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辞云离开与超市一样清冷的网咖，把清空了的购物卡往桌上一放，便再没有了任何心理负担，出门逛街去了。
是的，颜辞云此刻身上，的确一分钱也没有了，而让她把剩下的装备、黄金、钻石兑出去的话她也是不舍得的。
可谁说只有有钱才能逛街呢？
逛街讲究的，不就是一个逛字嘛！
颜辞云开心上街，全心全意地领略着这个即将毁灭的文明的最后风情。
两天半的时间转瞬即逝。
两天半后，当颜辞云正依依不舍地收回自己黏在广告屏上的眼神——其实这个世界的广告真的好有意思，好像这个世界人类的所有激情都浓缩在了广告里——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回九重天时，颜辞云蓦地一顿，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被灵感女神垂青后在血管里澎湃汹涌的鼓动。
分明风不动，云不生，周围的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哪怕是动物也好，都半点没有察觉到世界的变化……可颜辞云就是能够清晰感觉到：
有某种不可思议之物，被开启了。
——这就是“轮回天道”？
颜辞云心脏砰砰直跳，几乎瞬间就隐入生死夹隙，化身死神，沿着九重天世界屏障的边缘直冲而上，短短十分钟不到就抵达了第九重天的“仙界”。
而当她一踏入第九重天，她就看到，在她的西北方，也就是第九重天的正中心位置，一道生者不可见的白色通道正悍然开启！
从外观上来看，它就像是一道上粗下细的龙卷风。
它直冲九霄，激烈膨胀的能量用力撕开天际，露出了浩瀚无垠的界外星海；
而在下方，它更是直接撕开了仙界用无数年和无数资源才在世界树上奠成的地基，露出了世界树枯败病变的黑色枝干！
“那……就是‘轮回天道’？”
“哦，岳灵倩小姐，你来了！”
卡多斯所属的死魂流转公司似乎的确有特殊的寻人技巧。
几乎就在颜辞云抵达九重天的下一秒，卡多斯就带着一个同样穿着死神外套的同事来了。
不同于卡多斯的热情外放，这位同事似乎有点紧张还有点羞涩，脸大半藏在兜帽下头，遮住了脸还遮住了视线。
这么走路没问题吗？
瞥了一眼，颜辞云迅速收回视线，直接指着“白色龙卷风”向卡多斯问道：“那就是轮回天道吗？轮回天道到底是什么？”
卡多斯即答：“从天上开启的帮助世界重启轮回新生的通道。”
颜辞云：“……”
那的确是挺“轮回天道”的了。
颜辞云万万没想到，所谓的轮回天道，就是单纯的“轮回”+“天上”+“通道”的排列组合，以致于听到这个词组的来历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大概就是从心怀憧憬的大学生进化到半死微活的社畜的清醒程度吧。
颜辞云眼神飘了飘，艰难转回来，继续发问：“它好像，不是实体？”
卡多斯：“介于实体和非实体之间，一般来说不会影响生者的世界，只会影响和送往亡魂。不过也有些人只要靠近它，就会灵魂离体，被直接送去轮回。”
颜辞云越发好奇：“为什么？它是怎么判定的？”
说话间，颜辞云又靠近了几分，但并没有感觉到威胁，甚至那些看起来不断膨胀的危险白光也没有掀起她的半片衣角。
看来她不是那种被轮回天道“青睐”的人。
卡多斯诚实道：“不知道，这种情况很少，只存在教材里，我们倒是从来没见过。”
颜辞云：“……你们公司……还有教材？”
卡多斯理所当然：“当然，正规公司都有专门的职员培训的教材啊！”
小看你们的正规了。
颜辞云接着又指了指白光通道的下方：“那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专门负责审判灵魂生前功过后再送去轮回的‘机构’？”
比如说阴曹地府、九殿阎罗什么的？
卡多斯脸上的困惑毫不作假：“亡魂……直接送去往生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走这个流程？”
颜辞云挠挠头。
是啊，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人总是需要一个能寄托“善恶有报”这个公平概念的地方，否则就没办法抚平千疮百孔的内心吧。
但很遗憾，世上并没有这玩意儿。
不过，呃，以后会有吧？
可能？
不再思考这些问题，颜辞云收起闲话：“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收割灵魂，再把灵魂送入这个、轮回天道里吗？”
卡多斯感慨点头：“是啊，轮回天道的开启，象征着世界树的彻底枯死。这个文明的所有生命，都进入了死亡的倒计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大概会很忙很忙吧。”
第67章 最后因果 这实在是一个再老……
就像卡多斯说的那样，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颜辞云很忙很忙。
或者说，整个九重天的世界都很忙很忙。
当“从天上开启的帮助世界重启轮回新生的通道”出现后，世界树彻底宣告死亡，再也无法行使它支撑起世界的职责，而以世界树为基地的九重天世界，以及这些居住在九重天上的人们，自然也不得不走向了死亡终局。
第一个感受到世界树变化的，便是那些住在八重天、七重天的高级修士们。
因为他们再也感受不到炁了！
几乎就在轮回天道开启的短短五个小时后，这个九重天世界里无所不在的炁，就被这条通道扫荡一空，和死魂收割人投入的仙人灵魂一块儿，去往了那个未知的轮回之地。
而随着炁的逐渐淡薄、消散，无数闭关修行的、磨练修为的、甚至是偷偷跑到下四重天寻欢作乐的修士们，都在这一刻骇然从美梦中惊醒。
要知道，炁的存在之于修士，就如同氧气之于凡人一样，是无法离开也不可取代的。
如今，这些修士们赖以生存的“炁”竟骤然消失了，这叫他们怎么不着急？
于是，闭关修行的离开了洞府，磨练技艺的离开了书房，寻欢作乐的回到了师门。他们纷纷行动起来，拿出千般手段，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世界的变化实在太快太快。
就在轮回天道开启后的第六个小时，当世界中最后一丝游离的炁也被抽空后，高级修士们骇然感到，自己身上的“灵力”竟也在一点点脱离他们的控制，向空气中离散。
他们感到，自己就像是被丢在淡水中的一根根冰棍。
虽然从外表上来看，他们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可事实上，他们体内的炁的浓度在不受控制地降低——被溶解、被抽离。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如同抽丝剥茧，又像是清醒的死亡，如此漫长，令人绝望。
他们终于失了分寸，疯狂地冲到九重天的门口，想要询问那些端坐天上的仙人们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可当他们蜂拥到仙界后，却只见到了一地不朽的尸体。
——完了！
八重天和七重天的高级修士们如遭雷击。
——仙界完了，仙人们也完了！
那……
那他们这些连“仙人”都算不上的修士呢？
这一刻，在发现这一点后，这些从天上瞬间跌落深渊的修士们爆发了一场可怕的混乱。
或许是因为在这场生死大劫面前感到了彻底的绝望，于是便也不想其他任何人好过；或许是因为不愿失去体内的灵力，想要吸收他人的灵力为己用，做最后的奋力一搏，当然，还有更多是被卷入这场动乱中无法脱身的。
但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何种理由，此时此刻，这些曾经道貌岸然的、慈眉善目的、绣口锦心的、仁善为怀的人，都纷纷暴露出了以往时刻想都不敢想的面貌！
颜辞云并没有多看这样的一幕，也不去对这些垂死挣扎中露出的丑态做任何评判。
她只是一路向下，并在和异界同事们收割死魂之余，把守住了第五重天和第四重天的入口处，不叫五重天以上的高级修士们的动乱波及到下层罢了。
而值得一提的是，在颜辞云守门的过程中，她竟然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岳灵倩的父亲，火云神君。
他慌张地驾云而逃，驶向第四重天入口处，不停向后张望，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仇人追赶着。
他好似遭了一场大难，不但发冠掉落，长发乱糟糟地散成一团，身上的鹤氅满是血污，就连胳膊都少了一条，再没有了岳灵倩记忆中的高不可攀。
如果不是岳灵倩对他的记忆实在过于深刻，颜辞云恐怕根本认不出这个与流浪汉几乎没有区别的糟老头，竟就是曾经七重天世界的大能之一，火云神君！
颜辞云远远瞧着这一幕，心中对火云神君落魄到如今境地的理由好奇极了，可手上却毫不地拿出了鞭子，准备等这火云神君一闯入第四重天世界的入口通道，就挥手把他砸下云去。
不过，还没等颜辞云动手，那驾云而逃的火云神君就率先摔下云头，在地上跌了个七荤八素。
颜辞云眼尖看到，那将火云神君从云上打落的，竟只是一枚小小铁丸！
铁丸。
神君。
一枚普普通通的铁丸，竟然从云上打落了一位神君！
这件事说出口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更遑论是亲眼瞧见了。
颜辞云好奇望去，便见到视线尽头，有一个面容尽毁的瘸腿老汉杵着拐杖走来。
也不知为何，颜辞云觉得这瘸腿老汉面熟极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见过。
地上，那被瘸腿老汉从云端打落的火云神君，显然是对这老汉怕极了，一边蹒跚着后退，一边色厉内荏道：
“岳南星，你好大的胆子！你、你我怎么说也有亲缘一场，没有我又哪来的你？如今你眼见我虎落平阳，就意图加害于我，难道你就不怕天道轮回、天打雷劈吗？！！”
岳南星？
听到这个名字，哪怕是颜辞云都呆了呆：这不是岳灵倩的大哥，也就是火云神君的第一个儿子的名字么？
可岳灵倩记忆中的那位“岳南星”，不但容貌俊秀出众，并且资质也是令常人望尘莫及，是一出生就被认定有资格留在七重天修炼的天之骄子。
当初，岳灵倩也只是在出生后的前两天，才有殊荣见过这位大哥和几位兄姐，有过寥寥几天的兄妹情深。
但随着岳灵倩不堪的资质被仪器探明，这些兄长和姐姐们，连同火云神君一块儿，都从她身前消失不见了。
而像这样的天之骄子……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名瘸腿老汉的模样的？
面对火云神君的呵斥，那瘸腿老汉只冷笑向前，声音嘶哑难听：“亲缘？你竟还好意思提亲缘？倘若这世上真的有天道，那真正该天打雷劈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之后，在瘸腿老汉滔滔不绝的含恨控诉中，颜辞云这才知道，这位岳灵倩的大哥岳南星，以及他下头一系列岳灵倩以为过得很好的天之骄子们，其实在岳灵倩被送去下界的这十几年里，过得都是一团糟。
当然，这样的糟糕跟岳灵倩没有什么关系，而火云神君自己一碗水端不平、偏心太过的缘故。
原来，几乎就在岳灵倩被火云神君送走后的第二年，火云神君就意外在下界发现了一名资质格外出众的孩子。
那孩子模样生得钟灵毓秀，资质更是不得了，根本不能用常人的“灵根”来判定，而是只存在传说中的火凤圣体。
火云神君大喜过望，将这孩子视作上天对自己的垂怜，直接将这孩子以“岳灵倩”的名字带走，并出手篡改天机，不叫任何人知道有一个身具火凤圣体的孩子落在了他的手上。
而火云神君之所以这样藏头露尾、偷天换日，不惜让外人以为他违背七重天的规定，也要强留一个资质低下的孩子在身边，自然是因为他不怀好意。
他视这个孩子为助他修为更进一步的炉鼎，无数次暗中琢磨过要将这孩子炼做人丹，夺取这孩子的火凤圣体为己用。
但是，这样晦暗的思量是万万不能暴露出来的。
哪怕是在他亲自孕育的亲子面前，也绝不能暴露半点！
因此，这样的火云神君落在岳南星这一众的兄弟姐妹们眼中，便是偏心太过，明明按照七重天规定，像岳灵倩这样资质低微的人，应该丢去一重天自生自灭才对。
可火云神君宁可付出巨大代价，也要把小妹带回留下，甚至捧在手上，千娇万宠，连原本最让他引以为傲的岳南星和一众弟妹都抛下了。
这让这些天之骄子们怎么服气？
于是，在一场忍无可忍、蓄谋已久的动乱中，“岳灵倩”失踪了，而岳南星等主谋则被暴怒的火云神君重伤后逐出七重天，无论这些孩子如何震惊苦求、愤怒指责，火云神君都毫不动摇，半点不留情面。
对火云神君来说，他或许觉得自己已经对这些孩子足够容情了，也觉得自己只是将他们驱逐出七重天而非亲手取其性命，已经是大发慈悲的结果。
可对岳南星等人来说，这却是火云神君偏心无智刻薄寡恩的又一罪状。
这不，当火云神君被七重天以上的混乱所震慑，强撑着最后一口灵气，慌张逃离到五重天后，郁郁不得志的岳南星等人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他们的好父亲。
在这样世界倾倒的时刻，知晓自己终将一死的儿女们发誓：哪怕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令这个薄情寡恩的父亲命陨五重天！
旁听了一场家庭大戏的颜辞云，在这一刻唏嘘摇头，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句话：
终其一生，孩子都在等待父母的道歉，而父母都在等待孩子的感恩。
这实在是一个再老套不过的故事与轮回了，颜辞云并不觉得它稀奇，只是没想到这样扭曲的关系放在赛博修仙的世界竟也是同样成立的。
并且，颜辞云对七重天的那位“岳灵倩”也是十分好奇：这个落入魔窟、天生火凤圣体的孩子，此刻究竟是生是死？
她到底是真正无辜无知、被命运摆弄的受害者，还是挑拨离间后借此机会逃脱的猎食者？
恐怕颜辞云永远不会得到答案了。
之后，在一群满腔怨恨的儿女们的全力拖后腿下，这位堂堂火云神君到底没能闯过四重天，而是在四重天入口前与岳南星掐着脖子，同归于尽了。
最后的最后，只有两具在熊熊大火中扭曲的、难以分辨也难以分离的尸体，在通道入口处伫立。
与岳灵倩有关的所有因果，于此刻彻底终结。
颜辞云随手收割了这两人的灵魂，将它们投入了轮回天道，也将它们抛到了脑后。
很快的，时间来到轮回天道开启后的第八天。
颜辞云和卡多斯等人，也不眠不休地收割了灵魂整整八天。
他们随着那道如白色龙卷风一样的白光通道，从第九层一路向下，看着通道如钻子一样，挤开了每一层世界的天与地。
而当通道和收割人们都来到第四重天时，四重天这些数量庞大但灵力低微的中下级修士们，也终于如七、八重天的高级修士们一样，察觉到了世界的异变。
并且他们也如那些高阶修士们一样，慌张失措，不可置信，想要对这一切做最后的挣扎和努力，又或者趁这最后时刻，散发一切的人性之恶。
再加上四重天本就是整个九重天世界娱乐业最繁荣的地段，鱼龙混杂，乱得厉害，因此发生这里的冲突和动乱，哪怕没有五重天以上修士们的声势强、烈度大，却也格外丑恶露骨、鲜血淋漓。
哭喊、哀嚎、暴力、死亡和动乱，无时无刻不在这一重天的世界上演。
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罪的、无辜的还是丑恶的、年幼的还是年老的，每个人都在以各种方式死去，无一例外。
在颜辞云身旁，与她同行的一个名为萧千雪的死魂收割人，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摇头，感慨出声：“唉，可怜……这大概就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吧……”
颜辞云平静接道：“但如果没有那些贪婪无度的雀鸟，又岂会招来覆巢之祸？”
萧千雪一愣，惊讶向颜辞云望来。
不过，没等她开口，颜辞云又主动转移了话题。
“先走吧。四重天的人多，花样也多，应该还会折腾好一阵，我们先去下头的几重天看看情况吧。”
萧千雪欲言又止，讷讷点头，跟上了颜辞云的脚步。
只不过，当两位收割者来到被称作学园区的三重天和二重天后，这里的情况又给了她们极大意外。
第68章 终焉 那颗撑起天地的巨大树……
九重天世界的第二重天和第三重天被称作学园区是有理由的，因为这里聚集着大量仙门与书院，也就是修士的大学和研究所。
如果将一重天比作平民修士的摇篮，那么第二重天和第三重天，就是他们大多数平民修士能走到的最高的地方，因为修仙修到最后，能以天资脱颖而出的，亿万中才有一人，其它大部分都是靠资源的堆砌。
在岳灵倩的记忆里，有一句话十分流行：没钱你修什么仙？
因此，无数没有背景的平民修士，在止步二、三重天，心灰意冷之后，往往会找回自己的生育能力，像凡人一样开始抽生育卡，将自己向上爬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生一个天资出众的孩子”这件事上。
所以二、三重天，聚集了九重天世界里最多的修士父母和修士孩子，之后，仙门也随之扩张，附属小学附属中学的概念应运而生。
而随着某某仙门附属小学和某某仙门附属中学的出现，定居在这里生孩子的修士夫妇，便也越来越多。
因此，到了最后，这第二、三重天的世界，又被粗暴地称作了学园区。
在下降到二、三重天后，颜辞云和萧千雪本以为她们会看到如上层世界一样的混乱、哀嚎、血腥与死亡。
但事实上，除了一些上升梦破碎的修士父母，的确在这样的天倾时刻发出疯狂咆哮和尖叫之外，其它的绝大部分地方，竟然都平静祥和得过分。
因为那些仙门——这个被一重天无数凡人所向往的地方，此刻早已空空如也。
除了那些自身想要进入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年迈修士们，才会在这样的时刻闯入自己心中永恒的圣地，顶礼膜拜之外，所有的老师和学生，此刻都离开了这里。
仙门老师们的去向很明晰，无非是放不下他们多年攒下的名利权财，去往了四重天以上的世界，要做最后的奋力一搏。
而仙门学生们的去向——
颜辞云和萧千雪转了一圈，很快在二重天唯一的一座巨型游乐园里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此时此刻，无论是大孩子小孩子、年龄很大的小孩子、以及年龄很小的大孩子们，都乖乖站在游乐园前，排队刷卡入场。
哪怕这座游乐园的检票员已经早早跑掉了，这些孩子们也意外地自律安静，既没有人逃票插队，也没有人大声喧哗。
甚至他们脸上也没有恐惧，没有像大人们一样被对未来、对死亡、和对世界末日的绝望涂抹上衰败，反而挂着意外放松又期待的笑容，雀跃走进了这个他们“正常”的一生中一辈子都不会走入的地方。
颜辞云走近了些，还能听到他们礼貌又小声的话语：
“请问这个云霄飞车最高能飞到一千米是真的吗？”
“你好，请问深海体验馆要往哪边走？”
“这位姐姐，你去过万兽园吗？听说去那里需要有工作人员陪同，可现在这里没有工作人员，我自己开车进去可以的吗？”
“请问……”
非常青涩幼稚的问题，哪怕露出烦恼表情都显得如此飘忽朦胧，不接地气。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可能并不能真切感受到“世界末日”代表着什么，不知道就在他们的上方，无数大人正在进行最血腥的厮杀和最丑恶的背叛。
又或许他们什么都知道，只觉得那一切都无所谓。
因为他们此刻真正忧虑着的烦恼，是如此年轻，又如此真诚。
颜辞云看了一会儿，突然目光一动，被某个人某一幕所吸引。
她沉吟片刻，在某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化出实体，而后走上前去。
“你怎么了？”颜辞云主动向那人搭讪，“你好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被搭讪的那人一怔，回过身，左右看了看，最后看向颜辞云，手指局促指着自己：“你……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颜辞云笑着，“你在万兽园的地图面前看了很久了，之前我还听到你跟人问能不能自己一个人开车进去逛……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况，一个人开车进去应该是没问题的，为什么你还是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是找不到去万兽园的路吗？”
那人如同每一个家境优渥、涉世未深的内向少女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毫无戒心地小声说道：“我本来是打算进去看的……但是我看了地图，才发现我想看的东西不在万兽园……”
颜辞云柔和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想看什么吗？”
“火凤。”那人不知不觉抬起头来，望向某处虚空，脸上露出怀念和向往，“我之前听说，这个游乐园里有一只非常非常漂亮的火凤，脾气也很好，是自愿留在园里的，因为它是游乐园主人的契约灵兽，自己也非常喜欢人类、非常乐意和人类亲近……”
但她说着说着，眼神黯淡下去，虽然依然在笑着，却充满了复杂与惆怅：“其实，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想来看它了，只可惜我一直没有办法……现在我终于有了办法也有了时间，可我却怎么都找不到它……”
颜辞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说一些“万兽园里其它的灵兽也很不错”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沉默着。
而果然，这个女孩子也并不需要颜辞云的安慰，很快就振作起来，向颜辞云挥了挥手，表示自己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在她离开前，颜辞云向她说道：“对了，我叫岳灵倩，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岳灵倩？”那人显然愣住了，目光有瞬间惊疑不定。
颜辞云故作困惑：“你认识我？”
那人很轻很轻地眨了眨眼，之后，她像是想到什么，露出释然笑容：“没有，只是我有个认识的人也叫这个名字……”
“哦。”颜辞云说，“所以我该叫你什么？”
那人想了想，笑道：“就叫我小凤凰吧……好了，我真的该走了，再见。”
“再见。”
两人笑着告别，虽然两人都心知肚明，她们此生应该是不会再见了。
如此，两人的相遇波澜不惊，离开也是平淡无奇，就像永不停歇的河流路过宁静沉稳的磐石。
而当颜辞云再次隐匿身形，化作职业收割人后，萧千雪没忍住好奇，凑了上来，问道：“岳灵倩小姐，你认识她？”
“大概认识吧。”
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什么叫“大概认识”？
萧千雪好奇，但不好意思发问。
颜辞云知道萧千雪好奇，但她也不问，只是指了指第一重天的通道入口处：“我们继续往下吧。”
之后的数天时间，颜辞云和死魂流转公司的职业死神们，一直在人数最多也最混乱的第四重天和第一重天之间奔波。
收割灵魂，投入轮回。
继续收割灵魂，全部投入轮回。
再再……
颜辞云觉得，所谓的007应该指的就是如今的她了。
如果不是任务完成后的技能点奖励，一直如胡萝卜般吊在前方，颜辞云觉得，以她这样的懒驴，恐怕是绝对不肯像现在这样勤恳奔波的。
也还好死神的能力熟练后，灵魂是可以按照区域批量收割的，否则哪怕是颜辞云，也会想要撂挑子不干。
就这样，时间飞速流逝。
在轮回天道开启的第二十二天，也就是颜辞云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五天，被称为“仙界”的第九重天，彻底坍塌。
轰隆隆！
恍若天崩地裂的可怕巨响，一直从第九重天传到第一重天。
但此时此刻，还能听到这声巨响的活人，已经寥寥无几。
而在这之后，这一声天倾之音就像是开启了某个可怕魔盒，天地开始一层一层的往下坍塌，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第八重天的坍塌，花了整整五天。
但第七重天和第六重天的坍塌，却只花了三天。
颜辞云抵达异世界的第三十四天，第五重天塌了。
那在上一重天里被辛辛苦苦幻化出来、用以给第五重天修士们立足的坚石，却化作了第四重天里要人性命的灾厄，夺走了绝大部分低级修士的性命。
而当第四重天的大地也坍塌下去后，这些硕果仅存的中级修士们，也不甘地咽了气。
之后是第三重天、第二重天……
在颜辞云抵达异世界的第三十六天，颜辞云又一次回到了第一重天。
此刻，九重天世界因缺少高级修士的维护，而令九重天的九颗太阳同时显现高空。
九日悬空，天空化作一片赤炎。
大地干涸开裂，无数抵御不住高温的凡人或是无法逃脱、暴死户外，或是因交不起电费/修不了空调，含恨而死，甚至还有受不了步步紧逼的末日的绝望，而早早自杀的。
无数尸体腐烂的恶臭，化作绝望的气息，笼罩了这一重天的世界。
颜辞云转了一圈，发现全世界都与死亡一同沉默。
——他们甚至没等到九重天上的石头落下，就已经早早死去了。
不过，很快的，颜辞云发现，这个一重天的世界里也并不是一个活物都没有。
小凤凰——那个大半月前曾与颜辞云在二重天游乐园见过的女孩，这会儿正坐在被烈日炙烤得滚烫近乎融化的天台边缘，静静看着自己脚下崩塌的世界。
她的面色不像是大半月前那样白净红润，而是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似乎是正在高烧；与此同时，她原本柔顺的长发也被永远流不干的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粘在脸上和脖颈间；甚至就连她的气息，每一次的呼出和吸入间都十分艰难，带着几乎能融化血肉的滚烫。
颜辞云想，如果不是因为她恰巧是天生的火凤圣体，与火焰和高温有着无与伦比的亲和力的话，她怕是不可能在九日悬空下坚持这么久吧。
只可惜，如今她的坚持，应该也快要到了尽头。
颜辞云在看着这位“小凤凰”，而她在看着世界。
她在等着世界毁灭，颜辞云在等着她死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终于从坐姿变成了躺姿。
可以想见的是，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因为很少有人类会觉得躺在半融化的石头上舒服。
不过她没得挑，因为她起不来了。
颜辞云在她身旁坐下，把收割一重天普通人灵魂的工作交给了异世界的外援们，自己则继续摸鱼，安静等待。
等着等着，颜辞云就听到了微弱如气音的呢喃。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拯救世界……”
颜辞云侧头看她。
“太晚了……”
她闭上了眼。
颜辞云伸手探了探：她死了。
颜辞云用镰刀收割了这个“熟人”的灵魂后，慢吞吞来到轮回天道的底部，抬手准备将她的灵魂如世界上所有人的灵魂那样，投入通道。
但在投入前，颜辞云动作顿了顿。
“希望你……下一世能如愿以偿吧……”
每个年轻人，心里其实都有过拯救世界、成为救世主的梦想。只不过随着岁月侵蚀，他们或碍于能力或碍于他物，纷纷将这个金光闪闪的梦埋在了心底。
只不过还有些人，是单纯的没有时间。
“下一次，不要生得这么晚、这么倒霉了……当然，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颜辞云抬手，将这个“小凤凰”的灵魂投入通道，而后晃晃悠悠地飘到通道的另一边。
此刻，通道的这一头，正有无数死魂流转公司的职业死神们拿着各自的职业平板，一边在上头指指戳戳，一边大声联系着身处不同位置的同伴：
“怎么会缺一个灵魂？”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谁在找谁在找？”
“是不是在二重天的废墟里啊？”
“这么大海捞针不行的啊，快想想到底哪里漏了……”
颜辞云好奇凑近这团混乱，定睛一看，发现在这群职业死神们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世界重启的进度条卡在了99.99%上。
而在这一项目下的详细注释，则显示重启前的所有准备其实都已就绪，因为全世界所有的炁和99.99%的灵魂都已经投入了通道里。
——是的，世界之所以不能重启，是因为还有最后一个灵魂，没有投入通道。
在九重大天地和亿万万人里找最后一个未收割灵魂？
这简直是折磨人！
颜辞云看着这个面板，也是陷入沉思：
她刚刚投入的“小凤凰”的灵魂，原来还不是最后一个吗？
那最后一个在哪儿？
难道是收割人们收割灵魂的过程中被漏掉了？
可不应该啊，职业死神们都有死亡亲和，这份亲和力赋予了职业死神们不放过任何死亡和死魂的嗅觉，不可能漏掉某个魂灵忘记收割。
除非那个死魂被人收割走后，忘在某个密闭的、隐秘的、不被外人探知的……空间……里？？
颜辞云的思维突然卡壳了。
这一刻，她想到了某件事。
比如说她被这方世界误认为死魂收割人时，正在做的某件事——
收割真正的岳灵倩的灵魂！
岳灵倩的灵魂，是颜辞云在这个世界收集到的第一个灵魂，也是颜辞云被误认为死魂收割人的开端。
而那时候，第一次做这件事、还不了解死神外套性能的颜辞云，把岳灵倩的灵魂放在了哪儿？
——她的系统物品栏里。
颜辞云想着想着，汗流浃背了。
原来害群的马竟是她自己！
颜辞云不敢耽搁，连忙从物品栏里拿出真正的岳灵倩的灵魂，投入通道。
至此，随着岳灵倩这个最不引人注目，却又不可或缺的渺小灵魂的投入，世界终于开始重启。
外聘的职业死神们虽然不明白怎么突然进度条满了，但反正工作顺利完成了，于是也终于松了口气，发出了开心的欢呼。
在这样的欢呼中，天上的九颗太阳被瞬间撕裂。
大地龟裂，露出好似能直达地核的骇然深渊，
黑色如同山峦起伏的巨大树根，在地底抽搐，最后的最后——
轰隆！
如同幻听的绝响中，那颗撑起天地的巨大树干倒下了。
随后，一颗浑然滚圆、无暇无裂的碧色树种，晃晃悠悠地浮出，飘到颜辞云的面前。
这一刻，熟悉的系统音再次出现：
【叮！任务[界外死神（实习生）]已完成，技能点奖励结算中】
【叮！任务[见证毁灭]可接受（倒计时：59′59″）。这个世界已走到毁灭边缘，残留的创世神意识则希望你留下来，见证这个世界的毁灭，并重新种下世界之种。本任务奖励将由创世神意识发放。】
这时，一旁的卡多斯走过来，兴致勃勃地看着颜辞云手里的碧色树种，问道：“岳灵倩小姐，这颗世界之种你是准备现在种下、种在这里，还是准备换颗星球种下？”
颜辞云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任务[见证毁灭]，不是必须完成，而是“可接受”的了。
因为这颗不可思议的、难以复刻的世界之种，竟然是可以被她带走的！
第69章 结算 检测到拥有管理权限的……
于是，此刻，一个从未在颜辞云的计划列表中出现过、甚至想都没想过的选项出现在她的面前：
把这颗世界之种带走，私自截留！
或者是将它留作日后制造【航海套件】的材料，又或者是将这颗种子带回属于颜辞云的世界后种下，给她再增添一个如扶桑木那样、不，是比扶桑木更强大的外挂！
而且，更妙的是，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她的这场截留与私心。
因为无论是此方世界的创世神意识残片，还是死魂流转公司，都没人知晓她的真正身份，甚至不知道她的真正姓名。
也就是说，只要她打发走死魂流转公司的职业死神们，再离开这方世界，来一场人间蒸发，就能成功将这颗世界之种昧下。
既不会有人发现她做过什么，更不会有人找到她的头上。
——这是一场利益极高、风险极小、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的掠夺。
但，还是那一句话。
如果不能拯救他人的话，至少不要加害他人。
在颜辞云模糊的记忆里，她记得有这样的一句话，那就是“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可解释为：该是自己的利益，一分也不可让；不该是自己的东西，哪怕是天下也不该取。如果每个人都能守住自己应有的东西，不必为了旁人“损己”、“牺牲”和“奉献”，那么天下就太平了。
虽然颜辞云明白，这样的想法过于理想主义，而且每个人对于“该取”和“奉献”的定义也各不相同，想要以此就“天下大治”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颜辞云可以用它约束己身——不必施恩于任何人，也无需亏欠于任何人。
全生避害，为我贵己。
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就在这儿种下吧。”
纷乱的思绪瞬间即逝，颜辞云回过神，捧着手中沉甸甸的种子，说道：“在哪里结束的，就在哪里重新开始吧。”
她拉开任务面板，接受了[见证毁灭]这个任务。
之后，她缓步来到世界树枯败的根系处，没有在意身后逐渐靠拢、亦步亦趋的职业死神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只凝神看着扭曲的地表。
说实话，如果不是颜辞云亲眼看到这颗世界树是如何被撕裂、摧毁、倾倒的话，她或许根本就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世界树的根系，而只以为是什么扭曲绵延的山峦。
——是不是这世界的大部分“山峦”，都是这样出现的？
脑中漂浮着漫无边际的念头，颜辞云挖开朽烂得与泥土没有两样的“山峦”，将手中的世界之种种了下去，盖上土，拍拍。
“这样就好了吗？”萧千雪好奇发问。
萧千雪和卡多斯是仅有的两个会主动与颜辞云搭话的职业死神。
其它的异界“同事”们不知道为何，明明看起来对颜辞云好奇得不得了，可只要一与颜辞云对视，就会立即转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
一副非常内向社恐的样子。
颜辞云也就体贴地不去打扰他们了。
颜辞云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所以准备再看看。
萧千雪提出建议：“是不是要浇点水、施点肥什么的？”
颜辞云想了想，决定采纳。
她也懒得跑远、去荒芜的大地上寻找硕果仅存的净水和肥料，直接从自己的物品栏里拿出【装满炁的木桶】，推倒。
干净的水汩汩涌出，浸润了干裂的土地。
接下来，颜辞云又从自己的种植区里兑换出了1单位炁的【万能肥料】，撒下。
原本如泥沙一样疏松的土质缓缓变化，似乎开始焕发生机。
颜辞云和萧千雪脑袋凑在一块，盯着土地过了好一会儿。
没有动静。
萧千雪奇怪：“怎么会什么反应都没有？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不知道。”颜辞云诚实回答，“你们职业死神也不知道吗？”
“的确不知道。”卡多斯蹲在种子的另一边，跟萧千雪和颜辞云的脑袋围成了三个角，同样很诚实地回答，“虽然我们接到过很多与世界毁灭相关的外包任务，但‘重生’这样的事，我们还是第一次见。”
或许很多智慧生命觉得毁灭的力量很帅、很强大、很不可思议。
但在职业死神们眼里，这样如发狂野兽一般只懂得倾泻力量、暴力摧毁的东西，实在是司空见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而是“创造”与“苏生”——这样的力量实在是太稀奇了！
数遍三千世界，也不见得能找到几位，并且那几位也神隐已久，如今是否存在还两说。
而至于亲眼见证一颗毁灭的世界之种的重生？
天呐，谁会有这种经验啊？！
他们真有这经验早就成创世神了好吧！
卡多斯倾情提供建议：“是不是还要输入‘苏生’的力量？”
颜辞云自动翻译：是不是还要输入木属性的力量催长？
她想了想，决定采纳。
“或许是的。”颜辞云说，“你们后退一点。”
两位职业死神从善如流，往后退了一些，而其他看热闹的职业死神们则退得更远了，聚在远处探头探脑，像是一群围观的小鼹鼠，让颜辞云心中反射性地生出了一份属于打劫者的慈爱来。
“再远一点。”颜辞云回想着自己曾经去火山底部种下扶桑木最后却被疯长的扶桑木挤得逃命的经历，中肯道，“接下来的动静可能会有点大。”
一边催促着职业死神们的远离，颜辞云一边自己也站起了身，给自己预留了一条可迅速撤退的道路。
在确定一切准备就绪后，颜辞云屈指一弹，一团充满了生机的绿莹莹的光团，便晃悠悠地飞了出去，乳燕投林一般地投入地下的世界之种。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动静。
就在职业死神们以为这次的催长依然失败、想要重新围上来细瞧时，颜辞云跑得头也不回。
“跑！”
“什么……”
萧千雪和卡多斯瞬间反应过来：“就是快跑的意思——跑啊！”
职业死神们一哄而散。
而下一秒，枯败如死的大地便震颤起来，好似地底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坍塌又飞速重建！
在这样不安的震动中，原本掩埋树种的薄土被震开了，露出了晦涩世界里唯一的一抹绿。
并且这一抹绿，正以所有人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生根——茁壮成长！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啊！
当世界树突破第一个百米时，颜辞云和所有的职业死神们都看到，旧世界的泥沙俱下。
这个原本死去的、正在分崩离析的旧世界，被疯涨的树根牢牢扎根捆缚，既避免了彻底消亡的悲剧，却也无法反抗地成为了新世界生长的地基。
当世界树突破第二个百米时，颜辞云看到旧世界的“山峦”倾倒。
那由旧的世界树树根化作的高山，被新世界树彻底取代，而旧山上所有被上个文明遗弃的腐败尸骸，则被倾覆的山峦卷入地底，成为新生命成长的肥料。
接着是第三个一百米，第四个一百米……直到突破第一个一千米，这颗巨大的“小树苗”终于停下了生长。
随后，第一缕炁从这颗新生的“小树苗”上飘荡了出来。
它如同春风，如同细雨，还如同一个不可思议的预兆，在这个世界转了一圈，轻声呼唤着所有沉睡中的生命：那些草籽，那些花种，以及普通视线中无法被捕捉的微生物们。
于是，当它重回世界树时，万事万物都回应了它的呼唤。
世界复苏。
而随着漫山遍野的绿草和鲜花的绽放，颜辞云看到一团极轻极淡的光团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晃悠悠飘来，落在她的掌中。
【任务[见证毁灭]已完成，奖励已由创世神意识发放。】
颜辞云目光落在掌中的光团。
【创世神的感激：这是来自异世界的创世神的感激，也是祂最后的神力碎片。祂将祂的孩子和祂的一切遗产都交给了你，而你又会将这样的一切带向何方呢？】
颜辞云愕然，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那光团就没入她的手掌，消失不见。
就、就不见……了？
颜辞云正正反反地查看自己的手掌，并没有看到什么别的痕迹，也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所以那个“孩子”和“遗产”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想不通。
甚至颜辞云还在所有的职业死神们离开后，又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好一会儿，想着会不会有什么“孩子”找上门来。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于是颜辞云便干脆地放下了这件事，重新切回本体视角。
此刻，世界之外的迷雾中，化身巨龙的颜辞云依然保持着之前捧着小猫咪的姿势，而小白也依然保持着它无辜舔爪爪的动作。
——世界的暂停果然是相对的，她的意识停留在哪边，哪边的时间才会流动。
正这样想着，下一秒，数条系统提示音竟接连弹出！
【任务[界外死神（实习生）]技能点奖励结算完成，技能点+4】
【人物卡[岳灵倩]已更新，请查看并确定新的人物状态】
【检测到拥有管理权限的新世界。请选择：】
【A、分开管理；B、与现有世界合并；C、制成航海套件】
颜辞云看着这些系统提示消息，心情由惊喜到疑问到茫然。
惊喜：技能点加4！好耶！
疑问：怎么[岳灵倩]这个人物卡依然存在，甚至还被更新了？这能怎么更新？这能更新什么？
茫然：什么叫做“检测到拥有管理权限的新世界”？还给出ABC的选项，甚至C选项还是“制成航海套件”这么无厘头的……不对！
颜辞云蓦地反应过来，想到了所谓的【创世神的感激】，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
第70章 加点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颜辞云恍恍惚惚。
甚至于头晕目眩！
她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创世神的感激】，和所谓的“孩子”与“遗产”，竟然是……这个世界？
那位异世界的创世神，将祂的世界……交给了她？？
怎么会……这也太突然了吧！
迷糊了一会儿，颜辞云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神来，点开自己的人物面板。
果然，就如同颜辞云想的那样，原本显示为[岳灵倩]的人物卡消失了，或者说“被更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颜辞云从未见过的人物卡——
【人物：神力碎片/未命名】
【体质：？？】
【灵敏：？？】
【根骨：？？】
【悟性：？？】
【福缘：？？】
一切属性竟然全都显示问号，这说明这个人物卡的属性要么低得探查不了，要么高得探查不到。
而鉴于这个人物卡具备极端惊人的【神力碎片】的身份，所以颜辞云合理怀疑是后者。
于是颜辞云迅速把属性栏切换成了五维图。
——好家伙！
竟然全都是A！
要知道，颜辞云如今的属性也就只有攻击和速度达到了B，其它属性都是D，临阵突破更是只有E。
而这个“更新”后的人物卡，竟然五个属性都是A？
分身卡属性竟然比主卡的属性还高？简直倒反天罡！
颜辞云接着又看向技能栏。
在作为[岳灵倩]时，这张人物卡有三个技能，即[勇壮]、[敏思]和[凡胎]，是非常普通的凡人的能力。
可如今，这张人物卡的自带技能却看得颜辞云头皮发麻——
【天元一气：你体内炁脉浑圆无缺，如大江奔流，生生不息。】
【天人合一：你与天同运，与地同寿。天不崩则运不止，地不倾则寿不尽。】
【身披华光：你超凡脱俗，绝非凡人，如同身披华光。凡有人与你相交，无不被你的魅力所折服。】
短短的三个技能，短短的三行字，看得颜辞云头晕目眩。
神力碎片，神力碎片……
天元一气，天人合一，身披华光——这样的能力，竟然仅仅只是“神力碎片”？？
那真正的“神”又是什么样子？！
想不出来。
颜辞云完全想不出来！
她木然关掉这张倒反天罡的离谱人物卡，目光看向系统提出的ABC三个选项。
所谓的“拥有管理权的新世界”，在看到那张离谱的人物卡后，颜辞云也明白了，这必然指的是那个刚刚经历过毁灭和重建的异世界。
而系统给她提出的三个选择，其实也很简单。
其中的A选项“分开管理”，指的应该就是让异世界保持现在的独立状态，颜辞云什么时候上线作为神力碎片的分身卡，就让异世界什么时候运行，这样即不会耽误颜辞云的事，也不会耽误异世界的管理。
但这样一来颜辞云可就太麻烦了，她完全不想在两个人物卡之间来回切换，就为了管理两个生态圈一样烂的世界。
说实话，如果说异世界的复苏和演化生命进度条，算是1%，那颜辞云所在的世界的演化进度条，也就10%左右。
大哥不笑二哥。
在这样的情况下，颜辞云是完全抽不出时间来管异世界的。
可要让颜辞云把这个世界直接放置，颜辞云也于心不忍，于是她直接跳过了选项C，选择了选项B。
合并！
与其赶两只羊，不如把两只羊变成一只羊来赶！
当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颜辞云，也是有小心思的，比如说……在选择世界合并后，那张神力碎片的分身卡，会不会也“合并”到本体上，让她也能抱着分身卡的大腿起飞一波？
颜辞云也不贪心，不奢求自己的五维属性全部被拉拔到A级，而只要三个、不，两个属性能突破A，她就知足了！
但当颜辞云从浓雾中飞出、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后，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她仅仅是多了一个属性全A的“可操控角色”而已。
“好嘛，直接让我双开了是吧……何必呢，给我开个挂又能怎么样？”
颜辞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后的浓雾不知不觉退到了极远的地方，只能遥遥望见。
而原本那片被浓雾所笼罩的海域，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片大陆所取代。
当颜辞云低头俯视时，她可以清楚看到那片大陆的正中心正伫立着一株郁郁葱葱的千米高的“小树苗”，而一个看不清面容、身穿死神外套的魂灵，此刻正坐在地上，斜身依偎着“小树苗”，静静沉睡。
天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开阔……当然，也有可能是颜辞云的错觉。
颜辞云尝试了一下，发现她其实是可以同时操控本体和神力碎片这两具身体的，只不过这样操作十分费神，也没有必要。
于是颜辞云干脆地把“小号”丢在世界树下，自己则潇洒把小猫咪放在头上，尾巴一摆，掉头回去琢磨自己的新技能加点去了。
头顶上，小白奇怪地喵喵起来，似乎想不明白前一秒还准备去旅行的家长怎么这会儿就回家了。
但颜辞云也不解释，只瞥了新的系统提示一眼。
【请为新大陆命名：随机/自定义】
颜辞云是个取名废。
这一点在“小白”这个名字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因此，颜辞云想也不想，直接选择了“随机”，放过自己，也放过新大陆——反正如果名字不好听那就绝对是系统的锅。
而很快的，新名字出现了。
“弇州？”
随着这个新名字的确定，在颜辞云本就广阔的地图上，一个名为“弇州”的大陆出现在了颜辞云所在树屋的正东方，与颜辞云的树屋隔着大海，遥遥相望。
当然，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大海，对颜辞云来说就是毛毛雨，所以在回程路上，颜辞云干脆给这片海域也取了个名字，叫泉泽。
而至于颜辞云她自己所在的这片大陆？
金丘怎么样？
寄托了她想要天上下金子的美好愿景。
当然，既然都取名了，自家所在的地方也取一个的好。
那片郁郁葱葱的小山丘，就叫青丘，而那颗被颜辞云寄予了厚望的树，就叫建木。
而至于北边的那些湖，南边的那些花和山脉……哎呀，以后再说吧！
取名废的灵感已经用光啦！
颜辞云开开心心地回到树屋，不，是回到自己的青丘，化为蛇身，登上高高的建木，坐进树屋的活动室里，顺手把小猫咪放下让它自己玩去。
接着，颜辞云便开始琢磨起了自己的加点。
该说不说，这一次颜辞云的冒险，可谓是收获满满，光是珍贵的技能点就一下子加了4！
4个技能点啊！
这可是4个技能点，足以让颜辞云把【吞噬】技能点满的同时，再点出一个甚至两个新能力来！
当然，颜辞云倒不至于真的这样浪费，把所有的技能点一口气全花出去。
毕竟可以想见的是，像这种大丰收的任务是难以被复刻的，因为一般来说不可能有一整个世界的灵魂等待她去收割、去完成KPI。
所以这四个技能点中，一定要留一个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而剩下的三个技能点里，颜辞云首先分了一个技能点给【吞噬】，把它点到2级。
【吞噬（2/3）：你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嘴巴，只要能吞进你嘴里的东西，你都能将它榨出血肉、榨干神魂。】
和1级的吞噬比起来，2级吞噬的描述可怕了许多。
但这样的描述，说白了也就是对【摄形】和【摄魂】这两个衍生技能的更准确描述而已。
因此颜辞云非常淡定地略过这行字，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火·毕方】、【木·龙魄】和【龙形】这三个技能后的【已达上限】全都消失不见时，颜辞云心中一喜，总算是松了口气。
果然，就像她想的一样，真的是【吞噬】技能的等级限制了这几个技能的上限。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么好用的技能，当然是一口气加满！
【吞噬（3/3）：你可吞天食地。】
俗话说，字越少事越大。
这短短的六个字，竟硬生生叫颜辞云看出了几分寒毛耸立的感觉。
只不过，颜辞云暂时没想过开启吞天食地这个业务，毕竟对颜辞云来说，升级【吞噬】技能，也仅仅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升级而已。
至此，两个技能点被颜辞云迅速花了出去。
此刻，颜辞云手上还捏着最后一个准备使用的技能点……可是，这个技能点到底要花在哪里才最有价值呢？
在颜辞云的战斗技能树里，其实一共只有四个技能，位居技能树的最下方。
颜辞云最开始还以为，这个技能就跟页游里的技能树一样，是要一个个点亮的，也就是要先用技能点点亮前置技能，再用技能点点亮进阶技能，总之就是技能点消耗大户。
可后来颜辞云才发现，在这个页面，她只需要点亮最下方的四个能力就好，至于其它的进阶技能，全都是靠她自己探索的。
比如说【吞噬】技能可衍生出【摄形】、【摄魂】这两个能力，而【摄形】与【摄魂】，又能演化出【火·毕方】、【龙形】等进阶技能。
换而言之，颜辞云只需要投入12个技能点，就能将战斗面板的技能树全部点亮！
这对于技能点获取手段有限的颜辞云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是，12个技能点就能填满的战斗模块，也暗示着生活模块绝不简单，暗示着在生活模块里的【承天布宣】这个分支，一定会消耗极多的技能点。
否则颜辞云的第三个技能模块也不会显示“需玩家在生活模块与战斗模块共投入40技能点后方可解锁”……
颜辞云真是越想越觉得离了大谱：战斗模块12点技能点就能全部点满，反倒是生活模块竟能花掉28个技能点及以上？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小声抱怨了两句后，颜辞云很快收拢心神，定睛注视战斗模块里剩下的三个技能：
支配、亲和、改造。
“选哪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