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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色身影几个跨步,已经不管不顾冲入后苑,听到房中求救尖叫,便抬腿一踢,冲了进去。

却见房中,那王公公正试图拉扯一医女衣裙,那医女惊慌失措,胡乱踢腾扑打着,闹得不可开交。

王崇保突然见有人搅扰,自然恼怒,正要斥责,待一看是朱红劲装的龙御卫,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阿柠见有人来,哪里顾得上是谁,慌忙夺路而逃,隐约背后听到哀嚎之声,但她什么不及细听,待跑出去,却见孙姑姑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她见了孙姑姑,一把扑进孙姑姑怀中,“哇”地大声哭出来:“姑姑——”

孙姑姑心急如焚,正要设法,突然间阿柠出来,慌忙检查,见她衣衫完整,这才松了口气。

她抱住阿柠,好一番安慰。

这时就见里面闹哄哄的,却见那龙御卫像拎着小鸡仔一般拎着王崇保出来了。

王崇保已经面色肿胀,没个人样,连声哀嚎,犹如杀猪一般。

龙御卫看向阿柠,问起来,阿柠这会儿心神初定,看到王崇保,抹着眼泪道:“他要欺负我,他欺负我,他不要脸!”

王崇保哆哆嗦嗦,赶紧求饶,却被龙御卫踢了两脚,很快奄奄一息了。

一时内官监来了不少人,龙御卫称奉帝命前来,带着王崇保先行离开。

龙御卫离开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茫然了。

王崇保被龙御卫打成那样,看样子是回不来了,那以后呢?这事怎么算?

阿柠旁观着这一幕,突然忐忑起来。

她拉着孙姑姑的手,小声道:“姑姑,我不换房舍了,咱们赶紧走吧——”

这都什么地儿,就不该来!

孙姑姑战战兢兢:“好。”

谁知这时,却有一位太监连忙上前,拦住,恭敬地道:“两位姑姑留步,鄙姓陈,为鄙处司副,两位是要办什么事?”

阿柠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那太监。

太监连忙赔笑,一叠声地说对不住,惊吓到两位姑姑,又说要为阿柠安排房舍。

阿柠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道:“安排?不是说没地儿吗?

第36章 远窥

那位陈公公连忙道:“怎么会没房舍?这事都是王崇保把持着, 索要好处罢了,如今他既已被龙御卫大人带走,那自然是不能一手遮天, 该有的房舍必会有。”

孙姑姑看这情景, 也就道:“那麻烦尽快安置吧。”

陈公公很快为阿柠安置了住处,本以为是寻常房舍, 谁知却是一处别苑, 就在漪澜殿后面,傍着城垣的,一眼看去垂柳拂地,黛柏苍槐的, 虽说这会儿都不绿了,但可以想见春夏时的繁华。

待到两个人过去看了, 这才发现,并不太起眼的一处房舍, 但是闹中取静,里面只五间抱厦, 有三间暂存了司礼监一些物件, 一间留给伺候太妃的老姑姑,不过不怎么来住, 还有一间便是阿柠和另外三人的住处,但那三位还未曾安置。

于是这就几乎相当于偌大一处房舍, 只阿柠一个人享用了!

孙姑姑震惊不已:“你可交了好运了!”

原来这样的住处,都是给那些有身份的准备的,比如侍奉在皇子公主身边的官姥姥,或者出入服侍的嬷嬷。

当姑姑当到那份上,每月都可享受丰厚的官忾, 往日服色和那些官员并无不同,便是出宫后也能得诰命的。

阿柠还有问题要问,却被孙姑姑一把薅出来了。

阿柠还是忍不住道:“我得问问,若那三位来了,我们四个人怎么住。”

孙姑姑跺脚:“别问了,放心好了,那三位来不了了。”

阿柠:“为何?”

孙姑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不明摆着吗?

那位龙御卫突然从天而降,也是凑巧了,正好赶上这件事,于是陈公公误以为阿柠和龙御卫熟识,以为龙御卫是为阿柠出头,所以才开始拼命巴结阿柠。

陈公公安排的这住处,其实是变着法给阿柠好处,让她一个人独占一处小院落,这是天大的便宜,阿柠如果多问,事情说破了,人家陈公公也不好办。

于是孙姑姑忍不住问道:“我问你,那位龙御卫,你认识吗?”

阿柠想了想,摇头:“不认识,我从来不认识龙御卫,这是头一次见。”

之前哪怕走动在函德殿,也没见过,这些人估计平时都隐在暗处,神出鬼没的,突然出现就开始抓人。

孙姑姑:“那你以后再也不要提,这是赶巧了。”

说不得王公公坏事做尽,龙御卫早就盯着了,今天正好抓一个现成。

阿柠还是没太想明白,不过她决定听孙姑姑的:“好,再不提了。”

她也不想回想,今天的事太吓人了,她再也不想看到任何老太监了。

接下来,很快便有内官监太监到此,给阿柠发放文书,又引领她前去房舍,同时又有其下各司分别为阿柠准备了房中家具摆设,帐幔被褥以及各样用具,很快便把这房舍安排得妥妥当当。

阿柠几乎不敢置信,欢喜地前后看,心满意足,心花怒放,谁想到她竟这么好福气,在这堂堂宫阙中,拥有了一处自己的住处。

不过受宠若惊之余,她也明白,她必须处处谨慎,再不能像之前一般,要不然,这大好房舍住处可是不保了!

而就在此时,阿柠也从孙姑姑那里听说了内官监的消息,据说当日龙御卫便严审王崇保,这王崇保招供了诸多罪行,诸如索要贿赂,诸如猥亵宫娥,总之各种罪行加起来,直接判了一个斩首,至于内官监,自然是彻头彻尾一番清查,凡和他走得近的,统统被严惩了。

提起这个,大家都有些后怕:“幸好和他不熟,要不然说不得也被连累。”

阿柠听到这话:“这人也是活该了!”

把这样的人清出去才好呢,这次可是大快人心了。

她私底下和玉卿叹息:“咱们皇帝可真是英明神武,遇到这种欺上瞒下的,二话不说便惩戒了,为咱们出头了。”

玉卿听着,无奈地看她一眼,心想,皇帝可是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

回头你一个不小心,不也人头落地,不过她没敢说。

她其实也觉得阿柠傻乎乎的,她只是一时运气好,还没遇到皇帝发威的时候,就以为皇帝多么仁厚慈爱,其实玉卿当然听说了,深宫之中,稍微一个不慎,便是性命不保。

然而此时的阿柠自然听不进去这个,她满脑子晃悠着“皇恩浩荡”,“元熙帝仁厚慈爱”想法,就在这种暖融融的喜悦中,她忙着搬家了,要把她积攒的家当日用都搬过去。

其实往日她和玉卿几个是四人同处一室,每个人所拥有的不过是小小的黑漆柜,放不了多少物件,所以她自己的物件也没多少,双喜元宝几个屁颠屁颠地要帮搬家,这个抱一个,那个提一个的,没几下就搬过去了。

安顿下来后,阿柠也没闲着,开始洒扫各处,毕竟自己能住这么好的宅院,她是一定要打扫干净,自己看着心里也舒爽。

一场大雪后,巍峨华丽的宫阙都被覆盖上一层冷静内敛的白,天也仿佛被洗涤过,是澄澈的孔雀蓝色,气息也是沁凉怡人的。

不过阿柠心里却是喜悦的,欢快的,前前后后地,如同小蝴蝶一般忙着。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八角攒尖阁楼上,在明瓦窗棂后方,有一个精铜所制的长筒状物,此物足足三尺有余,此时正搭在半支起的窗棂上。

而就在阁楼内,过于修长苍白的指骨正轻捏住转轴的机关,轻轻调解着。

元熙帝昔年听闻海上夷国有千里镜,可观千里之远,他便突发奇想,着令钦天监造办此物,钦天监众能者耗费几年心血,兼采西法所长,终于造出此物,内置透光之镜,外有旋转机关,可窥天千里,也能观日月星辰。

元熙帝拿到后,每每于夜晚以此物观天象,如此看了足足三个月后,便阴着脸将此物抛之脑后。

他要看天地,看日月,看万象星辰,是想揣度这世间有没有神佛。

想看看他的阿凝仙去后,到底会魂归哪里。

可他一无所获,自是失望至极。

——当然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是,这窥天镜不曾看到漫天神佛,却窥见了万象纷纭,也窥见了遥远的海上航程,这是后话。

此时的元熙帝,重新将被他冷落的窥天镜取出,高居于漪澜殿之上,透过窥天镜,窥探着下方的阿柠。

这就是他的阿凝。

他的视线穿过狭长的铜制长管,透过明澈透亮的镜片,捕捉到下方的她。

目光在触碰到她的那一瞬,他的视线顿时暗了一下,他眯起眸子,紧紧地尾随着她。

房舍的窗棂也是半开着的,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她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脚步轻快地忙前忙后,偶尔间也会走到外面来,把她的什么衣裙挂起来,晾上。

下了两日的雪已经停了,高高翘起的斗拱之上,天是干净的,澄明湛蓝,日头洒下来,和雪光交织,映在她鲜润的面颊上,她粉白晶莹,俏丽灵动。

看着这样的她,他觉得自己的心思也变得洁白无瑕起来。

浸入骨髓的寂寞已经远去,冬日暖阳落在他的心里,早已化为万里荒漠的心也终于开出一枝萌萌而动的花。

自她走后,他的灵魂被抽走了,所有的希冀和期盼也就没有了。

四季更替,人间轮回,她终于回来了,就在他的目光所触之处,欢快地摆弄着她的家当。

正看着,元熙帝看到她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什么。

元熙帝长指轻轻调整了下,也看向雪地上。

是一只雀儿,那雀儿蹦蹦跶跶的,小脑袋四处乱啄,很明显在觅食。

元熙帝屏住呼吸,注视着,却见阿柠先进屋了,之后不知道拿了什么,洒在雪地上,喂着那只雀儿,那只雀儿倒也不惧她,就在她脚跟啄食。

又过了一会,元熙帝便看到有人来了。

是穆清公主。

他知道如今穆清和她走得近,却并没想到穆清竟然来看她。

显然两个人亲热得很,不知道说了什么,便都笑起来。

他干脆来到廊下,侧着耳,仔细捕捉着着她们的说笑声。

这漪澜阁的收声极好,是隐约能听到下面动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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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柠也没想到穆清公主竟然来了,她喜眉笑眼地迎上去:“殿下,奴婢换了住处了!”

穆清公主背着手,得意扬眉:“本宫当然知道了!”

阿柠想想也对,她若是不知道,怎么会找来这里。

当下她兴奋地拉着穆清公主,要她看自己的新住处,穆清公主哪里住过这么小的房舍,她也好奇,竟跟着阿柠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她看着看着,又觉这里略显简陋了,于是开始唤来随行的女官。

她指着门扉处问:“这门帘不好看,我们神秀宫是什么门帘?”

女官连忙回道:“陛下寝殿的门帘是通海绸软帘,冬日又加了栽绒毯。”

穆清公主:“给顾医女也送两架软帘来,和本宫的一样。”

女官连忙称是。

穆清公主背着手,四处巡看,一脸钦差大人视察的样子。

“这张床,换为楠木包镶床。”

“这里放红锦缎坐褥,还有这里,来一张紫檀案。”

“再送一对铜火盆来,万一冷了,可以烧炭。”

穆清公主一道道命令下去,女官一声声应着,阿柠听得目瞪口呆。

她连忙摇头摆手地阻止:“殿下,这房舍也不是独我一个人住,哪里摆得下那么多?”

穆清公主:“啊?不是你一个人住?还有别人吗?”

她看看左右:“没别人,不就你一个人吗?”

阿柠无法解释了,她有些急:“可那也不行,这不合宫规,我若用了那些,便是逾越了。”

穆清公主听了,诧异:“本宫赐你的,何谈逾越?”

阿柠一愣。

穆清公主骄傲地抬着下巴,道:“你要知道,前朝的事也就罢了,本宫管不着,但是在这皇宫内苑,谁敢忤逆本宫?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若是规矩挡了本宫的路,那就是规矩错了。”

阿柠无言以对。

不过细想下,此话虽然过于张狂,但似乎说得也对,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后宫空悬,几位老太妃不过是颐养着的礼节,其实和元熙帝也并不亲近。

穆清公主可以说是系所有宠爱于一身,她作为元熙帝唯一的女儿,在后宫就是可以百无禁忌为所欲为。

一旁众女官显然早就习惯了,一个个低头只做没听到。

这时候穆清公主却已经又琢磨事了。

她指着一旁靠墙跟的角落:“这里要放一张琴桌才好,本宫若是来这里玩耍,若是遇到下雪天,在这里观雪抚琴,岂不是上等雅事,你们把神秀宫那张樟香木琴桌搬来。”

众女官听这话,便是往日见惯了穆清公主的任性,此时也意外了。

那张琴桌是镶贝壳的,穆清公主往日喜欢得很,如今竟然要搬来这里了??

穆清公主感觉到众女官的惊讶,淡淡地扫过去:“怎么,不行吗?”

大家自然不敢说什么,纷纷称是。

阿柠早就听得云里雾里,此时只能懵懵地听着。

反正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懂。

等穆清公主终于安排妥当了,两个人坐下来,终于歇口气,又有女官捧来茶点,一起吃用了。

阿柠突然记起自己的酱肉,便和穆清公主提了提:“我们家的酱油都是自己做的,是我亲手挑了黄豆酿成的,我们家的酱油比外面好,做好后酱缸里会浮着一层油呢,我们用这种酱油来腌酱肉,要腌一年多呢,腌出来没一点油头味儿,看着好看,吃起来好吃!”

穆清公主:“是吗?你还会做这个?”

阿柠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我阿娘做,我也跟着 打下手,跑跑腿。”

穆清公主恍然。

阿柠有些扭捏:“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可——”

穆清公主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可是什么?”

阿柠脸红,抿唇一笑,望着她:“是我和阿娘亲手做的呢,我觉得好吃,所以想让你也尝尝。”

穆清公主看着这样的阿柠,愣了下。

她笑起来恬静柔软,却又朦朦胧胧,仿佛雾中看花,又仿佛夜半醒来一场残梦。

穆清公主甚至会觉得,在哪里见到过,很熟悉的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地收了笑,认真地望着她:“你喜欢,所以要我也尝尝吗?”

阿柠点头:“嗯,也许你喜欢,也许你不喜欢,可是我想让你尝,让你知道。”

穆清公主突然眼眶有些发酸,阿柠说的话明明是最平常的话,可她有些想哭。

不过她当然没有哭。

她别过脸去,故意骄傲地看向不远处,远处剔透的明瓦在日头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暗暗吸了吸鼻子,平息着鼻腔中的酸涩感,之后才昂着下巴,故作姿态地道:“念在你一片心意,本宫便受了,可如果不好吃,本宫可是会生气的!”

阿柠看着她别扭的样子,特别想笑,但拼命忍住:“好,如果不好吃,那你就打我手心吧。”

穆清公主娇哼一声,睨她:“坏人!谁要打你手心,我的手还疼呢!”

阿柠便忍不住笑起来,穆清公主脸红,受不了了:“不许笑!”

她人小,跺脚,惊得墙头上的雀儿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漪澜殿的廊庑下,元熙帝的视线自始至终不曾挪开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一直到穆清公主和阿柠进入房中,似乎是怕冷,关了门窗,他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此时赵朝恩正无声地站在元熙帝身畔,低眉顺眼。

他屏着呼吸小心地看了一眼,却见元熙帝颀长的身形立在窗前,身体微微前倾,将额抵在雕花窗棂上,微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熙帝性情莫测,身边人伺候不长,他能伺候在元熙帝身边两年,得赖于他的直觉。

他总是能精准地提前预判到元熙帝的心思,比如现在,他知道元熙帝一定在费解一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比如朝中哪位皇子的余孽还存有野心,比如北方的边境今年是不是太平,比如今冬的寒雪会不会有多处饥荒,比如西北会不会再起战事。  、

大部分时候元熙帝不要具体想怎么做到,他只需要下一道旨意,文武百官便必须遵从圣意,也许曾经有那些试图把持朝政的权臣,事实证明,他们都败得一塌糊涂。

这个看似脆弱到仿佛可以随时碎掉的皇帝,他有的是手段折磨那些忤逆了他的臣子,且他从来没有半分顾忌,肆无忌惮。

当遇到这么一个皇帝,当世大儒都只能闭口不言,毕竟纸笔写下的道理在刚硬带血的刀剑下,不堪一击。

不过此时的赵朝恩,在这漫天的遐想中,也存了几分担忧。

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

这时,他突然听到耳边响起元熙帝的声音:“酱肉……好吃吗?”

很低,且有些迟疑的声音。

赵朝恩脑子反应了一会,才想明白元熙帝在说什么。

酱肉,他一定是说那位顾医女的酱肉。

这让他万没想到,毕竟元熙帝已经食素多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荤腥。

于是赵朝恩小心翼翼地道:“味道倒是尚可,不过也看个人口味。”

元熙帝低首,喃喃地道:“她一心要穆清吃,那一定好吃了。”

赵朝恩斟酌一番,还是道:“市井间自家做的,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吧。”

元熙帝不置可否。

赵朝恩也不知道自己回错话了吗,难免有些忐忑。

这时,突然又听元熙帝道:“那个叫瑞香的医女,为何对她诸般刁难?她怎么敢?”

赵朝恩:“这……奴婢也不知道,那医女瑞香确实太过放肆了。”

元熙帝:“她这么好的人,那个瑞香为什么竟不喜她?”

赵朝恩:“……”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能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矜贵冷漠,俾睨天下的帝王,竟然开始操心两个小医女之间的那点小罅隙。

不过他还是认真想了想,之后郑重地道:“那位叫瑞香的医女,想必是对顾医女存嫉妒之心。”

元熙帝蹙眉:“嫉妒?对,她这么好,难免有心胸狭窄之辈,心存嫉妒。”

赵朝恩无话可说,只能连声称是。

元熙帝:“既如此,她便不必留在太医院,杖二十,赶出去吧。”

赵朝恩愣了下,便道:“是。”

他这里刚要去传令,元熙帝却突然道:“慢着。”

赵朝恩忙停下脚步。

元熙帝盯着远处的殿宇,沉吟道:“可那是她住在一起的舍伴,她对那位瑞香倒是存着几分仁慈,怕是有不忍之心——”

说着,他突然侧首问赵朝恩:“你觉得呢?”

这可把赵朝恩难住了。

他努力想了一番,终于小心翼翼地道:“依奴婢看,顾女医往日待诸位舍伴确实有几分情谊,如今种种拌嘴,想必只是小女儿间的酸涩。”

他生怕自己说错了,又找补说:“当然那位瑞香竟针对顾女医,这必是有眼不识泰山,她不懂顾女医本是岐黄妙手,淑质贞亮,璇玑在握,本不是寻常人等,只以俗世凡心揣度。”

元熙帝赞同:“难为你倒是看得透彻,那等俗人,哪里知道她是何等高洁仁慈之人,她不过是和那人一般计较罢了。”

赵朝恩赶紧点头,心里却想,得,在皇帝眼里,那位顾女医简直头顶生祥云了!

元熙帝却缓慢垂下眼睑,望着脚底下倒映了日头的雪光,心里却在想着这件事的处置。

若是就此打杀了瑞香,她不知道也就罢了,以后知道了,定会对他心生怨意。

他早就领悟到,若一件事是她不喜的,而自己无法确保万无一失,那必不能做,不然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哪怕他曾经动过一万次杀念,可二皇兄他一直留着,并做出兄弟和睦的模样。

因为他确切地知道,若自己杀二皇兄,她必不会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他终于吩咐道:“寻个由头,把瑞香罚到别处去,不许叫她知道,不要留下把柄。”

赵朝恩听着简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谁想到,这位杀杀杀,从来不顾忌任何人想法的帝王,这会儿为了驱逐一个寻常小医女,竟如此煞费苦心了!

他当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连连点头。

这时候,元熙帝又道:“至于王崇保——”

赵朝恩竖着耳朵听着。

落在耳边的声音却是轻描淡写的,如同一片雪花落下一般。

“把他千刀万剐。”

第37章 一家三口的腊味

稀薄的阳光洒落下来, 琉璃瓦上的残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这时候会有种错觉,整座宫廷都被这点阳光煨得暖融融了。

穆清公主披着织锦镶毛斗篷, 欢快地走在宫墙下的甬道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随手倒腾着。

在一次不小心后, 那雪球“啪”的一声跌落地上, 摔了一个粉碎。

她看看甬道两旁,有小太监将雪装在独轮小推车中,堆得满满冒尖,正推着往前走。

她叹了一声:“干嘛这么早早地便扫了!”

还没玩够呢!

她有些惋惜, 便故意去墙根底下走,墙根底下还有些残留的雪泥, 暖和的鹿皮靴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觉得好玩, 便使劲跺了跺脚。

她正玩着,就听一个声音道:“怎么在这里?”

穆清公主抬头, 便看到立在玉阶上的元熙帝。

明晃晃的日头下, 他一身玄色织锦龙袍,身姿颀长, 神情淡漠,略垂着修长的眼睑, 看着前方一处。

因他的存在,似乎整个神秀宫都寂静了几分。

穆清公主有些惊讶,她看了看左右女官,女官们全都低着头。

她只好唤道:“父皇。”

元熙帝这才略抬起睫,他的视线巡过女儿的面容, 一圈白貂绒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眼睛嘴巴来,眼睛黑亮,翘翘的小鼻尖有些泛红。

想到她刚才和女儿手把手说话,他的眉眼间不自觉便温暖起来。

他迈步走下台阶,随口道:“今日无事,便过来看看你。”

穆清公主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觑着自己父皇的神情,道:“父皇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儿臣好迎驾——”

元熙帝:“哦?你什么时候迎驾过?”

穆清公主语塞,脸红,她便讨好地嘿嘿一笑,撒娇道:“父皇……你不要吓唬儿臣。”

总觉得日理万机的父皇突然到来,仿佛没什么好事,她提心。

正提着心,突听父皇道:“你从哪里来?那是什么?”

穆清公主疑惑,顺着元熙帝的视线,便看到女官提着的那一坨,用草绳拴着的一坨酱肉正晃晃悠悠。

那酱肉也真是的,用草绳绑起来的,五花大绑,酱肉粗糙厚实的红色外皮在草绳缝隙中挤出来,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看着还挺馋人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含糊地道:“刚才,刚才看到有人在吃酱肉,觉得好吃,也要了一份。”

元熙帝清绝好看的眉骨微动:“有人?吃酱肉?”

穆清公主顿时觉得自己这话莫名,阖宫上下,谁敢当着她的面在那里啃酱肉?她在说什么?

她简直抓耳挠腮,无言以对,琢磨着要不要说实话?

其实是想让父皇看看阿柠,让父皇喜欢阿柠,留下来,做妃子,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可她又觉得,也许父皇不会喜欢这酱肉,会疑心阿柠吧?

她正为难着,却听元熙帝道:“今日朕陪你一起用膳吧。”

一起?用膳?

穆清公主心里暗惊,越发忐忑,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监督她吗?

她小心地觑了眼,从她这个角度,暗色织锦的龙袍把父皇衬得过于严肃,雪白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寡淡,这让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他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时可没这闲工夫,必是听说了什么,来视察她了,怕不是李君劢告状了吧?

不过她也不敢辩驳什么,只能呐呐地道:“好,父皇陪儿臣用膳,儿臣不胜……”

元熙帝眼神一扫,她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扁着唇,有些委屈:“父皇!”

她说错什么了吗?做错什么了吗?她有什么可以告状的?

元熙帝却已经径自踏上玉阶,吩咐道:“进来。”

穆清公主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赶紧跟上。

待踏入殿中,元熙帝突然道:“穆清,你眼巴巴拎了一串酱肉,是馋了吗?”

穆清公主有些脸红,不过还是道:“有点吧。”

元熙帝侧额看她一眼,之后吩咐一旁女官:“公主既惦记着酱肉,今日午膳便命厨下做了吧。”

一旁女官自然应着,即可传令膳房要把今日那酱肉做了。

穆清公主见他这么说,心中暗喜。

往日父皇膳食可是讲究得很,这不吃那不吃的,偶尔看她吃什么还要教诲她不要吃坏肚子,现在好了,阿柠给自己的酱肉,他竟不反对,好极了!

她之前的忐忑便也散去了,笑看着元熙帝:“父皇今日心情不错?”

元熙帝不答反问:“今日忙什么去了?”

穆清公主知道他心情好,胆子已经肥起来,笑眯眯地凑上去:“父皇,儿臣今日办了一桩大事。”

元熙帝挑眉:“嗯?”

穆清公主:“儿臣看中了一个小宫娥,那小宫娥实在生得美,天仙一般的人儿!”

元熙帝眸底闪过困惑。

穆清公主凑过来,拉着元熙帝胳膊撒娇:“父皇,儿臣喜欢得很……儿臣觉得,父皇可以给她一个诰命,让她留在后宫。”

元熙帝垂着眼,无声地消化着女儿的话。

穆清公主看自己父皇一脸波澜不惊,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她再接再厉:“对了,她之前还画过一幅画,那幅画很像父皇呢!”

元熙帝心跳倏尔急促起来,他骤然抬睫,望向女儿:“是吗?那幅画呢?”

穆清公主:“那幅画?”

她摇头:“谁知道呢,丢了,不过这不要紧,关键是,她会梦到一个梦中人,那个人很像父皇,父皇你说,她是不是和咱们很有缘分呢?”

她只是随口说说,可此时元熙帝心底已经波澜骤起。

她也提到了那个梦,原来自己梦到她,她也会梦到自己?

突然就想起在梦中,她是拼命地伸手要够到自己的,可她够不着。

她还说要自己去寻她。

因为这一生的她只是一个小宫娥,她不敢靠近自己,所以只能等着自己寻到她!

想到原来期盼着重逢的并不止自己,他只觉一层层的甜蜜向自己涌来,几乎干枯的自己得到了滋润,他大口大口地享受着命运的回馈,幸福到几乎战栗。

他的阿凝,遵守了承诺,踏过了轮回的痛,苦苦地来寻他了。

穆清公主正说着,看到自己父皇有些异样。

她疑惑望过去,却见他动也不动,浑身绷紧,喉结颤动,漆黑的眸底却绽放着惊人的光彩。

她吓了一跳,忙攥住元熙帝胳膊,扯他:“父皇你怎么了?”

元熙帝缓慢地回过神来。

他需要拼命攥着拳,才能压住那急切想要再次看到她或者做什么的念头。

他让自己平静。

他知道自己活在人世,为人父,为人君,他不能太恣意妄为。

他要让自己活得像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疯子。

之后,他缓慢地摇头,掩饰性地抬手抚额,淡漠地道:“没什么,父皇刚才有点头疼。”

穆清公主担心死了:“那,那我们赶紧请御医?儿臣说的那个宫娥其实是太医院的,可以让她给父皇看看,她是神医!”

元熙帝抿了抿唇角,他现在不太想。

穆清公主看他一脸寡淡并无兴致的样子,只好罢了:“那,那父皇你歇歇——”

元熙帝:“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拿你最近的功课来,父皇想看看。”

穆清公主:“啊?”

元熙帝却已经传来女官。

穆清公主愣愣地看着女官奉上自己最近的帖文,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刚才她还担心父皇呢,结果转眼父皇便要抽查自己了。

突然好想哭。

元熙帝其实也不是要为难女儿,他只是需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恢复一个父亲的样子。

他查看了女儿最近写的文章,也有读书的批注,上面笔迹清晰隽永,其实就一个十二岁小姑娘来说,应该是极好的了。

他这么看着间,抬起眼,便看到了忐忑不安的女儿。

她耷拉着脑袋,拧着小眉头,小心翼翼的。

他哑然,默了片刻,突然道:“心虚?”

穆清公主简直要哭了:“父皇……”

元熙帝唇边缓慢浮现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平时不好好读书,如今倒是知道怕了?”

他这么一笑,穆清公主也惊讶,她可很少见父皇笑!

当下她顿时不怕了,赶紧扑过去,搂住他胳膊:“父皇,儿臣饿了,饿了!真纳闷快用膳吧!”

元熙帝:“好。”

他这么一说,穆清公主顿时跟鸟儿一般欢快起来,叽叽喳喳的,又是吩咐女官赶紧摆膳,又是一脸孝顺地虚搀着元熙帝要前往一旁馔厅。

不过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纳闷地问元熙帝:“父皇,你不是往日都吃素斋吗?儿臣这里的膳食,你吃得习惯吗?”

元熙帝:“还好。”

穆清公主想着,还好是什么意思,就是可以凑合吃吃了?

来到一旁馔厅,便有前来禀报,特意呈报了各样膳食菜色,因穆清公主这里是单独的膳房,多是时鲜小食,今日因元熙帝吩咐,特意加了一道黄芽清炒酱肉。

那女官特意提起,说酱肉原本是腌制过的,略带着咸香,便用了素淡的黄芽菜来清炒,黄芽菜是地窖菜,暖房中养出来的,哪怕是隆冬时节依然鲜嫩青翠。

穆清公主眼睛一亮,可以吃阿柠送的酱肉了!

元熙帝自然察觉到了女儿的反应,他略抿了下薄唇,神情淡淡的。

女官前来请示,元熙帝略颔首,于是女官做出手势,金铃声起,很快戴了绛纱罩的锦衣宫娥鱼贯而入,先由四位宫娥摆开馔案,安置膳具巾帕,之后有尚食局宫娥陆续而来,领巾藏起口鼻,又用金丝笼罩盘面,上面更是有小曲柄黄伞罩着。

如此各样膳食陆续摆开,自是琳琅满目,井然有序。

元熙帝和穆清公主先以清茶漱齿,又用了茶汤,正要用膳,突然间就听外面传报,说是太子来了。

听得这话,穆清公主一愣:“他来做什么?”

元熙帝的视线淡淡扫过馔案,不起眼角落处,龙凤赶珠纹金盘中,有一摞码得齐整的酱红色酱肉片,已经熟透,肉丝分明,晶莹凝玉,清腴润泽,搭配了新鲜的黄芽菜,让人垂涎三尺。

他吩咐道:“宣。”

于是很快李君劢进来寝殿,恭敬地拜见了。

外面天冷,他穿着紫貂绒大氅,身上尚带着寒凉之气。

元熙帝淡瞥一眼儿子,吩咐道:“以后你来穆清这里,自己先在外面站站,免得带了寒凉之气给她。”

穆清公主一听,顿时道:“对,可别连累我病了!”

李君劢无奈地看了一眼狐假虎威的穆清公主:“知道了。”

元熙帝:“先去盥洗,换了衣袍,一起用膳。”

李君劢遵命,于是先由女官服侍着换了洗过,这才坐在元熙帝下首。

因穆清公主自小体弱,她这里的膳食自然都是精心烹制,专为她准备的,比如燕窝,便是用吴梅或狄酪根据她的口味调制的。

好在元熙帝往日茹素,对膳食并不讲究,太子虽然膳食挑剔一些,但午膳菜食丰盛,于他来说倒也能吃。

一家三口低头用膳,殿中无声。

突然间,太子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发现他的父皇,那个常年茹素的父皇,竟然品了一口某样荤食。

他狐疑地看过去,发现那是一种……炒熟的酱肉,切得薄薄的片,是暗红色的?

他探究地再次看向父皇,父皇正慢条斯理地品着,看样子并不反感,甚至仿佛还想再尝一口。

他大惑不解,正待要问,突然间,父皇抬眸,恰好迎上他的视线。

他愣了下。

这时,他便听父皇道:“这清蒸酱肉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和往常宫中膳食不同。”

穆清公主听到这个,立即抬眼,于是旁边女侍马上为她夹了一箸。

穆清公主满意地吃了一大口,之后才道:“确实味道上乘。”

果然阿柠不会骗她,阿柠喜欢吃的就是好吃!

只可惜——

她小心眼地瞄了一眼父皇,想着本来就不多,结果父皇来了一起吃,太子哥哥仿佛也得吃,都要给她吃光了,心疼。

太子:“?”

他感觉到了妹妹那分明护食的目光,他不理解。

区区酱肉而已,何至如此?宫中的美味佳肴哪个不是御膳房精心烹制,往日父皇和穆清何等挑剔,如今竟对着这么一块酱肉情有独钟?

谁知这时元熙帝突然开口:“穆清说得是,味道确实绝佳,君劢可要尝尝?”

太子抿着唇,有些嫌弃地瞄了一眼酱肉,又看了眼虎视眈眈的妹妹:“不必了。”

他不喜欢吃这些,油腻腻的。

穆清公主略松了口气,之后扁着唇道:“父皇倒是大方,那是儿臣的!皇兄若是吃,只怕几口就给吃光了,那儿臣吃什么!”

太子:“……”

他不敢置信。

只是几口酱肉而已,她缺了这一口吗?

对此,元熙帝不予理会,他再次品尝了一口酱肉,阿凝亲手做的酱肉。

之后凉凉地扫了一眼儿子,心想,这个孩子,真的是阿凝生的吗?

简直愚不可及。

第38章 吃醋

阿柠将小院打扫利索, 午膳后便匆忙前去太医院了,她如今正跟随莫先洲学着针灸,并不敢松懈。

针灸除了要记性好, 还需要手巧, 要花时间练习,不下功夫不行。

谁知她到了太医院, 迎头看到瑞香, 瑞香红着眼圈,蔫头耷拉脑的。

阿柠:“怎么了?”

瑞香瞥了一眼阿柠,不想搭理,自顾自闷到御药房去了。

阿柠看向一旁玉卿, 玉卿叹了一声:“昨日宫中姑姑抽查各处寝舍,她的被查了, 说是有一些男子之物,是私相授予, 违了宫法,念在初犯, 说要把她赶出去别的宫苑做杂役。”

阿柠:“啊?”

她们在太医院是有出头之日的, 总归有个盼头,可是如果去做杂役, 做到年纪大了打发出去,不过是攒那么一点体己钱, 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

她疑惑:“她能有什么男子之物,无非是个帕子吧?”

玉卿:“是帕子。”

阿柠:“那就说是送给双喜元宝他们的,不就支应过去了?”

玉卿:“谁知道她,反正人家姑姑把她按过去一问,她就招供了。”

阿柠:“那还有什么法子吗?”

谁知道她刚说完这个, 瑞香突然出现了,她没好气地咬牙切齿:“能有什么法子,这下子好了,你们都可以看我热闹了,我就这么被赶出去了!”

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阿柠怔了怔,一时也说不得什么了,只能随她吧。

这时候胡公公来了,大家问起来,胡公公也不多谈,只是道:“其实她那性子留在咱们御药房也怕她坏事,心高气傲的,也不安分,凡事总想着吃头份,打发走了也好,安分做个杂役,也能攒几个钱,回头宫里头开恩放出去嫁人,也是一个好路子。”

大家听着,不免唏嘘,也就不提了,各自忙起来。

阿柠也翻看着自己的医书,她做事一向专注,一旦沉进去,便忍不住一直看,停不下来,以至于等她抬起头,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冬日傍晚时候的太医院,也不掌灯,暗沉沉的,风吹着残雪,冷得人打颤。

阿柠收拾收拾,赶紧准备回去自己住处。

谁知这时,便从窗户看到外面一个人冒着寒风行来,那人穿着大红毛毡斗篷,身量很高。

她疑惑着,忙开了门,迎面一看却是孟凤春,因外面风大,吹得脸上也落了一层,不知道是灰还是雪。

他本是清朗俊美的模样,如今也是冷肃的,却是这个模样,难免有些滑稽。

阿柠有些想笑,但拼命忍住了。

孟凤春随手脱下大氅,问阿柠:“怎么还没走?”

阿柠看他手中提着一个木匣子,沉甸甸的,猜到他有事要办,当下赶紧帮着接过来大氅,顺手给他挂在一旁黄花梨素棂格衣架上。

她又拿了巾帕递给他:“正要走呢。”

孟凤春接了巾帕,擦了擦脸,这才开口:“这几日忙着,不在太医院,才听说你的好消息,恭喜了。”

阿柠轻笑:“奴婢——”

孟凤春却抬手制止了她:“自称也得改改了。”

阿柠愣了下,这才意识到,寻常医女其实和宫娥太监没什么不同,都是在宫廷中作杂役的,所以自称奴婢,但是如今晋升为医女,身份就不同了。

想到这里,她抿唇一笑:“是。”

孟凤春看她这么一笑间,腼腆又温柔,竟别有一番婉约动人。

他神情微动,垂眼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日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你去为皇上诊治?”

他只听说一个大概,知道半夜函德宫突然要人,莫先洲不在,帝王性情乖戾难测,若是一个不慎,说不得性命不保。

阿柠听他问,想起那一晚,只觉仿佛一场梦,弥漫着浓郁雾气,绮丽朦胧的梦,此时听孟凤春问起,只笑道:“我记不太清了,好像确实被吓到了。”

孟凤春见她这样,难得也笑了下:“你如今身为医女,许多功课总是要补,可以参加明年太医院的考核,若是通过,还能晋升。”

阿柠一听,忙道:“其实我看了历年考核的题目,我应该都能答的,可我年纪小,资历浅,也只是纸上谈兵的背记,不曾经过什么事,若贸然再求上进,别说别人看着,我自己也心里不安。”

若是以前,她自然不会想这些,可自己突然晋升为女医,还莫名被安置了一处好住处,她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瑞香自然说过一些酸涩言语,但她并不在意,瑞香什么事都摆脸上的,都说得明明白白,这样也挺好,就怕有人不说明白,心里嫉妒,或者不服气不甘心的。

孟凤春听这话,抬眸看过来,他看到阿柠清亮的眸底飘着一丝惆怅。

他略顿了顿,道:“其实不必多想,你虽进宫没多久,但晋升女医却是足以服众。”

阿柠疑惑地看着孟凤春。

或许是光线过于朦胧的缘故,阿柠竟捕捉到了一丝仿佛是温柔的神情。

她愣了下。

孟凤春:“在我们太医院,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

阿柠想了想,懂了。

最怕的自然是元熙帝龙体欠安,一旦帝王龙体抱恙,那他们太医院便是天塌地裂。

孟凤春:“所以你临危受命,能够担当大任,这就是你的功绩,别说底下那些小医女,就是太医院的御医们,他们也要心服口服。”

阿柠想想似乎也有道理,太医院的职责,编撰医书,炮制生药,为宫中贵人诊治保养,以及负责宫外济民局等,其中保障帝王龙体安康自然是首要大事,这么一说自己确实立功了,也没什么不安的。

孟凤春剑眉微挑:“况且你如今师从莫先生,哪个敢不服?”

这话说得阿柠都忍不住笑了:“谢谢孟大夫一席话,倒是让我豁然开朗。”

孟凤春道:“不过有一桩,你想得也有道理,如今你既晋为女医,总该多践行,其实今日过来,我正要和你说一件事。”

阿柠:“什么?”

孟凤春便提起惠民药局来,其实太医院是御用医署,但太医院不只为帝王贵人诊治,还负责外地府州县惠民药局和生药库的管理,其下也有制作膏丹丸散的作坊。

除此外,还负责边关卫所医官、医士、医生的选派和考核,还要定期奉命派员往军营、狱所等处诊病,并在灾荒年为百姓施舍汤药,扶危济贫。

他看着阿柠,道:“入冬后,各州府陆续有伤寒和冬瘟,惠民药局如今已经向朝廷上书,要从太医院调取一批御医前往直隶所属的各处诊治,估计明天这消息就要传到太医院,就要开始选调了。”

阿柠突然意识到了,他想让自己去?

孟凤春继续道:“太医院的女医本就不多,还要留下来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急需女医。”

各样伤寒病患中,男女本就各占一半,但男御医多,女御医少,而男女之间本来就有诸多顾忌,更何况遇产妇或各样妇人病症,男御医都守着老忌讳,并不愿意插手,以至于女御医奇缺。

阿柠听着,忙道:“我自是愿意!”

孟凤春看她那急切的样子,垂眸,淡笑了下。

这倒是让阿柠不好意思了:“只是我生怕自己医术欠佳,倒是给人添乱。”

孟凤春:“你不必担心,如今女医奇缺,能过脉,炮制生药,能下笔开方的,便是不可多得了。”

他没有细说的是,其实到了市井间,为穷困百姓疗疾,大多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更多是每日枯燥的熬药,开方,敷药,甚至接生,便是不会的,熬上几日也就娴熟了。

阿柠听此,自然愿意。

孟凤春便拎起自己的大氅:“走,我送你回去,正好和你细说。”

阿柠赶紧点头,当下略收拾过,和孟凤春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说着惠民局一事,其实阿柠于医道上并不曾设想太多,不过随遇而安罢了。

如今孟凤春说起外面的伤寒,也说起解百姓危苦,倒是听得阿柠热血沸腾。

她便觉得,这件事是自己一定要做的,她一定要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女大夫!

待走到西门廊道前,阿柠以为孟凤春会就此停下脚步,谁知道并没有,他竟要送自己回去住处。

这让阿柠有些意外,疑惑地看着孟凤春。

孟凤春垂眼注视着阿柠,她一双黑眸剔透无暇,倒映着澄澈的蓝天。

此时一阵风吹起,在稀薄的暮色中,他低声道:“顺路,送你过去。”

阿柠听着,只觉耳边“砰”的一下子,有什么炸开了,她脸红耳赤。

她突然觉得,也许孟凤春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红着脸,局促地道:“不,不用了吧。”

孟凤春看着阿柠嫣红的面颊:“举手之劳而已,走吧。”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阿柠抗不过,下意识点头,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往外走。

孟凤春:“听说你如今搬到了新的住处?”

阿柠提起这个,心里喜欢:“嗯,新搬的,说起来也是运气好,新分的这处,其他几位恰好不在,倒是我一个人住了。”

孟凤春看着她的眼睛,乌黑的眼睛满是光彩。

他莞尔一笑:“占大便宜了?”

这话说得阿柠都不好意思了:“也是凑巧了,运气吧。”

孟凤春略沉吟了下,却没说什么。

他总觉得阿柠的机缘太好了,甚至会觉得这其中种种仿佛别有缘由,但若说因为什么,他说不出来。

毕竟阿柠也只是一个寻常医女,她很单纯,并没什么来路依仗。

一时又想起穆清公主,虽说那只是一个孩子,不过她青睐的人,自然有人暗中讨好吧?

当下他也就随口转移话题,问起房舍中是不是有地龙,是否暖和。

阿柠:“是有地龙,不过公主殿下还命人送来些银炭,说是若是嫌地龙不暖和,可以额外再烧……其实我根本不会烧,反正有地龙就很暖和了,不会冻醒了!”

孟凤春问道:“之前在宫外,会冻醒?”

提起这个,阿柠便笑:“是,之前在宫外的舍处,晚间烧着烧着,炉子灭了,就冷,结果天恩浩荡,也给大家伙送了好炭,是白炭呢,反正现在不怕了,那白炭耐烧。”

孟凤春侧首看着她,看她说起这个兴致勃勃的样子。

她仿佛永远是生机勃勃的,粉润的脸庞上焕发着光彩。

他轻笑:“听着就暖和。”

阿柠:“那可不,大家都说暖和呢!”

两个人这么说笑着时,就在不远处,元熙帝正死死地盯着这个方向。

他一身雪白大氅,华丽柔软,站在暗红宫墙间,姿容绝艳,颀长飘逸。

不过此时的他锋利的唇紧紧抿着,阴鸷的眸中透出森森寒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身边怎么站着一个男人!

那么亲昵,那么熟稔!

她还对他笑,说说笑笑的,她对他笑过吗?

他冷冷地盯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男人望着阿柠的样子,他眼底温柔纵容,很有兴味的样子。

他分明在觊觎,觊觎自己的阿柠。

可傻傻的阿柠丝毫不知道防备,竟还和他那样说笑。

元熙帝眯起锐长的眸子,一字字地道:“去查,查那个男人。”

他敢觊觎阿凝,那他一定会让他不得好死。

*************

这一日,整个函德殿都充斥着一股阴郁沉闷之感,进出函德殿的所有臣子都感到窒息,今日的帝王和往日越发不同,偶尔间一个眼神都透着彻骨的冷戾。

以至于出了函德殿就有人暗地里打探,是哪个触怒圣颜,是谁忤逆君心,又是哪家要人头落地,然而大家将朝中大事在心里一一筛过,最近并没什么异样,不是事事都顺了这位的心思?谁敢胆大包天和他作对?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时,元熙帝陡然将案卷投掷在地上,水磨石的地砖光可鉴人,模糊地映照出案卷上的字眼,隐隐却有“孟凤春”几个字眼。

元熙帝负手,面无表情地踱步。

一旁众内侍都屏着气息,低眉顺眼,随时聆听着这位的谕旨。

突然间,元熙帝顿住脚步,众人的心瞬间提起。

这时,就听到森寒的声音响起:“区区一个医者罢了,孟家是不要命了吗,好大的胆子,竟敢蛊惑朕的医女,凭他,他也配?”

此时半开的窗棂吹起厚重的帷幔,发出沙沙的声音,帝王狂乱的声音回荡在殿宇内。

所有人都在等着帝王示下,谁知道过了良久,当被风吹起的帐幔垂落,帝王的脚步停下。

众人听到他阴恻恻地道:“传令,朕要就寝了。”

就寝?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本不想这么搅扰她,可他控制不住。

她就是阿凝,阿凝和别人说笑,就像当初和二皇兄一般。

他卑微地站在暗处盯着他们看,看阿凝面上的甜蜜,看二皇兄宠爱的目光。

现在重活一世,一切仿佛回到了以前。

暗沉的夜,元熙帝面色苍白,一身松散的白色寝衣,无声地踏入房中,随之门窗紧闭。

此时的阿柠安静地靠在矮榻上,睡得香美。

元熙帝走到榻前,他屈膝,半跪下来,趴在榻前,视线贪婪地舔舐着她的面庞。

第39章 晚间的觊觎

之前也许尚且存有一丝疑虑, 可现在确凿无疑地知道这便是阿凝的转世,他回忆着阿凝十六七岁时,似乎就是如今的模样。

他痴迷地看着她的容颜, 她睡得安详甜美, 如同寒夜中静谧绽放的雪莲,美得他心颤。

他抬起颤抖的手, 想抱住她, 亲近她,却无从下手。

半晌,他的指尖终于轻落在她的唇上,那薄软的唇很是鲜润, 竟仿佛花瓣一般。

他怜惜地摩挲着,也回忆着往日和阿凝恩爱的点滴。

只是深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 削瘦,沉默, 孤僻,几位皇子为了储君之位争抢, 从来没有人忌惮他, 也没有人拉拢他。

背后没有母族的助力,不得帝宠, 过于孤僻的性子仿佛连拉拢朝臣都不会,所以他寂寞安静到让所有人都忽视了。

那时候的他自然也并不敢想, 不敢想象自己真的能够娶到她。

她就是天上月水中花,只可远观,不敢碰触。

那时候,她是国公府的嫡女,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那么多人都宠着她爱着她,她要什么没有。

二皇兄自然也喜欢她,喜欢到因为她竟和自己的母妃吵起来。

往日的那些苦涩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以至于此时抚触着她的唇瓣,他的手指尖竟然颤抖起来了。

爱她,爱得心都要碎了,可是也恨她。

恨她自小喜欢三皇兄,恨她眼里一直都有三皇兄。

她嫁给自己也只三年而已,这三年自然是甜蜜满足,他大口大口贪婪纵情地拥有着,可是那又如何,三年后,她香消玉殒了,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元熙帝想到这里,心中竟是爱恨交织,如狂风卷浪,汹涌澎湃地拍打着他的心。

他阴鸷的目光逐渐变冷,俯首下来,削薄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沉闷而嘶哑地问:“为什么要离开我,嫁给我一直陪着我不好吗,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不肯多陪陪我?回来了,竟然忘了我,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

他过于修长的手拢住她的脸颊,迫她和自己脸对脸。

“傻瓜,记不起来了?不认得我了?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抱住我,我便什么都听你的,可以跪在你面前……”

他幽深眼底脆弱却固执:“可你若是一直记不起我呢,不认我呢?你若要嫁给别人呢?我不许,不许,那个孟凤春,我不会放过他,他们全家都要死。”

正说着,睡梦中的阿柠似乎感觉到些许不自在,轻轻动了下唇。

元熙帝微僵,阴郁的眸光瞬间凝住。

睡梦中的她,眼皮粉红薄透,能看到纤细如发的淡青色血管。

此时那眼皮轻微颤着,她似乎在做梦,当然也许要醒来了。

元熙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那薄软眼皮些许的颤动,也看着那修长睫毛扑簌簌地颤。

过了许久,她终于安静下来,轻轻舔了舔唇,发出一声轻微的吧唧声,之后美美地睡了。

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唇角竟微微翘起来。

元熙帝心里的气恼便烟消云散了。

他有些无助地想,自己永远是这样的,再恼恨,再多的戾气,只要她看自己一眼,自己便可以收起所有棱角,柔顺地听话。

甚至不需要她看,他自己就可以好了。

他挫败地贴近了她,注视着她的唇,只觉得分外可口,想吞下去。

他压抑着,衡量着,最后喉结一个轻轻的滑动,终于轻轻吻上她的唇,偷偷地,小心地品尝着。

薄软的唇,气息甜美清澈,那是熟悉的,属于阿凝的气息。

他留意着她的反应,一边小心翼翼地亲吻着,舔吃着。

睡梦中的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慢慢地竟有了反应,雪白的面颊逐渐泛起娇艳的红晕。

在元熙帝忍不住稍微用力后,她甚至微蹙眉,发出软糯轻微的哼唧声。

那哼唧声犹如甜豆,化在元熙帝心间。

他怜惜地放开她,随着他湿润唇瓣的撤离,那两瓣被强行分开的唇惯性地合上,发出湿润黏连的声音,细长的银丝越拉越长,之后颤巍巍地断开。

元熙帝的指尖轻轻揉捏着那湿润嫣红的唇,慢慢捻着,听她发出些许抗议的哼唧声。

元熙帝解开寝衣,上了榻,躺在她的身侧,又低头吻她润泽的肩头,埋首在大片羊脂玉般的肌肤中。

夜晚的她是不带裹缠的,一汪软肉白腻腻的,水波一般在颤荡。

元熙帝贪婪地叼住,小心地吸着。

睡梦中的阿柠显然有所反应,她扭着软软的腰肢,于是茱萸摇曳,白浪轻荡。

元熙帝喉结颤间,抬眼注视着她,她微微蹙着眉,眼尾残留着一抹暧昧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桃子一般可口。

他想用尖锐的牙齿刺破,看着甜美的汁液溢出,把她吞噬入腹。

于是重新埋首下来,一边不厌其烦地亲吻,一边喃喃地道:“你已重新转世为人,不记得我了?走过奈何桥时,你可曾喝了孟婆汤?你凭什么忘记无隅?”

说着间,他已经来到了一处,这里青涩,荒芜,雪白,是未曾有人到过的原野。

元熙帝跪在那里,泛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盯着那里犹如含羞草一般微微翕动。

最后他终于趴下来,用自己的唇,去品尝。

含羞草的叶片感觉到了什么,迅速地收起,他用自己的唇强行分开,含住那朵含苞欲放的粉花,细细地品着。

如同昔日一般,略有些清甜,是熟悉的味道。

睡梦中的女子猝不及防间仰脸,发出婉转的腔调,这让元熙帝心头急跳。

阿凝喜欢这样,她喜欢被自己吃,而自己总是能把她吃得很舒服。

有时候她会哭,哭腔柔弱无助,甚至会哭出声,不过事后他问过,其实是喜欢的。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欢愉到极致也会哭泣。

元熙帝回忆着昔日,如同曾经一般细细地品着,用舌尖轻挑,久违的熟稔让他时快时慢,不过最后终于,在一声高高挑起的哭腔后,他得到了。

大口大口的甘甜,充沛地喷入他的口中。

他急切地吞吃,心满意足。

这一世的阿凝化为了阿柠,可是她依然喜欢自己这样。

************

晨间阿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来。

明明睡了这么久,可她整个身子却仿佛软泥一般,酸软,酥麻,无力。

她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却觉身体内游走着一些说不出的快意,让她既疲惫,又愉悦。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强迫自己起身下榻。

下榻的时候,隐隐感到些许异样。

她脸红了下,关上窗子,拉上帷帘,忍着羞耻检查了下,并没有来月事,更奇怪了。

她茫然地想,难道自己云英未嫁,竟开始做什么春梦了?

不过自己上辈子嫁过人,甚至隐约记得一些上辈子的情事,或许因为这个吧?

她又回想自己做了什么梦,可却记不太清楚,只模糊觉得,她梦到了床笫之欢,很是激烈。

她深吸口气,拼命地让自己不要去想了。

太丢人了!

她竟然在梦中肖想着皇帝!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医女呢!

下次若是有机会给皇帝针灸,她岂不是恨不得占人家便宜!

正想着,就听外面动静,似乎是有人来了。

她连忙略做掩饰,出去看,一场冬雪后,这天总是蓝的,跟洗过一样,而就在一抹翠竹旁,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娥正探头看过来。

阿柠微诧,忙问起来。

那小宫娥见她已经起来了,略施礼,之后缩回去,给什么人传信去了。

于是很快便有两位衣着织锦褙子的尚宫,都梳着油亮的发髻,一起过来,见了阿柠,恭敬地见礼。

阿柠见此,连忙回礼了。

那尚宫身后跟着一行人,都是脸面齐整的年轻宫娥,大冷天的,或捧着十锦屉盒的,或两个人合提着蒸笼的,里面自然是些好馔食,热香之气透过冬日的干冷,只往人鼻子里钻。

尚宫对着阿柠轻笑:“一大早,神秀宫便得了令,说顾女医乔迁新喜,殿下有赏,恰早间御膳房新熬的燕窝薏粥,配着各样糕点,请女医品尝。”

阿柠自然愣得不轻,呐呐地说起自己要去太医院值守。

谁知道那尚宫却笑着道:“女医多虑了,奴婢刚才已经着人和太医院提过了,今日女医可以耽误一些时辰,或者干脆不必去了。”

阿柠听着,越发惊讶,不过也不好说什么,少不得受了。

待陆续迎了进来,才知道里面物件真齐全,何止早膳,竟连早间盥洗手盆以及热水都预备好的。

冬日天冷,水也容易结冰,她这种身份的自然都要自己早早打水烧水才能洗脸,不然就得熬着冷水,如今特意有人送来烧好的水,她倒是仔细盥洗,甚至还清洗了身子。

待洗过后,身上舒爽了,又享用了早膳。

燕窝薏米羹,她这辈子是头一次吃,隐隐知道燕窝是略带腥的,不过御膳房手艺好,吃着只觉甜糯柔润,口味绝佳。

此时外面寒凉,似乎起风了,房中的地龙暖和得很,她吃了这香美热腾的羹粥,身上也干净清爽,自是惬意无比。

她这里吃着,又有一波太监来了,却是送来了各样物件,阿柠房中一下子富贵起来。其实宫中的房舍哪怕再寻常,也都是精心修筑的,各样精雕细琢的好家什一安置,自然不一样了。

神秀宫还送来了一些细致的小东西,都是放在金漆雕花大红木箱子中,外带一张揭帖,上面列了公主各样零碎的赏赐,里掉是各样小玩意儿,有铜掐丝珐琅仙鹤,青汉玉挂璧,琉璃四方容镜等,密密麻麻的小楷,只看得阿柠眼花,

穆清公主如今对她好,她自然知道,可一股脑塞这么多物件,她真受不起。

不过她也不想贸然回拒,因为这些对于穆清公主来说不算什么,自己若拒绝了,她反而要生疑,或者为此伤心失落。

所以阿柠便想着,先收起来吧,等以后再说,反正自己是不用的。

待那些宫娥太监陆续走了,她便打开箱子,想着收拾清点下,这么收拾着时,突然间,她便看到一物,是一块琵琶形玉带钩,以上等黄玉雕刻而成。

她看着这玉带钩,莫名熟悉。

她疑惑地拿起来,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这玉带钩以游丝雕刻了一长颈凤鸟,仰首翻腰,长尾绕拽间别有一番清丽柔媚。

她以指腹摩挲着这黄玉,温润的玉质触感极好,她这么摩挲着,眼前竟恍惚浮现出一些画面。

俊美如画的男人轻垂着修长的眉眼,专注地凝视着她,而她低首为他束腰,温柔地为他配了玉带钩……

阿柠的心倏然漏跳一拍,这个记忆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她紧紧攥着玉带钩,拼命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幕。

在那个画面中,她的双手似乎轻抚着男人的细腰,那腰肢劲瘦,却韧性十足,有着蓬勃的力道,也有着年少人的青涩。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上方凝视着她的目光逐渐变深……他抱住了她……

可是接下来呢?

阿柠感觉自己脑中有什么在涌动,要决堤而出,可就是隔了一层,她想不起来!

她颓然地坐在矮凳上,捧着那玉带钩,茫然地端详着。

她可以确定地说,她一定见过这个玉带钩,或者说上辈子见过,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上辈子的夫君便佩戴过!

可是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偏居荒僻镇子的小村女了,她入了宫,知道了规矩,于是便明白,绫罗锦缎,玉器金饰,这些都是讲究品阶的。

至于玉带钩,那更不是寻常人能佩戴的,便是佩戴,对于玉器金器的使用也都有森严的规定,黄玉更是贵重,比白玉青玉红玉都要贵重,这种用一整块黄玉雕刻成的玉带钩,可以说是上等珍品。

为什么她上辈子的夫君可以佩戴黄玉玉带钩?

他是谁?

上辈子的自己又是谁?

她骤然想起什么,连忙翻出穆清公主赠予自己的小猫儿玉佩,这小猫儿玉佩她也熟悉得很,就好像,这玉佩曾经属于自己!

她的心疯狂地跳,脑子中胡乱地想着,玉带钩,小猫儿玉佩,这些小物件都来自穆清公主,甚至小猫儿玉佩本就属于元熙帝。

可她竟然对这些熟悉到鼻子发酸。

她又想起自己莫名熟悉的夜光杯,她知道,她的夫君一定曾捧起夜光杯,喂她饮下葡萄酒。

她死死攥着那两块玉器,玉器雕刻的凸起咯着她的手心,她试图从昔日那些琐碎的记忆中翻出更多的证据。

但实在没有了,一时记不起来了。

她无助地低下头,将脸埋在手心中。

其实她心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诉诸于口的奢想。

也许上一世的她,距离今日并不遥远,也许只有她自己入了轮回,她的夫君可能还活在人世。

也许她就是——

这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刹住。

她怎么敢这么想!

一瞬间,她几乎想哭了。

第40章 她的梦

整整半日, 阿柠精神都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总下意识以为,自己死了, 重活一世, 昔日的一切都重新来过,万没想到, 也许自己的儿女, 自己的夫君,还活着。

想到穆清公主,她心都在颤,这么可人疼的小姑娘, 有没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儿?

这是一个荒诞且大逆不道的念头,阿柠拼命压下了。

她想起穆清公主送给自己的这些物件, 都是很贵重的,也是逾越的, 可不知为何她现在并不会太忐忑,既得之, 则安之, 穆清公主给她了,别人不会说什么, 她便用着。

而且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些她用着很顺手, 就好像她上一世也曾经享用过这些。

她开始回忆起梦中夫君的一些细节,比如他腰间似乎有一个红色的小痣。

如果她能看到元熙帝的腰就好了……

她在这种纷繁思绪中,来到太医院,结果却得知一个消息,果然如孟凤春所说, 太医院开始选调御医,前往各地州府惠民局,为百姓治病,扶困救危。

听孙姑姑的意思,确实是缺女医的。

阿柠略犹豫了下,她自然牵挂着穆清公主,更惦记着元熙帝,心里存着种种疑虑,可她却也想着,自己空空凭着上一世,便自我臆想,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也怕自己痴迷于此,异想天开。

与其在这里反复揣摩,耿耿于怀,倒是不如走出去看看。

若能悬壶济世,扶危解困,也算是为自己,为自己牵挂的人积下福德。

况且,自己如果有机会出宫,说不得能见到爹娘,她爹娘知道消息,一定会搭了别人家牛车跑过去看她的,还会给她带各种好吃的!

这么想着,她便也去和莫先洲商议,莫先洲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于是阿柠便主动请缨。

太医院院使知道这个,自然喜欢,他正缺女医的人手,阿柠愿意去倒是正好了,当即便要给她登记在册。

阿柠看事情如此顺利,心里激动,于是又赶紧临阵磨枪,去翻看伤寒杂论以及瘟疫汤药等医书以及旧日诊治医例,好歹多学一些!

谁知道正专心读着,就见玉卿过来了,犹犹豫豫的。

阿柠好奇,拿着手中的书卷:“玉卿,怎么了?”

玉卿略福了福,施礼。

如今玉卿依然是寻常医女,身份等同于宫娥,可阿柠不一样,阿柠是女医,纵然品阶不如,但至少身份上和那些御医并没差别,所以玉卿见了阿柠要施礼。

阿柠见了,赶紧道:“好姐姐,别闹了!你这是干嘛!”

玉卿叹了一声:“有个事和你说,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阿柠:“到底怎么了?姐姐,你我谁跟谁,你别和我见外。”

玉卿这才说起来,原来瑞香如今正眼巴巴侯在太医院外的宫墙下,想见见阿柠,说是有事求阿柠。

如今瑞香已经不属太医院了,自然不能轻易踏入。

阿柠:“怎么了?”

玉卿:“你若要见,便自己问她吧,她一直哭求我,我才来和你说的。”

阿柠也不耽误,放下书卷,和玉卿出了太医院,远远便看到瑞香,大冷天的,穿着半旧的青褙子,缩着肩,在那里东张西望,一脸忐忑。

她看到阿柠,连忙快走几步过来,到了跟前便跪下了。

膝盖碰到青砖地,发出一声响。

阿柠惊得倒退半步,刚要伸手去扶,就见瑞香泪如雨下,哽咽道:“阿柠,念在往日情分,好歹救我一救!”

阿柠看着眼前瑞香,脸上青白青白的,一头乌发散乱地别在耳朵上,颈子那里还有些淤青,狼狈至极。

她原本也是生得水灵灵的,谁知道几日功夫竟这样了!

她疑惑:“瑞香,你这是怎么了?”

瑞香跪在那里,泣不成声:“我因犯了错,被发配到浣衣局,终日浆洗劳作,这也就罢了,我忍忍就是了,谁知昨日有老太妃的一件袍服,据说是先帝御赐的,在浆洗时,不知怎么袍服上的琉璃珠丢了一颗,老太妃问起来,浣衣局便推说是我私藏的,要拿我去老太妃面前问罪。”

她哭着仰脸:“阿柠,你救救我,帮我说说情!”

阿柠蹙眉:“太妃娘娘的事,我怎么说情?”

御赐的袍服,还是先帝御赐的,这都不是小事,哪是她能插嘴的啊!

瑞香却哀求道:“阿柠,你素日与公主亲厚,你帮我在公主跟前美言几句,求公主殿下去和太妃娘娘说情,便是不能免罪,好歹也我留条活路吧……”

阿柠蹙眉:“那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她端详着瑞香:“这件事也没什么说情不说情的,若不是你拿的,也不必人说情,青天白日的,没人会平白冤枉了你,自然会查一个水落石出,可若是你做下的,你又怎么好让我去找公主,又请公主去找太妃为你说情?”

瑞香听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说姐姐啊,你怎么不懂,是别人冤枉我!”

阿柠:“好好的,别人怎么要冤枉你?”

瑞香简直浑身战栗,指节发白。

她怎么遇上阿柠这种,和她说不明白,简直急死了,她差点想说你这个傻子!

可她现在要求阿柠,求着阿柠。

她绝望地哭着想,她怎么沦落到要求阿柠呢?

不过她还是压下这种种酸涩,尽量耐着性子,哭求道:“阿柠,你好歹信我,求你信我!往日我虽争强好胜,常对你说些酸话,可私藏御赐之物,觊觎别人钱财,我断断做不出来!”

此时冷风穿廊而过,吹得瑞香鬓边乌发扑打在她脸颊上,她哭得双目红肿,眼泪打湿了鬓发。

阿柠突然想起最初时候,自己包袱里那三两碎银。

彼时瑞香虽总变着法儿占些便宜,或者挤兑自己,可到底不曾私藏了那三两银子,是老老实实把包袱给了自己阿爹。

就凭这,阿柠觉得自己可以信她一次。

于是她终于道:“好,那我去求见公主殿下,不过我先和你说好,只是去求一声,殿下那里——”

她这里话没说完,瑞香已连连叩首,额头在青砖上撞出闷响:“阿柠,你帮我这一次,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大恩!”

***********

阿柠看看天色,冬日天黑得早,若是再耽误,只怕天黑了,神秀宫大门关了,她便是再求见也白搭,若是耽误了,只怕瑞香这里撑不住,出什么事。

她当即便回太医院和胡公公告假,又求了行走腰牌,央了玉卿陪着自己一起,赶过去神秀宫。

到了神秀宫外,阿柠一眼便看到帝王的辇车并仪仗,华贵耀眼的明黄色,在宫中是再耀眼不过的存在。

她愣了下,突然有些心虚,也有些情怯,元熙帝就在穆清公主这里,那自己是不是会看到元熙帝,他也会看到自己?

他会觉得自己眼熟,会认识自己吗?

正胡思乱想着,有嬷嬷看到她,便连忙通禀了,很快里面便传来消息,有请。

她才刚迈入殿内,就听得一声欢呼,穆清公主扑过来:“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阿柠下意识扫向殿内,并不见元熙帝。

穆清公主拉着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冷?是冻着了吗?不是给你大氅了吗,那个暖和,怎么不穿?”

扑面而来的贴心,阿柠心里暖融融的,她解释道:“匆忙从太医院过来的,没来得及,其实也不太冷。”

说着,她唯恐耽误了,赶紧说起瑞香的事。

穆清公主有些不高兴:“啊?你这么眼巴巴来寻我,原来是为了别人的事!”

阿柠恳求道:“我怕再耽误下去,她就没命了,殿下你行行好,去帮她说说,若是查出来是她拿的,随便怎么处罚她,可若不是,千万别冤枉了。”

穆清公主不太懂:“那我该去找谁说呢?这会儿太妃娘娘也歇下了。”

老人家歇得早。

阿柠一愣,也有些茫然了。

这时,却有一位尚宫匆忙行来,对着穆清公主和阿柠一拜,说适才陛下听说老太妃一事,已经着令御前太监前去浣衣局,查办此事,不可冤枉了哪个。

阿柠:“啊?”

穆清公主便笑:“你看看,你看看,父皇已经给我们把事情办了!”

阿柠不敢置信,心跳加速,脸上泛红,她困惑地看向穆清公主:“陛下他?”

穆清公主指了指后面:“父皇才刚陪我用了晚膳,如今就在后殿明间歇着看书,我带你去见他?”

她这殿中是分前后的,都设有明间,西侧则是玉兰纹裙板琉璃隔扇,后面一处大透雕缠枝葡萄纹落地罩,如今元熙帝就在后殿,隔了一层窗槅子。

阿柠连忙摇头:“殿下,还是不了。”

她近乡情更怯,有些怕了!

穆清公主清亮的瞳仁转了转,看了眼窗槅子后头,道:“你怕什么,我父皇素来宽厚仁德,待人最好了,你供职于太医院,不是还曾经为父皇诊治吗?父皇必对你赞赏有加。”

阿柠心跳如鼓,竟拼命回想着今日的装扮,从太医院过来,忙了一日,发髻是不是不规整了,脸上是不是被风吹红了,如今样子必是有些狼狈吧!

她上辈子什么样,会不会太圆了?会不会觉得她胖?

她心乱如麻,迎着穆清公主期待的黑亮眸子,呐呐地道:“今日仓促之中,不曾准备,贸然面见天颜,是不是太过唐突失礼?”

穆清公主却有些急不可耐,她想让父皇看看阿柠,也让阿柠看看父皇。

她挽起袖子准备撮合,于是拽着阿柠道:“没事,你不用怕,有我呢——”

谁知道这时,就见雕花窗槅后转出一内侍,趋步至二人面前,,低头一拜,却是道:“陛下吩咐了,说陛下今日驾临神秀宫,是陪伴公主,执父职,医女前来探望,是尽手帕之谊,要殿下莫拘礼数,但凭自在,方显天家宽仁。”

穆清公主:“啊?”

阿柠也是意外,心里多少失落,但失落之余,更多是感动。

皇帝人真好,对女儿这般宽厚包容,对自己也是处处体贴。

自己只是一个小医女啊,他都这么思虑周全!

穆清公主愣了几愣,之后对阿柠道:“你看到了吧,我父皇人就是很好,他性子好,从来不苛待宫人。”

阿柠抿唇一笑,忙道:“殿下金玉之言,属下铭感五内。”

不知为何,她觉得穆清公主有点故意的,故意让她觉得元熙帝好。

这时,那内侍又道:“陛下说了,他政务繁忙,便不搅扰了,让你们玩得自在,已经吩咐御膳房送来各样新鲜瓜果点心。”

阿柠意外,受宠若惊,连忙谢过。

此时外面天色已晚,冷风冲撞着窗棂,偶尔能听到些许声响,不过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过于暖和,蒸笼中的银炭更是发出哔剥作响。

穆清公主和阿柠先由宫娥侍奉着盥洗了,便绕过一旁雕竹纹裙板玻璃隔扇,来到东次间的南窗下,这边都是矮榻,铺了白貂绒毯子,软和舒服。

两个人干脆脱了鞋子,在那里暖着脚说话,这时宫娥鱼贯而入,捧着剔红漆盘的,定窑白瓷碟的,也有雕漆大攒盒,装了诸如松子糖、玫瑰酥、茯苓糕等,又奉上软糯糯的燕窝羹以及茶点,任凭二人享用。

穆清公主一会要阿柠尝尝这个,一会要阿柠吃这个的。

阿柠抚着肚子道:“晨间时,殿下便命人赏了那么多膳食,都要吃撑了,如今晚间又吃,属下只要又要胖了。”

穆清公主看她睁着乌亮眼睛,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免笑起来:“反正你现在已经有些胖了,再胖些又如何?”

阿柠:“啊?”

她担忧起来:“我很胖吗?”

穆清公主收住笑,端详着阿柠,她往日只觉阿柠看着顺眼,舒服,也没想过胖瘦。

如今仔细看看,其实觉得她不胖,只是略显富态,但因为肌肤雪白,只会让人想到花好月圆富贵吉祥等言语,而不会觉得“胖”。

不过看她担心,便故意道:“是有点胖……”

阿柠的眉尾瞬间耷拉下来。

她不知道上辈子她是瘦是胖,隐约感觉是瘦的,她希望自己长得像上辈子。

穆清公主便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胖不胖!你吃就是了,难道吃颗松子糖就能胖了不成?”

说完,直接喂给阿柠:“尝尝,这个好吃!”

阿柠拧着细眉,就着她的手,很不情愿地吃了,不过确实是好吃的,酥甜,里面的松子很香。

她便眉开眼笑:“好吃。”

穆清公主:“这就是了,再吃一个!”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却又见一位内侍自落地罩后出来,低头恭敬地来到面前。

穆清公主拧眉,纳闷地道:“又有什么吩咐?”

内侍恭敬地道:“陛下说,生怕殿下和顾医女觉得无趣烦闷,若是愿意,可以请画师为两位作画助兴。”

作画?助兴?

穆清公主茫然,阿柠也纳闷,天都黑了,画师一般是男画师,早出宫了吧,助什么兴?

内侍陪笑,低眉顺眼。

穆清公主恍然大悟!

她咬唇,有些心虚地看了眼阿柠,试探着说:“对了,你之前说有一幅画,要给我看,却丢了,要不你今天重新画一幅,我给父皇看,看看像吗?”

阿柠:“啊?”

给元熙帝看?

她当着元熙帝的面画画,问他像不像他?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穆清公主:“你画给我看。”

阿柠咬唇,脸红心跳。

不过她还是拼命压下,心想这也是一个机会,也许可以试探试探,看他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

于是她豁出去了:“好。”

就在雕花窗槅之后,元熙帝侧耳聆听着。

当听到她终于应了要重新画下那幅画时,他的心也随之漏跳一拍。

他攥着手中书卷,垂眸想着,她心中的他,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