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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河养家日常 蓝艾草 16810 字 6个月前

林白棠道:“你从何得知?”

方虎道:“前儿严家的运粮船去送粮,我才发现邓家养的人吃的都是严家的粮。”

陆谦今晚话少,此时却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了一起:“也就是说,严家跟邓英家从前便打交道,只是有来往的是长房严大爷,而非二房?现在长房覆灭,二房接手严家生意,严明利跟邓英不是酒肉朋友,反而是生意合作?”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严家书房。

严三少奶奶再一次派丫环来请严明利,那小丫环忧心忡忡劝说:“三少爷,老爷病着,奶奶一直陪着太太侍疾,这些日子都未曾好好休息。想是连日劳累,身上有些不舒服,还请三少爷去瞧一眼奶奶。”

严明利半靠在榻上,早已神游天外,在丫环絮絮叨叨之下,终于有所回应:“奶奶既身上不舒服,还不去请大夫,爷又不是灵丹妙药,还能治病。”

小丫环努力游说:“三少爷总也不去瞧奶奶,奶奶虽不言语,可心里搁着事儿,要是再病倒了,后院这一摊子交给谁管去?”

严明利终于打起精神坐了起来:“告诉你们奶奶,要是她真病倒没精神打理后院之事,我便从外面接了人回来打理,让她安心养病。”

听话听音,小丫头暗自吃惊,三少爷这是对奶奶并无半点夫妻之情?

她话说得再密一点,不会逼着他把外头那位接回来吧?

“奴婢也就是一说,三少爷既事忙,奴婢们会小心照料奶奶,协助打理家事。”忙忙告退出去,生怕晚走一刻钟,真听到三少爷派人去接外室。

自田兰香生的儿子第一胎落地,有人见过那孩子眉眼六指,此事便在严家传开了。

严二太太身为嫡母,对庶子也有教养之责,便向丈夫哭诉:“到底有个唱戏的娘,都是下九流贱业,自小养在大家子,还是改不了偷鸡摸狗的本性!家里放着娇妻美妾通房丫头,偏要去外面厮混弄出个野种!生就生了,寻个身家清白的也行啊,咱们认了接回府来摆酒庆贺,也算得咱们二房添了孙儿。可你瞧瞧,如今算什么事儿?”

严二爷本来便是个荒唐人,偷鸡摸狗的事情也做过,不知儿子在外面闯出甚祸事,为怕太太从“上梁不正下梁歪”骂起,便一味的和稀泥:“不过是嘴馋去外面偷吃,也不打紧。他要真接就让接进来吧,府里也不缺她们娘俩一口饭吃。”

“你这说的什么话?”严二太太顿时双目圆睁:“你丢得起这人,我可丢不起!”见丈夫颟顸无知的样儿,索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你生的好儿子,什么人瞧不上,偏跟老太爷屋里放出去的妾室生了儿子,传出去让人问你,这是弟弟还是孙子呀?”

严二爷没

想到严明利胆大包天,竟敢做出这等不顾伦常之事,怒气冲冲去寻儿子,非要他说清楚。

彼时严明利正沉浸在喜获麟儿的快乐中,已经跟自家妻子提过要接孩子回府,慌得严三少奶奶去寻婆母告状,这才有了严二太太训夫一事。

严二爷自己持身不正,以往面对儿子也极少教训,如今逮着此事把严明利骂个臭死:“……家里媳妇丫头也尽够你生的,作什么还非要去外面寻?如今闹出笑话,让不让父母做人?”

严明利理直气壮:“父亲息怒,您那好儿媳妇不肯生孩子,我只能去外寻找人生。不信您回去问问太太跟三少奶奶,每次同房她偷偷喝避子药,连妾室通房都要灌。我原还想着是自己的问题,谁知问题竟出在家里。”

他讽刺道:“这媳妇儿可不是给我娶的,妾室也不是给我纳的,既然太太怕我生出孩子,往后啊她们就都跟着太太过吧!”

严明利成婚数年,妻妾不少,却不曾生出孩子,连个喜信儿都不曾有。后来偶然发现,妻子同房之后都在喝药,被他撞见便谎称坐胎药。时日久了他便生疑,想办法偷来药渣去外面找大夫问,竟然是避子汤,顿觉满心羞辱,这才有了田兰香一事。

严明利的正妻由嫡母严二太太亲选,为了拿捏成年的庶子,娶的还是二太太娘家兄长所出的庶女,懦弱胆小最是没主见的。

严三少奶奶自嫁进严家大门,对纨绔丈夫不大在意,在后院仰仗的反而是嫡母兼亲姑母严二太太。

严明利占了二房的长字,本身便惹得二太太心里不痛快,更不愿意长孙还出自庶支,便暗示三少奶奶。

严家三少奶奶很是听话,成亲数年,不但自己不曾生育,连严明利所纳妾室也不许生育,每次同房便悄悄熬避子汤喝。

严明利说到做到,事发之后便不再寻后院妻妾,反而是三少奶奶察觉到丈夫不对劲,再三相邀,还想维持稀薄的夫妻情份。

原本二人也能相安无事的过下去,谁知严家长房出事,掌家之权落在二房头上,一夕之间严明利便坐上了家主之位,三少奶奶这才慌了。

她所倚仗的婆母日夜守在严二爷床边侍疾,听说丈夫在外面养着的那位已经怀了二胎,悄悄花点银子打听消息,算着日子保不齐下个月便要生。

而她,膝下空空。

小丫环来过一回不奏效,不多时严明利的奶嬷嬷也过来说请,仗着她有哺育之功,劝他与三少奶奶和好:“妈妈也知道哥儿受委屈了,可你跟奶奶是结发夫妻。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奶奶心里不安,身上不爽利,又在孝期,也不是非逼着你做什么,只是去瞧她一眼,安安奶奶的心不成?”

严明利瞪着房梁,直等奶嬷嬷絮絮叨叨半天,才端茶送客:“既然我当家,往后自会考虑妈妈养老。至于我房中之事,妈妈就别插手了!书房重地,往后嬷嬷别再来了!”

这位奶嬷嬷也是严二太太挑来的人,小时候没少教唆严明利轻贱他生母,挑唆他们母子之情。

奶嬷嬷臊着一张老脸出去之后,邓英满面春风推门而入,引得严明利连瞧了他好几眼,调侃道:“邓贤弟这是得偿所愿了?”

邓英瞧来心情甚好:“假以时日,想来定能得偿所愿,还要多谢严兄好计策。”

严明利来了精神:“这么容易?”上次献计献策,后来计策奏效,邓英便再顾不得脸面,坦言自己正是这位朋友,更得了严三少爷诸多指点。

“哪里容易了?”邓英为自己辩解:“自相识一年有余,如今才见曙光,可当真辛苦。”随后问起:“最近这批货卖得咋样了?”

严明利起身打开墙后多宝架的暗阁,递给他厚厚一沓银票:“数数。”

邓英接过银票点完,赞道:“你可比你伯父长兄聪明太多!咱们同乘一条船,翻船了对谁都不好!”

严明利也是接手严家家业之后,才从邓英口中知道家中之事。

“我大伯不识时务,怨不得旁人!”他恭维道:“原本说好的分成,他擅自更改,也太专断!”

*********

“严明利跟邓英却关系亲密,两家如果是生意合作,长房为何会出事?”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陆谦反向推导:“除非严家长房与邓家有解不开的疙瘩!”

林白棠想起茶楼里说书先生讲起的无稽之谈,她如今于各种店铺盈利均有涉猎,按照正常的赚钱途径推测:“说书先生提起严家有宝盆,或许他们发家过于离奇,不想让人凭空生出猜测,便杜撰出宝盆之事,还能顺带着把严家长房父子之死用市井传说遮掩?”

“市井传说总也有迹可循。”陆谦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还有一种可能,严家发家与水匪脱不了干系,这次严家长房父子出事,有没可能是分赃不均?严家明面上做着粮食生意,私底下会不会还有别的勾当”

方虎跟在邓英身边做事,武馆的几位师兄弟也会互通声气,他联想严家出事之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再不隐瞒:“谦哥白棠,说起来严家出事那几日,我有两位师兄跟着邓兄离开,过得两日才回来。他们回来之后,面色惶惶睡觉都做噩梦。我问过几次,他们都支支吾吾,但瞧着都是大祸临头的样子,不会是……”

闻听此言,陆谦神情紧张:“虎子,闹出麻烦了!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严家出事之时,附近还有客船,而且那客船上还有从京中微服而来的官员,也被害死在那片江域,想来再过不久朝中定会派人前来清查水匪。”

方虎当初因一时拮据而误入盐帮,一直跟着邓英贩私盐,但结识的帮众越多,心中越慌乱。到底他从小生活在芭蕉巷,父母及周围邻居都是良民百姓,无有作奸犯科之人。

一时贩卖私盐,也因官逼民反义愤当头,手上却从来不曾沾过人命。

“谦哥救命!”方虎想起结识的一位酷爱喝酒的帮众提起帮内处置叛徒的手法,他原还当那位兄弟喝醉了胡咧咧,再想到严家之事,反而开始相信那帮众的醉后胡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他只想赚钱,不想送命,更不想沾上人命!

林白棠与陆谦视线相接,握住了方虎的手:“虎子,我跟谦哥都有事情告诉你,你可能为我们保密?”

方虎下意识要恼:“咱们什么情份,你们不相信我?”不过随即想到自己这一年所为,颇为羞愧:“是我做事鲁莽,让你们跟着操心,不相信我也情有可原!我以性命发誓,今日之事要是说出去,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谦跟林白棠原来就担心他冲动易怒,如今见他有所反省,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家再说。”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想要朝夕厮守而已。……

芭蕉巷口,三人再一次窝在小船上。

方虎听完陆谦林白棠二人所说,两家与水匪所结之仇,再加上与严家同时出事的巡按御史岑善,他不由心惊:“这些事情,你们都没告诉我!”

林白棠阴阳怪气:“没办法啊,是谁有了你那位邓大哥的帮忙,总也想办法避开我们!”

方虎尴尬陪笑:“我那不是……不知道盐帮内部之事嘛。”又有几分委屈:“白棠,我可是听你也是亲亲热热称呼邓大哥。谦哥你也不管管她?”

“谦哥哥先管管你吧!”林白棠敲他的脑袋:“当我跟你似的,也不管前面是坑还是陷井,就往里跳啊!”

陆谦手中还握着厚厚一沓画纸,方才回家时特意拿出来的,交由两人仔细观看,并且说明此画像的来源。

方虎顿悟:“白棠,你跟邓大哥故意亲近,还当着他的面跟谦哥别别扭扭,都是做给他看的吧。”以他的迟钝,假如不了解林白棠跟陆谦,大约也很容易被蒙混过关。

可惜三人从小玩到大,他太过了解陆林二人的感情,深信他们

不会为着一点小事便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林白棠赞道:“虎子哥哥聪明了!”

他们仔细比对过画像之中有胎记男子的长相,推测他如今的年龄,最后方虎改了主意:“既然此人藏匿在盐帮,只要我不脱离盐帮,总有机会遇见他。谦哥,我想好了,暂时留下来帮你们!”

陆谦:“虎子,可能会有很大危险!”

方虎:“连白棠为了查清楚真凶,都不惜跟你闹别扭也要接近邓英,我难道比白棠要胆小?”

三人已经许久不曾交心。换种说法,便是方虎已经脱离小团体许久,如今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三人共同商议对付拐子的时候。

陆谦伸出修长的手,方虎蒲扇般的大掌握住了他瘦削的手掌,林白棠柔软白皙的小手压在两手之上,三人目中都泛起奇异的兴奋的光芒,齐齐低喊:“马到功成!”

那天晚上,三人各自回家,躺到床上的时候,都心潮澎湃,心中有隐隐按压不住的激动。

过得两日,张家的案子便被宣判。张记老爷多少年求仙问道,不理俗事,去年就跟着清修的观主出门云游,尚不知家中变故。

张记大公子被严刑逼供,死不肯认罪,经过长久的审讯死在了狱中。

张记家产全部被充公,其余人等全被放了出来。

陆婉得知消息,为张记狠哭了一场,特意请了一日假,央了林白棠去乡下探望。

张家在城内的所有家产都被充公,一家子老弱妇孺不得已都回乡下庄子上度日,早些年张家发达,在乡下置了几百亩祭田,也算给一家老小留了一处存身之地。

张二公子在乡下见到陆婉,惊讶不已,似乎不敢相信她会跑了来,穿着一身粗布袍子,局促的问:“你怎么来了?”

陆婉眼圈都红了,瞪着他:“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你们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帮不上忙就算了,送些吃的用的也不行?”

林白棠借了罗三娘子的马车,她还贴心的派了两名护卫,见那两人分明有情,却隔着几步距离干站着,便贴心的去招呼张家人:“也不知你们都需要些什么,我姐姐都准备了一些,有调理身子的药丸子,还有伤药,肉菜米面,各色布匹也准备了一些。”

张家人丁不旺,到张宁这一辈也只有兄弟俩并一个妹子。

长兄已经在牢里稀里糊涂送了命,嫂子还在房里侍候着生病的婆婆。

出事之时家中仆从也被收押,如今也不知下落。

唯有张宁跟张蓉兄妹俩照顾兄长膝下三个孩子。

张大公子育有二子一女,最大的儿子九岁,次子七岁,幼女也才四岁,不太懂家中变故,经此一事胆子小了不少,远远看着不敢过来。

张蓉约摸十六七岁,在狱中多日,瘦得两颊陷了进去,她哄孩子们等着,自己迎了上来,向林白棠行礼:“多谢姑娘施以援手!”

林白棠忙闪避一旁,扶她起来:“我只是借了辆马车送过来,当不得姑娘如此大礼,要谢也该谢婉姐姐。”

林宝棠借着职务之便,已经偷偷往牢里替陆婉送过几回药,虽没救下张大公子,却依旧让张家人记在了心中。

张大公子在弥留之际紧握着弟弟的手,叮嘱他重振家业,还留下一句话:“陆姑娘可惜了,咱们家……”

张宁跟陆婉总是差着一步。

张家富贵之时,陆家家境差着一层。

陆谦高中之后,张家又含冤入了狱。

张蓉便责备次兄:“陆姑娘来送东西,阿兄是高兴傻了吗?还不快请人进去!”特特向她行礼:“多谢姑娘屡次相助,我们一家……都记得姑娘的恩德!”

张家突降横祸,含冤入狱,全凭上面的喜恶,却白白断送了祖辈基业跟张大公子一条人命,亲朋故旧无不走避,生怕被牵连。

唯有陆婉探不了监,便借林宝棠之手暗中送药,听说出狱又送来东西,怎不令人感佩。

张宁几乎瘦成一道剪影,红着眼圈与陆婉对视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笑影:“怨我,怨我。”请陆婉进去说,总算分神注意到了林白棠:“这位姑娘是?”

两家尚未正式定亲,陆婉也不好提“未来弟媳”,便道:“这是我们邻居家小妹,她想办法借了马车来送我。”也不忙进去,催促他们兄妹:“先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吧。”

林白棠忙着往张家搬东西之时,河道总督府的请帖也送去了芭蕉巷,派去送帖子的正是孙家大管事,客客气气奉上请帖:“府中几位公子闲来办诗会,听说探花郎归乡,都想一睹探花郎风采,还请探花郎务必赏光。”

杨桂兰接了帖子,晚间递到儿子手中:“这位孙大人……”

方家的事情,他们几家可都知道了。

陆谦怕母亲担忧,笑着安慰她:“阿娘别怕,我与孙大人素昧平生,上次跟着钱大人还有恩师有幸一见。孙大人都是被下面人蒙蔽,实则通情达理,听说之后即刻便派人放了曹婶子,有机会我还要谢谢孙大人呢。”

杨桂兰总算松了一口气:“通情达理就好。”忽想起女儿之事,征询儿子的意见:“你阿姐她跟张家二公子……她怕不是鬼迷心窍了吧?”

她一直催促女儿成婚被拒,有一天女儿主动要成婚,但所挑女婿人选很不满意,难免郁结在怀。

陆谦唯有劝母亲:“以前阿姐不肯成亲,阿娘也生气,现下她有了心悦之人,要是再三拦阻,她再不肯成亲怎么办?”

他倒是很能理解自家阿姐,想要成亲并非因年纪老大,只是因为遇到了心悦之人,想要朝夕厮守而已。

河道总督府内。

孙晚香缠着高夫人撒娇:“阿娘,你不曾见过探花郎,他当真温润端方,见之令人如沐春风。”

自中元节在泥像摊子前面相遇,孙晚香便一眼入了心,派人去打听那书生名姓,结果倒也不曾令她失望,那人竟是新科探花郎。

“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不管才学如何,模样定然是一众进士里出挑的。”

高夫人斜睨了女儿一眼,轻戳她额头:“你呀,多少人求亲都不肯,不是嫌人家年纪便是嫌人家身高家世,推拒了多少好亲事。这探花郎听着名头好,可惜家境贫寒,又无背景,也就生得模样不错,哪里配得上你?”

高夫人育有三子一女,前面几个孩子都早已成家开枝散叶,唯有老蚌生珠的女儿孙晚香,乃是她四十岁高龄拼死生下来的小棉袄,故而极为溺爱。

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孙晚香受尽父母跟外祖家的宠爱,连婚事也由得自己挑。

高夫人愿意宠着女儿,孙震既惹不起夫人,又正好借着纵容女儿来讨好夫人,故而府内众人皆知五姑娘乃是大人跟夫人心尖上的宝贝。

“阿娘,我要是嫁个丑郎婿,半夜睡着都会做噩梦。嫁得模样好看的郎婿,饭也能多吃几口。再说……他都考中探花了,定然有真才实学。下面人说他回家守孝,想来一年期满便可出仕,到时候阿爹舅舅表哥们多帮帮他,女儿的日子也好过啊。”

高夫人将女儿搂进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叹道:“都是为娘惯坏了,你这样的性子,嫁进高门得委屈死,还不如低嫁,到时候自有娘家撑腰,谅他也不敢欺负你。”

她自己背后有娘家撑腰,在夫家的日子还算得不错,虽然偶尔碰上不长眼的女人来挑衅,都不必她亲自出手,事情传进孙震耳中,他也会尽快处理了。

孙晚香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娇声娇气道:“还是阿娘疼我。”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唱的是丈娘相女婿这出……

七月二十,河道总督府几位公子开的诗会在城内谢园举行。

陆谦吃完早饭出门赴宴,路过林家门口,见院门半开,便探头朝里张望,被龚氏瞧见,笑着唤他:“谦哥儿稍等,白棠还在梳妆,我去喊她。”

他面色微红拱手行礼:“多谢阿婆。”

不多时,林白棠从房里出来,挽着头发脂粉未施的模样,奇道:“谦哥哥,你不是要去参加孙府诗会?”

陆谦原本只是多瞧一眼,谁知被龚氏逮住,真要解释便有此地无银之嫌,索性等着见她一面。

他站在门外,目光扫过她的脸庞,明媚的双眼,余光发现院中无人,快速握了一下她的手,这才退后两步道:“这会子便要去了,你万事小心。”

林白棠亦笑着回应:“你也万事小心。”

自中元之夜,三人制定应对策略,都知道与虎谋皮之事,极为凶险,才更珍惜相倍的时间。

谢园景色优美,来客除了各府官家公子,还有城中缙绅家中成年男丁,或身有功名,或家资万贯。

陆谦入园之后,便有孙府七公子迎客,早有下人附耳介绍,他便笑着寒暄:“这

位便是陆探花吧?久闻大名幸得一见!”

另有与陆谦同场乡试的富绅家公子见到他,亦欣喜上前打招呼。

陆谦既来之则安之,与主人家寒暄之后,便被带着引见了好几名城内年轻公子,有孙府几位公子,还有韩知府家中两位公子,其余十几位年轻公子也是各有名头。

孙家几位公子待他还算客气,到底还有主人家的脸面要顾及。韩知府家中两位公子都拿鼻孔瞧他,不免让陆谦怀疑,自己当初在鹿鸣宴上逼迫韩大人之事被两位公子知晓,这才对他不满。

那位同场乡试的富绅家公子姓钱,为人很是热情,消息也颇为灵通,扯着他的衣袖满场飞,除了带他结识了不少年轻公子,还十分兴奋的告诉他一个消息:“陆探花有所不知,今日之集会名为诗会,实则是一场相亲宴。谢园一分为二,划为两片活动区域,男宾在一处,还有女客在另外一处呢。”

钱文才示意他瞧后方高檐,小声耳语:“那边三层楼高的飞凤楼上,来的便是城内各家妙龄女郎,有河道总督府几位适婚的小姐,还有知府大人的几位女郎……”他颇为不好意思:“我家小妹今日也来凑热闹,后面大家会远远瞧上几眼,互相品评诗文。”

陆谦没想到孙府公子的诗会原来只是个壳子,内里却原来是一场相亲宴,若非他身负秘密,都想离开。

酒宴过半,孙府七公子提议作诗,自有年轻公子捧场:“值此盛景,正应留下笔墨。”

自有丫环撤了酒菜,奉上笔墨纸砚。

钱文才急得抓耳挠腮,愁眉苦脸道:“陆兄有所不知,我平生最不爱作诗,上次乡试也落榜了,才仰慕陆兄才气。要不是为着自家妹子,必不敢凑什么诗会。”

陆谦道:“要不……想个法子溜走?”

钱文才摆摆手:“那可不行!要是我早早离开,让我妹妹丢了脸面,她回去得哭死。”他的眼神里含着求助之意:“陆兄要是不费事的话……”许音刚落,过来送笔墨的丫环打翻了桌上的酒水,泼在陆谦身上。

陆谦:“……”

小丫头惶恐不已,连连赔礼:“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公子随奴婢过去,换件衣袍。”

陆谦不欲为难她:“无妨,一会便干了。”

小丫头恨不得跪在他面前:“郎君若是不肯随奴婢去,回头被主子知道了,只恐要落个怠慢客人的罪名。还请郎君怜惜,随奴婢去换一身。”

正在此时,孙七公子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先骂那丫头:“笨手笨脚的奴才,半点事也做不好,还不带贵客去换一身。”又向陆谦赔礼:“陆探花被弄脏了衣袍,瞧着也不雅相,不如随这丫头去一趟。”

陆谦见他们执意要自己过去,也不知孙府葫芦里卖什么药,索性起身随那丫头走一趟,身后钱文才忙忙起身跟上,嘴里念叨着:“陆兄头一次来谢园,不知园中方向,正好我陪你走一趟。”

孙七公子伸手要拦:“钱公子——”

无奈钱公子论文才半分没有,生怕被留下来写诗,现成的借口,跑得比陆谦还快:“诸位随意,七公子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孙七公子乃是孙府庶出公子,其母乃孙震妾室,还要在主母高夫人手底下讨生活,只求尽心尽力办好主母交待的事情,哪知道平白冒出个自来熟的钱文才,只能眼睁睁看着钱文才陪陆谦离开。

小丫头奉命引陆探花过去,结果变成了两位公子,也颇为苦恼,只能咬牙引二人过去。

两人跟着小丫环穿过长长的廊庑,绕过假山流水,到得一处安静的馆阁,引了他去静室,发现果然备了一套天青色文士袍。

陆谦换衣出来,小丫环引着二人往回走,钱文才忽道:“咦,这不是我们来时的那条路。”

小丫环道:“我家夫人正在园子里赏景,听说陆探花大名,想请探花郎一见。”

谢园南北开敞的荷花厅内,高夫人正坐着喝茶,身边孙晚香坐立不安,一时里向着外面的荷花池张望,一时里坐下来,端起茶杯又放下,拈块点心捏得不成样子,又不入口。

高夫人被女儿这副坐立安难的模样给闹的头疼:“我倒要见见,什么样的男子,倒让你跟丢了魂魄似的。”

她疼女儿归疼女儿,心中却也有计较。

女儿虽瞧中了陆探花的皮相,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姓陆的内里芯子如何,却要仔细考量。

前几日她跟孙震提起陆谦,丈夫倒有了几分兴致:“香儿倒是有眼光,姓陆的小子有几分难缠,我倒是见过一面。眼下虽在守孝,将来前程可期。”

高夫人听到前程可期,免不得追问:“夫君怎知陆探花前程可期?”

孙震便向夫人解释:“姓陆的出自东台书院罗俨之门下,他单只考中探花没什么,但他恩师罗俨之在京中却有几位至交好友,这些年也已是桃李满天下,弟子入仕者不少。还有去年来平江府主考的钱学礼,便与罗俨之交情深厚。”

“这么说来,夫君不反对此事?”高夫人只觉得女儿眼光不错,一眼便在人堆里挑中了探花郎,也不知那陆探花如何风仪,便生出一见的心思。

孙震笑道:“好事一桩,为夫何必反对!”借机向夫人献策:“小七正好爱开诗会,趁着诗会邀请陆探花,也不打眼。”

高夫人得了丈夫允准,才能稳稳坐在谢园见陆谦。

小丫环办事不力,一路想了无数种借口,都没能将钱文才甩脱,只得苦着一张脸,引了二人往荷花厅而来。

陆谦方位感极佳,半道上已经察觉与诗会的抱竹厅南辕北辙,却也不动声色,任由钱文才介绍沿途风景:“我上次来时,正是去岁天降大雪,踏雪寻梅,幽静清雅。谢园四时风景不同,还有一处荷花厅,临水还建了赏花的平台,到荷花开得极盛之时,在平台之上安坐,便能揽尽一池芳华。”

正讲到兴处,瞧见临水的荷花厅,顿时激动起来:“陆兄你来瞧,前面不正是荷花厅吗?咱们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这里,方向反了!”懊悔的要拉他回去。

小丫环正着急,便有一名身着葱绿裙子的丫环笑着迎了出来:“我家夫人走累了正在此处歇脚……”原定的一位年轻郎君变成了两位,她用眼神向引路的小丫环询问:怎么回事?

引路的小丫环不敢多说,只能缩着脑袋装乌龟,她瞪了那小丫环一眼,笑道:“两位郎君既来到此处,想来有缘,不如进来喝杯茶再走?”

钱文才正不想回诗会去为难自己,听得有夫人相邀,忙忙应承:“正走得渴了,多谢夫人赐茶。”当先往里走去,一路催促:“陆兄快些。”

高夫人安坐厅堂,听得外面脚步声,打眼一瞧,但见当先走进来一位白胖喜兴的圆脸公子,皮肤倒也白净,只是离俊美差着一截,便转头瞪了孙晚香一眼:这便是令你一见难忘的探花郎?

孙晚香也傻了眼——纵然初见在夜间,也不至于大变活人,数日之内便胖了一圈吧?

紧跟着白胖喜兴的圆脸公子身后,走出一位身形高瘦的年轻男子,俊美温雅,两人齐齐躬身行礼,高夫人这才回过神

,请二人落座。

自有丫环奉茶,钱文才曾有机会见过孙晚香,原还疑惑不知哪家子夫人在此歇脚,见到河道总督府五小姐,总算醒过味儿——感情小丫环邀请探花郎换衣,唱的是丈母娘相女婿这出戏啊。

他暗嘲自己糊里糊涂便跟了来,又怕陆谦不知底细,趁着端茶的功夫,扭头与他小声提醒:“孙大人——”

高夫人适时提醒:“贸然请了探花郎进来喝茶,原是听说中元节探花郎在街上与我家五丫头相遇,还让了这丫头一回,便想着谢一谢探花郎。”不过是个见面的由头,她随意寻的借口而已。

陆谦原本不曾打量厅中坐着的少女,此时听得高夫人提起中元节,目光瞟了一眼,再加上钱文才方才提醒,加之入园之时他在耳边聊起相亲会之语,顿时猜出了眼前的夫人跟少女,想来便是孙震的妻女。

“一桩小事,不足挂齿。”他想起血崩而亡的小高氏,对这位大高氏并不敢轻忽。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也不知孙晚香瞧中了谁……

傍晚时分,孙震回后院见高夫人,问起她对探花郎的观感:“太太见过了陆探花,觉得他如何?可配得上咱们家香儿?”

高夫人卸了钗环首饰,由得丫环服侍换上了家常衫子,靠在榻上总算歇了一口气,此时慢慢道来:“陆探花为人谨慎,话到舌尖也要绕三圈,以他的年纪也算得老成持重。至于模样嘛……”她面上渐渐泛起笑意:“也不怪咱们香儿瞧中了他,容貌自然是极好的。”

钱学礼去岁主持完平江府乡试便回京,前几个月京中派出岑善来江淮代天巡视,孙震早已接到朝廷的邸报,算着时间一个多月前便该到达,却至今不见他的影子。

孙震心中疑惑,早早派人四处蹲守,还是接不到人,最近总觉得不上不下,大为不安。

他见高夫人满意陆谦,暗暗松了一口气,恭维道:“夫人瞧中的人,必然是极好的。听说陆探花正在孝中,倒也不忙提亲,不如先请过做个幕僚,借此机会熟悉熟悉他的品性?”

“听凭夫君安排。”

高夫人在谢园累了一日,见过了陆探花,还借着诗会的名头跟另外几位夫人为自家府邸的儿女们谋划亲事,也有了合适的人选。

“除了香儿的婚事,我瞧着韩知府家中幺女倒与咱们家小七合适,韩夫人倒也没反对,夫君得闲与韩大人提一嘴?”

韩家幺女也是庶出,庶子配庶女,倒也般配。

孙震为官得岳家襄助良多,多年来无论后宅子有多少莺莺燕燕,给高夫人的体面也不少一分,孙晚香的夫婿人选总要夫人点头才能成事。

“小七的婚事不急,等我几时见到韩大人必提一句。”他心满意足起身:“只要夫人瞧中了陆探花,晚香这门亲事便能落定。”

孙大人重返前院,慕僚冯添见他喜笑盈面,笑问道:“大人可是遇上了好事?”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夫人瞧中了陆探花,想让他做咱们府中五姑爷,我这不是有些犹豫嘛。”

冯添有几分迟疑:“陆探花出自东台书院,罗俨之的脾气又臭又硬,他当初辞官归乡,便是在官场上不得志。他教出来的学生,不会跟他一个脾性吧?”

他忽想起去年旧事:“东翁不是与陆探花有过一面之缘吗?他的性子如何?”

孙震回想当时场景,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那小子……我瞧着倒是个刺儿头,也不知中了探花之后有无长进。”

少年人初入社会,怀揣着一腔热血,不知深浅,一个猛子扎下去,有些运气好的还能顺风顺水,有些不识时务又运气不好的便被撞得头破血流,差点淹死在水底。

去年的陆谦为救邻家妇人,不惜劳动恩师跟钱学礼上门,孙震虽碍于钱学礼没做什么事儿,还痛痛快快把人放了,又任由韩永寿将自己的人重叛,但那不过是给钱学礼一个面子情而已。

彼时的陆解元还是个天真小儿,幸得运气好有贵人庇护。

冯添总算明白了他的犹豫之处:“东翁是怕陆探花为人不识时务,五姑娘真嫁了他吃苦?又觉得他恩师罗俨之在京中也颇有几位至交好友身居高位,想借罗俨之攀上关系?”

“知我者,冯公也。”孙震苦笑:“我这是又想折花又怕扎着手,一时举棋不定。”

冯添为他献得一计:“东翁不必担心,既然事有可为,不如把人请过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拘什么名头,先考察一阵子,要是堪为良婿,也算了了东翁一桩心事。若是事不能成,有的是办法。”

孙震拈须而笑:“如此,便不足虑了。”

不过半日功夫,罗府在谢园举行相亲会的消息,便传到了罗三娘子耳中。

她也曾前往河道总督府中拜访过罗五娘,见识过林晚香的脾气,靠在榻上幸灾乐祸道:“也不知哪个倒霉蛋,让孙晚香瞧中了?”

林白棠埋头在厚厚一沓账薄子里,一手拨着算盘,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南北货行的畅销货与滞销货,敷衍的随口问一句:“孙晚香是谁?”

罗三娘子见她算账都快算傻了,便拉着她的手去一旁聊天:“账什么时候算不得,还不如听我讲讲孙晚香。她正是河道总督府孙大人府上千金,在府中排行第五,但她命比庶姐妹都强,托生在正室高夫人肚里。高夫人极为疼爱她,对她凡事无有不应,便是孙大人后院妾室通房,也是任其打骂发卖。我们家五姑娘去了河道总督府当妾,最为得宠的那几个月,还挨过孙晚香的几个耳光。”

林白棠震惊的张大了嘴:“嫡女打庶母的嘴巴子?”

孙家后院的长幼尊卑听起来有些乱。

罗三娘子不屑道:“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嫡女,娇养在闺阁之中,跟妾室能有什么仇怨?我估摸着多半是高夫人既要给妾室一个下马威,又不能折堕了正室的气度,这才纵容女儿出面整治妾室。”

“这不是……拿女儿当枪使么?”林白棠家中人口简单,着实不太能懂大户人家后宅里的弯弯绕绕。

罗三娘子嗤笑一声:“你懂什么?高夫人这招,一则给自己树威,二则让后院心思浮云得宠的妾室们都瞧瞧,她们在正妻生的女儿面前都是猫儿狗儿一般的存在,非打即骂。便是孙大人也从来不制止女儿,她这位正室的地位就更无人可憾动。也让后院的妾室们早点认清自己的地位,免得做无用功,惹出事端还得她来平息。”

林白棠不懂:“高夫人就不怕外面传出孙晚香刁蛮跋扈的名声?”

罗三娘子奇道:“孙府后宅子哪个妾室敢在外面传孙晚香跋扈蛮横的消息?”

“这倒也是。”林白棠也不得不佩服高夫人:“林晚香要是名声败坏,也只能证明高夫人打理家宅无方,到时候正好可以借机清理孙大人后宅子,拔花除草得片刻安闲。”

罗三娘子笑道:“小白棠,你倒是一点就通。今儿谢园诗会,实则是场相亲宴,也不知孙晚香瞧中了谁家的倒霉蛋,我倒是很期待啊。”

林白棠此时清空了脑子里的一团乱账,总算对她的话入了心,怔怔道:“孙家的诗会是场相亲宴?”

罗三娘子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便知她不曾亲历过大户人家借着各种聚会的名头相亲。

她十三四岁开始便被亲娘或者姐妹陪着去参加相亲宴,听起来都是风雅的聚会,赏花赏雪作诗论画,实则都是未婚男女缘起之地,互相看对了眼,回来再派人细细打听,掂量双方家世品貌,暗中通过气,这才请媒人上门。

“这种聚会我以前可没少参加,一直到十九岁上阿爹阿娘见我态度坚决不肯成亲,才不再强硬拖着我去了。”她回忆起自己以前年少时候参加的无数场相亲宴,遇见不少年轻公子,浅薄浮夸的令人发笑:“……也可能是我运气不好,总也遇不上一个顺眼的。”

林白棠想起陆谦今日行程,心中忽然烦乱起来:“相亲宴么?”

重新坐在宽大的书案前面,眼前的账册忽然都乱糟糟挤在眼前,眼睛瞧明白却入不了心,完全算不下去了。

她坐立难安,也不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之故,还是别的原因,她总觉得陆谦样样都好。

一时里宽慰自己,相亲宴上定然都是高门公子,不是出自官宦人家,便是苏州城内有名的富商子弟,谦哥哥不过芭蕉巷的寒门之弟,也未必入得了孙府小姐的眼。

一时里又觉得,探花郎的名头还是太大,比起这些人家的子弟,谦哥哥也是耀眼的存在,孙晚香要是眼光好,自然也会被他吸引。

罗三娘子见她若有所失的模样,还取笑道:“讲个八卦,竟乱了你的心。小白棠,你有心事?”

林白棠此时也无处可说,只想找要排解自己的烦躁,索性讲出心中烦忧:

“芸姐姐,孙府诗会也向陆家下了帖子。”

罗三娘子眼睛瞪得溜圆:“孙晚香眼睛毒,可最喜欢美少年,以前向她家提亲的男子相貌一般,可都被她嫌弃。我听五娘子说起,她可是立志要嫁一位美男子……”

林白棠:“……”

罗三娘子不说还好,越说她心中越慌。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你别瞎操心!”

七月下旬的天气又闷又热,闷在屋子里汗流个不住,芭蕉巷的妇人们得闲便走出屋子,坐在巷子口透气,边做针线活边闲聊。

曹氏正坐在阴凉处纳鞋底,夏氏路过瞧一眼:“你这鞋底子好厚实,给虎子阿爹做的?”

“他用不着这么厚,这是给虎子做的,他整日不得闲,一双鞋子穿不多久便能磨穿底。”曹氏以前忙着接生,很少真正闲散下来。

自去岁从牢里出来,便彻底闲了下来。

附近倒是也是媳妇生孩子请她去接生,都被她以守孝的理由拒绝了。

夏氏便顺势坐了下来,先夸一番虎子有本事,每日早出晚归,还有赚钱的本事,还骂自家儿:“说起来我家儿子跟虎子年纪相仿,可每日出门去码头干活,赚个百八十文,也就将将填饱肚子。如今媳妇也要临产,养自己都困难,别说养孩子了。”她抱怨起来:“我跟孩子阿爹都是劳碌命,养大了儿女,还得接着养孙子!”

曹氏与夏家来往极少也就各自家中有红白喜事走动走动。夏家去年十月娶媳妇,毛婆子在喜事上偷肉,还被毛思月训了一顿。

夏氏家中父母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后来招婿上门,接连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夏立去年娶妻,后面还有俩小子等着娶妻,丈夫常年累月出门做工,家里日子念旧过得紧巴巴。

“虎子也是早出晚归,一年要磨破好几双鞋,也不见赚回来多少。你家夏立都有孩子了,我家虎子的媳妇还没影儿呢。”曹氏羡慕道:“算起来你家媳妇进门当月便怀上了,马上便要抱孙子,家里要添丁,多开心的事儿!”

夏氏原就是来寻曹氏,便露出一脸愁容:“不瞒嫂子说,家里添丁是喜事,可外面的接生婆价高还远,左近就嫂子手艺好心还轻,便寻思着嫂子守孝也快一年了,实要是家里钱银不趁手,想央嫂子去给我家媳妇接生。”

曹氏停了手中活计,想起黄鹂巷血崩而亡的小高氏心有余悸,便再三推脱:“你也知道我快一年都不曾接生,当初为着死了人,差点把命丢在牢房里,还敢寻我接生?”

夏氏人穷志短,为着省两百钱,再三央求:“谁人不知妇人生孩子便是去鬼门关转一圈。生孩子丢了命的,只能说阎王要收人,却不是嫂子之过。咱们巷子里、附近巷子里多少孩子都是嫂子接生,真要出问题那也是命中注定,与嫂子无关。”

她闲来已经问过横塘街附近所有的接生婆,还是曹氏价格公道。

邻里邻居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曹氏也深知夏家境况,见推不过去,便答应了:“既然你家不忌讳,赶明儿我去摸摸你媳妇的肚子。”

夏氏忙应了下来。

曹氏歇业大半年,才动了重新开张的心思,当晚便有另外一家寻上来,而且还是虎子带回来的人。

虎子今日去僧渡桥,发现严明利也在,见到他便亲热的唤兄弟:“好兄弟,哥哥央你一件事儿,还请务必答应我!”

“三公子的烦难事,就算我答应也未必能帮得了你。”方虎可是听说这位接手严家之后,大刀阔斧收拾了长房心腹,抄家发卖毫不容情,只留下几个得用的暂时支撑着严家一大摊子。

邓英笑道:“此事又不为难,你答应便是。”

方虎如今心里也升起戒备之心,还是不敢轻易答应:“三公子还请明示。”

严明利便道:“我有一妇人近日临产,已经请了一位产婆,怕她忧思过重,便想着再请一位可靠的产婆。邓贤弟说起方兄弟家中母亲做产婆多年,接生经验丰富,便想着请去一起帮忙接生,到时候必不会让方婶子白忙一场。”

邓英有心想卖他一个好,挤眉弄眼道:“严三哥可宝贝他这妇人,到时候方婶子过去接生,还有丫环婆子侍候着,虎子你可得答应啊!”

方虎:“……”

严三公子要生孩子的妇人,不正是荣常林所娶的田兰香?

他询问的目光跟邓英对上,后者轻轻点头,方虎便犹豫起来:“此事……容我回家问过阿娘。”

严三公子许是当真记挂着田兰香的安危,一时半刻都等不得,吩咐长随去采买礼品,才过了晌午便催着方虎带长随回家:“顺便问问,好定了日子派车去接方婶子。”

曹氏见到严家人奉上礼品,说是到日子提前派车来接她住过去,心里便有几分退缩,不由想起黄鹂巷之事:“也就是周围邻居妇人无人接生,我胆子大些这才上手,既是严家太太,还请寻本事高明的产婆去接生,我恐怕不行。”

严家派来的想是个小管事,再三磨缠:“我家三公子特意交待,另位那名产婆是府里常用的,他用着不放心,这才特特从外面请一位过去,帮忙一起接生,只求母子平安,到时必有重谢!”

曹氏不为所动。

方虎便拉了母亲去厢房,小声讲起其中缘由:“阿娘有所不知,严三公子的妇人,便是荣常林后娶的媳妇。这次是怀了二胎,他既不放心荣家请的产婆,也不放心严家府里用惯的人,便想多请一个信得过的去盯着。那妇人如今还住在荣家,不曾搬进严家大宅。”

曹氏傻眼了:“也就是说……严家请我去荣家住着,替荣常林后娶的媳妇接生,生的还是严家孩子?”此事说起来都有些拗口,何况当事人。

方虎笑着点头。

曹氏深吸一口气:“这桩事体我应了!”

不为别的,只为着去荣家瞧一场热闹,踩宋氏的脸面,她也愿意。

严家长随留下礼品,喜滋滋回去复命:“这下子三公子便放心许多,再不用为田姨娘生孩子而担心了。”

傍晚时分,暑热未退,妇人们都归家煮饭,等待着忙碌了一天的丈夫儿子进门。

林家人常年在自家小食店吃饭,曹家升起袅袅炊烟。夏氏请到了产婆松了一口气,升火之时便盘算着晚饭可以煮稠些。毛婆子常年一个人在家吃饭,也不必等孙女归家,便慢腾腾去做冷淘,吃下去好消暑。

陆家厨房灶事有吕氏操持,包惠从大门口探出个小脑袋,远远瞧见陆谦的身影,原本高兴的想招手,却发现他路过林家之时,却被林白棠一把拉住,扯进了自家院子,顿时呆住了。

她回到厨房添柴,对着正在切菜的吕氏诉说:“阿娘,你没瞧见,大郎路过林家,被林家姑娘一把扯进去了,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会不会打大郎?”

母女俩初来陆家胆小谨慎,生怕惹主家不开心会受罚,但一日日相处下来,吕氏发现陆家人极好相处,比之婆家人不知和气多少倍,便渐渐松懈下来。

吕氏一边切菜,一边跟女儿细细讲:“林家姑娘跟咱们家大郎是一对儿,将来要嫁进来的。再说大郎个头高,哪里是挨打的主儿,你别瞎操心!”

包惠有些担心:“可大郎说话斯斯文文,瞧着也不像会动手的样子,比我阿爹和气多了。林家大姑娘好像真的很生气……”

吕氏笑着摇头:“你一个小姑娘,管人家小两口做什么?再多嘴小心我告诉太太,让她揍你!”

包惠渐渐摸清了陆家人的脾气,面上的惊恐之色渐渐消失,换来的是开心的笑容,她眨巴着眼睛得意的笑:“阿娘不过白说,太太才不会打人,她好说话得很。”

林家院子里,被包惠小姑娘担心的陆谦正低头与林白棠对视,见后者一脸怒

意,很是不解:“白棠,谁惹你生气了?”

“除了你还有谁?”林白棠坐立难安,还让罗三娘子瞧出端倪,大大嘲笑了一回。

她难得逮着机会,嘲笑的极其痛快:“真没瞧出来,小白棠你居然还担心自家探花郎被人拐走。与其担心,不如姐姐送你一条金链子,把你家探花郎锁在家中得了,省得怕人惦记?!”

陆谦才从谢园回来,满脑子大高氏说过的话,也不管林白棠为何生气,先软下来陪礼:“白棠,我错了!”

林白棠别扭的转头:“你错哪了?”

陆谦也不明白自己错哪了,反正白棠不高兴,必是他的问题:“定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一并都改了!”

态度端正,但并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林白棠扭头瞪了他一眼,更不高兴了:“你连自己错哪都不知道,便紧赶慢赶来认错,不过是嘴上敷衍我罢了,我才不相信你的话!”

陆谦急得拉住了她的手:“小姑奶奶,我要是做对了,怎会惹你生气?”

林白棠神色便缓和下来,可是依旧不高兴,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某人送了我钗子,却转头去参加相亲宴,当我是个傻子么?”

陆谦:“……”

消息过于灵通,他竟有些心虚。

不为别的,就为着荷花厅里与高夫人一见,她旁边的孙五姑娘那热切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他也不是瞎子!

林白棠见他竟然没有为自己分辩,气得甩开了他的手:“你就是去相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