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云欢此时已经理智全无,只是在痛苦之中凭借天性寻找让她缓解痛苦的源头,像快要渴死的人一样紧紧搂住师岚野的脖子,含住他的舌尖吸吮,不断地索取更多。
血液顺着两人的唇往下滴落,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痕迹,厨房里微弱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照出年轻男女激烈亲吻,相互纠缠的影子,撒下满室旖旎。
沉云欢身体里的火焰渐渐平息,皮肤上的妖纹也尽数褪去,体温恢复正常,人却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被体内的妖力和烈火耗尽了精力,此时安静地伏在师岚野的肩头,呼吸平稳面容恬静,沉沉睡去。
师岚野用手慢慢顺着沉云欢的后背,状似轻柔地哄慰,低声在她耳边呢喃,“你根本离不开我,为何还要想着与我分别?”
过了片刻,他又说:“奚玉生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队伍里的人。”
第36章 子时血桥(一)
沉云欢这一觉睡得很深, 她觉得自己始终处在一个很温和适宜的环境里,四肢百骸都充盈着纯粹而干净的力量,滋养着她的灵骨。
等醒来时, 昨夜发生的事情都忘个一干二净, 就记得自己喝酒太多醉倒在马车上, 然后一睁眼就躺在床榻,外面天光大亮,院中传来扫地的声音。
沉云欢宿醉而醒, 本以为身体多少会有些不适, 结果下榻之后就感觉神清气爽, 身体轻盈,灵力一遍一遍在体内走着, 完全为她减缓了凡体的笨重。
先天入道之人, 打出生起身上就有一块灵骨,其所在的位置各不相同, 只要勤勉修炼,便能让那一块先天灵骨在体内生长, 身体里修出的灵骨越多, 其身体就越超脱凡尘。
倘若修得全身灵骨,便可接近仙体, 如此才能有机会渡天劫飞升。沉云欢在前往沧溟雪域之前, 身体里已经修出大半灵骨了, 她的修为莫说是人界仙门之中与她同年龄的少辈, 便是那些修炼一生, 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鲜有人能比得过。
只是往雪域走了一趟,再回来她全身灵骨消失, 在万妖阵重铸之后,这些日子的修炼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到底是后天修炼出来的灵骨,比不得先天灵骨,修起来极难。
但昨日夺魁擂台上一战,沉云欢习得天火九劫的下境之后,今日就发现灵骨长了一些,沿着她的脊骨中央往上下蔓延。
所以这一日醒来,沉云欢就觉得身心都无比舒畅,晃着两条胳膊就出了屋,打眼看见师岚野站在院中拿着扫帚正在扫地。他好像对这种慢悠悠的活情有独钟,就算院子里看起来并不脏,也只有一些沉云欢在练刀时削掉的木头碎屑,或者是砍碎的石块,但这些并不影响走路,不明白师岚野为什么非要扫得一尘不染。
沉云欢往井口边一站,伸头往里瞧了一眼,旋即对师岚野说:“给我打水。”
她分明自己能动手打,但就是要让师岚野动手,好像已经养成了下意识的习惯,毕竟之前没有灵力的那段日子,她骨头又都是伤,连筷子都拿不动,事事都要师岚野帮忙。
师岚野放下扫帚来到井边给她打水,倒入干净的木盆中让她洗漱,随后他又进了小厨房,在沉云欢洗漱完的时候端出来一碗菌子炒饭。
沉云欢尝一口,登时眼睛一亮惊为天人,这饭师岚野从前从没有做过,导致沉云欢一直以为菌汤才是最好吃的,但是今日跟这碗炒饭一比,差得远了。
也不知道师岚野是怎么做的,每一粒米上都裹满了菌子的鲜香气息,充斥她的口腔。沉云欢很难掩饰自己的欢喜,自己在房门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捧着碗安安静静地吃着。
师岚野站在院中晾晒衣物,转头看见沉云欢在扒碗底子,整个大碗都几乎盖在脸上,原本料想她就是看在这饭碗的份上,也该知道选择谁留在身边,却没想到沉云欢放下碗,与他对视了一眼,张口就问:“我仔细想过了,蜀州一行太过危险,你不能去,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师岚野的手里正拿着沉云欢赤色的外衣,手上的动作一时慢下来,看着沉云欢脸上还沾着米粒,似乎方才也在很认真地用饭,不明白她是怎么想到分别的事上去的。
他转身,神色如常地将衣服挂上竹竿,“这话昨日已经说过了。”
“我说过了?”沉云欢挑眉讶然,想说绝不可能,因为这个念头她已经斟酌了一个月了,日日对着师岚野,没有一日说出口。
这是一件很难下决定的事,因为若要提出分别,就不仅仅是与师岚野分别,还有数不清的糖棍、各种菌汤、美味的食物,妥帖的照顾,太多。
师岚野将她的衣服在竹竿上展开,“你说我的性子太弱太窝囊没用,若离开了你又会回去受欺负做苦力。”
这倒是她会说的话。沉云欢在心中认可,脑中好像也隐约浮现了对这些话的记忆,当下就相信了师岚野的话,道:“那后来呢,我又说了什么?”
师岚野转身,朝阳洒下来,满院的金光灿灿,他的黑眸看着沉云欢,淡声说:“不会分离。”
沉云欢对这话很意外,“什么?”
“你说我们不会分离。”师岚野对她说:“因为在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是一样,而你也有太多不舍的东西。”
这个念头对沉云欢来说很陌生,她当即怀疑起来,一手拿着空碗一手攥着筷子,就这么皱着眉沉思,“我真那么说?”
师岚野隔着半个院子静静看着她,一时也没有说话。她已经全部忘记了,师岚野认为这就是她那个太喜欢听夸赞的陋习导致的,如若不是因那些人虚情假意的赞誉,她就不会喝那么多酒,从而就不会神识不清,忘记昨夜的事。
他昨夜将沉云欢抱上床之后简单擦洗手脸,随后只是出去站在院中冲洗身体的功夫,沉云欢就醒了,叠声叫喊他的名字,一声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师岚野穿上裤子,擦着身上的水推门进屋,就看见沉云欢坐在床榻边,一派要下床的架势。
但脚是刚洗干净的,师岚野走到床榻边,握住她的脚将她推回床榻里,询问她怎么了。
沉云欢没有应声,只是用双臂黏黏糊糊的纠缠上他的脊背,顺着臂膀搂住他的脖子,还很妥帖地在他身上找了个位置,把脸颊贴上他井水冲洗过的冰冷皮肤,浓黑顺滑的卷发大片披在他白净的皮肤上。
师岚野脱掉鞋子上榻,就听见沉云欢醉醺醺地呢喃,“不想分别。”
他将沉云欢拥入怀中,“我没说要走。”
沉云欢体内的燥热被安抚,又开始迷迷糊糊想睡,嘴里却说着没说完的话,“糖棍、菌子、糯米糕……”
如数家珍一般,到最后昏昏沉沉睡去,师岚野也没从她的嘴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听到放在桌上那把无鞘墨刀的名字。
他上前将沉云欢手中的空碗接下,拿到井边清洗。沉云欢慢悠悠凑过来,还想再跟师岚野商议一下分别的事,却还没等开口,就见师岚野忽然从腰间的锦囊中摸出一块玉牌,正散发着白色淡光,嗡鸣作响。
那是先前在鬼村里奚玉生给她的传话玉牌,五月上旬的时候奚玉生用得频繁,总是带着宋照晚来小院做客,到了下旬就彻底安静下来,许久没有发出过响动了。
沉云欢将玉牌接过来,按住中间的琥珀石,就立即传来奚玉生的声音,“太好了,没想到还能用,云欢姑娘是你吗?”
沉云欢应道:“奚公子何事啊?”
奚玉生平日里温和的语气此时变得沉重,说道:“云欢姑娘,方才师兄接到消息,驻守鬼村探查的天机门弟子全部遇害,汴京城的郊外恐怕不安宁,你们要当心。”
沉云欢眉眼一沉,霍然起身,“你们现在要去鬼村?”
奚玉生道:“师兄要带人去探寻究竟,我也同去。”
“我也去。”沉云欢当机立断,又朝师岚野看了一眼,改口道:“我们也去,鬼村汇合。”
二人关于“分别”的商议暂时告一段落,沉云欢拽着师岚野出门,前去鬼村。
到了那地方之后,就见除却满地碎掉的封路石之外,就是天机门弟子横在地上的尸体,从死相观察,都是抽骨断筋而死,身体各处还有极其锋利的细线伤痕,十分凄惨。
抽骨断筋,丝状伤痕,这是女魔头扶笙的惯用手段,因此顾妄带去的弟子纷纷将这些人的死定罪在女魔头身上。
但沉云欢只是微微弯腰,用刀尖挑起一具尸体看了看伤痕,便断言,“这是嫁祸。”
奚玉生听此,当下走到她身边询问:“云欢姑娘由何认为这是嫁祸?”
“扶笙的断骨抽筋是先用丝线剖开皮肉,再将骨头抽出来,但不会抽得这么干净,要留一两节在里面,为的是把丝线穿在肢体上。”她抬手,摆动了一下五指,比画道:“像傀偶一样去操控。”
这些天机门的弟子骨头都被抽干净了,而且很明显是先抽的骨头后在皮肤上留下线状伤痕,嫁祸的手段很低级。
此时站在一旁安静许久的师岚野忽然动身,蹲下来抓起其中一人软塌塌的手臂,说道:“他们的骨头是被吃空的。”
这么一说,其他三人当下就听明白了。顾妄蹲下来细细检查尸体,确认身上除了看起来惨烈的皮外伤之外,没有从里到外的伤痕,证明师岚野的猜想不假,这些人的骨头从身体内就消失了。
“蜀地之人善养蛊。”顾妄沉着脸,阴森森道:“原本还想等着皇城调来的仙器在此地回溯旧景,没想到就有人这么坐不住用如此低劣的手法作恶,看来这锦官城,无论如何也要走一遭了。”
沉云欢看着满地的尸体,敛着黑眸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便道:“既然我们都去蜀地,不如同行。”
奚玉生道:“云欢姑娘,我与你们同行,师兄要带着天机门的弟子先回宗门复命,然后直接从宗门前往锦官城,不与我们同路。”
沉云欢颔首,在此地与奚玉生约好了一同出发的日期,旋即道别,各自回到住处。
沉云欢回去之后也没再提分别的事,这对师岚野来说算是好消息,因此连着好几日都给沉云欢做了很丰盛的美食,一直到二人与奚玉生会合,离开了汴京城,踏上前往蜀地的路-
仙琅宗山巅,常年不散的云雾遮住了竹宅,风起时周围只有竹叶作响,偶尔从天际传来鹤鸣,空谷传响。
薛赤瑶身着素白长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身上未戴任何珠宝玉石,正跪在缥缈云雾之中,弯着头颅佝偻脊背。
她面色苍白,唇瓣更是没有血色,额头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强忍着脸上的痛苦之色,也不知在此地跪了多久。
直到又一次昼夜的更替,竹屋终于有了响动,一人推门而出,从云雾中缓缓来到薛赤瑶的身前。
薛赤瑶赶忙伏低磕头,哀哀道:“师父,弟子无能,失了春猎会魁冠,还折了不敬剑,请师父责罚。”
面前的男子容貌年轻,眉眼英挺俊朗,双眉之间有一抹墨色竖纹,身着竹青长衣,飘然若仙。
此人便正是仙琅宗掌门,沈徽年。
他眸光掠过薛赤瑶,说道:“你败给云欢再正常不过,不必自苛。”
“可是我当时在擂台上,就差一点,我就能赢下。”时至今日,薛赤瑶再提那日的事仍旧不甘,“都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风!”
“云欢不打输仗。”沈徽年道:“她既上场,便有把握赢,你认为那场风是突如其来,却不知沉云欢一早就将其算计在内。”
薛赤瑶面如死灰,大受打击,嗫嚅着,“弟子负了师父的栽培,没有护好不敬剑。”
“那剑,本就甘愿为她而断。”
薛赤瑶惊愕,“什么?”
“那把灵剑在沉云欢手里十数年,倘若真能那么轻易被一刀斩断,早就在沉云欢手里碎千百回了。”沈徽年抬手,掌心是一片灵力皎洁的剑刃碎片,折射着晶亮的光芒。他慢声道:“一刀只能将剑砍成两截,不敬却碎成了千万片,是它自己,不愿再被修补。”
薛赤瑶双目怔愣,一时难以相信这番话,可猛然又回想起来,当时在擂台上不敬剑被沉云欢砍中时,的确先断成两截,然后才出现了密密麻麻万千裂痕,碎得彻底。
是沉云欢斩了剑,也是剑,愿意为沉云欢而碎。
沈徽年道:“那终究是沉云欢的剑,你起来吧,我再为你一把新的。”
第37章 子时血桥(二)
一开始沉云欢对师岚野留下同行一事, 还很犹豫。
因为她很清楚接下来的旅程并不安宁,这与春猎会是不同的。春猎会是皇室连同天机门一起操办的一场问道会,来此参加的都是人间仙门的弟子, 而且划入猎妖范围之内的地方没有到极其凶险的地步, 往年就鲜少有人会丧命。
今年是出了些意外, 只死了的狄凌和赵明声二人就已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到后来五月份整个汴京的守备都加强了许多,能够保证城内的人绝对安全。
但接下来的行程充满未知, 更何况沉云欢还有刀山火海要走, 如若一直带着师岚野, 等同把他往火海里拖,是以沉云欢一直考虑将他安置在何处。
几次提起, 师岚野的回应都很平淡, 有一种不愿谈论的消极,并且沉云欢有时候会觉得他在生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后来还是奚玉生在几人吃饭的时候突然说家中收到了炼器大师方寇松的回信,信中说他愿意接待沉云欢到家中做客, 只是锻打灵器须得看缘分, 待见了人才知有没有缘分为她打灵器。
奚玉生坐在师岚野的对面,轻笑着道:“虽然岚野兄没有灵力, 但蜀地一代的炼器师也极为拔尖, 有许多灵器可储存灵气, 不需要灵力也能催动, 再者说等咱们上门拜访方大师, 或许岚野兄也能有机缘从方大师手中得一件护身法器。有一件厉害的灵器傍身,日后云欢姑娘也可对你放心了。”
师岚野神色淡淡,对这个提议没有表现出多么欢喜和赞同。这话倒是阴差阳错开解了沉云欢, 仔细一想好像的确如此,与其总想着给他安置在某处,倒不如让他找一个能够护身的法器,这样一来去哪里也不用担心受欺负。
此行人不算多,宋照晚本来想要与他们同行,但家中传信似乎是有事唤她回去,她便与族人先行返家。除却沉云欢与师岚野之外,奚玉生还带了两个仆从,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女子不过十六岁,名唤雀枝,男子十七,名唤燕流,之所以称为仆从,是因为这两人平日里毕恭毕敬,即便是对待沉云欢和师岚野也是仆从之姿,礼节十分周全,平日里也细细将一切都打点好。
奚玉生从不掩饰自己的喜好,他酷爱白玉兰,平日里所穿的衣服,戴的玉佩,头冠发簪等物品,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白玉兰样式,许是京城男子多有簪花的风俗,是以奚玉生最喜欢在头上戴玉兰发簪,偏偏又生得白俊儒雅,穿的一身华贵锦衣,毫无仙门弟子的模样,倒像是从家中跑出来在外游玩的世家少爷。
他还尤其喜欢散财,有时在城中暂休,他吃过饭后就会带着大把的金银出门,只要出去转一圈回来之后手里的钱就会散得干干净净。
对此,他有一套自己的说法:“凡人一生总被许多困苦折磨,而贫穷则是最微不足道的,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帮助他们罢了。”
沉云欢听了这话后表示赞同,但转头找到师岚野,要他保管好锦囊里的银子,千万不要像奚玉生那样乱撒钱,因为他们的钱要用在刀刃上,比如买沿路各种食物以及换几身夏季衣裳,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师岚野在离开汴京之前去跟天机门领了沉云欢应得的奖赏,除却各门各派所给的秘法古籍以及灵石之外,皇室的奖赏也相当丰盛,其中几匹仙蚕丝衣料都由奚玉生帮忙送去了灵衣坊赶制,另有法器若干和宫廷仙宴的邀帖,只是一时派不上用场。
师岚野对这些宝贝的态度很冷淡,几乎只是拿出来给沉云欢看时才摸过,后来就一直放入灵气锦囊中不再触碰,但其中有一个奇怪的玩意儿倒是让他很是重视。
那是一颗种子,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交上来糊弄的东西,但师岚野很感兴趣,还特地找了个瓷盆栽种,每日都拿出来悉心浇水,放在太阳下照耀,但没有半点动静。沉云欢觉得就是个烂种子,不可能种出东西,劝他扔掉,他没有理会。
路上沉云欢也一直在练习控制妖刀,但收效甚微,一旦使用妖力过度,她身上的妖纹就疯涨,与体内天火九劫的火种起剧烈冲突,严重时甚至蚕食她的神识。而且这刀每日都要换上新的锦布裹缠,因为没有合适的刀鞘,那些锦布也撑不了多久,所以沉云欢大部分时间都将刀封存在锦囊之中,用的时候才找师岚野取出。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的赶路行程不必再风餐露宿了,因为奚玉生实在阔绰,不仅赶路是奢华宽敞的马车,就连每日睡觉的地方都是上等客栈,一人一间房。
沉云欢也渐渐习惯了独睡,只有在有时候白日练刀太过,夜间睡觉时觉得体内燥热,难以入睡才会悄悄去找师岚野。她觉得师岚野的骨头都是凉的,这可能也是他性子这么寡淡的原因,所以在炎炎夏日,他的身上会散发出凉爽之意。
汴京与蜀地相隔千里,但途中有些城池禁飞禁法,所以用灵船或是兽车反而要绕道而行,因此用马车则更快到达蜀地,路上几人走走停停,偶尔在郊外之地遇上被小妖小怪缠身的人还会停下相助,赶路一月有余,在七月初抵达蜀州地界。
蜀州多山,冬干夏雨,正赶上多雨的季节,空气中都是沉甸甸的湿气,好像随手抓一把就能拧出水来,这也是蜀地人在饮食多喜欢以麻辣为主的缘由。
沉云欢的饮食口味偏甜,吃不了辣,刚进蜀地就被当地的麻辣菜肴狠狠教训了一顿,咬了串麻椒感觉舌头被打了一拳,连打几个喷嚏。一顿饭吃完,舌头麻了一整天,决定在离开蜀州之前就只吃师岚野做的菜。
从奚玉生所得的回信中,方寇松提到自己正居住在江阳,此城正在蜀地的边境地带,进入蜀州后行了半日的路程,就到了江阳镇。
江阳虽算不上繁华富裕之地,但镇上人口并不少,街道上的行人密密麻麻,当地凡民也热情好客,且蜀州话听着颇为有趣,沉云欢站在门口听邻舍两人站在门前吵架,津津有味地围观了许久,虽然听不懂。
师岚野从屋中出来,慢步走到她身边,忽而道:“来晚一步。”
“怎么,方大师人不在?”沉云欢在来时看见门半掩着,就知道里面可能没人,于是让师岚野和奚玉生进去查看情况,自己站在门口围观别人吵架,所以师岚野出来说的这一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奚玉生皱着眉出来,面色沉重,带着担忧,“屋中乱七八糟,不见方大师的踪影,但他平日的用具和被褥都并未收拾,不像是从这里搬离的样子,我担心方大师可能出了什么事。”
沉云欢咬着糖棍,这时候热闹也看够了,走到边上一同看热闹的大爷身边与他对话。方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沉云欢不仅仅是为了听别人吵架,也是在学习蜀州话。
她生疏地模仿着蜀州腔调,对那男子道:“大爷,这屋子里头的人你认识吗?你可知去了何处?”
那大爷在方才几人来的时候就已经打量过,现见到沉云欢主动上来问话,便道:“丫头,你们是方老哥的什么人啊?”
沉云欢道:“远房亲戚,来托方爷爷办点事。”
谁知这大爷说:“你莫骗我,你们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拨来寻方老哥的人咯,前头三拨现在都没了下落,你们要是不想有危险,就莫问。”
沉云欢道:“多谢好心,你只管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大爷见她执意要问,便将自己所知告之沉云欢。说的是从上个月开始,这镇子中就出现了怪事,西郊护城河上的百花桥,逢夜半子时便会开始流血,从砖石之中往下淌着赤红的液体,但一过了时辰就会完全消失不见,偶有几人路过亲眼见过,可后来官府去探查,却并未见到这种现象,因此认为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月初时,住在他隔壁的方寇松便突然消失了,屋子像是经过强盗洗劫,物品尽数砸毁,被一寸寸搜刮过,但那些金银细软却并未被拿走,不知遭遇了什么事。
方寇松消失没两日,便有人找上门来,向邻舍询问他的下落,这老大爷也都如实相告,自那之后就没见人再回来。这个月中,沉云欢几人是第四拨,前三次来的人在询问过后都不见踪影,不知是离开了,还是与方寇松同样遭遇,凭空消失。
老大爷说道:“镇上有人传闻,在夜半子时百花桥上开始流血时从桥上走过,就能进入黄泉之地,再无归路。”
沉云欢得到这样的讯息之后,简单向老大爷道了声谢,随后转头将这些话说给师岚野和奚玉生听。
奚玉生听后忙道:“方大师在仙门德高望重,是我们极为敬重的前辈,况且这次来寻他也是有重要的事,若是他有危险,我们必不能袖手旁观。”
沉云欢自然也是如此所想,于是拍板决定夜晚去西郊的护城河走一趟。临走前沉云欢到底还是去方寇松的屋中转了一圈,立即看出这里如此乱是有人想在屋中寻找什么东西而导致,方寇松出事约莫与这屋中翻找之人脱不了干系。
其后几人去了西郊,找了处看起来很干净整洁的客栈暂住。
沉云欢早就料到此行不会那么顺利,因此情绪上并无太大波动,只是今日吃的那一顿饭让她的舌头现在还有些不适,整个人有些懒洋洋的,坐在客栈门口眯着眼晒太阳,不愿多说话。
师岚野在她身后,对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身去了后厨,向他们借用了灶台。蜀地口味偏重,刀和案板上都是辣椒的味道,师岚野仔细清洗很久,才动手给沉云欢煮了一碗菌汤。
他站到沉云欢的面前,并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将她身上的阳光挡住,她自己就睁开了眼。
一掀眼皮就看见师岚野手里拿着一个碗,菌汤的鲜香气味缓慢飘来,沉云欢面色一喜,当下坐直身体想要伸手接,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要抬手的动作一顿,不愿意承认自己被麻椒打倒,就道:“我不饿,蜀州的饭菜虽然不合我的口味,但我又不是挑剔之人,不过一碗饭而已,对我没什么影响,中午吃得很饱。”
师岚野应了一声,低低说道:“是我自己想做,送给你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沉云欢就把碗接过来,好像很勉为其难,“那既然你做都做了,也不能浪费,我替你吃了。”但是并没有说下次不准再做了之类的话。
沉云欢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菌汤的鲜美充斥口腔,抚慰了她被狠狠攻击的舌头和饥肠辘辘的肚子,紧跟着眉开眼笑,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师岚野坐在边上,与她一同看街景,晒太阳。
落日很快隐入深山,夜幕降临,路上的行人骤减,商铺纷纷关门回家,许是因为百花桥的传闻一直没着落,夜晚之后没几个人赶在街上乱走。
沉云欢在出发前将不敬刀裹上锦布,别在腰间,其后与师岚野和奚玉生几人在门口会合。
夜中街头漆黑无比,没有路灯,奚玉生的仆从雀枝和燕流二人分于左右走在前方,提灯照明。他们所住的客栈距离百花桥并不远,夜晚静谧,只有护城河流水潺潺,周围不见一个活人。
来到百花桥边上,月色拢着薄雾,朦胧不清。暑风中带着湿气,迎面吹来,空中不仅混合了果木花草的味道,还有辛辣的气息,是蜀地的风特有的味道。
沉云欢让几人停在桥头之处,盯着桥上,静静等候子时。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奚玉生手上的小月晷只刚指向子时,盘旋在空中那充满湿气和闷热的风就骤然发生了变化,凭空一股凉意袭来,夜风变得森冷,同时风中也充满浓郁的腥臭气味。
紧接着沉云欢就看见,那建在护城河之上的百花桥开始溢出浓稠鲜艳的血液,从各处严丝合缝的砖石之中出现,迅速朝桥中蔓延。
灰蒙蒙的月光一照,就显得无比诡异阴森。
第38章 无相之镜照心不照物(一)
阴森诡秘的月色下, 百花桥上的血液开始大片蔓延,沿着砖石的缝隙朝沉云欢几人的方向流过来。
沉云欢轻扬嘴角,将脚步往后挪了两下, 躲避从面前流过的血液, 低声道:“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一来就撞上了。”
空气中弥漫出腐败的腥臭味,雀枝拿出一方锦帕,恭敬递给奚玉生, “少爷, 以此掩鼻。”
燕流蹲下来, 摸了一把浓稠的红色液体,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说道:“是人血不错, 而且很新鲜。”
月光虽然并不明亮,但仍旧有照明作用, 桥上的场景可以看个清楚。沉云欢记得白日里那大爷说这桥在夜半子时开始流血时,走过这座百花桥便可进入黄泉之地。这世上大多传言都是空穴来风, 既然有这样的传闻出来, 就说明这桥中还真有可能连接了另一个地方。
沉云欢将手落在腰间的刀柄上,转头对几人道:“你们是在外面等, 还是同我一起进去?”
师岚野没有说话, 只是往沉云欢的身旁走了一步, 显然是表态自己要一起进去。雀枝转而对奚玉生道:“少爷不如在外面等候, 让燕流留下保护, 属下则随沉姑娘进去。”
“不行,这地方瞧着诡异,我不放心你们进去, 更何况方大师的失踪极有可能与这血桥有关联,我必须进去走一趟。”奚玉生断然拒绝雀枝的提议,又对沉云欢道:“云欢姑娘,岚野兄,你们一定要当心。”
沉云欢点了点头,奚玉生的修为虽然算不上高,但这个人家底厚,身上珍贵的宝贝多了去,不至于在这里遇难。更何况他身边的雀枝和燕流很像是望族之中培养出来的死士,修为不低,保护他应当是绰绰有余。
唯一要担心的还是师岚野。沉云欢往前走了两步,脚踏上桥的时候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跟紧我。”
师岚野低低应了一声,往前一步与她并肩,几人一同上了百花桥。黏腻的血液踩起来有奇怪的感觉,好像脚下的砖石都变软了一样,稍有不慎鞋子就会陷下去。
沉云欢屏息静气,隐隐调动体内的灵气,在踏过桥中央的瞬间,她猛然感受到一股妖气,阴冷的风扑面而来,紧接着眼前一黑,完全看不见了。
她立即停下脚步,抽出腰间的妖刀,下一刻,火焰自刀尖烧起,将外层裹着的锦布烧得纷纷掉落,露出墨色的刀身。随着光芒的亮起,沉云欢一抬眼,就看见自己身在一个充满镜子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桌椅摆件俱全,只是周围的墙上和桌上都布满各种各样的铜镜,诡异的是,这镜子中没有任何画面。
这镜子既不照人,也不照物,雾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沉云欢觉得疑惑,上前拿起一个细细看了看,发现上面的确不照任何东西,也不知道这玩的是哪一出鬼戏。
她思考片刻,旋即抬手,用刀柄一敲,镜子登时四分五裂。不照物的镜子留着有什么用,沉云欢打算把这些无用的东西全部销毁。
比之她这屋中的叮当声响,师岚野所在的屋中却是极其寂静。他手中握着一盏烛灯,等用火折子点亮之后,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随后在光芒的照耀下,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镜子。
师岚野面上波澜不惊,神色平静,眸子轻转,看见这些大小不一的镜子里,全都照出了同一张脸——沉云欢的脸。
“笃笃笃——”死寂的环境中突然响起了叩门声,师岚野沉默地转身去开门,就见外面站着一身赤红衣衫,仰着脸冲他笑的沉云欢。
“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很久。”沉云欢抬步走进来,身体好似软绵绵,揽着他的脖颈就要往他身上靠,凑近他呵气如兰,“师郎,这里好冷,抱抱我好吗?”
师岚野低眸看她,眼仁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一抬手就钳住了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像带着一丝温柔的抚摸,片刻后他淡漠的眸光似软了几分,在她的五官细细往下看,缓声道:“真的很像。”
与此同时,奚玉生站在漆黑的环境中,听得周围什么声响都没了,心中不由一慌,赶忙唤道:“雀枝燕流!云欢姑娘,岚野兄!你们在哪里?”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转头摸出夜明珠,温润如玉的光芒照亮四周,奚玉生一下子就噤声,看见房中这遍布的镜子中,照的既不是他,也不是屋中的景象,而是照出了密密麻麻的,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些人拥挤不同大小的镜子中,有男有女,眼睛同时盯着他。奚玉生被这样的景象吓得不行,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尝试往门口走了几步,就见镜中那些人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视线,那模样好像是真的能看见他一样。
奚玉生想要去拿身上带着的传讯玉牌,只是手指刚摸到,身后的门突然响起敲门声,声音是贴着他的耳朵传来,吓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失态。
奚玉生被这满屋子的镜中人盯得汗毛倒立,听到门外有人说话,便以为是雀枝或是其他人找来,匆匆去开门。谁知这门一打开,就看见门外竟然全是人,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好像是在他打开门的瞬间同时开口说话,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将奚玉生淹没,他被吵得头晕眼花,惊声道:“怎么那么多人啊!”
此三人所面临的情况完全不同,沉云欢这边则最为轻松,房中叮当作响,脆声一片,她很快就砍碎了屋中的所有镜子,也没有任何异样发生,于是开门出去,寻找别人。
沉云欢认为自己在有时候还是非常细心的,因为她总是担心师岚野在危险的环境中悄无声息地死掉,所以特地在春猎会获得的那些宝贝之中,找出了一个名叫“相随”的灵器,此灵器被做成一对纸鹤,不需要灵力催动,只要将其中一只放出,就会飞去寻找另一只,但前提是灵域覆盖的范围之内,若是超出地界,纸鹤就会原地打转,迷失方向。
沉云欢将相随纸鹤放出,就见它抖了抖翅膀,随后展翅而飞,往前方而去,沉云欢赶忙追赶上去。
周围是一片荒地,偶尔会路过残破的屋子,满地杂草,像是废弃许久都无人居住的荒僻之地。沉云欢追着散发着微光的纸鹤,目不斜视地行了一刻钟的路,就在前方看见了师岚野的身影。
他着一袭墨色长衣,立在清亮如水的月光之下,正用锦布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手,月色遮掩了他俊美的眉眼,为他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师岚野!”沉云欢叫了他一声,旋即收回纸鹤,快步来到他面前。周围是断壁残垣,破败不堪的屋舍,他站在半块墙边抬头,与她相望。
沉云欢见他神色淡漠,似乎没有受伤的样子,目光从他擦拭手指的锦布掠过,动作很快地伸出手,将他的手掌拉过来细细一看,见他掌心白净,没有任何伤痕,就抬头问道:“你没遇到妖怪吧?”
师岚野任她拉着,淡声道:“没有。”
“这破地方真是奇怪,我感觉到了妖气,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遇上妖怪,也不知藏在了何处。”沉云欢啧了一声,转了个身往周围仔细看了看,没有探查出异样气息,便道:“我们去找奚玉生,先会合再说。”
师岚野应了一声,看着沉云欢往前走出几步远,才将擦手的锦布往残破的墙壁后一扔。
墙后则是血流满地的尸体,很多条染满了血液的锦布堆叠在尸体上,盖住了尸体的脸,只能看见被折断的手臂和身上赤红的衣衫。
师岚野赶了几步,与沉云欢并肩,难得主动开口,“你方才去了什么地方?”
沉云欢没留心他的语气带有探寻之意,随口道:“我觉得我们遇到的状况应该相同,我在踏上桥中央的时候就进入了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只是那些镜子很奇特,什么都照不出来,然后我把镜子全部敲碎,跑出来了。”
她转头望向师岚野,好奇问:“你应当也是这样的吧?”
师岚野看着她的脸,经过月光一洗,她的眼眸又黑又亮,像镶嵌在白玉上的两颗黑曜石。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那个顶着沉云欢的脸,在他面前软声细语说话的妖邪。
师岚野觉得它学得很像,是因为沉云欢的确在某些时候,比如喝醉之后,会伏在他的肩头,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像是在说缱绻的情话。
“嗯。”师岚野看着她,眉眼平静地说:“我与你一样,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沉云欢轻易信之,没有再追问,二人在荒僻之地转了半晌,才与奚玉生取得联系。沉云欢听他那边人声杂乱,像是在闹市街头,就知道他那里出现了异样情况,于是赶紧确认了他的位置,一路跑着寻过去。
就看见奚玉生站在拥挤的人潮之中,这荒僻的地方竟站满了人,将他紧紧围在里面,每个人都在说话,但细细听去就会发现他们口中的语言又像是某种咒语,腔调怪异,完全听不懂。
沉云欢二话没说,抽刀纵火,飞奔过去两三刀就将这些人砍得稀碎,化作烟雾在空中飘散,很快就将被围堵在中间的奚玉生给解救了出来。
谁知奚玉生见状非但没有大松一口气,反而是泪液充盈眼睛,落了几滴泪,呜声道:“云欢姑娘,他们都是无辜之人,你为何要伤他们呢?”
沉云欢一看,就知道奚玉生是被这里的妖术魇住了,并没有解释,只是双指一并,念了个清心口诀,指尖发出微弱的光芒,随后再猛然出手,往奚玉生的双眉之中点了一下,“散!”
奚玉生浑身一震,双眸便在瞬间清醒不少,怔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匆匆擦了泪朝沉云欢道谢。
沉云欢摆了摆手,“举手之劳,没想到你这里这么热闹。”
“云欢姑娘见笑了。”奚玉生擦尽了脸上的泪水,眼圈还有些红,虽说已经从迷魇中清醒,但情绪还是低落,一时间无法恢复。
他行在师岚野身旁,转头朝师岚野看了一眼,却好像忽然发现师岚野的神色之中与平日略有不同。这点不同藏在眼角眉梢之间,不细细辨别很难发现,但奚玉生却是很容易看出来,因为师岚野平日里像无风下的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看去眼底却好似泛起涟漪,蕴着些许凛冽的血气,像是某种杀意没有褪尽留下的一丝余息,细细品来,好像还有点不高兴在其中。
这点情绪在师岚野的身上是很难得的,奚玉生不由好奇,开口问道:“岚野兄,你方才遇见了何人?”
师岚野不是很想回答,但奚玉生走着路一直盯着他看,再持续下去应该会引起沉云欢的注意,于是他略显敷衍道:“是谁不重要,终归是假的。”
第39章 无相之镜照心不照物(二)
沉云欢很快就察觉这是一个域。
域可以简单理解为被创造出来的一个独立环境, 域的主人掌控域中的一切,越是修为高深的人,所建造出来的域就越庞大。域与幻境不同, 这里面所看见所触碰的东西都是真实的。
而子夜流血的百花桥, 应当正是这个域的入口。
沉云欢认为这个域并不大, 于是懒得耗费灵力使用寻妖术法,就只沿着荒败的小路往前,找了约莫一刻钟, 就看见前方出现一片花林, 视线的尽头, 隐隐能看见一座小屋。
这地方与其他完全不同,周围树木茂盛, 红色的花朵足有腰身那么高, 在微风之下轻轻摇曳着,空中还弥漫着扑鼻的芳香, 似进入仙人之境。
沉云欢知道这地方一定就是域中妖怪藏身之地,当下将刀握在手里, 也没有半点欣赏美景的心情, 踏着这些娇翠欲滴的花朵便往那小屋走去。
她的身影在花林中穿梭,很快就来到另一头, 打眼瞧见面前是围着篱笆的小院, 几间屋舍并不算大, 围在一起形成简易居住之地, 与沉云欢在蜀地看到的那些房屋相同。
篱笆院里栽种了一棵高大茂密的树, 树下则摆了一张竹藤躺椅,一个身着素色衣衫的老人躺在上面,正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扇子。
老人身边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少年, 生得粉装玉琢,手里捧着一束火红色的花,站在老人身边,稚嫩的脸上满是笑容和讨好:“爷爷,你看我摘的这些花,好看吗?”
老人转而慈祥地笑,冲小少年摇了摇扇子,从中抽了一朵捏在手中,“好看,只要是离儿摘的,都好看。”
小少年听到老人的话之后,脸上便全是欣喜,将手里的花一股脑给了老人,“我挑选了花林中最好看的花送给爷爷,希望爷爷喜欢。”
话音刚落,一抹炽亮划破夜色,赤红的身影从天而降,墨刀直奔着那小少年而去。
火焰将空中的风点燃,扑面一股热浪袭来,老人吓得赶忙起身,仿佛是出自本能,猛然翻下藤椅扑向小少年,惊叫道:“离儿!”
沉云欢见状,在咫尺间停下了动作,刀刃距离老人的后脑勺不过一拳的距离。
“爷爷,我好怕!”小少年登时吓哭了出来,往老人的怀中躲。
“离儿不怕,有爷爷在,谁也伤不了你。”方寇松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沉云欢,怒斥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伤我孙子?!”
沉云欢冷声道:“方大师,你被这妖怪魇住了,还请让开,让我救你。”
“胡说八道!这是我孙子,哪里是什么妖怪?”方寇松因此大怒,目眦尽裂,将手中的扇子砸向沉云欢,“还不快滚!”
沉云欢手腕一转,扇子就直接当空劈成两半,随后师岚野与奚玉生二人也赶来她的身侧。奚玉生见方寇松苍老之躯半跪在地上,怀中的小少年也因为被吓哭得厉害,不由心生不忍,“云欢姑娘,此妖物怕是惯会迷惑人心,杀了妖倒是无妨,只是如此恐怕会伤了方老先生的心,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同他解释清楚?”
沉云欢摇头,“恶妖从不轻易将自己恶的一面展现出来,越是软弱可怜,越会伪装自己。杀了妖之后方大师自会清醒,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方寇松听得此言,情绪更是激动,将孙子紧紧护在怀中,怒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闯入我家,将我的孙儿打成妖邪?!倘若你们今日敢动离儿,就先从我方寇松的尸体上踏过去!”
奚玉生见状,更是觉得左右为难,企图劝说:“方大师,您的孙子在三十年前就亡故了,现在这个是妖邪所化,你切莫被迷失心智啊!”
“胡说!”方寇松震声驳斥,气得浑身发抖,“我的离儿分明好好的,你竟敢如此咒他,简直丧尽天良!”
奚玉生大约没有被人这么骂过,顿时大受打击,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不再说话。
沉云欢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对师岚野道:“你去把方大师拉到一旁。”
师岚野沉默上前,此时一身力气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从后方将方寇松的两个膀子钳住,轻松将他从小少年的身上拖离。
“爷爷!”小少年立即想要追过去,却见眼前红影一晃,下一刻肩膀上传来剧痛,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已是被沉云欢死死地踩住了,动弹不得。
“离儿!我的离儿啊!”方寇松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一张苍老的面孔布满泪痕,嘶声央求,“求求你们,不要杀他,我只有这么一个孙儿!”
奚玉生见状,终是难以狠下心,擦了擦眼里流出的泪,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走了几步。
月光之下,沉云欢精致的脸庞如覆冰霜,冷漠至极,手中的墨刀高举,对准脚下踩着的小少年。师岚野平静无波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同时擒住了疯狂挣扎哀求的方寇松,老人不论如何用力,都被这铁一般的手臂困死。
小少年终于屈服,哭着对沉云欢哀求,“不要杀我,求你了,我只是想陪着爷爷,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不想看爷爷总是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中,我什么都没做……”
沉云欢冷眸一敛,旋即手起刀落,带着火焰的利刃破风而下,当场就将小少年砍作两半。一声清脆的声响,就见小少年身上并没有血液的流出,而是伴随着铃铛般密密麻麻的声音,身体各处迅速爬满裂痕。
“离儿——!”方寇松痛苦嘶吼,声泪俱下,当场喷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小少年蓄满泪的眼睛看向方寇松,满是裂痕的脸带着浓郁的不舍,继而启唇喊了最后一声“爷爷”,下一刻就碎成千万块。
一阵轻雾飘过,周围的景象逐渐出现变化,沉云欢觉得脚下一空,等她站定再一看,原本踩着小少年的地方出现了一面精致的铜镜,上面布满蜘蛛纹似的裂痕,黯然无光,什么都照不出来。
屋舍与花林消失不见,几人站在百花桥的中央之处,同时出现的还有雀枝与燕流二人。两人并未受伤,但被域中妖邪纠缠许久,见妖域被破之后,当下跪在奚玉生面前请罪。
奚玉生摆手称无事,转身一看,就见后方的桥上堆叠了不少横七竖八的人,有些穿着门派的宗服,有些身着常服。
沉云欢与师岚野正在检查那些人,有的已经死了许久血液都流尽,身体开始腐败,有的则是刚死,流了满地的血,而其中还有一些非常走运,赶上沉云欢破域,尚留了一口气。
奚玉生神色怔然,瞬间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疾步走过去,“这、这些难道都是方才那妖怪所杀?”
“那是它的域,当然是它杀的人。”沉云欢探了探面前人的脖颈,起身对奚玉生扬起一个笑,“越是阴毒害人之妖,就越会装得无辜,奚公子,日后可要注意分辨。”
奚玉生当下满心愧疚,为自己方才阻止她杀妖和轻信了妖物道歉,而后指挥雀枝和燕流给这些尚有气息的人喂了灵药,再让二人赶去镇上官府,让他们来将尸体清理,活人带回去救治。
方寇松则被带回了他自己的住宅,因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奚玉生喂了灵药之后脸色也好了许多,陷入安稳的沉睡。
这一忙活就忙到了后半夜,沉云欢哈欠打了好几个,坐在门槛处靠着门框打盹儿,最后几人商议,由燕流留下来照看方寇松,其他人暂时回客栈休息。
沉云欢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入夜便睡,不再以灵力自补精神,所以这个时间段她困得眼睛睁不开,在马车上就扛不住睡了过去。马车摇晃着,沉云欢也坐不稳,一下倒在师岚野的身上,被他顺势张开手抱住,拥入了怀中,让沉云欢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奚玉生坐在对面,将这动作收入眼中,微笑着道:“岚野兄当真心细如发,体贴入微。”
师岚野认为自己并不是沉云欢那样的人,对这样的夸赞没有半点反应。奚玉生见他不理会,但也并未在意,这一个多月的赶路相处,他多少也清楚师岚野是怎么样的人。
他又笑道:“岚野兄,我记得你今夜穿的原本不是这身衣服,是何时换的?”
师岚野这才掀起眼皮,朝他投了一个平淡的目光,语气没有起伏道:“在域中脏了,便换了。”
奚玉生得到他的回答,尽管有些生疏冷淡,但也有些高兴,由于此人平时都是冷着一张脸,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师岚野不太想搭理他,又充满好奇地问:“先前听云欢姑娘所言你是一直在仙琅宗外山生活,但我观你的气度,觉得不像寻常农户,不知你祖籍在何地?”
师岚野道:“我没有祖籍。”
奚玉生疑惑地皱眉,“怎么会?这世上哪有人没有祖籍的?抑或是你不知?”
师岚野微微摇头,只道:“没有。”并且希望奚玉生不要再那么多话。
奚玉生陷入了困惑,脑中充满了“人不可能没有祖籍”的思想,果真安静下来思考了一路,在马车到达客栈时对师岚野道:“岚野兄,待日后闲下来了我寻求家中长辈帮忙,查查你的祖籍在何处,届时你就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了。”
师岚野看着他,想说不用,又想说你不要那么多事,最后只是开口道:“多谢。”
他将沉云欢抱下了马车,一路进了客栈上了楼,沉云欢都伏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地睡着,没有半点醒来的样子。师岚野平静地从沉云欢的房门前走过时,奚玉生站在后面提醒了一句:“岚野兄,云欢姑娘的房间就在这里。”
“嗯。”师岚野应了一声,却并未停留,径直走到自己的房前,然后打开门进去,关门时似乎用了些力气,发出“砰”的一声。
第40章 鬼阁少女(一)
师岚野没有将沉云欢惊醒, 他有自己的方法,可以在给沉云欢擦洗的时候不惊动她的睡眠。
有时候在使用了体内灵力的时候,沉云欢就会睡得很沉, 以恢复体内所消耗的精力和灵气。师岚野给她的手脚都擦洗干净, 熄了灯上榻, 在她身边躺下来。
他执起沉云欢的手,指尖探入她柔软的掌心,掌中有一些薄茧, 是她经常练刀磨出来的, 但是并不厚, 因为她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自我修复,被滋补着。
今日在镜中照出来的妖邪与沉云欢像得真假难辨, 用同样的手想要攀他的脖子, 但被他生生折断了手臂,死得干脆。
纵然万千个镜妖与沉云欢站在一起, 他也能一眼辨认出哪个才是真的她。
他躺下来,与沉云欢肩膀相抵, 很快沉云欢就像是自己寻找到冰凉的气息, 像以前那样很熟练地依偎过来,将额头贴上他的肩膀, 身体微蜷, 呈现出靠近的姿势, 片刻后没有得到回应, 她就微微皱起眉头, 似乎睡得不安稳。
师岚野伸手将她的后背揽住,轻轻地顺了顺,让她很快就舒展眉头, 继续沉睡。
隔日一早沉云欢醒来的时候,床榻上只有她自己。她睁着困倦的睡眼,慢慢从榻上下来,穿上鞋子披上外衣,就看见师岚野迎面进门,手里端着一盆水,说:“给你洗漱。”
沉云欢在赶路的途中偶尔会在白日里练刀过甚,夜晚就会找师岚野与他同榻而眠,有些是有意识,有些却是无意识的行为,所以醒来发现自己在师岚野的房中已是很寻常的事。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师岚野亲自下厨给她做的饭,然后等着奚玉生起床,几人一同前往方寇松的家中。
方寇松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身体已经恢复大半,但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昨夜那一口血喷得伤得太深,面容呈现出黯然的灰败。
看见奚玉生几人进门,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对奚玉生道:“奚公子,别来无恙,昨夜之事多谢你们,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折在里面出不来了。”
奚玉生回以一礼,面上是温润如春的笑容,“方前辈不必客气,我们前来此处本就是有求于你,能够及时将你从那妖怪手中救出,已经算是幸运,不知你身体可好些了?”
“无碍,是昨夜一时被妖怪迷了心智才会如此,奚公子不必挂怀。”方寇松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哀色,“那是我从前对幼孙思念过度而打造的无相之镜,照心不照物,平日里都是想念孙儿了才会拿出来瞧瞧,不承想前些日子让歹徒利用,才变成了这害人的妖物。”
奚玉生道:“方前辈节哀。”
见他们二人一来一回说了几句客套话,站在后方的沉云欢便适时地上前,结束这个话题,冲方寇松拱了拱手道:“方大师,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我想向你求一把刀鞘。”
方寇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苍老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里面似乎沉淀着阅尽半生的智慧,显得高深莫测,好半晌之后才道:“沉云欢,久仰大名。”
“不敢当。”沉云欢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昨夜事出紧急,我怕你被妖物所伤才出手果决,还请见谅。”
“罢了,无相镜已毁,已不必再说什么。”方寇松摆了摆手,请几人落座,而后视线落在沉云欢腰间别着的刀上,打量片刻,道:“方某一生炼器,从来只为有缘之人炼器,眼下几位既然赶到这个时间上门,便算得方某的有缘人。”
沉云欢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余光又看见这满院的狼藉,便问道:“方大师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方寇松将手搭在膝盖上,经过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最终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丢失了一件宝贝。”
这件宝贝,名叫无量青莲。沉云欢从前听说过这个玩意儿的传闻,是方寇松终其一生都在打造炼化的法器,甚至因为其能力莫测,无比强大,而一度被称为“仙器”。
在人间,法器通常被分为凡器、灵器、仙器、神器四种,其中仙器与神器皆是来自天界,仙器尚能瞧见一二,神器却是只有传闻。而方寇松手中的无量青莲能被称为仙器,可想而知这个他倾尽一生心血打造的东西多么厉害,自然也就被各方心怀不轨之徒虎视眈眈。
方寇松隐居数年,一直藏得极好,所以无量青莲也牢牢攥在手中,但就在一个月前,他的住处被寻到,歹人前来抢夺走了无量青莲,并把无相镜妖化,将他困在了其中。
方寇松说,可以为沉云欢打造刀鞘,但条件便是她将无量青莲寻回。当然这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一月之前宋家宣布嫁女,召开了比武招亲广招赘婿,邀请各个仙门前去参加喜宴,同一时间,有人找上门抢走了无量青莲,所以方寇松认定是有人想在宋家的招亲大会上作乱。
沉云欢听闻宋家嫁女,不由一怔,多问了一嘴,才知道宋照晚还有一个比她大六七岁的姐姐,名唤宋海宁。她心想这一趟倒是来得刚刚好,不仅能得一个刀鞘,还能参与这样的热闹事。
沉云欢当下答应了寻回无量青莲的请求。方寇松也并非刻薄之人,他只说尽力而为便好,若是没找到,这把刀鞘还是会为沉云欢打造。
还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要求,他对沉云欢道:“倘若你们找到了无量青莲却又无法将它从歹人手中抢回来,就请不要顾及,彻底将它销毁。”
沉云欢一一应下,事情谈妥之后,她将腰间的刀取下来递给方寇松。
上面缠着的锦布解开之后,露出打造得光滑锋利的墨刃,方寇松在入手的瞬间便不由从心中发出一声赞叹,“好刀啊!”
这话并不是在夸她,要夸也夸到铸刀的师岚野头上,但沉云欢却还是笑着将话接下,“过奖。”
方寇松登时变得神采奕奕,将刀来回打量,在手中掂量,慢慢地脸色就有了变化,眉头微皱,许久之后才对沉云欢道:“沉姑娘,你这刀是好刀不假,但刀中缺了一丝仁慈。过刚之刃易折,倘若一直这般,要么刀断,要么你沦为刀的傀儡,为刀所驱使。”
这一番话如此郑重认真,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奚玉生听得心中一沉,转眼朝沉云欢看去。果然就见沉云欢的脸色不大好看了,似乎很不喜欢这番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反驳。
她认为方寇松很有可能是记恨她昨夜用了比较强硬的办法砍死了他那个无相镜所化的孙子,所以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沉云欢倒是觉得自己有时候挺仁慈的,毕竟这一路走来看不顺眼的人实在太多,但她也没有全都杀了,十分克制地收着刀。
沉云欢没有与方寇松争辩,在他答应了会打刀鞘之后,也就没有在方寇松的小院久留,反而是跑去街头闲逛,体味一下蜀地风情。
几人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前往宋家的行程,只是还要在江阳镇休息几日。蜀地多雨,他们在江阳住下来的第三日就等来了一场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两日,空中满是潮湿的气味儿。
沉云欢几人在客栈里憋闷了几日,天空放晴之后就各自出了客栈,一整日互相都没见到面。
师岚野在方寇松的院子里,因为这柄刀是他所铸,方寇松反复对他的铸刀技术表达了欣赏赞叹,并且拉着他不断询问刀的材质和锻造手法,并说这刀中妖气横生,皆是暴虐成性的妖灵,几乎不可能为人所驱使,想知道沉云欢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师岚野回答得含糊,半真半假地敷衍着方寇松,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倒是回答得认真,道:“她修炼天火九劫,是天地万邪的克星,所以能压制妖刀。”
方寇松听后当下露出震撼的神色,不知是因为得知沉云欢修炼天火九劫,还是得知她以暴制暴,压制刀中暴虐的妖灵,供她驱使。
正说着,奚玉生跨门而入,冲方寇松和师岚野问了声好,转眼在院中看了一圈,没找到沉云欢的身影,便朝师岚野询问:“岚野兄可知云欢姑娘去了何处?在下找她有些事。”
沉云欢刚才在院中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出门走了,方寇松留心了一眼,看见她出门往东而去,刚要开口为奚玉生指明方向,却听师岚野道:“她出门往西而行,不知去了何处。”
奚玉生道了声谢,转头便出门往西,去寻找沉云欢。方寇松见状,失笑地摇摇头,无奈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师岚野面无表情,并不认为自己故意指错方向有什么不妥。
奚玉生往西走了好半晌,也没在街头看见沉云欢的身影,几次拿出天机门玉牌传讯于她,却不知是不是沉云欢手中的玉牌出了问题,总是很难联系上。
这样的情况在之前春猎会上也发生过,当时五月下旬,沉云欢不知为何完全联系不上了,他和宋照晚还一同去沉云欢和师岚野住着的地方找了几次,完全不见那偏僻小院的踪迹,当时只以为是他们用了什么术法将住处隐藏。
但是后来奚玉生与沉云欢闲聊时说起此事,沉云欢却说并没有刻意隐藏住处,猜想是当初在汴京的某位好心人暗中出手相助。
奚玉生将玉牌塞回锦囊之中,暗暗决定给沉云欢换一块传讯玉牌,免得下回误了正经事。
正想着,他才发觉已经走到了郊外,前方传来一片喧哗吵闹的声响,远远看去,似乎是有两伙人在郊外空地上发生了冲突。
平日里好管闲事,广结善缘的奚玉生见到这种场景当下走不动道,立即带着雀枝和燕流二人上前去,全然将寻找沉云欢的事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