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云欢坦然道:“是我画的。”
“哦!我知晓了!”晏少知恍然大悟,“这是你新学会的炼器,用这种方式让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你的画刺瞎双眼。”
沉云欢:“……”这话有些刺耳,不过幸好她大度,尚能忍受。
“前辈,非是我故意不好好画,只是这图案怪得很,我不论如何都画不好。”沉云欢进一步解释道。
晏少知听此解释,带着些许讶异再低头望去,强忍着这丑陋的图形细细观察,忽而眉头一跳,神色严肃起来。他将纸拿起,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金光去看,便隐隐看见这丑陋的图案有了些许变化。
那是一个很复杂繁密的图案,由许多线条交织融合在一起,又杂乱不堪,所以乍眼望去一团糟。但不是因为沉云欢画技烂,更不是她故意画得难看,而是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无形地扭动她的笔尖,每次画都丑得千奇百怪。
“这咒文,你从哪里看到的?”晏少知转头问她。
沉云欢当下起身,连步朝他走近,“果真是咒文对吗?我没猜错!它是什么咒文?”
晏少知不答,只道:“你先说它的由来。”
“月前我在上京的路上,途经一个邪祟作乱的村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它斩杀,当时我看见那邪祟的后背上便有这个图案。”沉云欢又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自称观音神明的老人被击败后,趴在血泊里恨声不断,苍老的脊背上便印有这样的图案。沉云欢在看见它的瞬间,心头像是被闷闷地捶了一下,紧接着涌出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尽管只有那么短暂地一瞬间,转瞬即逝,但沉云欢还是觉得奇怪,因此将图案记了下来。
其后师岚野为她包扎好伤势后,出门去做饭的那段时间,她便找了笔纸尝试画出来。分明那图案她已经牢记在心,且每一笔落下的位置和形状都是对的,画出的图形却扭曲丑陋,怪得很。
沉云欢试了好几遍,最终留下了一张纸,揣着这桩心事来到京城,她知道在这里必定会遇上晏少知,因此早就打好了主意来问。
晏少知听得沉云欢简短地讲述之后,忽而抬手,幻化出一支琉璃玉笔。笔尖散发着微微光芒,被他往空中一点,那光芒就如墨水般留下印记,而后晏少知执笔而动,在空中绘画起来。
玉笔留下的痕迹泛着金芒,随着晏少知的挥舞形成图案。沉云欢站在一旁,只感觉磅礴的灵力汹涌而出,极快地流泻整个大殿,恰如站在汹涌奔腾的大江前,被拍了一脸水花的感受。
她目光凝聚,忽而发现晏少知的手臂在隐隐颤抖,下颌骨的位置鼓起,额头暴起青筋,冷汗瞬间落了下来,仿佛画这样一个图案让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
沉云欢拧眉,并未在这时候打断他,静静地等着。待晏少知将最后一笔收尾,落下了筛糠似颤抖的手,已是满脑门的汗,连声音都虚弱不少,带着沙哑,“你看看那图案原本是不是这样。”
那是一个轮廓为圆的图案,里头画着巍峨的高山,浩荡的水流,缥缈的云雾,仿佛是一幅锦绣山河图,壮阔又瑰丽。
奇怪的是,她不论怎么都画得歪七扭八,晏少知却能在笔下还原。沉云欢点了点头,应道:“是。”
话音落下,晏少知“噗”地猛然吐一大口血,黏稠的血液极快染红整个下巴,大片滚落在衣襟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赤色。
沉云欢一惊,“前辈,你怎么了?”
晏少知抬手制止她的关切询问,盯着空中维持都不到三句话时间,马上就快要消散的图案,声音沉重道:“不妙,不妙,此为天枷!”
第106章 祭神节(一)
晏少知收了玉笔, 再转身时,双目已布满红血丝,抿起的唇线溢出了新的血, 落在煞白的脸上极为刺眼。
不过是画了这么一个图案, 晏少知像是受到重创, 精力瞬间萎靡。
沉云欢拧着眉上前扶了一把,“前辈,天枷是什么?”
晏少知抬手, 运起灵力在身体周转。沉云欢没有打扰, 静静地站在一旁, 感受到他体内浑厚纯净的灵力外泄,在整个大殿之内流窜, 半晌之后才渐渐被他收回。
待他再睁开眼时, 脸色已然好上许多,气息也平稳, 不再似方才那般狼狈。晏少知掐了个诀法将身上的血渍清理干净,忽而长叹了一口气, 对沉云欢道:“你随我来。”
沉云欢还等着从他嘴里问出答案, 于是二话不说就跟上去。就见他来到墙边,抬手结印, 掌中猛然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交叠双掌往墙上一拍, 其后那光芒便在墙上如水渍一样化开, 形成了一道门。
晏少知径直走了进去, 沉云欢紧随其后,刚一踏过白光凝成的门,眼前的场景就猛地一暗。沉云欢乍然不适应这样的黑暗, 有那么一瞬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还以为走入一个完全漆黑的地方。但随着她另一只脚踏过来,整个进入了另一个地方,身后的光芒也跟着消失之后,她便看清楚了面前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浮在半空中,正缓缓转动的圆形法器,几个大小不一的环圈相互交叠,上方汇聚了很多星星一样的光芒,极其微弱,只有视线落在上面时才会比旁的亮一些。
这些繁密的星芒之中,有几颗分外亮,沉云欢一眼就能看见。除此之外,屋中没有其他灯盏,所以整个法器的全貌看得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四周响着一种厚重而沉闷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灵气于空中飘散。
晏少知往前走了几步,朝着那密集的星芒处贴近,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这是古时期一位姓李的高人造出的法器,名为‘万象仪’,此法器能够推算大夏的气运。四十年前,这法器之上星芒璀璨,熠熠生辉,数不尽的光芒能将整个殿堂照得明亮如昼,而今你看,只剩下这寥寥几颗……”
他这么一说,沉云欢马上就明白了。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面前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星盘,上面那稀疏的星光极为黯淡,像是正在走向消亡前散发的最后一点余晖。
倘若这万象仪当真代表着大夏的气运,那就说明,大夏的气运将尽。
“我师父尚在人世事,这上面的星芒已经开始衰减,为了找到应对的方法,他耗尽了毕生修为,至死都未能扭转这衰败之相。他仙去之前对此事耿耿于怀,咽气之前还叮嘱我一定要找到延续大夏气运的方法,只可惜,我寻了三十多年,仍未有结果。”晏少知抬手,在星盘上轻抚,说话间又有几颗星芒消散。
这绝对是一个说出去令整个大夏都陷入大乱的消息,对千千万万的民众都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可沉云欢听出他的语气极为沉重,那不是戏说的口吻,仿佛是真的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才会将这核心密事告知她一个外来人。她无法理解大夏的衰败,怔怔问道:“怎么会?十四州的仙门千千万万,民间供奉的神庙也香火旺盛,内外无乱,四海升平,大夏分明正值盛世。”
“世人都道玄门之人,乃凡世半仙,能够看见常人所不知的将来,知晓被掩埋的过去,趋吉避凶,改天换命。”晏少知道:“殊不知天道之下,没有人能够掌控天机。我们这种人,不过是窥探天机之后,再眼睁睁看着结局到来,束手无策。就像我师父在几十年前就已算得大夏走向衰败,从我继任天机门的掌门至今,这重担落在我的身上许多年,仍未有半分进展。”
“原先我也一直笃定,这万象仪所呈现的,并非必定的结果,一定还有转机能够改变逐渐走向衰败的国运。”晏少知抬手,随意往万象仪上一推,整个庞大的法器发出低沉的声响,转动起来,“可在天道的洪流面前,我们的力量好比蜉蝣撼树。”
刹时间,万千星芒频频闪烁,像被揉乱的星河,在殿中流淌。
晏少知站在其中,年轻的背影被星河淹没,万古洪流压在他的肩上。这动作他做得如此娴熟,像是在多年间持续重复了千千万万遍。
晏少知不是怯弱之人,他应当是充满斗志,不停地寻找着国运衰败的破解之法。沉云欢问:“大夏尚昌隆,前辈为何突然丧失了信心?”
话音落下,万象仪停下转动,恢复成方才那缓慢滚动的样子,散落的群星归位,又黯淡下去。晏少知缓缓转身,俊俏的脸落了半边光影,一双眼睛里竟充满哀伤,“因为天枷。”
沉云欢与他对视,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巨大的悲伤。
“天枷现世,必将带来灭亡。”晏少知缓声道:“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咒文,它甚至不属于人间,是来自九重天之上的,天道枷锁。天枷不会轻易出现在任何一个妖魔的身上,除非……”晏少知眼瞳微颤,喃喃道:“除非是曾被古神封印在沧溟雪域的天魔。”
沉云欢静静地听着,心道难怪方才晏少知不过是画了一下,就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原来这图案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也亏得晏少知见多识广,换个人问,恐怕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可这咒文,我是在一个凡人身上看见的。”沉云欢道。
“只要那凡人沾染了源头的力量,便也会身负天枷。”晏少知颓然道:“天魔现世,生灵涂炭,大夏恐遭万劫。”
沉云欢想了想,道:“你说这是非常古老的咒文,会不会你所知也并不全面?沧溟雪域的封印还在,天魔不可能跑出来的呀,或许这天枷来自天魔的身上。”
晏少知约莫也是觉得这话有道理,沧溟雪域的封印到底是古神留下的,即便是过了千万载,也不至于那么不堪一击,天魔若是想从里面出来,光是开一条缝是不够的,必定引得雪峰崩裂,山河动荡。
他神色稍霁,道:“言之有理。不论如何,天枷所带来的必不是祥瑞,你方才说的那个邪祟作乱的村落,我即刻派人去着重调查,这几日京城的祭神节恐不太平,劳烦你在街上多走动,遇见什么邪祟或是蹊跷之人,可先斩后奏,归于天机门负责。”
沉云欢点头为应,想起了其他事,又接着问:“前辈,我有一个朋友,身份恐怕有些奇特,只是不知为何,每回我想问的时候,他总是缄口不言,能否请你算算他的过往?”
晏少知听后,当下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不必算了,他身上算不出任何东西。”
沉云欢得到这个答案没有任何意外,毕竟之前张元清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沉云欢问:“为何?”
“我不知。”晏少知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在意,他非是故意隐瞒你。我先前在他身上起了一卦,只隐约看见他身上有某种限制,约莫就是这样的原因致使他无法将自己的过往和身份托出。我见他身上的‘灵’十分醇厚,不像邪祟。”
沉云欢叹了口气,心说难道真的要用张元清给的那个术法去探知师岚野的过去不成?
她在掌心写写画画,画出了先前张元清传给她的咒文,举起来给晏少知看,“前辈帮我看看这个咒法是什么。”
晏少知瞧了一眼,当下露出惊奇的表情,讶然道:“你是从何处学来这么高深的东西?”
“先前遇见了一位高人,她说与我有缘分,便教给我的。”沉云欢道:“这咒文可有危险?”
晏少知很快就分辨出这个咒文的作用,板着脸提醒道:“你最好还是莫用。这咒文的确能助你潜入对方的心魂之中探知过去,只是你在实施过程必须出灵窍。若是对方对你友善,并且心魂稳定尚可,倘若对方的心魂极为封闭排外,又或者不稳定,你极有可能因此重创,并且在这期间,你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甚至会永远被困在那里不得出,风险巨大。”
沉云欢抬手摸了掌心的咒文,道:“这么危险?那我的确要多考虑考虑。”
她问完了心中的问题,转身便要走,但抬起的脚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前辈为何告诉我万象仪的事,不怕我说出去惹得京城大乱吗?”
晏少知笑了笑,抬手一指,指尖落在万象仪上最亮的那颗星,“云欢,那颗就是你。”
沉云欢盯着那颗星星良久,最终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跟随晏少知出了大殿。两人重新在桌前坐下来,像往年一样下了一盘棋。
沉云欢的棋术没有丝毫见长,捻着棋子就乱放。饶是如此,晏少知每一次落棋都很郑重,像是耗尽全部心力博弈,最终勉强赢下了胜利。
沉云欢将棋子一撂,起身行礼,不忘关切他好好养伤,其后推门离开了大殿。
门外无人看守,沉云欢左右张望片刻,自己寻了一条路走。皇宫富丽堂皇,大道宽敞,到处雕梁画栋,金顶闪烁,沉云欢檐廊下,影子被金光照在赤红的墙壁上,显出精致的轮廓。
她见四下无人,将先前虞暄悄悄给她塞的纸条拿出来,展开一瞧,上面只有四个字:当心祭司。
沉云欢只看了一眼,很快把纸条烧毁,化作掌中烟灰飘散。她自然明白这纸上的祭司所指的便是辅佐皇室的大祭司,只是不懂虞暄为何会突然给她这个提醒。
沉云欢思索着前行,不过沿路行了半炷香的时间,忽而有人从后方追上来,唤道:“沉姑娘!”
她转身望去,看见是知棋与怀境二人。她们的装扮很郑重,身着白色的银织长袍,头上戴着玛瑙珍珠串在一起的头冠,眉心画着咒文,脚步匆匆地来到沉云欢面前,像是追赶了一阵。
沉云欢问:“你们找我何事?”
知棋行礼说道:“师父敬请沉姑娘前去司命宫。”
沉云欢心道还真是巧得很,刚得了提醒,这人就找上门来了。她自然是不怕,这种整日转着罗盘,算明日如何,后日如何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沉云欢当下点头,“前头带路。”
第107章 祭神节(二)
永嘉帝倚重玄门, 大祭司的地位远胜朝廷命官,朝中凡有大事,皆要经过司命宫的推算之后才能下决策。因此司命宫建得极为富丽奢华, 隔得老远都看见那金字招牌闪闪发亮, 门口摆放着一座精雕细琢的日晷, 指明当下的时间。
殿门刻着星象,每一颗星斗嵌了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光。殿门外站着两排禁军, 隐约能瞧见身着白袍的年轻男女在殿中行走, 另有朗朗书声传出来, 整个司命宫热闹非凡。
这种糊弄玄虚的东西一定要建得辉煌气派,似乎此处越华丽, 就代表着大夏越昌隆。
沉云欢跟在知棋怀境二人的后方, 越过宫门之后向里行。沉云欢注意到这里的人身着的衣服可以彰显其身份地位,像知棋姐妹二人身着银织长袍的身份似乎比旁人高了一阶, 在殿院中来回穿梭的男女瞧见了她们便要停下来让路行礼。沉云欢左右张望,略微打量一番, 见这院子相当广阔, 高低错落的大殿紧挨着,其中还有一条回字形的水流, 顺着建筑从廊下或是檐上潺潺而过, 风中尽是檀香的味道。
从光影四散的走廊中行过, 沉云欢忽而开口, “你们谁身上有镜子, 可否借我一用?”
沉云欢知道她们身上有镜子,不是用来时刻整理仪容,而是镜子算得上她们比较重要的工具。先前在行路时, 她总是见知棋时不时拿出镜子,在上方落水滴,掐诀法。
她状似随口一问,知棋果然摸出了一面镜子来,一边递出一边问道:“沉姑娘要镜子何用?”
沉云欢摸了摸镜子的背面,上方雕刻着日月纹样,底下有一掌宽的手柄,能支在桌上,倒是方便。她抬手摸了摸镜子,指头在镜面上留下些划痕,随口应道:“方才行在路上忽遇一阵风,我瞧瞧有没有将我的头发吹乱。”
知棋笑着接了一句,“沉姑娘天生丽质,便是乱了几根发丝,也是美的。”
知棋到底年纪不大,对于人的喜恶过于分明,自从她在那村子里见识到沉云欢的天火九劫之后,态度较之从前有了极大的转变,后半程上京的路上也时不时与沉云欢说笑,偶尔夹杂几句奉承,仰慕得很是明显。
沉云欢便就着这么一点仰慕,将镜子揣在了怀中,据为己有。
知棋并未多言,反而因为她昧下了镜子显得有些高兴,走在前头带路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出了高耸的长廊,尽头便是一座比之其他大殿更为高大、富丽的宫殿,殿门和檐下雕刻着颜色鲜艳的飞禽走兽,极为炫目。
知棋上前轻叩殿门,道:“师父,沉姑娘已至。”
话音刚落,那紧闭的殿门便开了一条缝,轻烟从中飘出,紧接着两只白玉鹤从展开的门中飞出,绕着沉云欢的周身飞了两圈,其后猛地化作云烟散去,殿中有一位女子便踏着白雾徐徐而出。
沉云欢抬手挥了挥有些遮挡视线的白雾,就看见那女子身着雪白的长袍,袖口衣摆以金线绣着日月星辰,一路走来,沉云欢看得出这样的衣袍是整个司命宫阶级最高之人所穿。
她身量高挑,只是面容看起来极为平庸,整个五官没有任何出彩之处,落在一起时便形成了平平无奇,令人见之即忘的一张脸。不过她衣袖轻摆间,身形缥缈,浑身散发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味道,一眼看去便知此人非同寻常。
沉云欢见过很多玄门中人,道士也好,术士也罢,身上几乎都有这股子气质,因此也总是被民间称为半仙。目前为止,只有张元清身上那股气息让她觉得遥远又神秘,本能地有一种不得不防备的警惕,然而面对晏少知及面前此人,沉云欢都无甚警觉。
大祭司面露微笑,行到沉云欢面前停下,做出个请进的姿势,“贵客赏脸一坐,司命宫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沉云欢立即与她客套起来,“哪儿的话”“客气了”之类的话在嘴里来回转,与大祭司一同进入大殿之中,知棋怀境二人则候在门外。
随着大殿的关闭,周围迅速安静下来。殿中的香炉不知点了什么香,味道浅淡,沁人心脾,让沉云欢生出了些许睡意。她懒散地伸了伸腰,又打了个哈欠,道:“不知大祭司找我是为何事?”
大祭司请她入座,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花茶,说道:“久闻贵人习得天火九劫,声名远扬,今日难得来了皇宫,我自然是要瞻仰一番。”
“大祭司何必客气,唤我云欢就好。”沉云欢浅浅抿了一口茶,料想再这样下去,客套话不知要说多久。况且这样的话来来回回就那些,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强按着心中的不耐,她又道:“不过我此次来京城确实还有其他要事,恐怕在宫内就留不得。”
大祭司道:“既如此,那我也不拐弯抹角,免得耽搁你办要事。我这次请你来,想要见识传闻中的神法只是其一,其二便是我先前听说你在春猎会上是用妖力引动的神法。天火九劫本与妖邪相克,若是你以妖力引火,定会在体内引发强烈的冲突,从而导致你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相信你已经体会过那种痛苦了。”
沉云欢毫不掩饰,点头道:“的确。不过我尚且能解决这些问题,无碍。”
“你觉得无碍,不过是你修习的境地不够高。”大祭司声音轻柔,语气倒不像是劝,相当平和地说:“此神法分作下、中、上三境,一境三劫,中境与下境就已有着天壤之别,更遑论上境。自此神法现世以来,没有任何古籍记载有人修得上境,因此上境三劫至今成谜,无人知晓。你自幼天赋远超他人,从你得授神法至今日,不过半年时间,就已修到中境,你是至今最有希望能够修得上境之人,届时你体内所留存的妖力会引起神法的自我剿杀,凡体不可能承受得了,你会粉身碎骨。今日你来此处,我可为你祛除体内残存的妖力,你莫在将妖力引入体内便是。”
“大祭司对于这些,也只是猜测不是吗?”沉云欢笑道:“毕竟从未有人像我这般用妖力修神法,自然也就没人知道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大祭司用温柔如水的目光看着她,“的确,你受苦了。”
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桌前,伸手摆弄着一个法器。沉云欢凝目一看,发现那其实是个缩小版的万象仪,像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一样被她拨弄着转动起来。
大祭司的容貌隐在空中那轻飘的烟雾之中,声音低沉,“云欢,天魔封印破碎在即,乱世将至,则必须有人站出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我之所求,不仅仅是希望你能更顺利地修习神法,更是希望你今后能够在灭世之灾到来时,引领人界仙门庇护众生。”
“你当真希望如此吗?”沉云欢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自然。”她道:“我心无愧,若是你不信,我可对自己施真言咒。”
沉云欢微微摇头,道:“不必。”
她知道这世上是有一种人,能够毫无杂念,无欲无求地奉献自己,仿佛从一出生心中就怀揣着大义,毫无畏惧地在无私的道路上奔驰,为仙门大道、为众生安宁。
沉云欢面对这样的人,总是要和颜悦色一些,更有耐心一些,因此就算有人在她身上予以重担,她也愿意承受。
因为那听起来,真的很像遗言。
沉云欢起身道:“那就劳烦了。”
大祭司转头看她,眉眼又浮现轻浅笑意,将她引入内殿,让她躺在软榻之上,轻声细语道:“云欢,你只睡一觉便好,放心,我只为你祛除妖力,绝不会做其他。”
沉云欢冲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听了劝说之后变得极其配合。
这大祭司不知做了什么,很快一股浓烈的睡意便袭上沉云欢,她昏昏沉沉陷入睡眠,其后的事便不知道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等有人晃着她的肩膀轻唤,她才从深度的睡眠之中缓缓醒来。
待睁眼时,便瞧见大祭司站在软榻边,面色比之先前苍白了不少,唇色也褪去,整张脸显得格外憔悴。沉云欢扬了扬眉尾,舒展着身上的筋骨从榻上站起来,叹道:“睡了一觉身体果然轻松多了,敢问大祭司是将我体内的妖力全部祛除了吗?”
“自然。”大祭司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不少,语速慢下来,“如今你的体内只剩纯净的灵气,没有半点浑浊,万望你在修行之道上更加谨慎,千万别再将妖力引入体内了。”
说罢,她又拿出几颗丹药,道:“这些是上品灵药,你吃了之后再养一养,权当是我的心意了。”
沉云欢神色正经地收下灵药,拱手冲她行礼道谢。
大祭司仿佛耗尽精力,此时不过说了两句话便表现出一副累极的模样,摆了摆手只以口头相送,没有再跟着沉云欢出殿。
殿门外无人,沉云欢也没有刻意寻找知棋二人,只按照进来时的路离去,出了内宫地界,她扭了扭脖子,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掌中捏着的几颗灵药。
忽然间她嘴边噙着一抹笑,漂亮的眼眸中尽是轻慢,话中也带着讥笑,“大祭司啊大祭司,我体内有没有残留的妖力,我自己能不知道吗?”
她每回在体内炼化妖力吃了那么多苦头,怎么可能没炼干净,还用得着别人来祛除?
想来虞暄提醒她当心大祭司是没错的。沉云欢从怀中摸出那面小镜子,抬手一抚,镜面上浮现一串淡淡的咒文,很快又消散不见。
镜面登时不再照物,反而出现方才在司命宫大殿内的景象,大祭司的脸赫然以一个仰视的角度倒映其中。
沉云欢低声喃喃,“那就让我瞧瞧,你在我睡着时做了什么。”
第108章 祭神节(三)
沉云欢会很多五花八门的小术法, 其中大多都是来自前师兄虞暄,以及她的师伯杨松浔。
杨松浔是沈徽年的师兄,自幼一同入仙琅宗修行, 相伴长大, 关系比旁的师兄弟要亲密, 因而对沉云欢这个小徒弟也极为照看。年少时沉云欢一门心思练剑,整日站在山巅经历风吹日晒,杨松浔见了心疼, 便带着虞暄一起, 隔三岔五爬上去逗沉云欢。
为了缓解沉云欢的沉闷性子, 他们会将平日里下山时听到的趣事儿或是用于玩乐的小术法教给沉云欢。
得益于沉云欢在修行方面令人望尘莫及的天赋,这些术法她一学就会, 即便平日里从来不施展练习, 但等到真正派上用场时,还是手到擒来。
进殿门前, 沉云欢便在镜子上施展了幻象回溯,虽然是揣在怀中, 仍然能隔着衣料她周身的场景给映入镜中, 如此便可知道那大祭司究竟是打着什么心思。
沉云欢并未着急出皇宫,只找了一处僻静之地, 画地施法将自己隐匿其中, 这才低头细细去看镜中的情形。
只见镜中的大祭司手持三炷香, 抬手一挥便点燃, 仪态十分郑重地插在桌边的香炉之中。那线香散发的烟却非寻常所见的白色, 而是一种类似水浸过之后的朱色,血雾一般在空中弥漫开,很快就贴近镜面, 像是将沉云欢笼罩起来。
大祭司双手结印,闭上双眼念念有词,一串咕哝似的诀法从她嘴皮子里流淌出来,微芒闪过,那些血雾似的轻烟便开始汇聚凝结,隐隐组成一个阴阳图,飘浮于半空。
沉云欢眉头微皱,当即沉下脸,认出此为探魂术。
探魂术是一门风险极高的术法,与先前张元清给她的符箓之用途大抵相同,只是探魂术不仅消耗的灵力更多,且一定会对魂体造成损害。她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醒的时候大祭司的脸色突然那么难看,要死不活的样子,想来是在施展探魂术的时候栽了个不小的跟头。
大祭司一定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去探寻她的过去,这念头只刚闪过,沉云欢立即就猜测到她的目的。
她继续看着镜子,探魂术将她的记忆投映在阴阳图之中,因此慢慢出现的画面都曾是沉云欢所熟知的过往。她先是看见仙琅山巅的风景,余光是金织长裙随风翻飞,耳边金钗轻晃传来脆响,视线放得极远。
那是她过去经常站的位置,一般都是在练剑累了之后站在高处休息,然后往下眺望。
沉云欢的眉头拧得死紧,从未想过这些属于她自己的记忆被别人窥探,尽管她知道大祭司就算是以损伤自身的探魂术进入她的记忆搜寻,也看不到太多东西。
正如她所料,下一刻阴阳图中的画面就猛然模糊,被浓郁的白雾所笼罩,接下来再出现的画面就过于零散,时不时闪过一些风景,但又很快被翻滚的雾气淹没,片刻的工夫后,整个阴阳图猛地破碎,四散开来,大祭司猝然倒退几步,闷哼一声,从嘴边溢出赤红的鲜血。
大祭司显然是遭受极重的反噬,不仅仅是探魂术所带来的损伤,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起,双眸盛满震惊之色。
她随手揩了一把嘴边的血,飞快再次结印,又一次施展探魂术。沉云欢看得啧啧摇头,心道这大祭司对她的记忆也算是相当执着了,都伤成这样竟然还不放弃。
大祭司将探魂术二次施展,念口诀时显然已没有方才的状态,中间几次险些中断,最后勉强顺下来,所呈现的画面与方才也完全相同,那些大片的浓郁白雾将一切遮掩,不管大祭司如何施法,都无法透过白雾去窥得沉云欢的记忆。
沉云欢对与这种现象也并不知情,她只是隐约觉得在面对晏少知、大祭司这种玄门中人时,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笼罩起来,隔绝了他们的目光,让他们这种对别人洞悉之人拿她束手无策。
也是此刻,那层无形的屏障才具象,竟然是这样化不开的浓厚云雾。
大祭司很快就经历了第二次失败,这次伤得尤其重,她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镜面映照的范围,却有扑通闷响和瓷器摔碎的动静,显然是栽了个大跟头。
而后镜面很久没有别的画面入镜,约莫是大祭司调息伤势去了,毕竟沉云欢睁眼的时候,她只是看起来十分疲累,并未受伤的样子,想来是调息了很长时间才将沉云欢从梦中喊醒。
往后便没什么能看的了,沉云欢收了镜子,起身离开。按照先前的约定,虞暄会在皇宫外等她,但师岚野尚在宫内,所以沉云欢先摸出玉牌,按下中间的琥珀石,喊着师岚野的名字。
琥珀石几乎是瞬间亮起,师岚野的声音应得很快,他没有说话,只是声音稍显低沉的“嗯”了一声。
“你们在哪?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离开皇宫。”沉云欢说。
师岚野答道:“我不知此地是何处。”
沉云欢凑近听了听,发现玉牌的另一头极为安静,没有其他杂音,觉得奇怪,“楼子卿呢?他不是与你在一起吗,让他跟我说话。”
正午的光倾泄万丈,落在重重黄瓦之上,灿烂耀眼。高耸的墙头投落几寸长的影子,大片暖光落在师岚野的身上,将他墨蓝的衣袍,将浓重的颜色照得极亮。
他微微低着头立在墙边,方圆不见任何人影,整个皇宫虽然建得巍峨气派,但实际算不上大,想要甩掉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师岚野冲玉牌另一头的沉云欢答道:“只有我一人。”
沉云欢听得此话,马上问了他周遭的环境,让他站在原地别动。先前楼子卿也说过一样的话,他频频揉眼睛,瞧见路边有个盛满清水的水缸,便要上前去清洗眼睛。师岚野并不想停下来等他,于是就这么一直走,很快身边就没了旁人,只剩下他自己。
皇宫的城墙很高,墙头上还装了极为尖利的刃尖,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很大的牢笼。凡人最擅长建造这样的牢笼,把自己困锁在里面,不仅自己建造,还要给神明建造,仿佛只要待在那四四方方的小屋里,就能够得到保护和庇佑,免受外界的伤害。
师岚野的目光循着城墙往上,看见了湛蓝的天空,棉白的云朵,还有无比刺眼的金色太阳。同一片苍穹之下,不管站在什么位置,抬头所看见的天大抵都相同。
不同的是,山野只有无尽的荒芜和妖精鬼怪,而都城却充斥着浓郁的灵气和热闹繁华。
师岚野静静等待着,视线落在高耸磅礴的宫殿和连绵不断的城墙上,毫无情感的眼眸被金光穿透,染上一丝暖意,难得显出了几分欣赏之色。
“岚野兄!”一声呼唤由远及近,导致师岚野眸中泛起的情绪又极快地落下,转头看去,果然见奚玉生正一边招手一边疾步行来。
他身着浅桃色长衣,浓墨青丝披在肩头,今日未戴头冠,而是在发上簪了几朵洁白如雪的玉兰花。这样的打扮在京城并不算奇怪,更有甚者还会在脸上擦粉。只是奚玉生本就生得白净俊美,面上什么都不涂也令人眼前乍然一亮,好似春意在他身上扎了根,满是生机。
师岚野将头转过去,一副不想与人交谈的模样,奈何架不住奚玉生热情,很快就走到他边上,笑道:“还真是让我找到你了!我随师兄进宫面见掌门,协同他搜查阴虎符的事,路上碰见了子卿,他说与你在宫中走散,正焦急寻找,我担心你寻不到路,便也帮忙找你。”
他话中有几分得意,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地找到师岚野,说话间又朝他靠近了一些,道:“岚野兄,你在此处站着为何,是等人吗?”
师岚野沉默不应,没搭理这些话。
奚玉生并不觉得挫败,又绕去了他另一边,寻着师岚野的眼睛道:“岚野兄,你在进城时可瞧见了城门口立着的神像?你觉着如何?那底下压着的阵法可牢固?”
好像不回应,他就会这么一直问下去,永不停歇,围绕着他的两耳来回转,师岚野终是将眸光落在他脸上,道:“尚可。”
“那就好,那就好。”奚玉生似松了一口气,笑里添了几分放松,“掌门说近日京城恐有大乱,让我们都当心防备,不过京城里的四象守护阵坚不可破,只要它们还在,就应当出不了什么乱子。”
师岚野没再接话,希望他就此安静下来。然而奚玉生并没有让他如愿,紧接着又说起了为他和沉云欢打的面具,最快过了晌午就能拿到,还说城中家家户户都已经准备好了祭神节,待日头落山之后就会开始,届时城里将灯火通明一整夜,热闹非凡。
正当师岚野在认真考虑将奚玉生甩脱的事之时,沉云欢也寻来了。她掐了个诀法寻的师岚野,路上没耽搁时间,瞧见奚玉生也在,讶异道:“怎会在此地见你?”
奚玉生抬手行礼道:“我随师兄进宫找掌门。”
沉云欢觉得有些不对劲,想到先前晏少知说城中不太平,便顺势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奚玉生顿了顿,继而道:“师兄在城中探查到了阴虎符的气息。”
也有段时间没听到这玩儿的消息了,沉云欢一时间有些恍惚,随后很快想起,先前在宋家城之中,阴虎符在混战之中不知被何人摸去,想必这几个月天机门一直在紧紧追查。毕竟这不是件小事,阴虎符作为现世少有的神器,其威力足以撼天动地,一旦落入不轨之人的手中,必将是一场浩劫。
幸而当年永嘉帝将阴虎符一分为二,只要不是完整形态,阴虎符便没有效用,因此这件事原本没有那么紧急,只是最近京城却忽而有阴虎符的气息在京城中攒动,这才引起了高度警戒,因为阴虎符的另一半,多年来一直藏在京城之中。
沉云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微皱眉头,“你们是何时探查到阴虎符的气息的?”
奚玉生答道:“昨夜。”
第109章 祭神节(四)
当初在宋家城, 前去参与的仙门实在太多,由于无量青莲启动之后,造成了无比混乱的场面, 阴虎符失窃一事根本无从查起, 甚至都无法确认阴虎符是否存在, 毕竟连沉云欢当时都没亲眼看见阴虎符。
几个月过去,天机门搜查的进度仍然缓慢,然而阴虎符的气息在京城突现, 就意味着持有另一半的人, 想要将阴虎符合并。
祭神节在即, 整个京城汇集了五湖四海的人,鱼龙混杂, 想要从这些人里揪出持有阴虎符之人, 简直如大海捞针。
只是城中有牢固程度号称堪比天罩的四象守护阵,又聚集了十四州的八大仙门之首, 更有她自己在城中坐镇,不晓得是何人这么大的胆子, 敢在这时候找事儿, 等同找死无异。
沉云欢问他,“眼下可有线索。”
奚玉生答道:“暂无, 师兄搜查一夜未有收获, 现已去上报掌门。”
沉云欢料想也没有收获, 盗取阴虎符的人应当极善隐藏, 否则天机门也不会查了那么久还毫无进展, 甚至她都觉得昨夜的异动,是有人故意为之。
连天机门都找不到的人,沉云欢更是没有别的办法, 就道:“我们在城中多留意些便是。”
奚玉生颔首,温声道:“你们不必挂怀,难得来了京城还要为这些事烦扰,今夜祭神节便要开始,一定让你们玩个尽兴。”
奚玉生此人玩性极大,一路走来,他去任何地方都像是在游玩,期间还一直收到五花八门的人给他传的信,他一一回信,忙得不行。路上他一直提起京城的繁盛,如今到了此处,他定然是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说话间,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纸,满是兴奋道:“我将游玩计划列在了纸上,给你们二人看看。”
沉云欢颇感惊奇,接过来一瞧,纸上果然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连时间都罗列明白,从巳时开始一直到亥时结束,竟然满满当当,其中包含了看猴戏、跟游神车起舞、放天灯等各种活动,排了整整四日。
若是搁在从前,沉云欢自是没兴趣参加这些事,现下看了却觉得极为有趣,笑着递到师岚野面前,“这里面竟然还特地列了你下厨做饭的时间呢。”
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行程让师岚野看得两眼一黑,不想说话。
奚玉生羞赧一笑,将纸收起来,为自己解释,“不知为何,岚野兄所做的饭食总是让我念念不忘,我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都不及岚野兄手下的一碗清水面条。”
师岚野冷着脸,状似批评:“你太过贪食。”
“话不能这么说。”沉云欢第一个反对,“俗话道,民以食为天,吃饭乃是人之常情嘛,更何况奚玉生吃的并不多。”
师岚野便不说话了,贪食是陋习,需克制改正才是,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奚玉生,希望他能认识到自己的短缺之处,并自省。
奚玉生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不仅对沉云欢的话大肆赞同,还道:“京城有一家糕点楼里卖的蟹酥相当美味,每日卖的份量都有限,我带你们去尝尝。”
奚玉生的热情难以让人拒绝,沉云欢便与他一拍即合,当下沿着出宫的路动身。
她看见师岚野面色沉寂,闷声不吭的样子较之平日的沉默还多了些郁色,料想先前楼子卿不慎将他丢在皇宫中,应当惹了他的不满,此时不一定有心情出去游玩,于是便凑近了师岚野低声道:“若是你累了,可先回去休息,不必跟我们去街上。”
谁料师岚野听到这话更加沉郁,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沉云欢一眼,像是完全听不到一般。
沉云欢却很是耐心,“若是你嫌吵闹,也不想回屋,那就自己在街上逛逛……”
话还没说完,师岚野的脚步骤然停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云欢转头望去,见他的脸色简直称得上阴沉,平日里淡淡的眉眼拢上厚重的乌云,嘴角都往下沉了些许。
这反应让沉云欢略感讶异,想着自己也足够体贴才说出这些,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了多么戳心窝子的话呢?
师岚野的墨眸轻动,盯着沉云欢。他觉得这是沉云欢又想甩开她的前兆,倒比之前多了几分狡猾,先前还会坦诚直言,如今竟学会拐弯抹角,话里话外暗示他离开。
沉云欢对上他的眼神,心说难道自己体贴的方式不对?但回想片刻觉得方才说的话并无问题,眼看着师岚野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冷峻,她往前一步,下意识的凑近让她抬手触碰师岚野的手腕,刚想再说两句缓和气氛,却忽而听见奚玉生道:“虞兄。”
沉云欢被声音打断了思绪,转头一看,是虞暄迎面而来。他笑着走近,挥手道:“嗨呀,奚公子,我先前都说了别再叫我虞兄,这愚兄愚兄的,属实不大好听啊!”
奚玉生抬手,行以平礼,笑眯眯改口,“是我思虑不周,还望向隐兄见谅。”
“客气客气。”虞暄摆摆手,闲庭散步似的到近处来,在沉云欢面前停下,随手摸出一包糖山楂来,道:“这是我方才去宫外给你买的。”
“多谢向隐哥。”沉云欢毫不客气地收下,心里清楚他又回头来找自己,定然有话要说,便发出邀请,“你现下可有事?不如与我们一同去街上游玩。”
虞暄欣然答应:“那可太好了,自你下山之后我都没多少机会见你,这几日得闲,我们好好叙叙旧。”
于是几人同行,师岚野更加沉默,走在边上不言不语,纵然阳光灿烂,他周身却如同笼罩着阴影。若非沉云欢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就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出了宫门,霍灼音不知在哪里等候多时,似是早与奚玉生约定好,很是自然地加入了队伍,队伍越发壮大了。
正逢祭神节,城中八大主街的两边已经开始摆上各式各样的花灯,放眼望去五彩斑斓,人头攒动。据奚玉生所介绍,京城的祭神节会持续五日,头前四天街上是市井的百姓们参与其中,游街、玩乐,灯火彻夜长明,待到第五日,则是皇帝携太子以及一众朝中大臣,前往祭台焚香拜神,以此完成祭祀。
这是京城每年都隆重操办的祭祀活动,同年节一样热闹。街上卖面具的摊子多了起来,等到入夜点灯,祭神节开始之后,不管男人女人或是年少苍老,都会跟着游神车在街上行走。
奚玉生道:“根据古籍记载,曾经有数百神明来到京城,在从南到北的这条主街上走过,留下不少脚印,后人认为只要踩着神明留下的脚印,便可得到仙气庇护,邪祟不侵,百病皆消。”
“拜神的时候可以许别的愿望吗?譬如飞升之类的。”沉云欢问他。
“怕是不行。”奚玉生干笑两声,道:“不过我每年也偷偷许别的心愿,就是不知神仙会不会搭理我。”
霍灼音接话道:“当然不会理你了,倘若凡人的声音真能传到神仙的耳朵里,那人界那么多人,每时每刻都有人拜神祈祷,神仙岂不是被吵死?况且对于神明而言,凡人恰似朝菌蟪蛄,百年光阴不过他们的一瞬。”
沉云欢并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接话,“神仙又不是傻子,那些无用的话,他们也不会什么都听。”说完,她忽而一愣,怔怔出神。
奚玉生也跟着道:“正是。灼音姑娘,神明慈悲,心怀天下,我们应当对他们抱有敬畏之心啊。”
霍灼音哼笑一声,轻晃着脑袋,懒洋洋道:“神才不会如此,他们只会以傲慢的姿态袖手旁观。心系人界安危,舍身救世的,从来都是凡人。”
虞暄轻挑眉毛,像是对这话题感兴趣,道:“这么说来,我们这些修士追求大道,不外乎是为了飞升成仙,成者甚少但也有之,那些成了神仙的,难道也是霍姑娘口中傲慢之徒?”
霍灼音道:“人界时时刻刻遭受邪祟侵害,斩妖除魔的仙门也是由凡人创立,你可曾见过什么神仙下凡救世?”
三人就此展开辩论,沉云欢心不在焉,听一耳朵漏一耳朵,没有再发表任何看法。街头实在喧闹,什么声音都有,抑扬顿挫的吆喝声接连不断,她悄悄侧头,便看见走在身侧,始终安静的师岚野。
他像是立即察觉到了沉云欢的目光,偏头朝她看了一眼,但是很快又移开视线。侧面看去,他的面部轮廓高低起伏,从眉骨到鼻峰,再至下颌骨,像是神仙落笔,极为漂亮。那双眼眸一如往昔平静,视线的焦点似落在芸芸人海之中,又好似什么都没看。
洪流般的人潮,他置身一方绝对寂静的天地,仿佛格格不入,又好似隐没其中。
沉云欢总是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气场,却始终无法确认那是什么。她余光看见一抹赤红飘过,当下转头一瞧,发现是一个老人扛着扎得密集的糖葫芦而过,便不声不响地离队而去。
师岚野即刻停下脚步,眸光追随她的背影,其他三人正忙于辩论,对此毫无察觉。
他看见沉云欢穿越川流不息的人群,快步行至那老人面前将他拦下,随后冲他比了两根手指,从草垛上挑挑选选,最终摘了两串糖葫芦下来。
沉云欢转头回来,身影越来越近,直到走到他面前才停下,一边咬着山楂果,一边将另一个递出,动作充满理所当然,“给你。”
师岚野微微垂眸,看见那糖葫芦外面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折射着暖洋洋的日光,颜色鲜艳得近乎璀璨。随后他目光顺着往上,停在沉云欢的眼睛处凝视,“为何给我?”
“你不是爱吃吗?”沉云欢嘴里塞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就算你从前吃过,应该也很久没吃了吧?这次来京城就吃个够。”
沉云欢从来没见师岚野对什么食物表现过偏爱,他好像什么都能吃,比如捡着沉云欢吃不完剩下的饭,又或者是让人难以入口的麻辣。清汤寡水,美味佳肴,不管什么食物入他的口,都不会让他产生情绪波动,好像吃食物只是为了果腹。
唯有在昨日刚进京城时,他盯着糖葫芦,好像表达出了类似“喜欢”之类的情绪。他很少在饭点之外吃东西,严格遵循着用餐时间,但昨日很快就将那根糖葫芦吃完,剩下一根签子也捏在手中许久。
沉云欢将糖葫芦往前递了递,“你不想吃吗?”
“吃。”师岚野抬手接下,原本显得阴沉沉的眉眼在刹时间舒展开,漂亮澄澈的双眼仿佛泛起涟漪,便是没有笑容,表情也显得明媚起来,视线落在糖葫芦上,偏爱得如此明显。
沉云欢在他身侧走着,又道:“我方才仔细想过了,在宫里时,我的决策有问题。”
“今日我去见了天机门的掌门,他说京城不太平,想来与阴虎符有关。虽然京城守备森严,能人云集,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所以这几日你要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我不会再将你托给其他人了。”
沉云欢稍微自省了一下,眼下京城汇聚了那么多四面八方的人,正是乱的时候,确实不该让师岚野独自行动。
师岚野是她带下山的,自然由她来负责,今日为了找晏少知问些事就暂时让楼子卿带着他,分明在分别前叮嘱了他要将人看紧,结果一出来还是余下师岚野一人。
虽说他现在身份存疑,但先前他在山上被人欺负的事并非作假,是以不管师岚野是什么人,在摸清他的过往之前,沉云欢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见师岚野不应声,神色也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沉云欢又道:“你别不当回事,我先前问了张元清,她说你身上的‘灵’极其浓郁,你知道那些恶人抓到了你,会对你做什么吗?”
师岚野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沉云欢故意放低了声音,朝他靠近,吓唬道:“会将你做成炉鼎,无休无止地榨取你身上的灵,来助自己修炼,直到你完全没了价值,再将你杀了,所以不要离开我的视线,知道了吗?”
师岚野眼皮微垂,密长的眼睫遮住了黑眸,低低应道:“嗯。”
第110章 祭神节(五)
锣鼓声很密集地敲响起来, 街上的人立即被吸引了目光,纷纷朝着声源地聚集。
沉云欢咬着糖葫芦,隐约看见前方的空地搭了高台, 站在上方的人身着艳丽的服装, 面上画着花脸, 正在用力地敲着手里的锣,同时高喊着:“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台下很快就站满了人,将原本就人潮拥挤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拍手叫嚷着, 吵得人耳朵嗡鸣。沉云欢本对这样的事没有兴趣, 却看见高台之上忽然有人扛了两面旗上场,其中一面是大夏的旗帜, 另一面旗子则印画着皓月与翱翔的凤凰。
沉云欢在不久前见过这个图案, 就在万善城群山之中的村落里,那个装神弄鬼的邪观音背后墙上所雕刻的图案, 正与这旗子上的一模一样,是出自月凤国。
人太多, 时不时有人挤在她的肩膀隔壁, 连糖葫芦都拿得小心翼翼,生怕蹭在别人身上, 在这种地方, 只要稍不留神就会与身边的人走散。沉云欢怕一个错眼的功夫, 那些人就将她跟师岚野挤得散开, 于是往前走的时候很自然地牵起他, 像是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一样攥紧他的手掌。
便是在人山人海中,师岚野也因拔高的身量十分显眼,却相当顺从沉云欢的力道, 跟随着她的牵引往前走。
越来越多的人往高台处汇聚,周遭实在是拥挤,好几次将沉云欢推搡得站不稳,她都想施展个护身诀,以灵力辟开一条道路来,然而几次抬起的手最后都放下。
她想到这些都是没有灵力的凡民,这样岂非欺负他们,最后只得一手牵着师岚野,一手高举糖葫芦,在人群中挤了几个来回,费力地挤到了奚玉生等人的身侧。
奚玉生从方才发现沉云欢两人不见之后,就一直伸着头张望寻找,奈何周围实在太过吵闹,锣鼓又震天响,实在难以搜寻,正打算派遣护卫动身时,余光却瞥见一个正啃着糖葫芦的人。
转脸一瞧,正是沉云欢,他惊喜道:“云欢姑娘!我还当你们走散了呢。”
沉云欢快被这密集的人群挤晕了,毫不夸张地说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定睛一看发现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奚玉生头上的白玉兰簪花还掉了一个,衣襟整理过后还显得有些松散。虞暄貌似是被人踩了后脚跟,直接踩掉了鞋子,正嚷嚷着谁拔了他的鞋。只有霍灼音仍旧体面,身上的衣物整齐而干净,没有半点被拥挤过的样子。
沉云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能立足之地,迷迷糊糊地问:“这台上的是什么?为何会这么多人?”
虞暄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鞋子,大约在嘴里骂了两句不好听的话,起身拂了拂衣袖,答道:“这是京城常见的街边戏台,将流传于民间的故事改编为戏剧,在市井最为热闹的地方搭台,换取打赏。”
说着,他极为熟练地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像其他人一样往台上挥洒。虞暄自小跟着师父下山混,对这些市井活动习以为常,怕是也见过不少这样的街边戏台。
沉云欢盯着台上被竖起的旗子,“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广为流传的老剧目了,不仅在京地出名,咱们苏州也常见——月凤公主慷慨赴死,成就爱人忠义两全。”说话间,虞暄又往台上扔了几把铜板,似乎对这出戏很喜欢。
沉云欢还没细想,就忽而觉得握着她手掌的力道稍微收紧了些许,她立即转头朝师岚野看,见他目光盯着自己,想来是有什么话想说。周围人声鼎沸,吵闹声充斥着双耳,她便朝师岚野的身边靠近,抵着他的肩头,问:“什么事?”
师岚野启唇,再是如何喧嚣的锣鼓都压不住他低沉好听的声音,“这故事我们听过。”
“是吗?”沉云欢惊讶地将眼睛睁大些许,“何时听过?”
“下山之后,我们曾在换马时进入一家酒馆,你在酒馆下了春猎会胜者赌注的那日。”师岚野的唇融化了一层糖色,将唇瓣染得晶莹,说话时一张一合,微微露出里面洁白的牙尖,极为好看。
沉云欢盯着看时,有一些走神,后知后觉他已经说完,迷茫地接道:“什么?”
师岚野看着她,没再重复。但是很快沉云欢自己也想起来了,当初在酒馆里时,她满心都想着春猎会的事,因此只随意听了一耳朵,不过也大致记得。
讲的是一国公主与将军家的幺子暗生情愫,相互倾心,最后却在国亡之际,公主自尽于国门前,约定与少将军来世再为夫妻。只不过当时说书人重点讲大夏皇帝如何带兵攻打反叛之国,并未在这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上多费口舌。
让沉云欢在意的也并非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只是她想到先前那假冒观音的妖邪也来自月凤,他在死前曾说大夏在当今皇帝登基后气运骤减,到如今已是大难将近。后来从晏少知的口中得知,四十年前万象仪仍星芒璀璨,而永嘉帝登基也正满四十年。
这就说明那妖邪所言并非作假,他确实是知道一些极为机密的国运之事,再加上他脊背上出现的天枷,沉云欢认为这其中另有玄机。
随着锣鼓声落下,二胡响起,戏已开场。沉云欢站在人群之中,仰着头,竟是认真投入地开始看戏。
她从前没有听过戏剧,那抑扬顿挫的唱腔令她很不适应,所以整场戏下来看得一知半解,脸上尽是迷茫之色。好在奚玉生站在她的身侧,贴心地为她讲解。
比之上次,这次她所听到的故事更为具体,全面。说的便是月凤国的小公主,生来体弱多病,三岁时患了一场病险些早夭,治好之后便受皇帝千娇万宠,当眼珠子似的保护着。待到小公主长至十六岁,便趁着年节热闹,在除夕夜跑出了皇宫,贪玩过头与护卫走失,从未出过皇宫的她也迷路,在人海中乱走。
小公主失魂落魄,不慎被拥挤的人潮撞在路边,撞倒了路边的花灯摊,被商贩拽住了不让走,喊她赔偿。小公主从不曾有过这样的麻烦,多番解释自己身上没有银子仍无用,最后吓得大哭。
便是在此时,她遇上了年少有为的少将军,展开了命运的邂逅。少将军为她赔偿了花灯,还带着她一同游庙会,陪着小公主玩了个尽兴之后送她回了皇宫。
两人一见倾心,此后小公主数次偷溜出宫,与少将军在城中游玩,两心相许,私定终身。
只是好景不长,月凤国的国君昏庸无能,听信小人谗言向大夏边境出兵,屡次烧杀抢掠逼得大夏不得不出兵平叛,这场仗一打,就打到了月凤国的皇城外。
国君见大夏铁骑势如破竹,料想败局已定,便趁夜弃宫而逃,同时派出一队人马护送小公主出城,向相反的方向离去。最终小公主的队伍被大夏铁骑半道截住,架上了战车推至国门前,要守国门的少将军开城门认降,如此才可留公主一命。
一方是刻骨铭心的爱人,一方是摇摇欲坠的皇城,在这忠义两难的境地,小公主与少将军约定了下辈子再做夫妻,而后咬舌自尽,到底是让少将军保全了颜面。
这便是月凤国小公主与少将军的故事,戏剧演到最后,扮演公主的花旦凄声高喊时,台下看众纷纷洒泪,铜板哗啦啦地往高台上抛,其中最为慷慨的便是奚玉生了。
他哭得双眼通红,身上的金银甩了个干干净净,连声叹道:“生不逢时,生不逢时!”
霍灼音虽然是早已习惯他这般软心肠,但还是对他痛哭流涕的样子觉得稀奇,看了好几眼,又说着风凉话,“我看不是生不逢时,应当是生错了地吧?若是她们生在强盛之国,自然就没有这些国破家亡,生离死别了。”
“与强盛无关,人界仍有大大小小数百国度并不强盛,不也是同在盛世之下与大夏共存?要怪,就怪那月凤国的皇帝昏聩无能,妄想以卵击石,屡犯大夏边境,实在愚昧。”虞暄摇头叹息。
霍灼音抬手,阳光从指尖漏下来,照得她手指近乎透明的白。金芒落在懒洋洋的眉眼上,她微微舒展笑容,“说的也是呢,说不定那月凤国的皇帝若是懂得审时度势,也不至于让整个国度都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奚玉生越听越伤心,哀声叹了好几下,用锦帕揩了揩眼角的泪水,道:“战事平息,四海安宁,邪祟不侵,才是大夏的盛世,人界的盛世。如今还有不少地方正经战乱,百姓何其无辜……”
沉云欢没参与他们的讨论,思来想去,也没从方才的故事里听出半点与天枷相关联的地方,顿觉无趣,拿着已经吃完的糖葫芦签子在手里折得稀碎,沾了一手的黏腻。
师岚野见了,从锦囊里掏出锦帕和水壶,打湿了之后拉过她的手,安静地为她擦拭黏稠的指头。
台上的角儿开始谢幕,走到台子边上来行礼,看众又陷入一阵疯狂,高举着手里的打赏纷纷往前挤,人潮瞬间汹涌起来,吵闹声刺耳无比。
沉云欢的身边是奚玉生,他有随从护在身边,因此拥挤的暴乱没有波及她,只是师岚野那边不知怎么卷来了人潮,被这股力道狠狠撞了一下,竟让他一时没站稳,往前踉跄两步,撞在了沉云欢的身上。他双臂下意识展开,恰似一个将她拥抱进怀的姿势。
沉云欢完全没防备,被师岚野高挑的身量一压,两人险些一同摔下去,好在她及时催动灵力,这才稳住了身形。
刚站稳,却见一人摔在师岚野的脚边。
她发上编着辫子,系了三色发带,衣着则是无袖纱衣,腰身紧束,宽大的裤子在脚踝处收束,看这穿着打扮,像是大夏边境来的人。
沉云欢只粗略看了一眼,却见那姑娘忽而抬头望来,露出一张高眉峰深眼窝的脸,眼眸不是纯粹的黑,掺杂了蓝色在其中,显得灰蓝。
她先是看了沉云欢一眼,随后转头,目光落在师岚野面上,猛地顿住。那一刹那的情绪波动落在沉云欢的眼里,立即让她笃定,此人认识师岚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