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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夕阳西下,天边映出浅浅的月牙。丫鬟们在檐下挂起宫灯,将整座抄手游廊映照成蜿蜒灯河。

公主府大门前,马车成排,往来宾客皆为朝中权贵。惜荷守在门口迎来送往,盘点贺礼。后院全部交由嫣儿打理,有条不紊的安排传膳和歌舞表演,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兰音台上,宾客云集,前来恭贺的朝臣大多与东宫交好。主位尚且空置,但东宫太子已到,众臣有了目标,纷纷围过来敬酒寒暄。

彼时,东方容月仍在卧房装扮。丫鬟们前后左右的服侍公主更衣、梳头、佩戴首饰。

东方容月今日换上一身朱红凤尾裙,头戴金凤冠,略施粉黛,轻点丹唇,眉间绘有凤凰花钿。整个人坐在菱花铜镜前,如绽放中的牡丹,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阿星,你看,选哪只耳环好?”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诗词背多了,姜竹星发呆时,脑子里盘旋着某句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阿星?”

姜竹星眨了眨眼,思绪拉回眼前。

“怎么了?”

东方容月嗔怪的望着她,“我问你呢,哪只耳环好看?”

姜竹星打眼一瞧,在琳琅满目的耳环当中选出一对金丝牡丹耳环。

“好,就这个。”

东方容月眉开眼笑,“阿星的眼光真好。”

姜竹星目光灼灼,直言道,“殿下人美,戴什么都好看。”

“惯会说这些好听的。”

东方容月垂下眼帘,唇边的笑意不减,可见很是受用。

“那……镯子呢?”

姜竹星仔细端详,找出一只镶玉牡丹金镯,与耳环相映衬。

待两人抵达兰音台时,宴席正式开始。钟鸣击謦,鼓乐交错。美味佳肴一道接一道的端上桌,众人先是向公主敬酒,随后才是各自把酒言欢。

席间觥筹交错,和乐融融。台上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热情洋溢的胡旋舞之后便是轻灵婀娜的柘枝舞。舞姬身穿五色绣罗裙,帽子、腰带皆系有金铃。伴随轻盈舞步,金铃亦发出清脆声响,与鼓声交融,悦耳动听。

酒过三巡,有人已经显露醉态。姜竹星被明令禁止不得多饮,只能喝一杯聊表心意。

一曲毕,舞姬退场,伶人登台唱戏,引得台下掌声阵阵。

“姑姑。”

东方珞宁趁着太子妃不注意,跑到姜竹星身旁,拉住她的衣袖摇晃。

“陪宁儿玩好不好?”

可能是小郡主粉雕玉琢的模样太过惹人喜爱,连姜竹星这种不太会哄孩子的人都忍不住对其流露怜爱之情。

她摸摸小郡主的头,不由自主的轻声细语,“宁儿想玩什么?”

“不知道。”

东方珞宁诚实的答道。

“这样啊。”

姜竹星思索五岁孩子该玩的游戏,继而牵着小郡主离席。

“走,姑姑带你去玩老鹰捉小鸡。”

她叫上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嘱咐她们游戏规则。

耳边传来嬉笑打闹,东方容月回首,就见姜竹星护着小郡主,她身后的小丫鬟们排成长队,前边还有个充当老鹰的丫鬟负责捉人。队伍随着姜竹星的步调左右甩尾,众人玩的不亦乐乎,惊叫连连。

太子妃也循声望去,无奈笑道,“宁儿这个顽皮,又缠上驸马了。”

这功夫,嫣儿也在东方容月耳边嘀咕,“殿下快瞧,驸马也像个孩子似的。”

没一会儿功夫,姜竹星额前已布满细汗。她掏出怀里的帕子,本是想替自己擦的,低头却见小郡主正眼巴巴望过来。

姜竹星蹲下来,帮她擦去汗珠,“宁儿乖,咱们回去吧,估计太子妃该找你了。”

东方珞宁乖巧点头,旋即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姜竹星的掌中。一大一小手拉手回到席间,却不见东方容月。

“母妃。”

东方珞宁扑进太子妃怀中。

姜竹星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宴席照旧,主角却不见了。

太子突然出声提醒,“方才丫鬟通传,有客人登门,要单独拜访月儿。想来此时应当在会客的地方。”

“多谢太子殿下。”

姜竹星行礼后,转身便往会客厅赶去。

她来到厅堂门前,抬手阻止丫鬟通传。堂中,东方容月端坐主位,而她左手边坐着正是穆君岂。

怎么还阴魂不散的呢?

穆府家丁抬来几箱隆重贺礼,穆君岂本人更是锦衣华服,精心打扮。

“穆公子可还有事?”

东方容月淡淡道,俨然开始下逐客令。

穆君岂神色沉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愤然陈词,“殿下让一位平民女子当驸马,可知道外人嘴里都怎么说吗?明面上是顺应天*意,可总有人不会相信这些。”

东方容月气定神闲,“本宫的驸马,自然是本宫满意就成,关外人何事?”

穆君岂豁然起身,稍显激动。

“我到底缺什么?殿下宁愿要一个平民女子,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偷听中的姜竹星抿了下唇。

当然是缺德。

相较穆君岂,东方容月的反应淡然许多。

“若穆公子是来恭贺的,自然为座上宾。若是为其他,就不必说了。来人,送客。”

惜荷应声上前,“穆公子,请。”

穆君岂呆立半晌,缓缓挪步,朝着主位拱手施礼,紧接着转身出了厅堂。

姜竹星寸步未躲,两人直接打个照面。穆君岂隐忍的怒气在一时爆发,狠狠地瞪向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穆府的人前脚离开,姜竹星后脚就迈入厅堂。

“我还到处找殿下呢。”

东方容月脸色微变,继而唇边化开一抹浅笑。

“不速之客而已,我来处理一下。我们回去吧。”

“不急。”

姜竹星趁着没有旁人打扰,拿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锦盒,仅手掌大小。

“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刚好。这是我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

东方容月当即接过,明眸流转,满是期待。

“这是……”

她准备的是一对雕刻凤凰图腾的金戒指。

不管是因为什么成婚,总归是拜堂成亲了,该有的都得补上。

“在我们那里,新人要为彼此戴上戒指。”

说着,她执起东方容月的手,为她戴在指间。

“本来刚成亲的时候就该送,现在有点晚了。”

姜竹星不好意思的笑笑,总有种向人家求婚的错觉。

下一刻,东方容月迅速反应过来,为她戴上戒指,好似怕她反悔。

“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不知何时,丫鬟们悄无声息的退下,厅堂内剩下她与东方容月执手相望。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万物俱寂,仅余彼此。

系统不合时宜的声音猛然响起,“恭喜宿主,目标人物当前幸福值为百分之六十二,距离开启新地图还有四个百分点。”

姜竹星:“……”

虽说幸福值提升是好事,可提示音这时候冒出来,实在煞风景。

公主的生辰与乞巧节相连,两人相约当晚去街市逛灯会。届时,整个洛阳城将会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当属盛夏中最热闹的一天。

为此,姜竹星偷偷练习手艺,只为乞巧节当日亲手为东方容月画上花钿。凤凰图案太难,她改从梅花入手。她先拿自己练了好几天,才放心往东方容月额间落笔。

嫣儿手持帷帽,候在门外半晌,始终不见两人出门。

“驸马到底行不行啊?万一画太丑,殿下的妆容岂不是要重来。”

惜荷朝她做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指向里边。

嫣儿立马闭紧嘴巴,不再多言。

约莫又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姜竹星终于打开房门。

“我当然行啦,不信你们瞧瞧。”

她侧身让路,露出东方容月的身影。

嫣儿悄悄的吐了吐舌头,没想到自己小声嘀咕的话都能被她听去,驸马的耳朵怕是顺风耳吧。

众人抬头,就见东方容月眉间的梅花竟出人意料的精致,不像是初学之人能画出来的。

“驸马画的真好。”

嫣儿脱口而出,双手递上帷帽,“马车都备好了。”

两人特地换上民间服饰,薄裙轻纱,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宛若两朵清雅玉兰,走到哪里皆能引人注目。

十里长街,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很容易撞上。姜竹星刻意快走半步,替东方容月挡住涌过来的人群。

“娘子跟紧我,别被人群冲散了。”

姜竹星再三叮嘱,却仍是不放心。

她想牵住东方容月的手,可当下是乞巧节,她们又是拜堂的关系,牵手这个简单的小动作放在两人身上好像恋人约会似的。姜竹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刚伸出的手又别扭的收回去。

到底牵不牵呢……

她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姜竹星一咬牙,直接拉住对方的手。可不知怎么的,一不小心变成十指紧扣。

“我怕和殿下走散了。”

她赶忙替自己辩解。

帷帽遮住东方容月的容颜,让人看不清神色。薄纱被晚风牵动,似是在撩拨彼此的心弦。

片刻后,东方容月紧紧回握,密不可分,掌心传来对方的温度。这下,姜竹星想撤回也来不及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洛阳城内,里坊遍开,燃起万家灯火,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流光溢彩。城门前,数十丈的灯轮挂满七彩丝绸,以金银做饰,上悬万盏花灯,如同璀璨花树通向天宫星河。

八街九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姜竹星等人随着人潮涌向城隍庙,奈何今夜香客众多,根本挤不进去,只得改道。

往日生意兴隆的福记茶楼更是客满为患,众人寻不到歇脚的地方,便买了几包巧果留着路上吃。

期间,姜竹星手心都出汗了,却坚持握紧东方容月的手,免得走散。

“惜荷姐,你快看!前边是表演杂耍的。”

嫣儿往人群中探头探脑,指着台子兴奋道。

侍卫从前后左右护住她们,总算开出一条净路。台上,一个戴着脸谱面/具的人正在表演喷火,引得百姓们鼓掌叫好。

她们离台子近,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炙热。火星四溅的刹那,众人惊叫着往后闪躲。

姜竹星下意识护住东方容月,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阵欢呼喝彩。彼时,她们双双回望,姜竹星的手臂尚圈在东方容月的腰际,软玉温香在怀,隐约可闻见丝丝缕缕的香气。

顷刻,两人同时松手,各自看向他处,似乎在刻意掩饰什么。

姜竹星清了清嗓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好,忍不住挠挠后脑勺。余温尚存,花香逐渐淡了,她的心跳声依旧清晰如鼓,甚至比外面的喧嚣还要吵闹。

后面上台的是戏法表演,看客们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姜竹星等人悄悄退出人群,漫步至河边。

拱桥、河畔,聚满年轻男女,成双入对。张灯结彩的游船自桥下经过,船上仙娥打扮的女子们乃是仙乐坊的人。乐师弹奏琵琶箜篌,仙乐宛如天籁,绕梁三日不绝。舞姬身姿轻盈,舞步灵动,踩着乐声翩然起舞,恰如瑶池仙境。

嫣儿气喘吁吁的跑来回,手里捧着一盏荷花灯。

“娘子,待会儿游船过去,就能放灯许愿了。”

说着,她把花灯塞进姜竹星手里,频频使眼色。

姜竹星一时转不过弯儿,没能领悟她的意思,低头看看花灯,抬眸时仍旧目光清澈。

嫣儿回到惜荷身旁,两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你说驸马到底明白没有?”

嫣儿皱着眉头,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惜荷无奈道,“估计……是没有。”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叹气。

自家殿下偏偏喜欢上一位不解风情的主儿。

在乞巧节只有两情相悦的人才会共放河灯。东方容月自然是明白嫣儿的意思,可身边的呆子怕是还没反应过来。

待游船驶离,河面上的花灯逐渐多了起来。姜竹星偏头,就见东方容月双手合十,像是在向上天虔诚祈祷。她也有样学样,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她原本该许愿让自己早日完成任务,可最终却换了愿望。

姜竹星睁开眸子,悄声偷瞄身边人。

如果愿望能成真,那她希望公主殿下能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许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东方容月也朝她望过来,视线交织,两人俱是一笑。

“阿星,我们放灯吧。”

“好。”

荷花灯顺水漂远,浮浮沉沉,终是汇入灯海之中。

系统冷不丁冒出来:“恭喜宿主!目标人物当前幸福值为百分之六十三。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姜竹星目光悠远,眸子里映入星辰万千。

“小花,七夕快乐。”

系统:“请宿主称呼我010号系统!”

姜竹星笑道:“知道了,小花。”

系统:“不许叫小花!我抗议!”

姜竹星:“抗议无效。”

临近宵禁,回公主府是来不及了。当晚投宿的客人过多,客栈早就没了空房,就连巷子里的小旅馆都几乎满客。

几人就近在西市找了一家旅店借宿,刚好剩下三间客房。可能是年头太久,房子稍显陈旧,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上楼时总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姜竹星和东方容月住在二楼左手第二间天字号客房,嫣儿和惜荷则是在走廊右侧的地字号。余下的侍卫们交替守卫,被换下来的侍卫都在一楼人字号客房休息。

宵禁鼓声传来,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街市变得清静。很快,街上就看不到人烟了,家家户户闭门落锁,仅余巡逻的金吾卫。

姜竹星透过窗子往外瞧,不多时外面传来绵绵细雨声。雨势越来越盛,大雨瓢泼,冲刷着石板路,砸得屋瓦叮咚作响。

风雨交加,闪电划破夜幕。她赶忙关紧窗子,把疾风骤雨挡在外头,忽明忽暗的烛火瞬间平稳。

姜竹星回神,只见东方容月端坐榻边,昏暗的烛光映照佳人面庞,像罩上一层朦胧面纱。

窗扇被大风吹得哗啦响,即便关上,也有丝丝缕缕的风钻进来。姜竹星环顾四周,只觉这里四面漏风。

果然不能住小旅馆,年久失修。

好在被褥都是新换的,房间也算宽敞,凑合一宿不成问题。

姜竹星刚想说早点睡,屋外惊雷炸响,震耳欲聋,好似要把天劈开。

这还怎么睡。

姜竹星快走两步,挨着对方坐下。

“委屈殿下了。”

东方容月摇摇头,“无妨。”

正待此时,隔壁客房又传来奇怪的响动。姜竹星耳朵灵敏,比旁人听得清楚。她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是两名女子。

不仅年久失修,隔音还不好,差评!

不知是动静太大,还是隔音太差,东方容月也听到了。

“隔壁什么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一同起身,贴在墙边仔细听。这回算是听清楚了,姜竹星倒是宁愿自己没听清。都怪她耳力出众,单是听声,脑海里都能浮现出画面。

那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声音,很难不引人遐思。

这里果然民风开放……

两人面对面,皆是一脸尴尬。

她们莫名其妙的听了别人的墙根儿。

“这个,非礼勿听。”

姜竹星咳嗽两声,赶忙拉着东方容月退回榻边。

更睡不成了。

漫漫长夜,总不能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一晚上。

“那什么,我找老板娘要点书来看。”

说着,姜竹星匆匆推门而出。从走廊上往下张望,老板娘正在柜台拨算盘。

“老板娘,你这里有没有可以看着解闷儿的书?”

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身穿花色间裙,发髻上插着一支月季花簪,笑起来声音爽朗,颇为亲切。

“有,姑娘稍等,我给您拿。”

老板娘翻箱倒柜,找出来好几本,笑容可掬的交到她手上。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爱看这种。这些尤其适合成双的女子们赏阅。”

姜竹星没听出话外音,只觉得老板娘笑得意味深长,好像在努力暗示什么。她未作他想,道谢后噔噔噔上了楼。

一会儿功夫,姜竹星捧着几本册子折返回来。

“殿下若是睡不着,不如看会儿书?”

此刻,姜竹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也没看,就把册子递过去了。

谁知东方容月才翻过两页,便肉眼可见的面红耳赤。

姜竹星不明所以,“怎么了?”

东方容月抬眸时,那眼神仿佛再看登徒子。

“阿星,你……为何给我看这种书?”

好像书册烫手似的,东方容月赶紧丢到旁边,未多瞧一眼。

姜竹星仍在状况外,虽不是什么正经史书,再不济也是野史杂谈,怎么这个反应?

她狐疑的拾起一本,翻开扉页,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几个大字,《女郎中私会高门小娘子》。

这都什么玩意儿?

她再往后翻,越来越不对劲。她知道不是正经书,没想到竟这般不正经。字里行间暧昧丛生,每隔几页还配有插图。图上二人姿容绝色,却衣衫不整,那些缠绵缱绻的姿态足以令人脸颊发烫。估计其他册子也是同款,她已无心翻看。

啪的一声,姜竹星猛然合上书册。

她居然拿话本子给公主解闷儿,不仅是女子情爱题材,还是艳本。怪不得人家要恼羞成怒,换别人大概会把话本丢她脸上。

姜竹星眼前一黑,捂住额头。这下误会大了,她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

姜竹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她鼓起勇气往床头望去,彼时,东方容月半垂眼帘,面若粉桃,娇艳欲滴。

她再度闭上眼睛,悔不当初。

好像是来不及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姜竹星杵在原地,手足无措,挣扎着为自己辩白。

“准是老板娘拿错了。”

然而东方容月并未听进去,依旧颔首垂眸,指间绕着帕子,不知不觉已将丝帕揉成团。

“阿星原来是这样的阿星。”

饶是细如蚊声,姜竹星也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的,我……”

东方容月缓缓抬眸,难掩羞/涩。

“阿星不用解释,我都懂的。”

如此善解人意的话语却让姜竹星更加百口莫辩。

你不要乱懂啊!

窗外斜风骤雨,隔壁娇/喘微微,再加上散落的话本子,没一个令人省心的。

沉默半晌,东方容月往床榻里侧挪去,和衣而卧。

“阿星,上来吧。”

说着,她拍了拍身侧空着的地方。

面对公主“盛情邀请”,姜竹星却迟疑了。

不会要现在实践吧?

早知道她刚才多看两眼话本学习一下了。

不对,公主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一时间,姜竹星胡思乱想,更不敢妄加揣测。

“殿下是……要安歇吗?”

她试探般询问。

东方容月别过头去,不再看她,耳廓依然透红。

“不然呢,阿星还想做点什么别的?”

姜竹星长舒一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没有,安歇好,现在就安歇。”

她轻手轻脚的熄灯上榻,挨着床沿侧躺。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偶尔被窗外的雷电映亮。

又是一声闷雷,姜竹星察觉到枕边人似乎随着雷声抖了一下。

稍沉片刻,她开口问道,“殿下害怕打雷?”

“也没有。”

明显底气不足。

姜竹星听明白了,撑着身子往里侧挪去,摸索着抓住东方容月的手。

“我在这,殿下安心睡吧。”

后者愣怔一瞬,并未挣脱,而是紧紧回握。

耳边太吵,姜竹星瞪着一双大眼睛睡不着。

“殿下,你睡了吗?”

又沉了会儿,耳畔响起轻柔的声音。

“没有。”

姜竹星稍稍偏头,“殿下放灯时许了什么愿望?”

“秘密。”

东方容月小声呢喃,“阿星许的什么愿望?”

姜竹星瞬间傲娇,“那我的也是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风雨渐缓,隔壁也终于消停。姜竹星入睡时已过深更。

两人睡得太晚,以至于次日回到公主府已临近正午。椅子还没坐热,宫里就来人了,称圣上在行宫设曲水流觞宴请群臣,让公主驸马一同过去。

两人抵达行宫时,宴席已然开始了。众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姑姑!”

东方珞宁瞧见她们,哒哒哒跑过来,直接扑向姜竹星,随后才转向东方容月,甜甜的喊着“姑母”。

东方容月失笑,在她的额头上轻点,“你呀,有了姑姑,就忘记姑母了。”

东方珞宁仰着小脸儿,嘿嘿笑道,“哪有,姑姑和姑母,我都喜欢。”

“就你嘴甜。”

言罢,东方容月和姜竹星一边一个,牵着小郡主回到席间。

朝臣们大多都在公主婚礼上见过这位女驸马,关于她的长相传言纷纷,但并无证据,也只能当作流言。

当朝两位相国却是头一次得见姜竹星,二人神色各异,不知在盘算什么。

姜竹星沉迷美食,无暇顾及旁人的看法,更不知自己的出现已在朝野掀起不小的风浪。

她都饿半天了,必须大吃一顿,反正皇帝家底厚,吃不穷。

古代的曲水流觞宴就像自助餐似的,方便自取。美酒佳肴顺水而下,平添趣味。

姜竹星刚把手伸向酒盅,下一刻就被东方容月夺去。

“阿星还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吗?我可不想扶着醉鬼上马车。”

东方容月挑了下眉,不容置喙的将酒杯拿远。

姜竹星讪讪的收回手,她酒量是差,可也没有一杯倒吧。

东方容月帮她取来两碟八仙盘和五生盘,知她爱吃糕点,又拿了些水晶龙凤糕、樱桃酥酪。

酒香再度飘来,东方容月顺手执起其中一杯,还没入口呢,反被姜竹星夺走。

“殿下的酒量和我半斤八两。”

姜竹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不赞同的摇摇头。

“我可不想扶着醉鬼上马车。”

东方容月语塞,嗔怪的瞪她一眼。

这人真是出息了,竟然拿她的话反过来打趣她。

丝竹管弦之声悦耳动听,身穿粉红衣裙的舞姬踏歌而来,御前献舞。她们打扮得如御花园盛放的花朵,艳如桃李,婀娜多姿。

众人看的津津有味,唯独姜竹星专注干饭,根本没时间欣赏佳人。

东方容月悄悄观察,意有所指道,“阿星不觉得这舞很美吗?”

姜竹星抽空看一眼,复又低下头,拿块金乳酥。

“是很美。”

但吃更重要。

“既然阿星觉得美,为何不看?”

东方容月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我饿了。”

答案简单粗/暴,非常合理。

东方容月:“……”

果然是个呆子。

少时,她颔首轻笑。

不过这样也好。

位于舞裙正中的女子像是被花瓣环绕的花/蕊,生的花容月貌,回眸一笑,更是娇媚动人。

老皇帝目不转睛的观赏,并未动声色,可明眼人已然瞧出来端倪。

旁边的淑贵妃面无表情,虽已极力克制,还是流露出些许不悦。

一曲过后,老皇帝幽幽开口,“穆卿有心了。”

穆左相当即颔首,“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话已点到这,饶是再迟钝的人也听明白了。中间的美貌女子正是穆左相特意寻来献给圣上的,其余舞姬仅为陪衬。

东方容月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旋即垂眸用膳,不予理会。

姜竹星察觉身边人的情绪,凑近询问,“殿下怎么了?”

“宫里又要多一位嫔妃了。”

话音刚落,就听皇帝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近前回话。”

“是。”

女子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御前。

老皇帝随口提了几个问题,当着群臣的面将女子收入后宫,封为采女。

众臣面面相觑,早已见怪不怪。淑贵妃面色微沉,却还要强颜欢笑。

姜竹星忍不住腹诽,那女子看上去比公主大不了几岁,老皇帝年纪那么大,身体又不好,还这么人老心不老,也不怕折寿。

宴席依旧,乐师重新奏曲,由男舞伎献上胡旋舞。

姜竹星吃的差不多了,随即放下碗筷,同东方容月对了个眼神。二人双双离席,到后花园透透气。

彼时,华灯初上,星月悬空。两人在花园散步,不知不觉走到摘星楼前。

楼高十几丈,登顶可摘星辰,故名摘星楼。

两人相携登楼,于楼顶欣赏夜空。晚风习习,衣摆飘扬交叠。姜竹星仰望漫天星斗,脑子清醒不少。

估算宴席快要结束了,她们才从摘星楼下来。途中经过花园西面的月牙湖,宫灯照不到这里,湖边稍显昏暗。

蓦然间,东方容月拉住姜竹星的衣袖,惊呼出声,“阿星,你看那是什么?”

姜竹星顺着方向望去,芙蕖掩盖的湖边似乎多了一团黑影,是她们来时不曾见到的。

两人相视一眼,立马喊来侍卫查看。两名侍卫下水打捞,竟真的捞上来一具尸体。单看衣着,像是宫女。

事出突然,宫宴即刻终止。群臣留在原地,议论纷纷。老皇帝即刻传召裴寺卿追查此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裴寺卿已经带着仵作赶到行宫验尸。

死者乃是王婕妤宫中的侍女,死亡时间约为两日前,其余的只能等待进一步调查。

皇帝被扫了兴致,摆驾杨采女住处。宫宴不欢而散,众朝臣生怕惹祸上身,纷纷离宫。姜竹星也跟随东方容月返回公主府,静候消息。

此案由大理寺着手查办,突破口自然还是在王婕妤身上。

可不知怎的,数日之后,姜竹星并未听到案子的结果,而是等来王婕妤自缢寝宫的消息。更令人生疑的是,王婕妤身边的宫女、内侍仿佛一夕之间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吏部某员外郎不幸猝死家中,看上去虽与本案并无瓜葛,可时间却过于巧合。至于那名宫女的死因也以失足落水而告终。

姜竹星不由暗道,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灭口。能让这么多人迅速消失、并阻止大理寺公布真相的人唯有当今圣上。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

思前想后,只有一种可能,此案怕是牵扯到某件宫中丑闻。

估计公主那边应当能知晓一些蛛丝马迹。

姜竹星抱着雪花从书房寻到湖心小筑,最后才在芙蓉亭找到东方容月。

“殿下原来在这啊。”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刚才公主身边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东方容月回首时,神色一如往常,并无不妥。

“阿星有事找我?”

姜竹星放下雪花,任由波斯猫在脚边绕来绕去。

“我想问问那件案子的结果。”

闻言,东方容月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说来话长,阿星真的想知道?”

姜竹星郑重点头,“想。”

这功夫,惜荷端上一盅燕窝。

东方容月笑盈盈道,“先把燕窝喝了。”

姜竹星:“呃……”

没办法,谁让她好奇呢。

补品好是好,就是天天喝有点腻。

姜竹星老老实实喝下一整碗燕窝,“殿下快告诉我吧。”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她就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眼巴巴的等着先生答疑解惑。

东方容月不由牵起唇角,若是这人在书院时也能这般求学好问,怕是早已学富五车。

无论阿星喜文还是喜武,在她心里都是世间最好的。

东方容月不再卖关子,将大理寺透露的消息尽数告知。

溺水的宫女名叫杏儿,是去年被分去王婕妤宫中做事的。而她的死全因不小心撞见王婕妤的秘密,被灭了口。

王婕妤进宫前曾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后来那相好成了吏部员外郎,不知是何契机,两人旧情复燃。

曹员外时常假扮内侍混入宫里与王婕妤私会,二人打点好守卫,在无人注意的冷宫里颠鸾倒凤。那日,两人私通之时,正巧被杏儿撞见,才有后来的宫女溺水案。

姜竹星恍然大悟,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秘密,怪不得老皇帝急着捂嘴结案,真是被戴了绿帽子。

半晌,她叹道,“后宫水真深呐。”

闻言,东方容月却道,“后宫不过冰山一角,前朝的水更深。”

姜竹星听出她话里有话,“怎么讲?”

东方容月沉着片刻,继续娓娓道来。

此案不仅牵扯出后宫丑闻,更是波及朝堂。曹员外郎的官职其实是买来的,皇帝勒令大理寺压下丑闻,另外暗中探查买卖官职一事。

姜竹星单手支颌,听得直摇头。

不仅后宫乱,朝堂更加腐朽不堪。连都城的官职都能买卖,那地方的呢?试想新上任的父/母/官是个草包富二代,百姓们怎会有好日子过?皇帝晚年混用至此,长期下去,底下人怕是要揭竿起义了。

东方容月话锋一转,忽然道,“曹员外郎之死不是父皇的意思,凶手另有其人。其中还牵扯几桩旧案,是阿星也知晓的旧案。”

她知道的案子……难不成是……

“曹员外郎也买过仕女图?”

姜竹星脱口而出。

东方容月点头,“阿星果然聪慧。”

“那画呢?”

姜竹星赶忙追问。

“画中仙”的剧情始终没有着落,全因寻不到那幅仕女图。

然而答案再一次让姜竹星希望落空。

“仕女图不见了,就在曹员外郎猝死当晚。”

又是这样,仕女图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东方容月若有所思,“我听说坊间对这幅神秘的仕女图传言纷纷,有人说是那画里的仕女化作精怪,害人性命。”

“哪有什么精怪。”

姜竹星对此不以为然,“都是掩盖真相的借口。”

东方容月跟着笑道,“我所想与阿星一样。”

“那幅画,裴寺卿可有线索?”

姜竹星一心想要找到仕女图,好推进后续剧情。

“据说曹员外郎生前不止与王婕妤私通,还常常流连玉琼楼,每次都要听兰鸢姑娘弹琵琶。”

东方容月摇着纱绣彩蝶团扇,回忆道,“裴寺卿已派人暗中接触过这名兰鸢姑娘,试着套她的话。可她似乎很警惕,目前尚无发现。”

玉琼楼。

姜竹星默念两遍,没反应过来。

“玉琼楼是做什么生意的?乐坊吗?”

霎时,东方容月摇扇的手顿住,丹唇轻启,欲言又止,似是不知如何同她解释。

“和乐坊不同。”

面对某人清澈单纯的目光,东方容月咳嗽两声,斟酌道,“就是……那些公子哥儿寻欢作乐的地方。”

姜竹星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问的什么问题,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得尽快找到仕女图。

东方容月垂着眼帘,盯着扇面儿瞧,故而没发现某人眼珠乱转做着打算。

再度出府,姜竹星没带上阿云,而是只身前往东市某家成衣铺子。

进门前,她还是一身女子装束,出门时从头到脚模样大变。锦白广袖袍,雪缎束发,俨然一位外出游玩的富家公子。

姜竹星在玉琼楼外驻足半晌,大门前挂着数盏红灯笼,宾客如云,好不热闹。她远观来往客人的神色姿态,有样学样,大摇大摆的踏进阁楼。

立门口迎客的小厮瞧她面生,气质却不俗,不敢怠慢,点头哈腰的上前招待。

“公子第一次来吧?”

姜竹星不急着开门见山,而是顺着小厮的话扮演一位初来乍到又色胆包天的公子哥儿。

她由小厮引着入座,随便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糕点。

“公子请稍候。”

姜竹星掏出两块碎银,其中一块是特地塞给小厮的。后者会意,忙不迭的揣进兜儿里,笑得合不拢嘴。

趁着上菜的功夫,她环顾四周。三层朱漆阁楼,四面雕栏玉砌,各角垂落红色纱幔。三尺高台上,乐人们正击鼓奏乐,红衣舞姬蒙着面纱于中间独舞,露出的半截腰肢盈盈一握,金色流苏摇曳晃眼。

阁楼中美酒飘香,欢声笑语。放眼望去,席间的客人们非富即贵,身边三五佳人做伴,或吟诗作对,或饮酒作乐。

姜竹星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四个大字,骄奢/淫/逸。

不多时,茶水和糕点都上齐了。

小厮笑呵呵的弓腰询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姜竹星这才道明来意,“不知兰鸢姑娘何时登台?”

小厮听后,立马露出了然的神态。

“公子是为兰鸢姑娘来的,那得等会儿了,估计再过三支舞。”

旁边几名公子哥儿听到二人闲谈,纷纷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兰鸢。

“兄台也是为兰鸢姑娘来的?巧了,我也是。”

“我也是!可惜,我都来一个月了,愣是没能单独见兰鸢姑娘一面。”

他们七嘴八舌,言谈之中透着浓浓的哀怨。

姜竹星不解道,“要见兰鸢姑娘很难吗?”

小厮赔笑,“公子头一次来,怕是不清楚这里的规矩。兰鸢姑娘那可是玉琼楼镇店之宝,一曲动都城,每晚仅登台弹一支琵琶曲。要是想让她多弹一曲,哪怕是一掷千金都可能排不上。若是要和兰鸢姑娘单独相处,还得接得到绣球才行。不过这抛绣球也得兰鸢姑娘当晚心情好才行。”

姜竹星点点头,“那迄今为止,有谁接到过绣球?”

小厮又回道,“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前不久,有位员外老爷。再往前面,还有位白衣公子。”

旁边的公子哥儿也跟着插话道,“我知道,据说那位白衣公子是兰鸢姑娘的老相好。可惜命短,无福消受。当初兰鸢姑娘都打算和他离开玉琼楼了,不想等来这人重病去世的消息。从此啊,就没见兰鸢姑娘对谁中意过。至于什么员外老爷,也都是砸钱多了才得到机会。”

在他们零散的闲谈中,姜竹星大致了解到兰鸢姑娘的过去。

“那位*白衣公子长什么样?”

小厮回忆着,“一身白衣,挺瘦的,看着气色有点差,大概是身体不好。对了,和公子您的打扮有点像,再多一把水墨丹青折扇。”

姜竹星暗自记下,待到第三支舞开始,她借故出门买了趟东西,折返回来时,手里便多一把水墨丹青折扇,平添几分书卷气。

彼时,舞姬们悉数退下,台上空荡荡的。少顷,高台四面垂下珠帘,女子倩影若隐若现。大致能看出女子身着花色间裙,大朵的花簪挽云鬓。她独坐木凳,犹抱琵琶半遮面。越是看不清晰,越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曲声婉转,恰似黄鹂翠柳,仿若置身山水林间,闻得鸟语花香,回味无穷。楼阁中霎时安静,仅余琵琶曲。再观那些宾客,无不如痴如醉,心驰神往。

姜竹星不是内行人,只能听个热闹,觉得挺好听,除此无他。

曲乐止,片刻沉寂后,掌声雷鸣。台下高喊兰鸢姑娘的名字,声浪澎湃,久久不断。不管是公子哥儿还是自诩文人墨客,皆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待满堂喝彩渐消,兰鸢将琵琶交给丫鬟,环顾台下,像是在寻找什么。蓦然,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姜竹星猝不及防的同抬上之人视线交汇,即便隔着珠帘,也依然清晰。

只见兰鸢姑娘朝着玉琼楼的老板颔首,后者当即大喜,忙喊人拿绣球上台。众宾客见状,亦是沸腾,撇下身边的莺莺燕燕,只为挣得单独见兰鸢的机会。

方才那一眼对视,姜竹星心里有种预感。而她做这身打扮也正是为了引起兰鸢注意。

果不其然,兰鸢姑娘拨开珠帘,轻步来到台边。裙摆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莲,脸上的轻纱随风浮动,她手执绣球,对准某个方向,用力抛出。

姜竹星都不用起身,仅抬手的间隙便将绣球稳稳接住。

老板大声宣布,“雅间已备好酒菜,请公子移步。”

其余客人悻悻落座,皆向她投来羡慕的眼神。

小厮麻溜儿的在前引路,“公子好运气,头一次来就被兰鸢姑娘相中了。”

姜竹星于万众瞩目中登上二楼,心道哪里是她运气好,明明是白月光的威力大。

小厮将人带到雅间便躬身退下,独留姜竹星面对满桌佳肴。

纱帐飘扬,耳畔响起轻巧的脚步声。

姜竹星耳朵微动,暗道人来了。

下一刻,粉红帐后映出伊人倩影。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姜竹星端得四平八稳,气定神闲,丝毫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一桌的美酒佳肴纹丝未动,静静的摆在那无人问津。

兰鸢怀抱琵琶缓缓屈膝行礼,不多时,轻灵悦耳的曲声响起,足以撩拨听客的心弦。

可惜对面坐着的是姜竹星,很难像楼下那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她只是觉得好听而已。

一曲毕,姜竹星很给面子的鼓掌称赞,却只字不提真正来意。

雅间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兰花香,兰鸢姑娘放下琵琶,纤纤素手拨开纱帐,露出真容。虽打扮得艳丽,可此人的容颜气质更如名字一样,仿若空谷幽兰,远离尘嚣。

兰鸢颔首落座,执起酒壶为姜竹星倒酒。

“可是菜肴不合公子口味?”

“是我听得入神,忘了动筷。”

姜竹星随便寻个借口,丝毫不觉自己的话在别人听来像是撩拨。

兰鸢像是羞涩般,头埋得更低了。

“多谢公子谬赞。”

系统幽幽开口:“看不出来啊,宿主撩妹一把好手。”

姜竹星无辜:“我有吗?”

系统控诉:“你有。”

姜竹星:“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她在雅间待上个把时辰,期间滴酒未沾,仅听了两首琵琶曲。

兰鸢弹奏第二首曲子时,视线有意无意往姜竹星的方向飘来。

姜竹星大大方方任她瞧,心知她看的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这身装扮。

“公子为何来玉琼楼?”

兰鸢布菜时,状似无意问道。

姜竹星张口就来,“慕名而来。”

兰鸢闻声抬头,唇边扬起一抹浅笑。

“多谢公子抬爱。”

“兰鸢姑娘方才看我的眼神很是不同,可是想起什么人?”

这下轮到姜竹星试探,等待鱼儿自己上钩。

兰鸢一时晃神,反应慢了半拍,匆匆垂眸,敛去神色。

“一位故人而已。”

姜竹星乘胜追击,“我观姑娘与此地格格不入,难道没想过离开吗?”

按照传言,兰鸢早就拥有替自己赎身的资本,却甘愿留在风月之地,像是身负什么重要任务。

兰鸢显然不愿就此深谈,继而叹息一声,“无钱无势之人如何能不随波逐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仿佛认识多年的故友。最后姜竹星又点了一首曲子,赶在晚膳前返回公主府。

姜竹星深知想要攻心不能急于一时,最起码不能由她说出来,要等对方按捺不住。

她换下那身白衣公子的行头,换回自己的装束。才踏进府门,惜荷便迎着她赶来。

“驸马,殿下在湖心小筑用膳,让您过去呢。”

姜竹星点头,“我知道了。”

幸亏回来的及时。

她不再耽搁,快步赶往湖心小筑。彼时,东方容月正在水榭中斜卧乘凉,美味珍馐已摆满席案。

“殿下。”

姜竹星挨着东方容月坐下,后者立时起身,如往常一般满目柔情。

“阿星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

不知怎的,姜竹星竟莫名的有些心虚。她明明是为寻找仕女图下落,却怕东方容月因此误会,下意识说了谎。

“在福记茶楼听书,没去别的地方。”

东方容月不疑有他,往她碗中夹上各色菜肴。

“快用膳吧。”

放在以往,姜竹星最喜欢的就是吃饭时间。可现在她看见吃的只觉头大,毕竟才吃过,已经七八分饱了。

见她吃饭的积极性大幅下降,东方容月眸光微动,若有所思,依旧不动声色的为她夹菜。

姜竹星实在吃不动了,连忙解释,“我在茶楼吃过两碟糕点,不是太饿。”

“原来如此。”

东方容月微笑,不置可否。

沉寂片刻,东方容月忽然拉住她的衣袖放在鼻下闻了闻。

“阿星身上有种香味,是兰花的香气。”

闻言,姜竹星心里咯噔一下。

公主的嗅觉也太灵敏了吧?

“可能是在茶楼里放了两盆兰花。”

姜竹星后悔了,不该扯这个谎。人一旦撒谎,就要用无数的谎去圆。本来没什么的,现在好像她很作贼心虚似的。

不过瞬间的迟疑,东方容月心里已然有了计较,面色依旧如常。她垂下眼帘,余光扫过姜竹星的手。某人无意识的摩挲杯沿,并不知自己的小习惯已将心里有鬼四个大字暴露无遗。

东方容月眸光稍沉,双唇轻抿。某人心里有事儿的时候,两只手总爱挠点什么,怕是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

“我吃好了。”

姜竹星放下碗筷,干笑两声,随便寻个借口匆匆离开公主视线。

再待下去,保不准要露馅儿。要是让公主知道她在撒谎,怕是得生她的气。

遥望她仓皇逃走的背影,东方容月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让人跟着驸马,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东方容月头也不回的说道。

“是。”

霎时,阴影处某道影子一闪即逝,仿若从来没有存在过。

接连三个晚上,姜竹星都打扮成白衣公子到玉琼楼走上一遭,争取在兰鸢姑娘面前混个脸熟。她从不主动提及来意,仅听曲,也不过夜。

直到第三次,兰鸢终于坐不住了。

“公子日日前来只为听曲吗?”

姜竹星淡定道,“不然呢?兰鸢姑娘以为我是因何而来?”

她又将问题抛回去,两人打起了太极。

兰鸢到底是沉不住气了,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谈笑风生。

“公子是朝廷的人,是为了仕女图。”

既然对方已捅/破/窗户纸,她也没理由再隐瞒。

“正是。”

姜竹星坦荡承认。

兰鸢一改往昔的温柔模样,凝眸以对,半晌,她冷笑一声。

“公子为什么觉得我会交给你,就因为一身白衣,一把折扇?”

“因为我相信兰鸢姑娘是身不由己。”

姜竹星言之凿凿,似乎已胸有成竹。

时间仿佛凝固,兰鸢姑娘怔然片刻,慌忙敛去神色。

“公子是朝廷的人,可是我并不相信朝廷。”

说着,兰鸢转身与她拉开距离。

“当今圣上晚年昏庸无道,奢靡无度,不知百姓疾苦,强纳朝臣遗孀,耗财修建行宫,求仙问药,追求长生不老。桩桩件件,哪一个是明君所为?这样的朝廷,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就在兰鸢细数皇帝罪状时,姜竹星在心里频频赞同。

说的一点都没错。

静待对方控诉完,姜竹星才悠悠开口,“姑娘所言不假,可你身后的势力所作所为难道就不是扰乱朝纲?罔顾百姓死活吗?”

兰鸢明显顿住,无言以对。

趁此间隙,姜竹星又道,“兰鸢姑娘,请你相信,朝中仍有人在为天下黎民而坚持。圣上总会老去,朝堂也会迎来新主。姑娘不妨仔细想想,你所依靠的势力是否值得托付。”

沉默良久,兰鸢姑娘背过身去,已是逐客的姿态。

“公子回去吧。”

姜竹星依言起身,临出门前,她稍作停留。

“静候姑娘佳音。”

言罢,她便头也不回了离开了玉琼楼。

要让一个人立刻改变所坚持的东西是很难的,但她还是在兰鸢身上看到了动摇的苗头。只需要给足对方时间,好好想清楚。

姜竹星回到公主府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风险就在前方。

惜荷颔首禀报,“驸马,殿下让您去书房。”

姜竹星刚要迈开步子,又听惜荷嘱咐道,“殿下不太高兴。”

一句话成功拦下姜竹星的步伐,她踌躇不前,心里没底。

“殿下可有说什么?”

难道是发现她去哪了?

惜荷摇摇头,“奴婢不知,驸马还是自己去问殿下吧。”

姜竹星好似那做坏事被抓包的人,惴惴不安的踏入书房。

“殿下找我?”

东方容月慢条斯理的放下毛笔,抬眸时,笑容和善。

“阿星回来了,玉琼楼好玩吗?曲子好听吗?姑娘美不美?”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差点把姜竹星砸蒙了。

“我……”

她突然结巴,“我不是,不是有意欺瞒殿下。”

“哦?”

东方容月挑了下眉眼,意味深长。

“阿星是被迫瞒着我的。”

姜竹星深吸一口气,无法为自己辩解。事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认错。

“我也是想为殿下分忧……”

“既如此,阿星为何刻意隐瞒?”

对方的语气蓦然冷下去,听得人背后发凉。

姜竹星舔了下唇,老实回答,“怕殿下生气。”

若是据实以告,公主八成是不会同意她去的。可她实在是想快些找到仕女图,结束“画中仙”剧情。

半晌,东方容月朱唇轻启,吐出四个字,“明知故犯。”

姜竹星急得直挠头,“我就是为了寻找仕女图下落,没干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