是闪身来到她身后,用那尖利的手一把掐在她咽喉处。
“放所有人离开,否则……”
冷冽的声音从耳旁响起,长公主脸色骤变,扬声怒斥,“荣华……你敢!”
荣华县主冷笑一声,从宋滢手中接过匕首,“我为何不敢?”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匕首便朝她手臂狠狠扎了一刀。
下方又是一阵惊呼,那逐渐围上的侍卫却不敢轻举妄动。
不远处园口的方向,张氏今日所带的几名婢女,腰间皆藏有软剑,此刻她们一面护送柳惜瑶三人,一面正与侍卫缠斗,眼看已是快要退出园子,柳惜瑶却是朝那上首看去了一眼。
她看到荣华县主挟持了长公主,侍卫开始逐渐朝上方靠拢,而那兰阳县主,亦是没有顾及长公主,带着几人正欲从侧门逃离。
柳惜瑶脚步倏然停住,正要与张氏开口,谁知张氏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只对视了一眼,便猜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张氏立刻下令,便有两名婢女来拖住侍卫,其余几人又护着三人朝那侧门处寻去。
兰阳县主刚被侍卫护至园外,便遇到前来拦人的柳惜瑶等人。
事已至此,侍卫皆已不再顾忌,举刀就朝几人砍来。
兰阳县主看到不过是那年过半百的张氏,带着那两个女子,还有几个婢女罢了,便没有放在心上,可眼看那婢女们个个身手不凡,她也开始心慌,连忙便转身要跑。
柳惜瑶见此情形,已是顾不得那么多,她松开张氏,咬紧牙根朝着兰阳县主追去。
身侧的秀兰见她离开,心头也是一惊,连忙跟了上去。
兰阳县主今日盛装出席,发冠与长裙原本端庄华贵,此刻却成了累赘,很快便被柳惜瑶一把拉住。
两人皆是那不通武艺之人,然柳惜瑶虽看似柔弱,这两年却是时常同秀兰练早功,力气要比这娇生惯养的兰阳县主大了不少。
两人拉扯之中,那一直隐于暗处的阿福,正欲出手,却见柳惜瑶一把扯下兰阳县主头上发冠。
“表兄……何为掌人意识?”
“意识乃精气神之意,掌人意识便是指此处可断人精气,若力道过重,可令人陷入昏迷,若力道轻缓,则能使人醒脑开窍。”
柳惜瑶铆足劲,一把将兰阳县主拉至身前,在兰阳县主俯下身时,她抬手重重压在了其发顶的百会穴处。
秀兰赶过来时,正巧看到兰阳县主躬身朝柳惜瑶怀中去,以为她是要拿头撞她,也是实在太过激烈,想也没想抬腿便一脚朝兰阳县主腰上一踹,直接将人踢翻在地。
见兰阳县主倒地不动,秀兰顿时愣住,“我、我将她踹死了?不至于吧……”
“不不不,她是被我打晕了。”柳惜瑶一边喘着气,一边忙朝秀兰招手,“快,把她架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兰阳县主,又回到方才那园口之处。
见兰阳县主落到两人手中,侍卫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张氏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几人回到园中,上首之处,荣华县主还在与长公主僵持,而那侍卫已是将几人层层围住。
张氏缓缓步入园中,声音沉稳又坚定道:“诸位,你们可知,今日并非晋王弑君,而是秦王谋逆!”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那眸光环视四周,“长公主被秦王蒙蔽,今日设宴邀请众人,实为用妻女来要挟百官!”
“如今长公主与兰阳县主皆被擒制。”她这番话,是对那园中侍卫所说,“我以御史中丞夫人之名,向诸位承诺,若此刻放下刀剑,不再助纣为虐,日后便不会牵连族人!”
那上首之处,长公主闻言正要出声驳斥,却见秀兰有样学样,抬手便拿剑在兰阳县主手臂上刺了一剑。
兰阳县主在晕厥中被骤然疼醒,睁眼看到手臂上鲜血淋漓,朝惊恐地朝长公主哭喊,“祖母救我……”
话音未落,便因惊吓过度又厥了过去。
长公主还欲发号施令,却已被钱嬷嬷拿那帕巾狠狠堵住了嘴。
“咣当!”
一名侍卫松开了手中的刀,将其扔在脚边。
随后,第二把,第三把……越来越多的刀剑落于地上,那将上首围住的身影,也慢慢退开。
就在此时,韩王带着那两百府卫冲进了长公主府。
这些年来,他生性胆小又好吃懒做的名声,早已传开,他原本以为,今日终是可以挽回颜面,当着满京城贵女的面上,出一次风头,却没想到,他提着刀气喘吁吁跑入园中时,却瞧见了这样一幕。
那满身甲胄的侍卫,将手中的刀纷纷丢在地上,而上首的长公主,脖颈上抵着匕首,那持匕首之人,竟
然还是荣华县主。
韩王将手里的刀朝身侧的府卫丢去,扭着发酸的手腕,朝上首跑去。
荣华县主盯着来人看了好半晌,才惊疑道:“你……你是韩王?”
韩王嘿嘿一笑,“多年未见,堂姐都不认得本王了。”
说着,他回头朝园里一众女眷扬声道:“本王一听闻秦王谋逆,长公主挟持百官家眷,就马不停蹄赶来营救!”
他将自己那肚子往上抬了抬,拍着胸脯喊道:“诸位不必再怕,有本王在,今日绝不叫诸位有任何闪失!”
话落,他回过头来,看到站在一侧的宋滢,立即眉开眼笑道:“这、这是哪家的,怎是个生面孔呢?”
“王叔。”宋滢直接唤他。
韩王顿了一瞬,倏然便反应过来,“哎呀,三娘是吧,都长这么高了,哎呦,还拿着刀呢,颇有你娘亲当年的风范啊!”
一旁张氏,来到韩王身侧,与他行了一礼后,出声问道:“敢问王爷,宫中情形如何了?”
提及正事,韩王脸上笑容更深,他可太想看到老四吃瘪了,“夫人且放心吧,一切皆在控制当中。”
张氏暗暗松了口气,她与柳惜瑶还要留在园中善后,要用那驱蛇粉将剩下的蛇来驱散,还需安抚各位女眷,有些受了伤的,也需得及时医治。
韩王也不再多言,留下一部分亲卫,随后便要将长公主与兰阳县主先行押送入宫。
荣阳县主却是放心不下,要跟着一并前去。
宋滢看了看柳惜瑶,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跟在荣华县主身后出了园子。
路上,韩王又忍不住将荣华县主上下打量,嘀咕着道:“堂姐这些年身子不是不好嘛,怎还能有如此身手?”
“你消息很灵通啊?”荣华县主朝他看去,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韩王脸上笑容微僵,摸了摸鼻子,“这谁都知道的事,与本王消息灵不灵有何关系。”
再说了,他所谓的消息,不还是那老六给他的,他平日里哪有心思理会这些,要知道人生苦短,他吃喝玩乐都还嫌不够,争什么皇位,逍遥快活不好吗?
太子争了小半辈子,落了个自戕的下场,秦王争来争去,自以为心思缜密,万无一失,结果今日便成了那瓮中之鳖。
说起今日之事,韩王也不知这欠老六的人情,到底算不算是还上了。
要知道那时太子谋逆之时,若没有老六提前给了他消息,怕是他那晚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韩王思及此,又对荣华县主挤眉弄眼道:“堂姐,若是父皇询问,你便替我多言两句,就说今日多亏我带人出现的及时,才稳住了局面,如何?”
似是生怕她不同意,他又连忙笑眯眯道:“是你与那张夫人控制的,但我的到来,可让局面更加稳固,所以这般说也不算欺瞒,对吧?”
荣华县主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韩王放下心来,那嘴巴如同抹蜜,将荣华县主夸了一路。
荣华县主听到最后,也终是忍不住弯了眉眼,带着几分得意道:“我当初在安南骑马练枪时,你还未出生呢!若我不是女儿身,如今那安南还不知谁在坐镇!”
从前年轻气盛时,荣华县主也会心中不平,明明弟弟何处都不如她,可到了最后,她成了那宅院里一个看似尊荣,却只能生儿育女的寻常妇人,而他却继承父亲遗志,坐镇安南,手握兵权。
荣华县主垂眼看向还握在手中的那把匕首,这是宋滢的匕首。
她看着那匕首,又想起女儿站在身侧时,那英挺的身姿。
长公主府的一应事情处理完,张氏带着柳惜瑶先回刘府。
尚在路上时,张氏就忍不住轻声责备了柳惜瑶,“你这孩子,今日太过冒失,怎就能不管不顾自行朝上冲去呢?万一有个闪失,容慎寻我要人,可叫我如何是好?”
柳惜瑶当时没能顾及太多,直到此刻再细细回想,心头也不由泛起一阵后怕。
然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抬眼看向张氏,“母亲不也是如此么,来之前说过万事已自保为先,可看到兰阳县主离开时,母亲也动了那追她的心思?”
坐在对面的长熄马氏,闻言也是温笑抿唇,“母亲今日那最后一番话,更是掷地有声,一语定了乾坤,此番定是要诰命加身了。”
张氏笑着摆了摆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柳惜瑶也是长舒口气,掀开车帘朝那不远处的皇城看去。
皇城上空的浓烟早已散去,午后的日落将整个皇城拢在一片橙光之中,有种异样的安宁。
短短三年之间,朝局骤变。
先是太子因贪饷被押,其党羽竟铤而走险,劫囚谋逆。
而后又是秦王与长公主勾结,借那贺寿之名,挟持百官家眷为人质,其带兵攻入皇城,意欲弑君夺位。
这一连串的变故,令本已年迈体衰,久病卧床的皇帝悲愤交加,心力交瘁,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
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得臣心者得社稷。
晋王民心所向,又得众臣拥护,顺应天命登得帝位,其母周氏,册封为圣安皇太后。
御史中丞刘宜,参与平定秦王之乱,协助晋王稳定朝局,主持御史台肃清逆党,弹劾长公主等事件中,功勋卓著,忠心不二,遂擢升其为御史大夫,并参知政事。
勇毅侯长子宋澜,年少便镇守安南,战功赫赫,先帝在世时,特召归京,协晋王修撰《文武治》,立有武册修撰之功。
秦王谋逆之时,其临危受命,率军平乱。
新帝登基,感其忠勇,特封其为安南都护府大将军,南疆诸军,皆闻其号令。
至于宋濯,更是因其年少时于弘文馆几次三番救晋王与危难之中,两人君臣情意深厚,信任无间。
其人谋略无双,心思缜密,于秦王谋逆之初,便已是尽悉其谋,一朝破局。
特诏其为中书令,兼录尚书事,为百官之首。
此番秦王谋逆,凡参与平定之人,皆被论功行赏,长公主府内诸多女眷,也凭自身智勇而获得封赏。
张溱,忠言劝降,安定百官家眷,护诸臣妻女于危难之中,特赐一品忠护夫人。
荣华县主李英,识大义,擒逆主,功勋卓著,进封为一品永宁郡主。
宋滢,聪慧过人,智勇无双,随母立功,忠勇可嘉,特赐封为慧敏县主。
这一封封圣旨送去各处府邸,马氏也被特封诰命,钱嬷嬷与那日拼死相护的一应婢女,皆也有所获赏,然只有柳惜瑶似被人遗忘一般,迟迟未得任何封赏。
宋濯也因新帝登基一事,而一直忙到白日里见不到人,直至那深夜才归。
宋濯问她想要何封赏,柳惜瑶也没有客气,直言道:“要荣华富贵,要能安稳度日。”
宋濯笑而不语。
一个月后,圣旨终是送至梅苑,皇帝不光宣见柳惜瑶,秀兰与安安的名字亦是在列。
三人领旨谢恩,简单收拾一番便随着宫人入了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