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隗看看董卓,忽然松了口气。
刚才董卓杀人的画面太过骇人,有一瞬间袁隗甚至有些后悔命他杀何进。
如今想来应当只是错觉,董卓还是他手中牵着的一条听话的狗。
翌日,何太后看着被放在木盒中的兄长首级,指甲紧紧扎入搀扶着她的张让肉中。
“是谁胆敢杀本宫的兄长?”何太后一字一句问,死死盯着袁隗。
“何进勾结宦官蒙骗天子,老臣身为太傅,辅佐天子教导幼帝乃是职责所在,故而下令命并州牧董卓诛杀奸臣。”袁隗气定神闲。
形势逆转,如今他既占有舆论又手握兵权,也该轮到他做主了。
“臣请太后还政于天子,颐养天年。”
何太后只吐出两个字:“休想。”
幼帝才十二岁,他能治理什么天下,还政于天子不过是个幌子,她后退一步,朝政大权便会到这些大臣手中,日后再拿回来就不容易了!
因为刘宏死的早,刘辩即位也比原本顺利(原本朝野上下基本都知道汉灵帝属意刘协,所以刘宏死后董太后不满意刘辩即位带着十常侍闹事来着,现在刘宏早死了两年,还没来得及偏袒刘协,而且十常侍之首张让早投了何太后),所以何进和宦官还没有闹到历史上那个份上,张让听何太后的话,也不会敢轻易杀何进在袁隗眼中,何进和何太后是一伙的,宦官是何太后的狗,何进也就是已经倒向了宦官。
第56章第 56 章:陈昭,去自取玉玺
“太后还是好好想想吧。”袁隗并不生气,安稳把手拢在袖中,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袁隗离去之后,何太后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张让,你速速传信,让我兄何苗带兵入宫护卫本宫与天子。”她猛地转身,凤目含威道。
事情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殿内青烟袅袅,却掩不住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她攥紧手中帛书,缓缓盖上自己的大印,指节发白。
董卓何时入京?无天子诏令,无大将军符节,边将岂能擅动?
何太后紧紧咬住嘴唇,心中一团乱麻。
她的一切权术都是从刘宏那里学来,可刘宏也没有显示出来高明的政治手段。那些从刘宏处学来的些许权术,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叔父,您缘何要指使董卓去杀害大将军?”袁绍眉头紧锁,“叔父,何进虽为太后兄长,却非一母所出。以侄儿与他的交情,未必不能劝其共诛宦官。您这一步棋,走的着实是太过莽撞了!”
袁隗冷笑一声,袖中手指轻叩案:“不是同母又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
袁家在士族内为何名声如此之高,还不是因为族中四代人都有人位列三公。同样,何进能从屠户跃居大将军,全赖何太后提携,岂会背弃血亲?
袁隗自己一路走来靠着姓氏吃了多少红利,他再清楚不过了。因此他也不相信何进会背叛何太后,而与他们这些士人站在一起。
比起要小心拉拢还不一定能拉拢成功的何进,袁隗更信任他一手栽培出来,除了他再无其他靠山的董卓。
“叔父,可如此这般,咱们袁家的名声就全毁了啊。”袁绍忧心忡忡。
袁隗瞥了他一眼,拂袖而起:“董卓所为,与老夫何干?”
万一真惹的天下愤怒,那就把董卓推出去顶罪,他顶多只落一个御下不严的名声,不是什么大事。
袁绍还想再说什么,可袁隗已然无心再与他多费唇舌,匆匆打发了袁绍,便转身差人火速去召董卓前来,继续商议朝中大事。
袁绍出府时,正遇董卓策马而来。他冷哼一声,广袖一甩,转身离去。
“太傅,您看这是何人。”董卓兴冲冲走入袁府,之后还跟着一个神色憔悴的中年男子。
董承扑通跪地,涕泪纵横:“太傅,董太皇太后与董氏一门惨遭何太后屠戮,承愿效犬马之劳,为姑母报仇!”
董承,董太皇太后侄子。刘辩登基之后,何太后掌握了大权,第一件事就是打着名不正言不顺的幌子把太皇太后送回刘宏还是侯爵时候的封地,只是董太皇太后走到半路就被一碗药毒死了。
而后何太后又清算了董氏其他外戚,董承因为职位不高,才能活到现在,他恨透了何太后。
“末将与文先是出了五服的兄弟,文先得知末将入京,特意来寻末将。”董卓张口就来。
他是寻常西凉士卒出身,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为人机灵又能征善战,入伍之前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哪能和当朝太后外家扯上关系。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董卓是凉州牧,还抱上了袁家的大腿,董承的姑母和兄长则都死在了何太后手中,他想要活命,只能投靠董卓。
“某还有一事告知太傅。”董承在何苗手下担任车骑尉。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卖了何苗。
“何苗接到太后诏令,正秘密整兵。”
袁隗不动声色与董卓对视一眼,董卓知情识趣拱手道:“某愿带兵剿灭奸贼!”
袁隗微微颔首。
“既如此,为何咱们不趁机直接带兵进入皇宫诛杀宦官呢?”董卓进一步蛊惑袁隗。
他有些烦这些朝中公卿绕来绕去的做作模样了。
杀一个何进是杀,杀一百个宦官也是杀。既然想做权臣,又何必摆出这么一副惺惺作态的为难模样,仿佛旁人逼迫他当犯上作乱一样。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速战速决,难道要等到何太后和那小皇帝反应过来再用大义对付他们吗?
袁隗还有些犹豫,他直觉觉得现在的进展太快了,在朝中为官多年,袁隗适应的是那一套推三阻四,你来我往的权斗手段。
“机不可失啊。”董卓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那便依你之见。”袁隗道。
何苗正与几名亲信在营帐中商议对策,全然不知大难临头。
董卓一脚踹开营帐,劲风骤起,烛火摇曳。何苗惊恐起身,未及开口,董卓便持刀劈来。何苗慌乱躲避、拔剑抵挡,却不敌董卓。董卓击飞其佩剑,一脚踹倒他,长刀架脖,狠声道:“逆贼,某奉太傅之命杀汝!”
言罢用力,何苗血溅当场,不甘倒下。
解决掉何苗后,董卓一甩长刀上的血迹,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带领西凉军朝着皇宫疾驰而去。宫门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西凉军便如饿狼般冲了进来。董卓挥舞着长刀,逢人便砍,士卒们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董卓骑在马上,望着混乱的皇宫,与身边谋士李儒对视一眼:“果如先生所言,这朝中公卿,皆是废物。”
“如此一来,袁老匹夫就必须找人顶替罪责,主公便可安心待在洛阳,再图他事了。”李儒抚须笑道。
士人对宦官不满,寒门士人与边将难道就会心甘情愿忍受门阀欺压?
袁隗看不上董卓,觉得董卓出身低微只能依靠他。董卓却觉得自己手下有西凉铁骑,依靠军功从底层士卒做到凉州牧,凭什么要听袁隗吩咐。
他在边关战场上为大汉流血的时候,这些仅凭家室便能舒舒服服平步青云的士族,还不知在何处享乐。
董卓和李儒望着血流成河的皇宫,哈哈大笑。
“太后,不好了,反贼杀进宫中了!”身上染血的小黄门跌跌撞撞闯入长乐宫。
何太后站在殿内,听着殿外的慌乱动静,神色平静,“领兵入宫者何人?”
“启禀殿下,是凉州牧董卓。”小黄门小声回禀,眼神中满是畏缩。
“董卓。”何太后狠狠闭上了眼睛。
姓董啊。
小雪细密,天色朦胧,老子像前。
“刘协日后当为天子。”
这是陈昭的声音。
她还是皇后时候居住的长秋宫中。
“你将死于董姓之手。”陈昭的声音如潮水般从她记忆中涌出,将她层层包裹。
陈昭的声音穿越这一年的风光时景,与此刻长乐宫外隐约的厮杀声重叠。
何太后睁开眼睛,指甲死死掐住华服衣角的凤凰绣纹。
“先帝怎么死的?”何太后忽然干涩开口,问了一个与此时状况毫无关系的问题。
张让伏地颤抖:“奴奴不知”
“尔已将死,还瞒着本宫吗?”何太后淡淡道。
张让猛地抬头,对上太后平静如水的目光,殿外刀剑相击之声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
他膝行至太后脚边,声泪俱下:“奴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夜他根本没守在殿外,他只是把陈昭带入了甘泉宫,陈昭什么时候进入的内殿,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先帝到底是中毒死的还是被憋死的,他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陈昭那夜进宫了?”何太后嗤笑一声。
那只小狐狸崽子做事周密,想来也不会让张让这等蠢物瞧见。
张让点点头。
“机关算尽,终成一场空。”何太后长笑起身,“走吧。”
“殿下要逃命吗,老奴知道有一处小门”张让六神无主,如溺水之人紧抓浮木。
他想要逃命,可又不知道能往哪里逃,天下虽大,可离开了皇宫,却无处能容纳他这个宦官。
张让只能紧紧依附何太后,哪怕明知已经是死路一条。
何太后换上了太后礼服,身着深青上衣、纁色下裳,衣间缀凤纹、山纹,头戴珠旒,步摇轻晃,腰系素色大带,足蹬赤舄,款款步入甘泉宫。
“母后!”少年天子刘辩正被殿外的厮杀声吓得瑟瑟发抖,一看到自己的母亲立即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扑到何太后身侧。
何太后抱住自己的儿子,哽咽流泪:“我的儿”
她已预见了结局。
袁隗和董卓不会让她们母子好端端活着。
窦武仗着权势欺负先帝,先帝长大后灭窦氏的前车之鉴犹在,袁董二人必不会重蹈覆辙。
她必死无疑,她的孩子不知是会是第二个被霍光所废的海昏侯,还是第二个被王莽所杀的汉平帝。
刘辩感受到一直无所不能的母亲哭得发颤的身躯,缓缓反抱何太后:“母后。”
“朕是天子,朕保护母后。”刘辩吸吸鼻涕,瑟瑟发抖。
他大概能意识到情况不对,可他实在驽钝,根本想不明白如今的局势。
何太后抱着刘辩平静了一会,沙哑道:“我儿将玉玺拿来给母后。”
刘辩腾腾跑到龙椅边上,把传国玉玺拿给了何太后。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何太后盯着这块代表天子权力的玉玺。方圆四寸、上篆五龙,旁缺一角,以黄金补足。这是王莽篡位之时,孝元皇太后用玉玺打王莽,玉玺掉在地上摔碎了一角,后来王莽又用黄金补上了这块缺角。
“我儿去偏殿躲好。”何太后将刘辩垂落的发丝塞回而后,苦涩道,“记住,去找卢植,让他持圣旨寻皇甫嵩。”
由于刘宏死前卢植曾冲入宫中直言劝谏,险些坏了她的计划,所以她掌权后便对卢植百般打压,将其官职一贬再贬。然而如今朝堂上下奸佞横行,何太后能记起的最为可靠的臣子,却还是当初被她一再贬斥的卢植。
待到刘辩离开后,何太后又唤来身侧的贴身婢女,将玉玺交给她。
“你从我还是屠户之女的时候就跟着我了。”何太后把玉玺递给婢女,声音沙哑,“逃出皇宫,把玉玺藏到南宫那尊老子像后。”
要是那个陈昭当真有天人之能,自然能杀进洛阳,把玉玺带走。若是天命注定陈昭得不到玉玺,那她也不愿让这玉玺落入袁董之手!
“张让,你告诉她要怎么离开皇宫。”何太后不怀疑张让在宫中多年,有没有能把人送出宫的本事。
张让逃不了,是因为袁董就是冲着杀十常侍而来,一个婢女又必定不是宦官,混在宫人之中未必跑不了。
大殿空旷,一个宫人也没有了,何太后一袭华服却难掩面容的憔悴与疲惫,她望着龙椅,鬼使神差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每走一步,龙椅的轮廓便愈发清晰,她的心跳声也越发清晰。
她站在龙椅前,垂目低视,神色凝重而又庄重。紧接着,她轻轻转动身体,动作端庄,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坐了下去。
何太后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嘴角缓缓上扬。
“太后!”张让叮嘱完了婢女,转身回殿,便看到了这让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一幕。
“害怕什么。”何太后面上的惊怕一扫而空,反而脸色红润。
“来与本宫说说,陈昭告诉了你什么,让你吓得宁可背叛先帝也要来投靠本宫。”何太后挥挥手,示意张让上前。
张让唯唯诺诺道:“神女或许是个骗子。她只说先帝命不久矣,陛下将为天子”
陈昭离开后他就回过味来了,自己被陈昭算计了,若无他的帮助,陈昭哪能联合何太后把先帝毒死临走还偷走了他库房中积累多年的钱财。
何太后沉默片刻,轻飘飘道:“她告诉本宫,刘协日后为天子,本宫会死于董姓之手。”
只是在刘辩登基之后,她就以为万事大吉了。
张让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袁董二贼必会废帝,先帝只有二子,刘协就要成为天子了。”何太后自嘲,“本宫杀了董太皇太后,灭了董家满门,只留下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董承。”
“谁知,又冒出一个董卓来。”何太后喃喃道。
谁能想到,她没有死在和董太后的争夺中,反而要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怎么听说过的边将手中呢。
张让浑身颤抖,不发一言忽然往外跑,何太后嘲讽一笑,也不去管他。
年幼时,曾有相士,说她贵不可言。
位至太后,垂帘听政,将大汉的江山社稷握在手中一年,这才配得上“贵不可言”。
何太后想过向士人妥协,可若是退回后宫,再不能执掌朝政,于她而言,与死何异?
若是一年之前何太后或许会妥协,可再与陈昭一同犯下弑君之罪后,她就再也做不到妥协了。
权力,是她弑君的战利品!谁想要从她手中夺走,也必须承担弑君弑太后的骂名!
不知过了多久,董卓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环首刀步入殿内。
“奸贼全数服诛,请太后返回长乐宫。”董卓看到坐在龙椅上的何太后,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你杀了张让?”何太后问。
董卓抚摸刀柄:“奸贼自知罪不容诛,投井而死。”
何太后扑哧一笑。
她记得那太平道的教义似乎就有投水而死可得魂灵安息这一条。
那个蠢货,到死也是蠢货。
“太后何故发笑?”董卓骤然攥紧刀柄,惊疑不定打量殿内,生怕自己中了埋伏。
“你若是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上作乱,那就在此殿内杀了本宫。”何太后淡淡道。
董卓的头皮仿佛炸开,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懵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后退一步:“末将不敢。”
在天子寝宫内杀天子生母?他现在还没疯到那份上。
第57章第 57 章:何太后之死
董卓心思急转,抱拳躬身,语气恭顺:“太后何出此言?末将奉太傅之命,入宫诛杀张让等奸佞,清扫君侧。如今奸贼已诛,朝野安宁,太后与陛下自当安然无恙。”
必须先稳住何太后,将今日之事圆过去。
原本按照他与袁隗的商议,先诛宦官,再劝太后与少帝下旨,假称天子密令清君侧。如此,他董卓便是奉诏行事,名正言顺。
可谁知先前行事那么顺利,却在何太后这里卡了壳。
董卓暗骂,那该死的袁隗老匹夫不是说少帝懦弱无能,太后貌美刁蛮却只是个见识短浅的深宫妇人吗。
见识短浅的深宫妇人能开口就押上性命以大义相逼?他看那袁隗才是见识短浅的那一个老东西吧。
董卓后退一步,露出柔顺的神情:“奸佞已经平定,太后和陛下已然安全了。还请太后返回长乐宫。”
“本宫不会离开甘泉宫,就坐在此处等着尔等杀我!”何太后端坐龙椅,神情蔑视。
妥协哪有活路?莫说她只是天子生母,就算是天子,刘宏不也说死就死了。
站在刘宏尸体前的那一日,何太后得到的最大的经验就是:地位再尊贵也只是血肉之躯。
多活几日少活几日,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董卓低垂的脸上面目狰狞,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强压怒火,克制住将何太后一刀宰了的冲动。
棘手!
他不发一言,招来身边亲信,低语几句。
这事他解决不了,让袁隗拿主意吧。
袁府内,袁隗在堂中来回踱步,衣襟散乱,全然不顾平日仪态。他不住舔舐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门外。
在他心急如焚的等待下,一名士卒飞奔而入,附耳低语。
袁隗身形一晃,险些跌倒,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什么!”
怎么会在何太后那出了岔子?
“速速备马入宫。”袁隗唇干舌燥,抬腿就往外走。
何进何苗死了,十常侍也死了,何太后那妇人的所有爪牙都被剪除,如今就该乖乖认命才是,怎么还能如此棘手呢?
穿过血流成河的宫道,袁隗气喘吁吁赶到甘泉宫前:“陛下呢?”
“在侧殿不出来。”
袁隗松了口气,还好陛下没有跟着太后一起胡闹。
“先请太后回宫。”袁隗站在殿外,透过甘泉宫正殿的门缝偷窥着端坐殿内的何太后。
看到何太后僭越坐在龙椅上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训斥无礼,话到嘴边想起来自己做的是更僭越的事情,又把训斥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声音沙哑且带着几分狠厉:“太后不愿写诏书,又天子诏书也是一样。太后今夜受惊,病重缠身,不能见人!”
董卓原本老实神在点头,忽地耳边声音停住了,他抬头对上袁隗充满暗示的眼神。
董卓:“”
什么事都让我干啊?那我留着你有什么用?
这瞬间,董卓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愿意好声好语哄着袁隗,是想借着袁家在士人中的名望为自己遮掩。可袁隗这老货的模样,俨然是要把罪责都推到他头上。
自己再哄着他又有何用?
“太傅,此事”董卓话音未落,袁隗已急不可耐地催促,“快些动手!莫要迟疑!”
董卓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几名亲信会意,大步踏入甘泉宫正殿。
“太后还是回长乐宫休息吧。”董卓双手负在身后,没好气道。
何太后身形单薄,根本不是这些五大三粗士卒的对手,她挣扎着,头上云鬓散落:“袁隗可在殿外?”
“袁隗!你世受汉恩,四世三公,今日勾结边将犯上,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殿外,袁隗身形一颤,慌忙躲到亲兵身后。他低声自语:“若非天子受奸宦蛊惑,我等何至于此”
声音虽低,却难掩愤懑。
这么一找补,袁隗心中舒坦多了。
何皇后被强行压出了甘泉宫,宫外有许多士卒,可都垂着头不发一言。仿佛只是一场和他们无关的闹剧,士卒都是董卓从凉州带来的西凉兵,对董卓忠心耿耿,对汉室反而没什么忠诚。
何太后挣扎不得,正心生绝望,远远看到董卓和他身侧藏匿在士卒身后的袁隗,身上忽然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束缚,拔下金簪,直扑袁隗与董卓。
“董袁二贼逼杀天子生母,皇天不佑!”
何太后目中满是决然,她自知自己并非凶恶董贼的对手,却甘心用命在袁隗董卓身上泼上一盆天子生母之血。
她要反抗。
董卓大怒,他纵横边关数十年,何曾被一妇人逼到如此窝囊的地步过。
当即长剑出鞘三分,又被生生按住。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如今还时机未到,不能让太后死在他手中。
何太后抓住这瞬息之机,毅然将脖颈撞向剑锋。金簪刺入董卓手臂二寸,鲜血迸溅。”弑君者董袁”何太后瞳孔涣散,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比刘宏死得有骨气,死得更惊天动地。
董卓捂着伤口,面色铁青。袁隗瘫坐在地,何太后炽热的鲜血呲在他脸上,缓缓往下滴落,喃喃自语:“这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亦是君,他没想过弑君啊!
为什么何太后要寻死?他只是想把权力从太后和宦官手中抢过来,又不想要何太后的命,为了权力,难道连命都不要了吗?
袁隗颤抖的手指正触到何太后尚有余温的衣角,他望着满地鲜红的血,恍见袁氏四世三公的清名在血泊中支离破碎:“完了全完了”
“天子在何处?”董卓擦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比袁隗更快恢复了镇定。
袁隗有天子不可碰的概念,董卓没有,他也没有什么需要捍卫的家族名声。
何太后身死,袁隗第一反应是完了,袁家的清名完了,他也完了。董卓不同,他征战半生,见惯尸山血海,此刻只盘算着如何善后和扩大自己的利益。
人死都死了,痛哭有何用?在战场上,看到死人,最该想到的事情,一是保命,二是立下更大的军功。
董卓嗤笑一声,靴底碾过地上金簪的残片,大步迈向偏殿,佩剑撞响甲胄,成了寂静宫院中唯一的声音。
在这一进一退之间,董卓与袁隗之间的主从关系,已经交换。
青州,天气越发冷了,霜风冽冽,旷野上衰草连天。
秋收之后,田地中种满了紫云英和荞麦。紫云英是绿肥作物,能增加田地肥力,也可作为牲畜的饲料,还能在冬季生长。荞麦有耐寒性,七十天便可收获,能赶在大雪封田前再收获一波。
陈昭早早地候在了府邸门外。她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透露出难掩的喜悦之色。
就在几日前,她收到了徐庶的来信,信中告知她,蔡邕已经踏上了前往临淄的路途,并且明日便能抵达。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陈昭吃了一惊,没想到蔡文姬的行动如此迅速。
真快啊,从蔡邕那一把年纪来看,这一路上估计是日夜兼程,日行百里。
寒风吹起了府衙外告示栏上贴着的几张招生布告。
【有世之大儒蔡伯喈担任院丞,绝版藏书八百余卷】
虽然人还没来到,可陈昭已经正大光明把“蔡邕”的大名写在了招生简介上。
宣称名师坐镇,师资力量雄厚。
连招生途径都分好了类,一类是给钱就能上,一万斛粮食一个名额;一类是要经过严苛考试入学,但是学费全免;还有一类是家中长辈为昭明军做出突出贡献,也可免费上学,每月还发放补贴。
午时三刻,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蔡邕不顾年迈,策马疾驰,身后弟子徐庶紧随。
看到陈昭,蔡邕踉跄下马,广袖沾满尘土也浑然不顾。他一把抓住陈昭手臂,声音嘶哑:“文姬何在?”
他忙不迭往陈昭身后看,空无一人,并不见他女儿的人影。心中那个不好的猜测越发沉重,蔡邕身形踉跄,承担不住巨大的悲伤。
“我的儿啊!”
这个狠心的女儿啊,如何忍心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估计错了蔡邕焦急之下的赶路速度,告诉蔡琰未时再来此的陈昭见蔡邕老泪纵横,欲言又止。
自己虽然诱拐了蔡琰,让她拿着从事的俸禄干别驾的活,还对蔡琰寄予厚望扔给她一堆实务可自己真没虐待蔡琰啊,当爹的至于哭得这么惨吗?
“我儿在何处?”蔡邕目眦欲裂,狠狠抓住陈昭的手臂。
陈昭心虚道:“应当还在后宅。”
本着有急事好开会的前提,再加上陈昭也无亲无故,就干脆把几个核心幕僚都塞进了后宅前府是办公区域,后宅是居住区域,省下了上下职的行路时间,又能每日多工作半个时辰。
当着人家爹面说压榨人家女儿,还怪不好意思的。
蔡邕却理解成了蔡文姬病重,所以陈昭才会左顾右盼不敢看他。
当下什么也不过了撒开腿就往后宅方向跑,进入后宅便边跑边拉着沿途下人问路,终于找到了蔡琰居住的院子。
蔡邕颤抖着手推开院门,已经做好了浓郁药味扑面而来,自家女儿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凄惨心理准备。
院内只有几个忙碌进出书房的官吏,没有浓郁药味,使劲吸气,只能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墨臭味。
好像不太对。
蔡邕紧抿嘴唇,气势汹汹大步走入屋门大敞的书房。
蔡琰坐在漆案后,表情沉静翻阅公文,漆案上竹简堆积如山,背后青州地图勾画满布,显是常被使用。
他怔怔望着女儿,一年未见,她依旧端庄娴雅,只是
“文姬”蔡邕声音颤抖,“你你胖了?”
蔡琰温柔抬头,望见自己将近一年没有见到的父亲,柳目中充斥着惊喜。
“阿翁!”
屋内的小吏已经识趣离开,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女留出地方,还贴心把院门关上了。
蔡邕抬起手,指着蔡琰,手指颤抖,胸口起伏:“你、你、你这你跟着陈昭学坏了!”
本来蔡邕想骂一句“逆女”,可看着自家女儿的脸,蔡邕嘴唇蠕动了三次,还是没忍心骂自家的宝贝女儿。
不由迁怒,都怪陈昭!原来他的文姬是多么乖巧听话,自己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现在竟然学会用性命来哄骗老父了!
“此计并非是主公授意。”蔡琰柔声安慰老父,“是儿担忧父亲安危,才出此下策。”
“你别在袒护陈昭了,我的女儿是什么人,难道老夫能不知道吗?”蔡邕老泪纵横。
“或许阿翁,”蔡琰轻抚墙上悬挂的舆图,指尖扫过青州的每一个郡县,抬首轻声道,“并未真正识得女儿。”
“父亲已经来了,那便先安心住下吧。”
蔡琰忽地握住蔡邕手腕,不容置疑地引其向外。蔡邕老脸憋的通红,想要甩开衣袖,却愣是被蔡琰拉着往外走。
走在前面的蔡琰嘴角微不可查扬了扬。
看来这一年的锻炼卓有成效。虽说在幕僚之中,她骑射水平是倒数第二,只在总试图偷懒的郭嘉之上,可对上自家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父亲,似乎已经够用了。
蔡邕还在“我女儿从弱不禁风变成力能扛鼎”的震惊之中,身体已经被蔡琰带到了后院厢房。
“阿翁,儿的力气并非变成了神力。”蔡琰太了解自家父亲了,从蔡邕脸上她能轻易读出蔡邕的心思。
蔡琰无奈道:“实乃阿翁疏于锻炼。”
蔡邕老脸一红,支支吾吾。
儒家要求弟子精通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般来说,大儒应当像卢植那般下马能写文、上马能打仗。
但是,他偏科,点满了音乐和文学,能窝在书房就不上校场。
“父亲先在此收拾行李,儿午后还要跟随主公与东平太守商议税赋,等下职后再来与父亲共叙天伦之乐。”蔡琰整了整身上绯色官服,温柔道。
蔡邕面色一变,见到女儿平安之后,原本被对女儿安危担忧而压下的体统又冒了出来。
“文姬,老夫已经向朝廷辞官,你我父女再回南方隐居吧。”
蔡邕急走几步拦下蔡琰:“你我父女回吴会,泛舟鉴湖修订《汉史》,岂不胜过在此操劳?”
空气突然安静,院中枯叶被寒风卷着打旋。
蔡琰转身凝视父亲。她眸光似水,却让蔡邕无端心虚,在蔡琰目光之下的蔡邕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儿险些忘了,父亲每日都会批阅天下士人的文章。”
而士人会在文章中抨击她。
第58章第 58 章:蔡文姬:虽九死其犹未悔
蔡琰的书房中,案头堆叠着各地士人送来的劝诫文章,可想而知,她父亲也必定也会看到不少或明或暗嘲讽她的文章。
“为父不求你位高权重,只求你平安顺遂一世。”蔡邕的声音颤抖哽咽。
他想起自己所看到的那些暗讽陈昭牝鸡司晨的文章,其中不乏对女儿的指摘。毕竟昭明势力之中,除了陈昭这位主公,最出名的女子便是他蔡邕之女,以才学名满天下的才女蔡氏文姬了。
蔡邕越看越心惊胆战,觉得陈昭就是那汉初的吕后,自家乖女儿就是陈昭手下的爪牙。
蔡琰轻笑:“阿翁昔日常言,女子亦当通经史。如今儿随主公理政,不正合阿翁教诲?”
“不一样啊。”蔡邕唉声叹气,“著书立说,世人赞你有班昭之风;出仕为官,却要受千夫所指。为父不过一介文人,护不住你啊”
在作学问的圈子里,他是权威大儒,旁人知晓他的女儿随他一起著书立说,也只会称赞一句“有班昭之风”。
可出了文学圈,在天下间他蔡邕便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文人,护不住他的女儿。已经有不少昔日故友在得知文姬跟随陈昭出仕之后明里暗里给他传信多言不妥。
蔡邕忧心忡忡,眉头紧锁,目光中满是忧虑,缓缓说道:“为父年事已高,还不知能在这世间蹉跎几年。待为父死后,倘若你没有一个好名声护身,在这乱世之中,你一个小小女郎又该如何自处呢?”
有个好名声傍身,日后旁人想要欺负她时,总归要权衡思量一番;可若是没有好名声,便如同乱世里的无根浮萍,只能任由风雨摆布,谁都能肆意践踏。
“我有权有势,能护住自己。”蔡琰轻抚腰间蹀躞带上的印绶,莞尔一笑,轻快道,“也能护住父亲。”
“你还小,许多道理都不懂”蔡邕望着女儿渐淡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他苦口婆心试图把自家乖女儿被陈昭忽悠懵了的脑子说醒。
蔡琰打断父亲:“阿翁,您名满天下,世人敬重。若名声好听便能事事顺心,为何这些年你我父女要东躲西藏?”
蔡邕哑口无言。
甚至被女儿一句实话说的开始反思自己是啊,他名声够大够好听了,可这么多年怎么又被流放又被陷害的,倒霉事没断过,却没几个人出来维护他呢?
蔡琰看着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的老父,语气转柔:“主公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昔日高祖以一亭长为始打天下。起兵的第一年天下人曰:’沛县的市井无赖刘季在砀山聚集流寇‘;第二年曰:’阴险狡诈的无名小卒刘邦向彭城进军‘;第三年曰:’野心勃勃的反贼刘邦打入关中‘。”蔡琰娓娓道来。
蔡邕拉着脸道:“岂敢妄议高祖皇帝?”
暗中却竖起了耳朵,侧耳倾听。
“而后便是’汉王刘邦与楚霸王对峙于荥阳‘’善战多谋的明主刘邦占据垓下‘,及至第六年,天下人人称赞’陛下今日在汜水之北登基,开创不世伟业‘。”
这事儿发生在她刚到青州不久,收到一封来自某位所谓“长辈”来信的时候。先前她一直生活在父亲精心构筑的温室里,耳边尽是长辈与同辈的夸赞。他们夸她才情可比班昭,文采丝毫不输其父。
可这一次,父亲的这位故友给她寄来信件,目的却是对她进行训斥,指责她德不配才。信中还以一副苦口婆心、为她好的姿态,劝她赶紧回家待着,莫要再与陈昭往来,以免败坏自己的清白名声。
那夜陈昭拉着她赏月,然后给她讲了这个故事。
“你可知为何刘邦在天下人口中从市井无赖变成了至高无上的大汉陛下”陈昭靠着槐树,明亮的月色照在她的身上,熠熠生辉。
“因为刘邦把所有骂他的人都打趴下了。等你家主公我日后当了皇帝,就再没人敢骂咱们了。”
陈昭侧头对她笑:“败者訾议,乃胜者之殊勋也。”
那一瞬间,主公的高大胜过了她的父亲。
蔡琰眼中泛起笑意。她后退一步,不再试图说服父亲老人家这把年纪,说服不了便罢了。总归到了青州她的地盘,性命无忧,生气就生气吧。
“人言不足贵,阿翁莫要忧心了。”蔡琰狡黠眨眨眼,“您忧心,我也不听。”
她转身离去,绯色官服如流云翻舞,以及一句“西侧书房中有竹简,阿翁可打发时间”,便翩翩离开了院子。
她快步走向官署,步履坚定。主公要抽调三万精兵备战,虽说她还不知道主公为何要忽然调动军队,可主公也分给了她任务。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她第一次负责为大军调动粮草,这等大事可比几句德行败坏的谴责重要多了。
蔡邕挽留不及,眼睁睁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良久,终叹了口气。
尽管心里依然觉得不妥,可蔡邕也不得不承认,某种意义上来说,陈昭混的比他好多了他自己这么多年,忍气吞声不知多少回,而且忍着忍着也没有下文,陈昭那小无赖肆意妄为,名声不好听,可州牧实权是实打实握在了手里。
一个五原太守就能把他逼的不得不“泛舟湖上”隐居度日,可太守黄巾军席卷八州之时,天下间不止死了多少太守,尽管陈昭没有明说,可她手上一定死过不止一个郡级官员。
甚至权势更大的官员,陈昭也未必没有杀过。
蔡邕神色黯然,无奈走入书房,想要读书平复骤然遭到巨大冲击的心境。
他自觉避开了堆满公文的桌案,尽管能留在此处的公文应当也没有什么要紧秘密,可出于一种“不能打扰女儿工作”的奇妙心理,蔡邕还是小心翼翼避开了桌案。
书房西侧靠墙位置是一座黄梨木书架,一半堆满了竹简,另一半空荡荡的,只摆放着几本纸书和一小堆帛书。
蔡邕神色柔和了些,看来文姬在外也没有忘记读书。
他随意抽了一卷竹简,翻阅发现是自己读过的书,便又塞了回去。眼角余光看到摆放在用一侧的纸书,走过去拿起一册。
《昭明书院建设规划书》?
听着似乎和昭明军有些关系,昭明军和书院?
蔡邕眼皮跳了跳,尽管他对陈昭除了音律之外的才学还颇为认同,但是对于昭明军的整体印象,还是一群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
看着就很不靠谱。蔡邕微妙翻开了书页,第一页就写着“院长陈昭”,又往后翻了一页,洋洋洒洒写着一堆假大空白的宣言,五年规划三年规划应有尽有,就是没提现状如何。
“一个学生收一万斛粮食?这学院的老师难道是金子做的不成?”看到后面一页收费标准,蔡邕不由被吓了一跳。
又翻一页。
【本院师资力量雄厚,特聘当世大儒蔡伯喈担任院丞】
名邕,字伯喈的蔡伯喈本人:“”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在这个昭明书院担任院丞?
更让他生气的是,”特聘当世大儒蔡伯喈”八字朱批,赫然是女儿笔迹。
眼皮跳的厉害,蔡邕深吸一口气,按着水沟穴把书册放了回去,又拿起了一张帛书。
一刻钟后。
“卫、通!竖子安敢欺吾女至此!”蔡邕眼中怒火滔天,嘴唇气得发白。
蔡邕攥着帛书的手青筋暴起,忽想起当年卫通登门为他次子求亲时,那殷切至极的模样。而今这满纸”妇德有亏”的诛心之论,竟是出自同一家族!
“老夫的女儿岂缺好儿郎!”蔡邕怒气冲冲,一把将那一堆帛书都抓入手中,挨个细看。
脸色越发青黑,心中又怒又怜。这些都是激进士人抨击蔡文姬的信,内容多是讥讽蔡文姬不守女德,蔡邕心疼极了,文姬自幼七窍玲珑,心思细腻敏感,看到如此尖锐的讥讽心中该有多难过啊。
“一群文章都学不明白的蠢货也配来管老夫的女儿?”蔡邕怒了,径直寻了一张空闲桌案坐下,喝令侍从取来白绢,提笔沾墨。
先回信给那卫家老匹夫退婚,再骂他一通,说他愧对昔日卫大将军遗德,骂他卫后亦是女中豪杰,后人却学不到丝毫远见。
再洋洋洒洒给每个人回了一封文采飞扬又满是讥讽的信,针对对方的性格缺点、才华家事来了一场全方位嘲讽。
甚至还捏着鼻子昧着良心在文章中将陈昭比作明主,引用《史记》中吕后”女主称制”之说,又夸赞陈昭道德高尚,文武全才,写得他都恶心。
写到酣处,又把自家女儿称作辅佐周武王的邑姜,”虽为女流,然治国之才不逊萧曹”,他女儿跟随陈昭是慧眼识珠夸起女儿终于不用昧着良心了。
是夜,蔡琰拖着一身疲倦归来,发现自家父亲正站在书房前等她。
“进来吧。”蔡邕严肃道,二人步入书房,蔡邕长叹一声。
“为父为你退了卫家的亲事。”
蔡琰冰雪聪明,立刻猜到了蔡邕看过了书架上的帛书,苦笑道:“儿有负阿翁期许。”
“分明是那卫家欺人太甚!”蔡邕怒气冲冲道,“我女儿是闻名天下的才女,他那儿子名不经传,若非老夫看在卫仲道一片痴心的份上岂会答应,他家草鹿岂能配我家凤凰?”
“退婚也好,幸亏此事让你我父女看清了卫家家风,若真嫁进去日后出了事,才是悔之莫及。”
书房内瞬间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蔡琰才带着鼻音低声道:“阿翁,儿如今很自在。”
她眼角带着一滴晶莹的泪:“跟着主公,我能施展我的抱负我知道您担忧我的安危,可父亲遍读史书,该知道历朝历代都不缺英才,为施展抱负粉身碎骨也不怕。”
蔡琰的眼神澄澈,语气坚毅:“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久久,蔡邕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
他嘴巴开合几次,可直白表达情绪对一生含蓄的大儒而言实在太难,他最终也只是低声道:“你去做吧,为父不管你。”
什么礼义廉耻,千夫所指,都比不上他的女儿。
他维护礼教,可他更爱他的女儿。
“谁敢骂你,为父就著书帮你骂回去。”蔡邕老眼浑浊,喃喃道。
“嗯。”蔡琰低低应了一声,一滴晶莹的眼泪坠地。
翌日,陈昭看着蔡琰通红的眼圈,皱眉。
“你爹骂你了?”
“没有。”蔡琰声音沙哑,显然是哭过一场,“阿翁帮我把那些骂我的人都骂回去了。”
“啊。”陈昭了然,“令尊爱你嘛。”
这就从“你爹”变成“令尊”了,可以说称呼十分灵活了。
见自家宝贝幕僚和未来书院院丞已经解决了父女之间的小小矛盾,陈昭面色一肃,说起了正事。
“洛阳传信,何进被杀。”
短短八字,便掀开了一场腥风血雨。
这封密信是八百里加急,所以洛阳那边何进被杀比蔡邕离去晚了几日,陈昭却在蔡邕抵达后第二日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后汉书》
丈夫去世后,她没有孩子,便回到娘家居住。
卓命征之,邕不赴。卓怒,使人谓邕曰:“如不来,当灭汝族。”邕惧,只得应命而至。《三国演义》
在蔡邕心中,大概是家人>名声
第59章第 59 章: “何进已死,洛阳必有动乱。”陈昭一边往军营走,一边快速说。她目
“何进已死,洛阳必有动乱。”陈昭一边往军营走,一边快速说。她目光如炬,仿佛穿透千里,遥遥看向洛阳方向。
“董卓此人,胆大包天、暴虐无所顾忌,他能做出的事情决计会出乎天下人意料。”
那有谋朝篡位野心的王莽还装了几十年的贤臣才动手谋逆呢,此时天下估计谁都想不到董卓能那么果决。
陈昭感慨:”世人总以为谋逆者必要谋划数十载,却不知豺狼扑食,向来迅猛。”
陈昭带到临淄的军队只有一万人,只是为了震慑临淄城内的豪强士族,大军依然驻扎在高唐,是故这处军营的规模不大。规模不大,却戒备森严。
进入营帐,陈昭步若流星走入营帐,吩咐左右:“传沮授、赵云、赵溪来见我。”
此时准确消息还没有传来,不宜让太多人知晓她的打算,可她势中核心谋士武将已经可以稍微透些底,早做准备了。
趁着几人还未至之前,陈昭先看向蔡琰:“文姬,你要筹集出至少足够五万大军吃半年的粮草,越多越好。”
“今年该送往洛阳的税赋不用送了,咱们自己留下。”
陈昭发现蔡琰的神色有些不对,安慰她:“无碍,洛阳局势混乱,那些公卿顶多背后骂咱们几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找咱们麻烦。”
蔡琰微妙道:“主公,其实咱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往洛阳送税赋。”
所以根本不用再多提一句留下。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陈昭点名的几位谋士武将都已到齐。
将帐门一拉,嘱咐守卫营帐十步内不得留人,连树枝上的麻雀都扔石子赶走之后,陈昭召开了会议。
先将何进被杀一事简明陈述,又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何进已死,我料董卓必废帝立新,甚或弑君。”陈昭轻描淡写。
“弑君?”一道惊呼声响起。
众人纷纷向出声之人望去。
蔡琰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董卓安有此胆?他难道欲行王莽篡汉之事?可他如何配与王莽相比?”
营帐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蔡琰狐疑望了一圈,发现帐中从主公到同僚一个比一个镇定,似乎一点都不震惊“董卓可能会弑君”这事有多惊天动地。
她下意识看向带着自己熟悉政务的半个老师沮授,沮授移开了视线,她又望向自己较为熟络的友人赵溪。
赵溪干咳两声,惊讶道:“是啊,世上怎么会有胆大包天之辈敢弑君呢?”
听到赵溪开口,沮授和赵云纷纷松了口气,东一句西一句应和起蔡琰来。
陈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咳嗽一声,营帐内顿时严肃,无人再开口。
她将虎符抛给赵云:“子龙,你从各军之中挑选三万最精锐的士卒,驻扎在高唐,随时待命。”
高唐位于青州最西侧,一旦有命令,赵云立刻就可带兵西出兖州。
“末将领命!”赵云拱手接令。
“赵溪。”
“在!”
陈昭偏过头:“你带着罗市和管亥,让他们一南一北去借点粮食。”
“打劫冀州和徐州?”赵溪眼神一下子就亮了,磨刀霍霍。”粗俗。”陈昭轻斥一声,眉眼间却尽是笑意,”去借他们要送往洛阳的粮食,不是去借他们粮仓中的粮食。”
反正现在送到洛阳去也是便宜了董卓,董卓建的那个郿坞“积谷为三十年储”,估计除了劫掠的洛阳商贾和百姓,也有一部分是来自国库。
倒不如她留着当讨伐董卓的粮草,也算物尽其用,为汉室尽忠了。
三人领命出了营帐,营帐中只剩下陈昭和沮授两个人。
“先生,”陈昭把玩着腰间玉佩,日光透过帐顶缝隙洒落,在她眉目间投下斑驳光影,“去协调内外,谁敢使绊子”
她指尖一顿,玉佩在掌心转了个圈:“杀无赦。”
沮授抬头,他面前端坐的陈昭手中把玩着那枚她从不离身的玉佩,日光投下摇曳光影,映得她眉目如刀。
沮授瞳孔无声紧缩。
“喏。”沮授缓缓吐了口气,领命离开。
待众人离去,陈昭闭目凝神。洛阳城的三维图在脑海中浮现护城河环绕,城墙高耸,甘泉宫地下密道蜿蜒如蛇。
“有护城河,地道挖不出城啊。”陈昭缓缓睁开眼睛,低声道。
此时打仗,无非水火地道几类放冷箭的方式,护城河便是为了防范敌军挖地道入城所设立。洛阳身为国都,城外自然有护城河。
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陈昭手下的人从洛阳城内她买下的偏僻宅院挖到皇宫甘泉宫帝王寝殿了。
将天子带出宫,而后再带出洛阳城。
如何从董卓占据的洛阳城内将天子偷出城呢。陈昭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击膝盖,思索谁有这个本事能将天子顺利偷渡出城。
她倒是能行,有地图在手,论起逃窜的本事刘备加上曹操也未必能比得上她。可她必须坐镇军中指挥大局,没法事先混入洛阳。
陈昭脑中飞速略过一长串名字。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守门士卒入内禀报:“主公,李校尉携其子拜见。”
“请进来。”陈昭挑起了眉。
李楼在她成为青州牧之前就跟着她了,随着她官职升高也水涨船高,被封作校尉专心带神弓营,效果很是不错。
曹操有虎豹骑,公孙瓒有白马义从,董卓有西凉铁骑,她也有神弓营。
而且比起骑兵,神弓手的培养成本还要低一些。
李楼大步入内,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相和她有五分相似的英武青年。
“拜见主公。”李楼拱手,又恨铁不成钢瞪了身后青年一眼,“还不快来拜见主公?”
太史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拱手:“太史慈,拜见主公。”
“犬子不慎惹下事端,无奈之下方来投奔主公,实乃他之过咎。”李楼深吸了口气。
她这个傻儿子在东莱惹下了祸事,弃官跑路来投奔她。
这个时机掐的李楼都想狠狠敲她这个蠢儿子一顿。雪中送炭的时机你不来,锦上添花也不算,掐在得罪人跑路的时候来投奔主公,还得指望主公替他摆平事端。
“楼这个犬子,武艺还算精通,还望主公能收下他,留他在身边做一马弓手。”李楼却也没有过多担忧。
自家主公唯才是用,她这个傻儿子在军中诸人之中武艺应当只在赵云之下,不愁没有用武之地。
陈昭哂笑:“马弓手可是卧虎藏龙子义既来投,我恰有一桩要事要交给他。”
关羽一开始是马弓手,太史慈也要做马弓手,这马弓手的含金量比那“上将潘凤”还高了。
李楼识相便要退下,陈昭挽留:“此桩要事凶险,李校尉为子义之母,不妨也留下一听?”
“既是凶险要事,楼听了也只是徒增担忧。”
李楼顿了顿,道:“子义已经成年,做事自有他的决断。”
见李楼果决,陈昭也不再客套,李楼走后,陈昭起身从箱内拿出一张她事先画好的洛阳地图,以炭笔作画。
“子义,你来。”陈昭招手示意太史慈过去。
太史慈走到陈昭身侧,低头看向平铺在桌案上的地图。
面前这张地图上多了几条炭笔画上的线。
“这是洛阳的舆图,这是皇宫内的甘泉宫,也是当今天子的寝宫。”陈昭声音平静。
太史慈猛然抬头,瞳孔略微扩张。
“这条地道直通甘泉宫寝殿,开口处在天子床榻之下。如今还未挖开,时机成熟之时你略微用力就能挖通。”
陈昭道:“我要你先去洛阳潜伏,时机成熟之时从此地道潜入,为我偷一个人。”
太史慈嘴巴微微长大,神情呆滞。
什么!
去天子寝宫偷人?
“如今的陈留王、日后的天子,刘协。”陈昭一字一顿,确保太史慈能够听清她的要求。
太史慈觉得自己头皮要炸开了。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到底是“陈留王日后会成为天子”还是“他要替主公偷未来的天子”哪条更让他震惊。
陈昭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何进被杀的那份密信递给了太史慈。
太史慈看后,猛地抬头,他不是只有武艺的莽夫,结合陈昭一番说法,太史慈尽管猜不出全部,心中却也有了一点不妙预感。
莫非是袁隗和董卓胆大妄为到要废帝另立陈留王为新帝,自家主公看不惯挟持天子的权臣,所以要派他去把天子抢回来?
“敢问主公,何时为时机成熟?”事关重大,太史慈深吸一口气,问道。
陈昭的声音低沉:“城中混乱之时。”
“迁都,亦或者董卓大败,欲挟持天子威胁群臣。”
太史慈狠狠一抱拳:“末将领命!”
太史慈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个任务虽凶险万分,但若能成功,便是大功一件,足以弥补他投奔时机不当的过失。
要是立下功劳他的官职是不是就比他娘高了?太史慈精神一振。
夜色深沉,鸦振翅掠过残月,在城墙上投下斑驳光影,十余道身影悄无声息离开了临淄,伪装成游侠一路行路,在看到洛阳城门的时候还十分没见识热情惊叹了几声,惹得守门士卒一阵鄙夷。
为首者,太史慈。
在太史慈带着精锐特种部队进入洛阳之时,朝堂局势也悄无声息发生着变化。
董卓带着天子的旨意,宣称自己是奉天子之命剿贼,太后则是被宦官挟持,宦官见走投无路,便凶残与太后同归于尽。
不知这番说辞到底有多少人信,反正是糊弄过了一时。
只是董卓依然不安稳。
“文优,老夫的心里还是不安稳啊。”
原本有丁原还与他有龌龊,也被董卓用计鼓动了那丁原麾下的猛将吕布,将其杀了。收拢了丁原部下的董卓,在京中再无忌惮之人。
董卓前日还找了个借口把前三公之一的司空刘弘罢免,自己取而代之,如今已经住入司空府,可谓是春风得意。
“袁隗老实了,天子也老实了,可不知为何,老夫心里就是不安稳。”
董卓唉声叹气,“那日众目睽睽之下,太后撞在我剑之上身亡,能瞒得了天子一时,想必瞒不了天子一世,天子长大之后,若向老夫寻仇该如何是好?”
李儒笑道:“司空何不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为帝?”
“陈留王由董太皇太后抚养长大,封王之前又名’董侯‘,董太皇太后与司空同姓,自当更亲近些。”李儒献策。
董卓没有回话,李儒笑着抚须,他了解董卓,自家这位主公兼岳父,已经心动了。
李儒微微眯眼,看向一望无尽的天。
高高在上的天子又如何呢?
还有这些自诩高贵的士族。
“主公可设宴请诸位大臣赴宴,先在宴上商议此事。”李儒恭敬道,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阿昭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天子“偷”出来是为了立功卖个好价挟天子令诸侯好处多坏处也大,阿昭走纯反贼路线(大汉忠臣纯粹嘴上说着好听啦)
第60章第 60 章:卢植,来了就别走了
洛阳城,董卓府邸灯火通明。董卓身披蟒袍,腰悬宝剑,大剌剌坐于主位,西凉铁骑环伺左右,杀气腾腾。
酒过三巡,他猛然掷樽于案,虎目扫视群臣:“陛下暗弱,吾欲效霍光故事,废帝立陈留王!”
话音落下,宴中一片死寂。
袁绍怒目而视,看向叔父袁隗。众世家朝臣亦齐刷刷望向这位太傅。
袁隗低头饮酒,神色如常,心中却暗自叫苦。董卓的野心远超他的预料,本以为是条听话的犬,谁知竟是弑主的豺狼!
旁的不说,那条“太后是被宦官所杀”的圣旨是怎么来的,旁人不知道他当日可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是董卓找到天子,一刀把天子的御案劈成两半,胁迫天子所下的诏书!
袁隗可不想试试自己的头颅是否比御案更硬。况且,废帝之名又不归他背,刘辩、刘协谁登基,他都仍是三公,何必与董卓撕破脸?
“有不从者,斩!”董卓厉声喝道,再次砸樽。
他身侧走出一个男子,生得器宇轩昂,头戴束发金冠,剑眉插额入鬟,手执一柄方天画戟,站在董卓身后,手中长戟狠狠往地上一敲,仿佛虓虎要择人而噬。
一片鸦雀无声。
董卓面上浮现笑容:“奉先,速速退下,莫要惊吓了诸位公卿。”
怕死好啊,怕死才能听话。
“陛下德行未失!如何轮得到你妄议废立之事?”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响起。
董卓猛地抬头,却见是那袁家小儿袁绍,当下脸便沉了下去:“汝想死吗?”
袁绍拔剑对峙:“十步之内,未必谁先死!”
袁隗急忙拦在二人中间:“本初,速向司空认错!”
袁绍恨声道:“叔父老矣!”
随即收剑转身,拂袖而去,一点脸都不给董卓留。
“还有何人敢行反对老夫?”董卓怒道。
一道苍老的身形缓缓站起:“我!”
董卓定睛一看,却是卢植。
卢植并未配剑,他身形挺直,孤零零站在堂中,目光扫视一圈,看向宴中百官。
“太甲暴虐,伊尹放逐;昌邑王昏庸,霍光废帝。陛下年幼,并无过失,明公亦非伊尹、霍光那等托孤重臣,安可废帝?”卢植站在堂中。
“诸位公卿亦不会赞同明公之言。”卢植目光如炬,一个个看向群臣。
董卓就算再胆大包天,可若是百官人人都不赞同,难道董卓还敢将百官全杀了吗?只要能撑住这几日,待到他们与外地掌握兵权的将领州牧联系上,董卓之祸便可解。
卢植用目光鼓励群臣随他一并反对董卓,可他目光看去,却无一人敢与他对上目光,目光过处,人人避之不及。
卢植不要命,他们要命啊。
忠于天子,这都是嘴上说说的套话,谁还真信啊?
董卓哈哈大笑:“卢植,安有人愿意随汝反对老夫?汝且退下,老夫不与汝计较。”
在剿灭黄巾之时,卢植和皇甫嵩才是朝廷主帅,他只是个副帅,打心底里,董卓对卢植还有些忌惮。
卢植看向群臣的眼神渐渐带上了失望,却依旧顽固站在原地,不肯退下。
“来人,杀”董卓见卢植不识好歹,也怒了,当即便不再顾及昔日那丁点情谊,就要杀卢植以示朝臣。
“主公,不可。”李儒及时出声,他依附在董卓耳边低语几句。
“卢植乃是名士,名满天下,当众杀了他,会引起天下人愤怒。不如先放他一马,将他罢官逐出洛阳,主公再派人半路截杀他。”
董卓眯眯眼,勉强按耐住杀心,采纳了李儒的意见,只命人将卢植压下。
被士卒压住的卢植没有挣扎,只是长叹一口气:“堂上诸位公卿,皆是董仲颖的帮凶。今天子受辱,尔等默不作声,来日董仲颖杀尔等,难道还会有人为尔等挺身而出吗?”
凡是对上卢植眼神的人皆低头,就连官职高过卢植的太傅袁隗也低头。
他心中对卢植所言不以为然,可他这个假“忠于汉室”的汉臣,对上卢植这个真忠于汉室的忠臣时,还是不自然羞愧万分。
若是人人都贪生怕死便罢了,可偏偏有人不贪生怕,便衬得他们这些人是小人了。
宴会散后,众人三三两两离去,皆唉声叹气。
曹操独自一人,望着袁绍离去的方向,眼中异彩连连。
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本初乃袁家子,董卓身为袁氏门生,到底和袁家还留有几分情面。若是换了他那吕奉先一柄方天画戟,估计一戟就能把他头砍下来。
他无袁绍的家世,又无卢植的名望。
还要从长计议。
翌日朝堂之上。
“臣有一事。”董卓前迈一步,大大咧咧拱手。
少帝刘辩突然又看到自己的杀母凶手,被吓得脸色青白,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司空有何事?”
董卓十分无礼地抬头直视刘辩,自然也没错过刘辩脸上掩饰得十分不好的恨意,冷笑一声。
果然他就该早日除掉这个幼主,如今年幼便如此恨他,若让其长成,他安有活路?
“陛下暗弱,何不效仿尧舜,退位让贤,将皇位让给陈留王?”
董卓不等刘辩反应,立刻道:“李儒,速来宣读策文!”
【孝灵皇帝废皇帝为弘农王】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李儒念读策文的声音。
初平元年,董卓废帝,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卢植得知天子被废为弘农王的消息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变苍老了十岁。
他自嘲一笑,只觉心灰意冷。
衮衮诸公皆是懦夫,独他一人,哪能撑的起汉室呢?
卢植举袖擦拭了一下眼泪,不让旁人看到他软弱的模样。
“走吧。”卢植收拾好包裹,手中牵着自己的小儿子卢毓,招呼好老妻和另外两个儿子。
“阿翁,今夜便走吗?”卢植的长子询问。
卢植抚须道:“董卓此人,最重颜面,昨日我在宴上落了他的面子,他必定会派人暗中害我。趁他不备之时,走小道离去,或还有生路。”
夜色如墨,卢植策马疾驰,身后是洛阳城渐远的轮廓。风割面颊,他却无暇顾及寒意,卢植听着耳畔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心中一沉。
“董贼派人来了尔等先走。”卢植抽出长剑,沉声道。
董卓要杀的人是他,他与妻儿一同逃跑只会连累妻儿。
过了约莫十几息,三道黑影从后侧疾驰而来,刀光如电,直取马首。卢植长剑出鞘,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胸膛,来人闷哼一声,三人齐齐围攻卢植。
卢植虽为公孙瓒和刘备老师,自身武艺超群,奈何年纪已大,董卓派来的杀手亦非泛泛之辈,一时之间,纠缠不胜。
估计着妻儿已经跑远,卢植也无心恋战,想要伺机逃跑。
忽然,一道冷箭从路侧射出,洞穿了其中一个杀手喉咙。
哪来的冷箭?卢植来不及细思,接着机会配合不时出现的冷箭将其余二人斩杀。
“老夫卢子干,请诸位出面一叙。”从方才射出的冷箭数目上,卢植轻易判断出了暗中射箭之人不止一人。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为首之人点燃了火把,凑近照了照卢植的脸。
“还真是卢植。”郑进喃喃,今日洛阳发生了董卓废帝的大事,他正派人前往青州送信,在城外交接密信返回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相貌像是卢植,便跟了上来。
想起自家主公曾对卢植多有赞叹,郑进立功的心思一动,拱手道:“原来是卢公,我家主公是青州牧陈熙宁,想请卢公至青州一叙。”
“陈昭。”卢植一挥衣袖,“老夫不与反贼为伍。”
在他这个亲自剿灭过黄巾军的前朝廷主帅眼中,董卓是反贼,陈昭也是反贼,并无什么区别。
至于陈昭已经被封为青州牧,洗白上岸那董卓不但是凉州牧,还曾是他军中同僚,如今还不是为祸洛阳。
“那就由不得卢公了。”郑进耸耸肩,指向远处。
“阿翁!”一道稚嫩的哭声响起,俨然是他方才五岁的幼子。
卢植怒道:“以家眷威胁老夫,尔等贼也!”
郑进撇撇嘴。
好像刚才没挟持家眷之前,卢植就没骂他们反贼一样。
作为黄巾贼出身的现昭明军,郑进用家眷威胁起卢植一点都不觉得羞愧。
人在家中坐,大儒天上掉是什么体验?
青州州牧府内。
陈昭端坐于主位之上,笑眯眯看着随密信一同到来的卢植,仿佛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哎呀,卢公来投奔昭,昭实在喜不自胜!”陈昭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
卢植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老夫乃是被胁迫而来,何来投奔汝之说?”
呸!脸皮真厚。敢不敢看着他被吓得脸都瘦了的幼子再说一遍这话。
“来都来了。”陈昭挥挥手,“怎么来的不重要。”
卢植冷漠道:“老夫虽受胁迫来此,可汝若以为可凭此要挟老夫与汝同流合污,便大错特错。”
说完,挺直腰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陈昭的双眼,仿佛要将陈昭虚伪的笑容撕碎。
初春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厅堂,反衬托出厅堂内的安静。
陈昭率先打破了宁静:“忠于汉室恰巧,昭亦是大汉忠臣。”
管他最后能不能为她所用呢,反正现在她和卢植的利益一致:都是先把董卓搞下去。
只是卢植是真忠心汉室,她是为了救驾之功能带来的利益和名望。
“你,大汉忠臣?”卢植眼皮抖了抖,不敢置信直视陈昭。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耗子哭猫,反贼也敢自称忠臣了。
陈昭扬起手中白帛:“对,昭正要去书一封,斥责董贼呢。”
陈昭写着还挺新奇,以往都是那些士人骂她,这次她终于有机会怒斥旁人了。
“青州牧可否将帛书给予老夫一观?”卢植依然不敢置信。
拿到帛书之后,卢植看了一遍,面色微变。
还真是怒骂董卓的文章,就算单从文学角度来看也是文采飞扬,只是
“语句之间略有晦涩。”卢植忍不住道。
他亦是桃李满天下,看到文章有错处便忍不住挑一挑。
“哦,此因这篇文章乃我借用旁人文章所得。”陈昭道。
卢植皱眉:“所抄何人?”
陈昭指指案头上那一堆厚厚帛书,扬起下巴:“那些都是天下士人攻讦我的文章,我读着有几篇文采斐然的佳作,就借用了一下佳句。”
她打算时常给董卓写信骂他,以表示自己与董贼势不两立的态度。只是她政务缠身,可分不出那么多时间构思文章,有现成的参考,不借白不借。
骂自己的文章,她作为当事人,理应拥有一半著作权,不算抄,只能叫借用。
卢植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很不高兴,自己生平第一次遇到“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个小反贼。
明天就坐高铁离开老家了,呼后天大概就没事了,可以尝试日五(或许,如果我有那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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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庄子逍遥游》
及卓至,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立。群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辕出。卓果使人追之不及,遂隐于上谷,不交人事。临困,敕其子敛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后汉书》
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 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否?” 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 两个在筵上对敌。《三国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