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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期嘉遇 北途川 27116 字 7个月前

明初:“……”

喜欢了个什么玩意儿。

她没好气:“我已经后悔了……”

“别,不要。不要,明初。喜欢我吧,好不好?我什么都会,不会可以学,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他又开始念经,好像说得足够多,恳求足够热烈,愿望就能实现。

明初叹了口气:“好,不会不要你。以后在你身上纹我的名字,把你打上我的标记,跟全世界说,许嘉遇是明初的,你说怎么样?”

许嘉遇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还是紧紧抱着她:“我这梦还没醒吗?”

于是明初给了他一巴掌:“别蹭我脸,扎疼我了,我真是……滚,离我远点,自己睡去,不睡就滚出去,一天天发什么疯。”

疼。

醒着的。

许嘉遇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好的,老婆。”

明初眯着眼,迷迷糊糊不耐烦地“嗯”了声,仿佛在说:知道就滚吧,别烦我了。

但她没反驳他叫她老婆。

许嘉遇心情更是荡漾得没边儿了,看她快睡着了,轻轻趴在她耳边,叫了声:“老婆。”

明初刚睡着又被他叫醒,揪起旁边的抱枕砸他身上:“滚!”

许嘉遇开开心心地滚了,去洗了个澡,健身了四十分钟,监督阿姨做了份儿爱心早餐,然后掐着表去叫她起床,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睡美人吻醒,温柔地叫她:“老婆,该起床了。”

明初的生物钟很固定,这会儿到点了也就自然醒了,轻“嗯”了声,都没骂他,许嘉遇还有点不习惯,殷勤地伺候她穿鞋,恨不得抱她去洗漱,紧跟着她,仿佛怕一个错眼人就不见了。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强得可怕,明初一边觉得他神经,一边已经默默习惯,懒得理他,自顾自去刷牙洗脸,顺便看了眼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周阳一大早又搞幺蛾子,早早去公司,上班积极得过分,结果一大早撞上老年人觉少又单身把工作当日常的明鸿非,被拷问了两句,给问崩溃了。

“明董问我您最近是不是身边有人,我说是,我真的不会撒谎明总,我是不是闯大祸了,我也不知道明董到底了解多少,他问我许总什么时候回国的,我就……照实说了。”

不怪他崩溃,明鸿非在集团几乎是个传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却很少在公司露面,他长得就一脸冷酷的样子,媒体也很喜欢把他塑造成冷面大魔王的形象,集团的企业文化也总是喜欢神话创始人,明鸿非虽然是二代掌门人了,但还是难逃这命运,所以公司还是挺多人把他当精神领袖,励志成为他那样的人。

周阳虽然做了明初一段时间助理了,但却还没见过明鸿非,猛得看见他,别说撒谎,能正常对话都是奇迹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慌张。

男未婚女未嫁,虽然地位谈不上对等,但也勉强算是门当户对,不至于上不得台面,但周阳总有种明总是那种万花丛中过的人,不太像个会正经谈恋爱的人。

也或许他第一次见许嘉遇这人就一脸阴郁变态的样子,给了他很深的印象,总感觉这俩不像谈恋爱,像不正当关系。

明初刷牙到一半,已经无语得没边儿了。

一个蠢,两个蠢,全是笨蛋。

她直接回了条语音:“我正经谈的恋爱,又不是偷情,我这把年纪了我爸还干涉我交男朋友吗?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招鸭子怕被我爸逮。周阳你的脑子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还有这么早你去公司干嘛,你比我还忙?”

一天天的,没一个省心的。

余光里,许嘉遇听到明鸿非的时候浑身紧绷,满脸苍白,到她说正经谈的恋爱又露出难以克制的震惊和愉悦。

明初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你脑子不需要也可以捐了。”

许嘉遇回过神,从后面抱住她,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知道她喜欢自己的身体,刻意健了身,这会儿肌肉充血,身上还是热的,胡茬也已经刮得干干净净,仿佛求表扬似的,刻意蹭了蹭她脸,轻声说:“我好喜欢你。”

知道,倒是说点不知道的。

但明初没吭声。

“我好喜欢你。”他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太肉麻了,听不下去,明初反手捂住他嘴:“知道了,闭嘴。”

许嘉遇嘴角翘起来,她没反驳。

那就是允许。

明初吃过早餐,司机就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去上班,许嘉遇站在门廊下目送她上车,眼神又变得悲伤破碎,仿佛她一走就不打算回来了。

明初降下车窗,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要实在闲,跟我去上班。”

许嘉遇今天上午没事,下午才去公司,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愣了下,然后一脸可怜地问:“可以吗?”

显然不是问他能不能去她公司,而是问:我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你的地盘吗?你真的愿意承认我的身份吗?如果你不愿意公开,那就别撩拨我了,我会伤心的。

明初瞥了他一眼,忍着想捶死他的冲动:“上车。”

只是许嘉遇没想到刚进她办公室先撞见明鸿非。

他比周阳更慌张:“伯……明董。”

第47章 别生气虽然你骂人挺好听

47.

一句话突然跳进许嘉遇的脑子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都说明鸿非可怕,但十八岁前的许嘉遇,甚至觉得他有一点慈爱,只是自从和明初在一起后,他就有点害怕他,每次见到他,就会下意识站直,神经紧绷,总觉得他下一句就会说出:离开我女儿。

或者问他:你觉得你凭什么?

前者他做不到,后者他答不出。

宁海最具财富和对财富掌控力的人有着压倒性的气势和绝对的底气。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他面前坦然说出:我有金钱/能力。

所以从很多年前起,身边人对于许嘉遇胆敢觊觎明初的态度都是:你疯了?

他是疯了。

且无可救药的疯了。

明初的办公室原先是明老爷子用的,他三年前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置着,去年翻修过,大体风格还是偏复古,厚重的实木装潢,入目全是雕刻繁复的花纹,人站在里面,也会下意识绷紧。

场景和人物带来的双重压力让他仿佛身处炼狱。

他微微垂眸,直觉明鸿非在打量自己,想起几分钟前还在因为明初愿意带他出来而欣喜若狂,顿时有一种乐极生悲的感觉。

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打过招呼便一语不发,姿态谦卑恭敬,但浑身竖起的防备又仿佛随时在迎接战斗。

这是明鸿非第一次仔细打量他。

这孩子勉强也算是他看着长大,早熟、内敛,不苟言笑,性

格略显阴郁,但为人还算坦荡正直,品性良好,无不良嗜好,成绩也名列前茅,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学生、乖孩子。

小孩子,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容易惹是生非,明初打小就是个鬼见愁,太过聪明的人很难没有锋芒,任何优点在某些时候都会变成缺点,作为父母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而一味求全就会培养出平庸的孩子。

所以他向来不觉得明初的性格有什么问题,也近乎平等地宽容每一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对于这位故友的孩子,他也给与了基本的关怀和尊重。

虽然他不是许敬宗亲生的,但“父子”两个却很像。

出于对故去朋友的承诺和对幼弱的怜惜,明鸿非自认待他们母子不薄,但几年前他和自己女儿搅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反思过,是否养了一只中山狼,怀疑过他图谋甚大,也揣测过他蓄意报复。

不声不响的人总是城府难测,也就难以琢磨。

他之所以没有横加干涉,并非出于对他的怜惜或者信任,仅仅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女儿有着深刻的了解,她是个绝对的目的导向者,无论过程多么美好多么具有迷惑性,任何人和事阻碍她的目标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踢出去。

显然许嘉遇并不是那个可以和她并肩走到最后的人。

但他也没有想过,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人,会破釜沉舟,主动把自己摘出去,来换她不被胁迫。

他也更没有想到,时隔几年后,还能看到他站在明初身边。

他那个冷血程度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女儿,一贯最厌恶别人安排她,没有人可以在算计她之后还能如常出现在她身边。

明鸿非此刻看了女儿一眼,抬了下下巴:“文良在楼下等你,柏睿的老总来公司,你去招待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仍旧在许嘉遇身上,神色难明。

明初不记得对方有约,大约是临时起意,一个公司的老总未经预约擅自上门,总归是不大体面,两家没有私交,那要么有求于人,要么是有事要闹,明鸿非打发明初去接待,已经很给面子了。

有正事,明初不会任性。

只是临走前多看了许嘉遇两眼,又看了看明鸿非。

怕自己太护着他反而让明鸿非起劲,知道老明有时候像个法西斯,但不会乱来。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别吓着他。”

明鸿非冷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明初关门前又看了许嘉遇一眼,那一眼是在说:怕什么,有我呢。

可惜这世上的事总是复杂的,有些事就算知道也做不到。

“伯父。”门合上,许嘉遇站在明鸿非面前,再次打了声招呼。

明鸿非倒是没驳他面子,“嗯”了声。

“什么时候回国的?”

“有几天了。”许嘉遇遗老实回答,总觉得他不会只是简单叙旧,一刻也不敢放松。

“许氏窟窿不小,有打算了吗?”

“有了点想法,不过推行起来应该有点难度。”许嘉遇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

“没难度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明鸿非点到为止,许嘉遇却听得明白。

许家也并不全是草包,许老爷子走后,许应舟的父亲也意识到公司管理出了很大问题,几次试图洗牌,但董事会都是些老顽固,联合起来施压,把他搞得灰头土脸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最后撕破脸也没撼动丝毫局面,反而像个跳梁小丑,实在够丢人现眼。

“对我来说却是机会。”许嘉遇坦白。

平静的湖面养不出剽悍的水手。

明鸿非就近坐在旁边沙发上,自下而上再次打量他一番:“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你也不怕步子太大摔太惨。”

许嘉遇站得笔直:“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也无所谓失去什么,这是我的缺点,也是优势。”

赤手空拳的人总是更豁得出去,没有掣肘,没有软肋,赢则通吃,输则不过是回到原点,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但明鸿非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眯着眼:“你在威胁我?”

事业如此,感情也如此,他没有什么能给明初的,同样也没有什么能被拿捏的。听在明鸿非的耳朵里像某种警告:不要试图分开我们,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干得出来。

许嘉遇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不知道明鸿非是刻意曲解还是只是试探,所以没有忙着否认,深呼吸了片刻,才回答:“明许两家一直合作紧密,有些固定的产业几乎是分不开,我愿意出让控制权,全部拿出来做聘礼,虹山的项目,如果明初想做,我会给她。”

虹山是许家用来保命的底牌,明鸿非眯了下眼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嘉遇垂眸,表情却异常平静:“知道,许家我势在必得,所以这不是空谈。我敢说就必然做得到。我二叔许敬泽把虹山的项目太当回事了,但有时攥得太紧越拿不住,不如舍出去,我不是在讨好您,只是在断臂求生,而且,我相信明初。”

他没有试图跟明鸿非打马虎眼,对于这种地位的人,玩弄心眼显然太愚蠢,不如实话实话。

明鸿非笑了下:“你信她?你那盲目的自信怕是会毁了你。她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好说话,做生意的人,最忌讳感情用事。你不合格。”

许嘉遇差点脱口而出:那又如何呢?

他斟酌许久还是如实回答:“我小时候常常觉得命运对我不公,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许敬宗,我和母亲也未必能过上什么好日子。所以经常警告自己,凡事少找借口,多想出路。我那会儿还小,没有野心和抱负,只想好好活着。后来发现想要安稳地活着,就需要有足够的能力,所以努力学习,积极往上爬。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实现了当初我对自己的全部要求,努力活着,摆脱被束缚的命运,可以自由掌控人生的进度。我对成功没有什么想法,我之所以愿意去收拾许家的烂摊子,并非我有多大的野心和欲望,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比我优秀太多的人,我想要站在离她更近的位置,在她愿意选择我的时候,不至于弯下腰才能够看到我。”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仍旧害怕自己没有表述清楚,补充道:“明初是我所有的动机,我不在乎她会不会对我如何,我赌她的真心,是输是赢我都认,也赌得起。”

他心甘情愿,自食恶果也算得偿所愿。

如果顺便能得到一点爱,那他此生无憾。

明鸿非“哼”了声,给出评价:“蠢。”

说完似乎觉得多说无益,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许嘉遇垂下眼睑,肩膀微微垮下来,有一种无从下手的焦躁,疑心自己小心翼翼还是搞砸了。太想表现自己就会用力过猛,他都知道,但事到临头什么都顾不上。

如果明鸿非不喜欢他,或者执意要他离明初远一点,明初会怎么做?

他很想问,但不敢。

不敢赌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他在办公室呆滞了几分钟,周阳敲门进来,捧上一杯咖啡:“许总,我们明总会客还要一会儿,让我陪陪您,您有什么吩咐可以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他笑起来,显得整个人特别阳光,这一点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我们明总……我们……

许嘉遇又开始烦躁,烦到扔东西,想啃点什么。

“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么一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阴沟里爬行的生物。

怪不得明鸿非不喜欢他,他有时也很难喜欢自己。

他骨子里的自厌又开始作祟,一面想要自己消失,一面又

不甘心,只想把她占为己有,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又担心自己不够光明磊落和优雅,得到一时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明初回来后问他明鸿非说了什么,他摇摇头,声音飘在半空,整个人阴郁又诡异:“随便聊了聊。”

显然是谎话,但明初并没有追问。

这让许嘉遇有一点失落,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希望她能看穿自己的不安和恐惧,告诉他:我只要你。

真够矫情的许嘉遇。

晚上,餐厅。

明鸿非宴请朋友,顺便叫上了许嘉遇,他本来就没想过只是普通的赴宴,但落座的那一瞬间还是一片心惊,甚至差点失态。

座位安排就能看出一丝端倪。

周家做科技发家,这几年投了大量的人力和资源研究人工智能,如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周家的儿子比明初要大个五六岁,学历好、家世好,模样也出类拔萃,曾被美貌被媒体盛赞,还有些不入流的小报喜欢猎奇和拉郎,曾多次将他称为整个宁海最有资格和明家联姻的人。

许嘉遇之所以记得他也是因为这个。

他父母和明鸿非是多年朋友,许嘉遇在明家还见过他们几次。

“这位,许嘉遇,敬宗的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我半个儿子。”明鸿非是这么介绍他的。

周氏夫妇笑着说:“一转眼可长这么大了。”

“那可不是,总感觉孩子还在怀里抱,突然就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但介绍周启辰给明初的时候,说的是:“你启辰哥,回国没多久,你们没事多走动。”

明初一向礼貌得体,伸手和对方轻握了下:“好久不见。”

周启辰却也不客气,笑容灿烂:“上次我见明初妹妹,她才刚到我腰,追着叫我抱她,这么多年没见,我都不敢认了。”

明初小时候也很少撒娇,许嘉遇对“追着叫我抱她”存疑,甚至生出一丝阴郁和恨意,有那么一刻希望所有明初身边意图不轨的人消失。

但看到周启辰脸上阳光的笑意,又生出一丝自惭形秽,因为突然意识到明鸿非邀他来的真正目的。

兵法最高的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比起“离开我女儿”更狠毒的是:你自己看看,你配吗?

一顿饭味同嚼蜡,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否给人摆了脸色,这些年练就的不动声色和游刃有余似乎全都不管用了,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掩盖不了眼神里想要对方原地消失的冰冷恨意。

散场后,明初送客人离席,明鸿非靠坐在吸烟区抽烟,烟雾缭绕的缝隙里,一双眼鹰隼般锐利,商场沉浮多年的人,心思不是他能揣测的,但作为明初的父亲,许嘉遇又不得不在意他的看法。

骄傲使他没有开口自取其辱,他只知道自己站得笔直,想要维持那为数不多的自尊。

可他其实也可以不要自尊,他只想要她。

明鸿非也有了,司机送他离开。

明初打电话叫他去停车场,他站在车门前,迟迟不开门进去,低着头,眼神阴郁悲伤,像流淌的溪流,咕咕冒出的却不是眼泪,而是鲜血。

明初降下车窗,不解地问:“你杵那儿干嘛?又发什么神经,上来。”

好像一晚上就在等她一句骂,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终于舒服了一点。

司机绕过来给他开车门,他弯腰上车,克制了一眼,自控力在无限下降,没等司机升起挡板就沉默地将明初抱了个满怀。

明初实在没懂这又是闹哪出。

司机似乎都要习惯了,熟练地打开音乐,升起挡板,隔绝出来的空间里,两个人彼此对视着。

许嘉遇满眼悲伤,而明初一脸不耐烦,她还没开口骂他,他倒倒打一耙:“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她说一百遍喜欢她都不敢信,可她一个嫌弃的眼神,就能让他如坠谷底。

爱莫非是一种毒药或者诅咒?

许嘉遇觉得像个溺水的人,胸口最后一点空气都快要被挤没了。

满脑子都是周启辰侧头跟她说话的样子。

不怪他多想,那个狗东西耳朵似乎不好使,每次听她说话都要凑很近,装着一副没听清的样子整个人倾过来,好几次手碰到她的胳膊,再装模作样说一句抱歉。

分明就是个装得人模狗样的狐狸精。

“这家饭菜不好吃。”许嘉遇莫名其妙说。

明初一个嘴巴很挑的人都觉得还好,看了他一眼,当然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但他这内心戏过于丰富的毛病真是没救了,懒得喷,于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靠背上,微垂着眼睛睨他:“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许嘉遇扭过头,眉心微蹙,气压很低。

“哦?你知道什么了,说来听听。”

“威胁,警告,让我看清我跟你的差距,明白你在可挑选范围内有多少更优质的待选。”说完,他下颌紧绷,侧颈的青筋凸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凝视她,手扣在她脖颈,脑袋抵在她额头,哑着声音说,“但有一点没人比得上我。”

明初刚想抽他,听到后半句,忍不住:“哦?”

“忠诚,听话,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一点明初却不敢苟同。

人能约束的只有自己,妄图从他人身上寻求伊甸园,最终招来的只有地狱。

“说点实际的。”明初脸上的不以为然太明显,这让许嘉遇有点受伤。

“没有,我对你只有非分之想,不切实际的幻想,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超出常理的欲望,毕竟是个听你说话就能高潮的人。”他自暴自弃般说,“我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个麻烦吧。”

明初点头:“是挺麻烦的。”

许嘉遇眼眶泛红:“你很早就讨厌我了是不是?”

明初想了会儿:“有时候是挺烦你。”

他捂住她的嘴,开始破防,从委屈到不甘,还夹杂几分恨:“你先招惹我的,我早该知道得到了就不会被珍惜。我没有办法,我连爱你说出来都没底气,你什么都有,这份爱又有什么稀奇。”

他反复重复,像是怨恨,但更像是走投无路的祈求,渴望唤醒她一点怜悯,“是你先招惹我的,我跟你说过,我玩不起,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你不能这样。”

仿佛这么说,就能掩盖自己强求的心虚。

明初:“……”

好,她的喜欢都是说给狗听了,她哄了又哄都是在哄猪,这么多年她动不动飞去国外看他,他回国陪他吃饭睡觉,也不知道都是给了什么个猪狗不如的蠢东西。

“你……说句话。”许嘉遇看她沉默,慌张到了极点,“别这样,我害怕。”

隔着挡板,前后声音听不见,明初按了通话键跟司机说:“靠边停车。”

然后对许嘉遇说:“下去清醒一下再跟我说话。”

许嘉遇沉默。

“下车。”

他看着明初冷漠的神色,只觉得内心一片冰凉。

知道自己此刻应该道歉,说好话,求她原谅,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明鸿非冷漠的眼神,那句冷淡的评价,周启辰孔雀开屏似的浪荡,还有她此刻的疏离……都像是一把又一把凌迟他的刀。

下车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他对明初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所以他必须紧紧攥着,他没有任何任性的资本,稍稍放手,她就会像蝴蝶飞走。

他无法想象她和任何人在一起,仅仅想到她会对着别人笑他就嫉妒得发狂。

可他此刻就像一根弯折到临界点的竹篾,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他只能赶在自己做出不可

挽回的事之前,拉开车门下车。

黑色的宾利扬长而去。

明初像一阵他抓不住的风。

宁海的雨季潮湿阴郁,豆大的雨滴突然降下来,砸在他身上,雨势越来越大,像他被暴雨淋湿的心脏。

他没打车,也没叫司机来接他,走了四十分钟回到家,幻想着一打开门她还在卧室等他,天知道那时他有多欣喜如狂。

可惜他妄想了,看着空荡荡的家,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抓不住她了。

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黑色宾利和后头一辆奔驰缓慢停靠在门廊下,明初指使司机和保镖把后车上的行李搬下来,小兰像个翩翩飞舞的花蝴蝶,开心地跳下车,主动揽起给小姐打理内务的活儿,她跟着保镖进去,看到玄关后前厅里雕像一样立着的许嘉遇,被雨淋湿后显得脆弱又可怜,她惊讶地张开嘴巴:“许少爷,这是什么新风尚吗?虽然您这样看起来也很帅气,但我觉得最好还是赶紧换一下衣服,会感冒的。”

说着话,脚步却不停,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也不用问到底应该怎么处理,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是小姐在的地方,都归小姐处置,而怎么处置,她说了算。

明初缓慢走近许嘉遇,微抬着头看他,却像在睥睨,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她问:“冷静了吗?”

许嘉遇缓慢点头。

其实脑袋一团浆糊。

“那就重复我的话。”

许嘉遇再次点头。

“明初喜欢许嘉遇。”

“明初……喜欢……许嘉遇。”他仿佛还是无法完全相信,略带迟疑。

“记不住刻脑门上,下次我没有这么好说话。”

许嘉遇想抱她,可自己一身水汽,他最后只是捻起她的手掌,轻吻了她的手指。

明初的手指却伸进他嘴巴里,指尖触摸到他软热的舌头,她轻轻搅动了一下,眯着眼看他:“记住了没有?”

许嘉遇点头。

“说话。”

“记住了。”他还是没忍住,抱了她,在她骂他的时候又将她打横抱起,“把你弄脏了我给你洗,别生气,虽然你骂人很好听,但我不想惹你生气。”

明初:“……”

第48章 自作多情总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48.

洗完澡,明初接了个电话,许嘉遇去招呼人收拾明初带来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明初还没挂电话,靠在床头,一手按着脑袋,忙了一天,还被某人气得脑仁疼,这会儿听电话时间长了,只觉得头疼得要命。

许嘉遇过去给她按了按,她便顺势躺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不是公司的事,她奶奶陈觉隐居在山里,前一阵山洪房子被水淹了,临时挪来了市里住,她有一套临江的老别墅,虽然每年还在维护,但多少有点年久失修,老太太念旧,不愿意住别处,这些天一直有工人上门修缮整改。

太吵了,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住噪音,终于妥协去住明鸿非那里了。

明鸿非和母亲关系一般,但明初和奶奶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也不常联系,但彼此还算亲昵。

陈觉是个十分强硬的人,骨子里的狩猎本性让她和丈夫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分居多年,没离婚纯粹是利益纠缠。

她喜欢明初,大概也是觉得这孙女像她。

所以修房子这事儿是明初负责的。

现在她爸和她奶奶两边都在催她快点搞定,因为母子两个谁也看不惯谁,住一起堪称折磨。

从母子和父女两代人相处模式来看,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奶奶身边有个老管家,是个很厉害的老太太,家里人管她叫琴妈,琴妈这人除了对陈觉和颜悦色,也就对明初态度好点,也可能是隔辈儿亲吧,对明鸿非就很冷淡。

这会儿琴妈给明初打电话,把明鸿非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数落一遍,虽然明初头疼得很,但听得津津有味。

“都怪你爷爷,哪里是养孩子,驯兽还差不多。你爸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凉薄。”

“他也是这么驯我的,我比他有人情味多了,所以还是他这个人不行。”明初评价。

但明初实在没想到琴妈是直接当着明鸿非的面儿蛐蛐他,电话那头传来旁边明鸿非模糊的声音:“没大没小。”

明初“啧”了声,却忍不住笑起来,大概是长大了,自己挺自得其乐的,也就没那么怨恨了,有时候觉得她爸也挺可怜,爹不疼娘不爱老婆还恨他,虽然他多少有点活该,但多少有点太惨了。

“老明,你老婆不要你了,你就别替她守寡了,找个好人就嫁了吧,焕发一下第二春,说不定能长寿点,你这一天天苦大仇深的,一看就短命相。”

“别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会揍你了。”明鸿非的声音冷得掉渣,显然是真生气了。

明初识趣儿地转了个话题,没说两句就挂了。

突然推己及人地想到自己,如果许嘉遇死了,自己还能惦记他多久?

她觉得至多三个月吧。

人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那些觉得刻骨铭心的东西,时间长了,慢慢就会淡,并不以意志为转移。

“你刚出国那会儿,其实我都已经习惯了。”明初闭着眼,依旧躺在他身上,“每天清心寡欲,也没多难过。忘了你指日可待。”

许嘉遇抵在她太阳穴的手蓦然一顿。

他问:“为什么?”

不清不楚一句问话,也不说清楚是在问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还是在问为什么后来又去找他。

明初却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该问什么,能问什么。他骨子里是个较真的人,但很多事一旦较真反而就会破碎,只能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么多年,他根深蒂固的误解大约就是这么来的。

知道不对劲,但不能问。

有些事问清楚了,就离破碎不远了。

“想你,就去找你了。”明初笑了下,“就这么回事,没那么复杂。”

“谢谢。”他说,那么郑重其事,惹得明初一阵笑,但他却真的很感激,如果不是她心软,或许他早就已经下地狱了。

活着对他来说是件挺无趣的事,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有还算不错的朋友,但总是无法深交,属于毕业后就各奔东西的那一类。

母亲对他虽有忽视,但至少还存在,也不算对他很差,从她自身遭遇的一切来看,她还能好好的,已经是很难得了,他不该奢求更多。

所以有时觉得,他的命也不算太差,顶多就是……无趣。

没有意义。

罢了。

“许嘉遇,你知道吗?我爸一直忘不了我妈,我刚在想。如果你死了,我可能难过不了三个月就把你忘了。”

许嘉遇这次倒没什么反应,好像觉得本就该如此。

他手轻缓地替她揉着太阳穴,力道平稳,可还是能隐约感到越来越重,尤其明初说了这句就戛然而止,他从平静慢慢变得委屈和痛苦:“为什么非要告诉我这些,我本来……很开心的。”

骗骗我都不行吗?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明初笑了下,“如果我死了,你觉得你会记得我多久?”

许嘉遇很严肃地捂住她的嘴,“不要说这些话,你不会死。你死了我下一秒就去陪你。”

明初攥住他的手腕:“我刚刚在想,忘了你,然后呢?找个新的,但找个什么样的,我突然想不起来了。”她的手指摩挲他的腕侧,然后抬手,指尖轻点他的眉心,“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你这样的。你懂这个区别吗?”

许嘉遇摇头。

“区别在于,你死了,我会痛苦,你这样的重新出现在我身边,我未必会喜欢他。”

“你真的喜欢我吗?”许嘉遇小声而迫切地再次确认。

“我不喜欢的人砸钱都见不到我的面儿,我都睡到你床上了你还在问这种蠢话,我看我就是太惯着你。”

许嘉遇俯身吻了她一下,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吻,仿佛怕惊碎了美梦。

俩人说着话,自然而然躺床上了,难得什么也没干。

明初认床,换了地儿睡不着,之前做累了自然而然就睡了,今晚什么也没干,精神一直好得很,她看许嘉遇杵着发呆,一晚上都跟个傻狍子似的,刚想说要不还是做吧,至少有点事干,

想了想又闭嘴了。

好不容易说两句煽情话,还没温馨一会儿。

感觉他人都要傻了,再做可能更傻了。

她甚至怀疑,这会儿问他做不做,他可能会质问她刚说的是不是都是哄他的,搬过来就为了睡他方便。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但她这么做显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些。

不然她想睡什么的睡不到,何必给自己找个大麻烦。

想来想去,明初自己都觉得自己对他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偏偏他还不自知。

真是蠢。

许嘉遇抱住她,把她揽进怀里,鼻尖轻轻地触摸她的脸。

“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你。我死了,你再找十个八个,我也会开心,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会再嫉妒,也不会再伤心,但我还是希望你快乐。这么多年,我悲伤纠结的从来都不是你爱不爱我,我只是害怕,我不配爱你。”他轻声在她耳边说。

明初张了张嘴,忍不住想,为什么看见别人犯蠢就烦躁,看他蠢成这样,竟然还会有那么点……心疼。

“下周腾出来一天,带你去个地方。”

如同明初所料,他压根儿就不问去哪儿,而是直接应了声:“好。”

“带你去挖心挖肾你也去?”明初调侃他。

许嘉遇点头:“那我也认了。只要是你,我就都认了。”

明初笑了下,不置可否。

天亮,许嘉遇醒的时候明初又走了。

家里佣人说她吃了早饭司机和助理接走的,吃饭的时候夸了句灌汤包不错,让厨房给他也留了一份。

客厅里摆了几个精心打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兰正在一点点拆,看见他下楼,便交代一声:“小姐的东西,早上刚运过来,是一些水晶摆件,正好装饰一下玄关和前厅。她说你这里太空了。”

许嘉遇“嗯”了声,看着平淡,其实早已经心潮澎湃,像一个空虚的河流,在被一点点灌满。

从没有一刻觉得她这么近过,好像自己真的抓到了那缕风。

但许嘉遇还是忍不住消息轰炸她十几条,一点正事没有,纯骚扰,然后得到一个字回复:滚。

然后他就圆润地滚了。

就是想确认她还在。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一场大开大合的梦,碎片似的,喜和悲总是同时出现,仿佛没有逻辑,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昨晚他看着明初把自己东西往家里搬的时候,愣了很久,恍惚觉得只是自己看到的幻境。

过了很久才慢慢回过味,她真的搬来了。

带的东西不多,但常用的都带着。她甚至把小兰带过来了。

小兰把她从小照顾到大,几乎是她的亲人了,她说:“给她安排个房间”的时候,许嘉遇的一颗心才彻底安定下来,好像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感觉:她真的愿意来跟他一起住。

他太亢奋,必须找个人聊聊天来缓解情绪。

明越在咖啡店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一对儿是排着队来折磨他的吗?

“她搬来跟我住了。”许嘉遇说。

明越惊讶了一下,旋即点头:“好事啊。”

从他的角度看,明许联姻并不是个好的选择,明初不是个普通二代,她的婚姻已经是一场筹码了,不管她愿不愿意,任何跟她结婚的人都会借到她的光芒,也就意味着低谷期面临转型的许家很难不去打明初甚至明家的主意。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谈婚论嫁却是两个家族的事。

所以明初完全可以和他谈情说爱,互不牵扯。而走肾不走心的基本准则就是私生活分开。

同居意味着更紧密的联系,明初这种精于算计的商人不会不明白,但她还是那么做了,所以对许嘉遇这种完全没有安全感的人来说,几乎可以算天大的好事了。

明越以为他要抛出什么难题来求解答,但他没想到许嘉遇真就是单纯来广而告之的,倾诉完就离开了。

明越一脑门黑线,给明大小姐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她,告诉她许嘉遇约他干了什么奇葩事。

明初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受着,我花那么多钱给你白花的?

明越:“……”好吧,也是。

许嘉遇从明越这儿出来,又去了蒋政宇那里,蒋政宇毕业后在检察院工作,今天不上班,陪他在自己家里喝了会儿茶,吃了一嘴狗粮,让他还是滚吧,因为他刚失恋,简直想揍他。

寂寞的许嘉遇却找不到更多人可以倾诉了,最后鬼使神差又去了惊鸿酒吧,酒吧一条街荒废了不少,倒闭了好几家,换了新的门头。

惊鸿那酒吧竟然还在,相比别家的萧条,它的门头甚至翻新过,内里装潢也改造升级了,虽然大致还是从前的样子,但高级了不少。

赵吉也还是赵吉,甚至比以前胖了点,看起来容光焕发的。

白天,酒吧里只有服务生聚在一起打牌,赵吉和衣而卧躺在角落的沙发上,跟老婆吵架了,被赶出来了,本来正颓废,看见许嘉遇倒是来了点精神:“哎哟,稀客,老板公来视察工作?”

许嘉遇迷茫地“嗯?”了声,“什么意思?”

赵吉拍了下自己的嘴:“你不知道啊。你们高中那会儿,这酒吧就卖给你老婆了,你俩好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许嘉遇其实想问,她买个破酒吧干嘛,酒吧街这一块儿乱得很,生意也谈不上好,场子都很乱,许嘉遇就是看中这儿乱才来的,他那会儿讨厌太规矩的地方,觉得压抑。

赵吉耸肩:“因为你呗!可能怕你死这儿,给你加个保险。”

许嘉遇确实刚知道,但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后来有次自己被许应舟堵在巷子口,明初能那么快赶过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以前觉得她可能根本不关注他,也不会在乎他的死活,所以不会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突然意识到,她这种人,想知道什么都不会太费劲,她不问,也许是因为早就清楚。

赵吉倒是嘴碎,什么都说。

说上大学的时候明初还来过店里几次,每次就坐在台球厅喝酒,兴致来了就玩两把,每次她一出现,搭讪的都层出不穷,但大多数人离她两米远就会被保镖隔开,胆子大点的会继续纠缠,但通常连她个正眼都换不来。

有次一个男的长得特漂亮,唇红齿白,肩宽窄腰,又美又帅,荷尔蒙爆棚,他每次来酒吧都会引起轰动,被人追着要微信,他唯一一次主动出击就是明初,明大小姐也难得抬眸看了一眼,微微挑眉夸了句:“挺会长。”

他顿时觉得有戏,说:“加个微信吧,有空出来玩。”

“不了,有人。”

“这就是您不近男色的原因?”

“算是吧。”

“他很好看吗?”

“嗯。”

“比我还好看?”

明初再次抬眸,莫名笑了下:“当然。”

男生被她斩钉截铁的语气刺激到,鬼使神差说了句:“我不信。”

“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明初神色冷下来,抬了下手,几个保镖瞬间了然,把人清走了。

从那之后这边人都知道这位很美很拽的大小姐有个天仙似的男朋友,以及她油盐不进,极其难撩又难搞,尤其翻脸无情起来堪称可怕,是个不太好惹的主儿,也就很少再有人敢搭讪了。

“她真的……这么说?”许嘉遇迷茫问,总觉得他口中的明初,好像和他的明初,不是一个人。

印象里明初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大多时候其实心很软。

又或者,她只是对他这样?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让他心尖微颤,可

总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第49章 字正腔圆明鸿非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49.

明初坐办公室里,隔一会儿收到几条消息,许嘉遇跟个旅行青蛙似的,一刻也不闲着。

刚还在明越那儿,转头赵吉说许嘉遇去惊鸿了。

“老板,我跟他说了,这酒吧你高中那会儿就买下来了。”赵吉毫无嘴碎的愧色,甚至有点邀功的意思。

在他眼里有钱男人泡妞和有钱女人泡男人都是一路货色,身边得有几个捧哏充当着僚机的角色,时不时帮老板们卖卖好。

而且他看许嘉遇的确感动得不轻。

这么大号的恋爱脑属实少见,依稀记得当年自己刚认识他那会儿,还觉得这富二代身世扭曲,性格也阴得没边儿了,长大了指不定是个反社会分子。

一晃四五年过了,谁能想到这是个搞纯爱的。

稀奇。

明初愣了下,这么一家小店,连个生意都算不上,放开了烧也烧不了几个钱,她压根儿就没放心上过,当年她还没成年,一切手续都是乔叔帮着办的,计划书做得十分漂亮,还被明鸿非嘲讽一句杀鸡用牛刀,因为预算还没她每个月的零花钱多。

而且赵吉是块做生意的料,只要资金周转得开,他脑门就灵,这么多年明初很少干涉,他手脚放开,干的风生水起,酒吧营业额比之前还翻了两倍,虽然有个金主妈妈横在头顶受束缚,但他现在别提多滋润,见了明初都恨不得叫声亲妈。

今天这事,就权当孝敬了。

明初听完只是“哦”了声,当初为什么盘下来,其实多少心思不纯,但过了这么多年,也早就没那个钓他的念头了。

以前觉得他有意思,看他被勾得找不到北心情就好,现在还是爱逗他,可多了几分心疼。

挺烦的,看他每天演大戏。

但想不烦也挺简单,把他一脚踹了,顿时就省心省力了。

但舍得吗,显然不舍得。

不舍得能怎么办,只能哄着了。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能屈能伸事儿才能办。她虽然整天被造谣脾气差,但又不是缺心眼,什么时候该笑,什么该板着脸,她从小就会的技能。

谈恋爱估摸着也差不多,哪有完美的方案,好项目也得磨。

许嘉遇还真的发消息问她:你为什么把惊鸿买下来了。

明初逗他:嗯……钱多烧的。

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明初看得乐,好好的还卖起萌了。

她拨过去电话,笑着说了句:“你心里没答案就不会问了。”

甚至百分百笃定了才会问。

她太了解他,所以又不能理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多问这一句。

“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该偷着乐,恃宠而骄,你一天天演什么林黛玉,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明初这会儿休息,没什么形象地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实木的沙发,再厚的垫子都不舒服,她莫名想起躺他腿上的感觉,猛不丁的竟然觉得有点想他。

许嘉遇闷声回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闲。”她随口应。

对面传来一声深呼吸的声音,也不知道的气的还是郁闷。

他想听什么她一清二楚,但她爱逗他也不是这一天两天才有的。

为什么惹他生气、着急会心情好呢?

这还真不知道。

她笑起来:“你说呢,为什么?”

“你……喜欢我。”他说完,似乎并不那么笃定,又补充一句,“是吗?”

仿佛一定要等到她的肯定。

——但你们这种人有个致命的缺点你知道么,心思太缜密了,有时候反而会让人觉得没有心,喜欢上的每一秒都有种自己在被衡量被计较随时会被舍弃的感觉,俗称,没有安全感。”

赵懿宁的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她难得没数落他,很认真地“嗯”了声,“我说了,记不住刻脑门上。”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很轻,飘着,像是思绪找不到落脚点。

明初抬腕看表:“没空,中午有个饭局,下午去隔壁省开会,我爸年纪大了,什么都使唤我。今天估计回不来,你自己睡。”

许嘉遇有些失落地问了句:“去几天?”

“明天中午就回了,记得给我的花儿浇水,别给我养死了。”

她搬过来两盆叫不上名字的花儿,养得特别矜贵,小兰已经在指挥人专门给它搭房子了,其实她不特意叮嘱,小兰也会养得好好的,她这么说,就是为了给他定个心:我还回来。

许嘉遇终于笑了:“嗯。”

从惊鸿出来,下了场暴雨,许嘉遇拒绝了保镖的陪同,自己撑着伞走在酒吧后巷,才短短四年的功夫,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整条街易主了,前面酒吧街生意青黄不接,倒闭了大半,后头衍生的店铺也就慢慢黄了,新的资本注入,立马换了一茬。

他亲生父亲曾在这里短暂住过,后巷小区的B207,那是一个常年外租的单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挤在角落的沙发,窗户也很小,阴暗逼仄。

许嘉遇想,如果他没有敲诈威胁他,他或许是愿意帮帮他的,毕竟那是母亲每次提起都会脸上带上愧疚和柔软的人,她的记忆里,他的确很美好。

他对他当然没有感情,只是单纯觉得,人生中总该有些地方是光亮的。

可惜没有。

他的人生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坍塌事故,仿佛拥有一切,但其实一无所有,没有人爱他,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他。

就连他的姓,都本不该属于他。

所以其实他很理解许家的愤恨,但他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荒谬绝伦。

他只能想到这么四个字。

他撑着伞走到那栋楼下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207的方位,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个女孩从暴雨中冲过来,提着东西,被大雨砸得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许嘉遇身上,连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许嘉遇侧头,觉得那声音有点熟悉,定睛看了一眼。

女孩也抬起头,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本就显眼,她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顿时吓得后退两步,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惶恐地往后蹭着又退后了些许。

钟浅……

他生父钟明诚的侄女。

那个他血缘关系上的妹妹。

“我我我我没有不讲信用,我不是故意回来的,我是真的没地方去了,我什么也不会干的,真的,求求你,别赶我走。”她脸色苍白,像是白日见鬼了一般。

许嘉遇拧着眉,回想起来她找过他,想要学她那个被送进去的叔叔一样拿苏黎的亲密照和视频威胁他,他当时只是觉得作呕,但后来她好像突然就不见了。

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也没多想过,不关心,也不在乎,但看她现在的反应莫名觉得当时应该还发生了别的事。

“我把底片和所有的东西一点不剩的都给你女朋友了,我什么也没留,真的什么也没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任何的威胁,别赶我走,求求你了,我妈妈病得很厉害,她给我的钱都被我爸骗走了,我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钟浅拽住他的裤腿,企图下跪,被许嘉遇躲过去了。

尽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只言片语中也能拼凑出来点什么,内心震动不已,仿佛有口巨钟在里面敲响,震耳欲聋。

他什么也没有说,绕开她,大步离开了这里。

车子停在巷子外,司机下车为他打开车门,他坐进去的时候,司机看他迟迟不说话,礼貌询问:“许先生,我们去哪儿?”

这是明初的司机,她这个人很霸道,掌控欲强烈,虽然搬到他那里去,人却

都要用她的,她习惯发号施令排兵布阵,没有别人安排她的份儿。

“去……明家老宅吧。”

他和母亲在老宅的小白楼住了很多年,他却从没感觉过那里像家,但此时却莫名有一种亲切感。

突然意识到,人对家的概念,从来就不是某个地点,而是跟某个人的牵绊。

因为明初,他突然觉得那里有家的感觉了。

这是苏黎都不曾给过他的。

司机有些惊讶,但还是启动了车子。

保镖发给明初一张照片,暴雨中的巷子有一种别样的韵味,许嘉遇那身高和体型擎着伞站在雨里也很赏心悦目,衬得这鬼天气都没那么糟糕了。

只是她脚边似乎是跪在那里的女生让明初不自觉皱起眉。

她的记性太好,片刻后就从记忆中寻到那个破旧小屋里的人影。

——钟浅。

啧。今天是见鬼了吗,怎么把她老底儿全掀了。

虽然她手段激进了点,但应该也没碍到他什么事儿,不至于跟她生气吧?

保镖大概复述了钟浅的话。

许嘉遇那脑子,用脚趾头也该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问保镖他什么反应,保镖说没反应,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这会儿要到明家的别墅去。

明初这下看不懂了。

“我爸这会儿在家吧?”

“明董在家。”

她去问她爸,是不是叫许嘉遇去家里了,明鸿非只回了一句:“我很闲?他也没什么好看的。”

明初:“……”

许嘉遇屁大点事恨不得骚扰她一下,这会儿知道这件事竟然也没再联系她。

明初思索了片刻,最后也没去问,只叮嘱保镖,有事跟她汇报,尤其盯好明鸿非。

许嘉遇去挑了点礼物就上门了,其实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来这里,大概是突然觉得她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他也想做点什么。

她以前经常把“我对你真是太好了”挂嘴边,带着点傲娇和霸道,跟调情似的,这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明鸿非得知许嘉遇单独来,还在想胆子还不小。

这女婿说实话他不满意。

许家那一家子他都看不上眼,更别提他一个身世曲折成这样的,除了那张脸,没多少他看得上眼的。

他了解自己女儿,轻易不会给自己招惹一个麻烦,男人想玩随时有,不必要抓个烫手山芋给自己找事,但她也执拗,想要的东西必须紧紧攥手里,别说是烫手山芋,就是烧红的烙铁她也敢去抓。

那点玉石俱焚也要得偿所愿的劲头是他最头疼的,也是最不愿意苛责的。

因为跟她母亲太像了。

所以四年前没拆散他们,知道明初自己会解决。四年后也没做什么,因为知道已经没有用了,他也就刚决定不为难他,他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管家去迎,客客气气叫他许少爷,仿佛他还是家里住的孩子,留他吃晚饭,他默认了下来,对明鸿非的恐惧,似乎在这短短二十分钟的路上消磨殆尽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趟过去,到她身边去。

明鸿非拿着架子坐在客厅沙发上,自下而上打量他,以前许嘉遇是客人,他还客客气气的,现在是女儿对象,他就很难不横挑鼻子竖挑眼,实在忍不住。

但嫌弃的表情还没摆上三秒,许嘉遇站得笔直,一副英勇就义大义凛然的样子,字正腔圆叫了声:“爸!”

明鸿非足足沉默了半分钟都没接得上话。

第50章 老婆我以为你会叫两声老公听听

50.

明初跟人正谈事,接到家里电话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顾不上下属还在,满脸问号地重复了句:“你说谁喊谁爸?”

家里就那么俩人,那总不至于明鸿非喊许嘉遇爸,明初也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就是觉得太玄幻,不问这么一句不痛快。

不说他能不能喊出口,敢不敢喊,单他较真这一点都不太可能婚没定主动开口喊爸。

许嘉遇这是病得又严重了?

女管家长了一张面瘫脸,说话也四平八稳,这会儿似乎也带上点不可思议:“给先生惊得好半天没说话呢。”

明初心想,别说我爸,我都没想到。

这世界上还有人能把老明整得说不出话,那确实稀奇。

太有本事了。

“现在呢?还活着吗。”明初挺有兴致地问。

“活得好好的呢,俩人这会儿在书房。”管家声音依旧四平八稳,但隐约带上点笑意。

明鸿非的书房轻易不让人进。

明初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轻松而掉以轻心,结结实实紧张了一下:“书房?门开着吗,万一他在里面打人呢,你怎么就知道好好的。”

明鸿非在商界颇有口碑,是个感人肺腑的良商。

但把“我是奸商”和“资本家”写脸上的奸商,段位太低。

高端的资本家都是明鸿非这样的佛口蛇心。

他气势足,人霸道也强势,还冷脸面瘫,给人感觉并不好相处,但架不住公关部给力,他又很舍得花钱做慈善,谁会拒绝一个冷脸的财神爷呢,别人提起来都说他是面冷心软,更有甚者夸他是个大善人。

但明初最了解他老子。

他这个人其实十分凉薄,什么也不在乎,不在乎钱,所以可以大把撒出去,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所以别人抹黑他的话他也懒得理,恭维他的假话他也能坦然受了。

乍一看给人一种这人虽然长得凶了点其实是个温良恭俭让的好人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在乎的东西不多,没谁能真的惹到他。

他只有两个底线不能碰,一是她已故的妻子,早些年她刚去世那会儿,有小报揣测分析她和他的感情纠葛,措辞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杂志社还是光速倒闭了,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明鸿非在这种事上出乎意料的小心眼。

二是他当继承人精心培养的独生女。

因为前者的去世,能触这条底线的人已经不多了,而对后者的看重多半也是因为前者,所以对他来说,明初这个雷区更是不能碰。

虽然他前几年就说过根本不关心她跟扁的还是圆的结婚,但那前提是他笃定她和他一样凉薄,根本不会把谁放眼里。

但这么多年,明初反复在一个人身上折腾,就连她自己都不敢打包票,明鸿非能真的接受许嘉遇。

那天在她办公室见到许嘉遇,他就挤兑他两句已经称得上格外宽容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是在试着接受他。

而即便这样,明初都觉得他可能把他关书房里揍他。

管家依旧笑着:“门开着呢,谁都能看见,我刚还进去送水果,俩人聊得好好的,先生还笑了的。”

明初怀疑管家是不是精神也失常了。

她借口有事,出去打了个电话,拨给明鸿非,问他在干嘛。

“追忆一下往昔。”

说话有点装了老明,但明初也没急躁,不急不缓说了句:“年纪大了就这样。”

“操心多老的快,生你不如生块儿叉烧。”

明初哼一句:“我妈生的我,你就贡献那几秒时间,好意思提。”

这话有点糙了,明鸿非冷笑了声,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想把这过错归咎到许嘉遇身上,但看他那温顺的样子,顿时又闭了眼睛,心想明初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滚蛋。跟你说话费劲。”明鸿非显然又气着了。

明初却笑了,挺认真说了句:“我先招他的,你要算账跟我算,别为难他。”

明鸿非发出一句意味不明的气声,没说话。

以往这时候,明初就该挂电话了,父女俩向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却破天荒僵持住了,过了会儿,明初又开口:“我妈忌日要到了。”

不相干的一句哈,明鸿非脸色突然沉了。

俩人都不乐意提这茬,明初一直耿耿于怀母亲临终前的事,明鸿非则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的离世,尤其是在他决定放她走之后,明初敢打包票,如果他早知道初女士会死在异国他乡,他就是把人绑也会绑家里。

他本质上就是个凉薄无情的人,爱上一个人就会拼死去占有,他那种没有心的,当然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么多来,其实放他走的那一刻,大概才是他真正最爱她的时候,那时候大概他也是希望她今后是幸福的吧!

可她死了。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你每年都会提前半个月去,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她签署离婚同意书的日子,你其实很后悔吧,后悔没留住她。”

“不是。”明鸿非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露出压抑在冰山下的情感,他说,“不是她签离婚协议的日子。”

明初愣了下:“嗯?”

“是她说那是她认识我以来最轻松愉快的一天。”

所以他以朋友的身份去看她,以前觉得没她不行所以死也不放手,刚去世的时候恨她离开,后来恨自己为什么放她走,再后来,只恨她不在了,最后什么情绪也没了,就希望她还活着,跟他什么关系也没有也无所谓了,至少她会在某个地方,偶尔还能听到她的消息。

“我记得我问过许嘉遇,有一天我死了他会记得我多久。他说我死了他下一秒就跟我一起走。”

明鸿非起了身,站在书房外的露台前,外面雨声未歇,噼啪砸着枝叶和栏杆,水滴从檐角落下,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没动,静默站着。

明初的母亲刚死的时候他也觉得痛不欲生,但很快,就很少再想起她了,每年忌日前后才会神伤一会儿,其余时间还是该干嘛干嘛。

所以这些年也就越来越不解,当初磕得头破血流也要干的事儿,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听到明初这么说,发出一声不赞同的冷笑,以前觉得明初是个完美的集团继承人,现在觉得,是个人就会犯蠢,没有例外,遇到特定的事,一样的愚不可及。

明初听懂了,但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谁说这话我都不会信,包括我自己。但他说,我信。不是他有多特别,也不是因为他多爱我。是因为我心疼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在许家的处境,他跟她母亲关系都只能算一般,他其实有点厌世,如果我没了,他真可能不想活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明鸿非沉声问。

“那我妈都跟你离婚了,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明初嘲弄地说着,“你那几年什么半死不活的样子,真觉得自己装得很好?太明显了。”

迟早被她气死,明鸿非再次冷笑,但没说话。

“因为你跟她离婚也是心疼她了吧,你这种心肺都是黑的人,向来都只考虑自己,第一回考虑别人,结果命运给你开了这么大一玩笑,是不是想过,如果当初没开始就好了,早点放她走就好了?你这种冷血动物,不应该这么有人情味,但偏偏在这件事上你还真这么想了,所以你到现在都放不下。”

明初很少跟她爸提她妈,俩人在这件事上非常默契地保持着缄默,互相谁也不愿意触碰这个雷区,但今天明初不仅说了,还毫不留情面的直白地说,明明白白告诉明鸿非:我认真的,就像你对我妈那么认真一样。

“我当时琢磨他会不会真跟我一起死的时候,就突然明白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妈离婚了。你也害怕吧,害怕她真有一天郁郁而终一把安眠药死你床头。”

初知瑾家里家风严谨,顾虑重重,所以明鸿非能拿捏她,她有自己要捍卫的东西,宁愿死也不会豁出去,最多也就伤害自己。

明鸿非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太了解她。

了解她的软弱,也了解她的执拗,他有一万种办法留住她,但或许也有那么一刻,更想要她幸福。

明初厌恶煽情,点到为止地闭了口,然后话锋一转:“你就当家学渊源吧!你这上梁都不正,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存心要跟许嘉遇过不去,我也拿你没办法,但……爸,我真喜欢他。”

明初第一次示弱。

明鸿非“啪”一声挂了电话。

许嘉遇拘谨地坐在书房,明鸿非的书房修得跟办公室差不多,明董事长这些年独守空房,全靠工作麻痹自己,在这儿待的时候都比在卧室久。

“爸,楼下叫吃饭。”许嘉遇看他挂了电话推开露台的门,抬眸说了句。

明鸿非应付完那个,看见这个更想翻白眼,语气不是很友善地说:“谁是你爸?脸皮倒是厚。”

“我叫了许敬宗八年爸,才知道我俩根本没关系。您养我时间更久,叫一声爸,不管是从哪个层面来讲,都应当应分。不管您认不认我,我都认您这个爸。”

明鸿非:“……”

胡扯八道得倒是真情实感。

“来试探我底线的吧,一件事走进僵局,最好的办法不是小心行事,是把事儿闹大,是吧?”

“您误会我了。”许嘉遇微微欠身,姿态要多谦卑有多谦卑,叫人不好发火。

但他以前对他也客气,可没这么做作,今天多少有点刻意了,叫人冒火。

“你觉得你配吗?”明鸿非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似笑非笑睨着他,“你有什么资格?”

许嘉遇睫毛颤的那几下暴露了他的不安,好像悬着那颗心终于还是吊死在这儿了,但他表面还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我也常觉得我没资格,但只要她觉得我有资格,我就努力一天。”

这话说的谦卑,却实在流氓:我配不配明初说了算,她觉得我配,连你也没资格说什么。

明鸿非两眼一抹黑,心道这狗东西跟明初那混账玩意儿其实骨子里一模一样的犟种,只是一个明着犟,一个暗着犟。

一个拽在脸上,一个傲在骨子里。

俩都不是什么好鸟,般配得很。

明初出差,第二天才回,落地已经快十一点了,跟合作方吃了个早午饭,准备回家补个觉,跟小兰打电话,才知道许嘉遇一直没回。

又打别墅电话,得知许嘉遇还在那儿,顿时惊讶地挑了下眉。

车子掉头往别墅走,周阳好死不死打听:“明董不会把许总打得卧床休养了吧?”

在他眼里,明董事长那堪称恐怖的存在,多看几眼都要食欲不良,许总八成是被迫留宿的。

甚至明初都这么觉得,脸色顿时沉下来,瞥了周阳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周阳缩了缩脖子。

明初敲了下司机座位靠背:“开快点。”

一路上明初做了很多假设,大部分都是明鸿非如何为难许嘉遇。

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拿她妈刺激老明。

那老狐狸但凡有同理心,都不会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

说不定还觉得有人胆敢拿他老婆做对比而更加心理变态。

大意了。

司机看她脸色忒差,一路上几乎踩着限速线一路狂飙至别墅,明初没等人过来给她开车门,一把推开,长腿迈下,气势汹汹往里赶。

明鸿非戴着眼镜在看报纸。

许嘉遇就坐在旁边,叉着叉子在吃芒果,自己吃一口,抬手喂明鸿非:“爸,吃点水果。”

明鸿非刚开始还能绷住,端着架子把他当空气,被这么折腾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滚滚滚,远点儿。”

“爸,别生气,您这个年纪得心平气和点儿。气大伤身。儿子哪儿做得不好,你尽管骂,我都受着,别气着自己。”

明鸿非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骂脏话,架子也不端了,没好气:“给你台阶你不下,你跟我耗什么。”

许嘉遇无辜地看着他:“什么台阶?”

明鸿非其实压根儿没想把他怎么样,明初他一手带大的,她有多大的能耐他比谁都清楚,她心眼上每个窟窿眼他都一清二楚,看上的东西九曲十八绕也要攥

手里。

感情这回事,得不到才是最好的,真得到了,也就那么回事。

所以干嘛要拆,他又不是闲的没事干。

所以他昨天就跟他说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来烦我。”

这么大一台阶,他以为许嘉遇会感恩戴德顺着走下去,谁知道他压根儿不搭茬,低眉顺眼地说要留宿几天,好好孝敬他。

一口一个爸,唐僧念经似的,念得明鸿非脑仁疼,特别想找人给他揍一顿。

把明初上上下下骂了八百遍,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明初进去就看见这一幕,顿时一乐。

这傻子折磨她是一把好手,她还觉得是因为自己太惯着他才让他无法无天,谁承想他折磨起老明也得心应手。

明鸿非实在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没忍住主动问了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了?怎么?非要我拍着巴掌说你俩真是天造地设才满意?”

“爸……”许嘉遇喊得越来越熟练。

但这仿佛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鸿非一把揪住许嘉遇的衣领,近乎咬牙切齿说了句:“你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明初乐出声,终于吸引俩人回了头。

许嘉遇眼神一亮,明鸿非则是满眼戾气,终于找到机会吐槽:“赶紧领走,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明初过去牵住许嘉遇的手腕,眼神却看着她爸,笑着:“第一次看你有点儿人气儿,要不搁你这儿陪你几天?”

明鸿非特别激动地说了句:“别,无福消受,我怕折寿,赶紧带走。都滚蛋。”

明初笑得更厉害了。

“你要有心,生个孩子搁家里。”

明初撇嘴:“你怎么不生,年轻力壮,你再生俩也不成问题,我不介意替你养孩子,家里有钱,十个八个我也养得起。”

明鸿非被她的混账话气得拿手里报纸砸她,轻飘飘的团起来也没力道,又扯了手边抱枕砸他,掂了掂手边紫砂壶,要不是这玩意儿太沉,真想拿这个砸她。

明初也不躲,脸上还挂着笑,特别诚恳说了句:“我说真的。”

明鸿非这回也不气了,扭头跟许嘉遇说:“你不育?”

许嘉遇愣了下,摇头:“应该……没有。”说完,非常坚定地表明立场,“我听她的”

明鸿非看了明初一眼:“行,你的叔伯们孩子都不小了,孙子一个接一个,以后你的家业给他们?”

偌大的集团总要有人继承,明初倒没有那么强烈的得失心,但一想到她家里那一个两个二傻子,就觉得自己努力奋斗一辈子,便宜那种蠢货,确实有点心梗。

她拉着许嘉遇要走,许嘉遇还有点不舍,看着明鸿非又叫了声:“爸。”

明鸿非还没说话,明初却扯了他一下:“别依依不舍了,今天就住这儿。”

说着,拉着他上楼。

明鸿非一看他俩还赖着不走就更恼火,问了句:“你俩干嘛去?”

明初本来想说去审某个不听话的小狗,但看明鸿非那股不耐烦的劲儿,存心气他,笑意吟吟地说:“去研究一下孩子。”

明鸿非气沉丹田:“滚!”

明初把许嘉遇拉上楼,往自己房间一甩,板着一张脸,问:“解释。”

许嘉遇垂下目光,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生气了,也不确定自己做的事她会不会反感,兜着圈子说:“你爸其实心挺软的,跟你一样。”

明初盯着他不说话。

压迫感太强,许嘉遇心脏一紧,半晌才又说:“你说喜欢我,我连死了埋你边儿上的事都琢磨好了,但一想又觉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觉得中途会出变故。昨天发生好多事,我知道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知道你对我好,可有点太多了,就觉得我这辈子也就栽你身上了,又怕你觉得我麻烦。所以我想把所有不确定因素都剔除了。”

“那你来折磨我爸干嘛,他不早就答应了。”

许嘉遇迷茫:“什么时候?”

“他要想对你怎么样,在我办公室就不会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了。”那会儿明初就想提醒了,但觉得他战战兢兢挺有趣,也就没挑明。

许嘉遇被这么一点就都明白了,但也没懊恼,反而说了句:“怪不得我叫他爸,他那么生气也没对我怎么样。我这也算趁热打铁,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明初一想到老明那怒不可遏的样子就想笑,拽着他的领带俯身看他:“能把他气成那样,你也是独一份了。”

许嘉遇闷声说:“我没想气他,就想他能同意。”

明初明知故问:“同意什么?”

“同意……你跟我在一起。”

明初继续逗他:“他同意不同意,你不都跟我在一起吗?”

“我是说,同意我们一直在一起。”

明初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看得许嘉遇呼吸不畅,半晌终于缴械投降,承认:“我不想做你的情人,我想有个名分。”

他没什么底气,说完又补充一句:“可以吗?”

明初不得不承认,自己又心疼了,于是也不逗他了,把包丢给他:“把里面东西掏出来。”

他迟疑片刻,伸手摸,摸到一块儿方方正正的东西。丝绒质感,他隐约有点猜测,但不敢信,突然不敢直接拿出来了,怕空欢喜,小心翼翼隔着包包打开,触摸到圆环,整个人才震了下,蓦然抽出来。

真的是戒指盒。

里头躺着两枚钻戒,很简约大气的款式,刻着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许嘉遇捧在手心,反反复复看,脸色始终郑重而认真。

明初都看笑了:“我让你下周腾一天,腾了没?”

许嘉遇呆呆地点了点头,她说完他就跟李寅说空出来一天了。

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也不在乎,她说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这会儿看着戒指,又想着她刚说的话,眼睛越睁越大。

明初也看他,挑着眉:“有几份婚前协议要签,你那边有什么要签的,也早点让律师准备。婚礼放到年底办,你有什么要求最好一次性提完,我不想在这儿事儿上浪费太多时间。”

许嘉遇抱住她:“真的吗?”

明初:“……假的。”她感受到他在颤抖,没忍住又逗他。

许嘉遇反而踏实了,抱着她亲了又亲,恨不得把每一处都亲一遍,两天没见,他想她想得要命,又想起她以前为他做的那些事,心里就一阵熨帖,仿佛一颗藏了好多年的糖,迟来地化开了,猝不及防的甜味儿渗到心口去,甜得都快醉了。

“老婆。”许嘉遇叫她。

明初愣了一下,但适应良好地“嗯”了声。

“老婆。”他又叫。

明初继续:“嗯。”但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我以为你会叫声老公听听。”许嘉遇定定地看着她。

明初:“……”

这人看着卑微可怜,其实顺杆儿爬的本事比谁都高。

“老公~~”明初趴他耳边,不仅叫了,还叫得抑扬顿挫十分色气,把小许嘉遇一下子喊直了。

楼下明鸿非越想越气,怕他俩真去造小孩,大白天的简直不可理喻,叫人把俩人搞下楼。

明初扯着许嘉遇下楼的时候,他扯了好几下裤子都没遮住,苦着一张脸:“我总觉得你爸迟早会宰了我。”

明初:“你追着他喊爸的时候不是挺勇的。”

许嘉遇想了想,突然又改了口:“死了也值了。”

明初低头,看到他半分消下去的架势都没有,“啧”一声,“你到底脑补了什么鬼东西。”

许嘉遇绝望地闭了闭眼。

楼梯下到二楼,明初突然把他推进一间空房间,双手撑在他身侧,笑着看他,蛊惑道:“说来听听,只要你能说出口,我就配合你。”

许嘉遇是个实干派,话少得可怜,明初就爱逗他说点不要脸的话,每次看他支支吾吾就觉得特别有趣。

料定他说不出口,所以这么肆无忌惮。

但这回许嘉遇虽然窘迫,却还是不怕死回复了句:“你刚叫老公喘的那声莫名像在马背上。”

明初:“……你还真敢想。”

早知道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