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胜正是从中看到希望,才甘愿为其载道。即便本身不得飞升,能以自身性命作为一位飞升者的祭品,也算是求道而死!
同为“载道之人”的上官蓉与太虚宗上下,可没有这份自愿为其牺牲的“奉献精神”。
前者也就罢了,若是知晓真相,未必不会“为爱牺牲”,后者却是被骗到最后一刻。直到大劫临头,他们都不清楚幕后真相。
所谓突破化神之际走火入魔自灭满门,从来不是事实。恰恰相反,薛无暇是先灭太清宗满门,在屠灭太清的过程中一颗道心“斩魔持道,尘尽光生”,而后直入化神。
这其中固然有他多年来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的谋划,也少不得上官胜的暗中帮助。于是他一朝发难,竟将太清宗满门葬送。
唯一可惜的便是上官蓉。
她死得实在太早了些,也太过可惜。在薛无暇的构想中,她本是最后的载道之人。
奈何她无生门圣女的身份意外暴露,为免其他人从她身上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秘密,薛无暇也只好当机立断,送她上路。
亲手杀死上官蓉当然也为他带来了一些好处,但不多。说到底时机太早,魔念尚未圆满,恰如初生幼苗,斩之亦得益无多。
每每念及此事,薛无暇便不免有几分后悔。悔的是当初太过利落,杀了上官蓉,灭了太清宗,以至于如今这世上只有上官胜可以助他修行。
但凡当初他下手不那么狠,如今好歹还能剩下一些“载道之人”,也不至于受限于上官胜岌岌可危的寿限。
不知不觉滋生的悔意让他的道心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竟是引来传说中的心魔劫。
此界修士修道,并非只有突破境界时才会遇劫。雷劫倒是惟有生命层次跃迁之际方才降临,心魔劫却是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一旦其道心不稳,便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譬如此时,心魔劫便悄然降临。
蓦然,薛无暇犹如冰雕的面容出现了一丝波动。在他心灵深处,一道熟悉的倩影于千载后再现,乌发红裙,明媚有若朝霞。
她一步步朝薛无暇走来,每走一步心口都在滴血,朦胧泪眼中流出无限的爱与怨。
“……蓉蓉?”薛无暇轻轻唤出这个记忆深处的名字,令少女黯淡的眼眸为之一亮。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下一刻,一柄熟悉的剑再次刺穿她的心口。少女美好的身形顿时如片片雪花一般散开去。
薛无暇注视着她的消散,起伏的心情平静下来。
“尘归尘,土归土。已死之人,还想乱吾道心?”天问峰顶,神色恢复冷酷的薛无暇睁开眼睛,眼底有诧异一闪而过,“不想竟是撞上了心魔劫……”
……只是这心魔劫未免太弱了一些,撼动不了他的道心。
他却不知道,在他剑斩心魔劫的刹那,一道黑中泛着五彩斑斓的因果丝线已经准确地缠上了他,线的另一端遥遥伸向远处。
与此同时,十万大山边缘,某间客栈的院落里,羽衣星冠的少年道人微微一笑。
“……找到你了!”
因着替劫之术的缘故,他追溯因果之线的源头,找到的却是上官蓉,幸而今日以后者跳板,终于趁着心魔劫找到了薛无瑕。
越殊当然还没有凭空给人降下心魔劫的能力,但他却拥有命运的垂青,顺便在因果之道上有一点小小的造诣。“借由上官蓉找到薛无瑕”是他提前锁定的“果”,“恰好出现的心魔劫”不过是推动“果”的“因”。
当他以上官蓉的因果之线追溯到薛无暇,这位无生门门主便被越殊纳入“视线”中。
金色的功德之光与银色的声望之火再度燃烧起来,光幕上的数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越殊面上却无丝毫心痛与不舍。
“是时候了,去罢!”
月光洒落,独坐于天井中的少年道人将手轻轻一拨,仿佛弹起无形的琴弦。
“我说过,我会帮你们讨回报应。”
话音落下,无形的波动荡开,无数或黑或红的因果之线像是终于找到目标的鬣狗一般扑了出去,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这张由万灵之怨交织而成的因果之网将整个无生门从上到下笼罩在内,因果之线交织最为紧密之处,是一无所觉的薛无瑕。
月上中天,从天问峰顶到十万大山的山脚下,一道道身着无生门黑色道袍的身影皆不由自主陷入梦境,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
半个月后。
一则惊人的消息传遍中土,又以极快的速度以中土为中心传播向四面八方:
无生门疑似步上太清宗后尘,满门上下一夜长眠,上至门主薛无暇,下至底层弟子。
期间并非没有人醒来,但苏醒的同时就因走火入魔而死,侥幸活下来的也发了疯。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某个使用小挪移符传送时误入十万大山的散修,道号“金光”。
起初,发现自己来到无生门的地盘,金光真人是惶恐的。他虽是金丹境修士,但在无生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却不堪一击。
只是很快他便发现无生门出了问题,因为他看到了许许多多诡异死去的无生门弟子。
他大着胆子一路深入,出现在眼前的死人更多了,从普通练气期的杂役,到筑基境的弟子,甚至还有金丹境的长老……
当然了,相较于死去的人,更多的人还活着,只是他们似乎陷入梦境、沉眠不醒。
金光真人不敢再深入了。
哪怕现在的无生门可能只是一座空门,哪怕他有机会得到整座无生门的宝库。但眼前一幕幕诡异的景象惊退了他。如果劫难爆发的源头就在无生门深处,他继续深入岂不是送死?他甚至后悔自己一时好奇闯了进来,担心自己也被染上了某种诅咒。
在恐惧的驱使之下,他仓皇逃出十万大山,第一时间找上最近的顶级大宗云天阁的山门,将自己见到的一切合盘托出。
云天阁当然不愿意相信这些荒唐的说辞,但更不相信金光真人敢于造谣耍弄他们。于是云天阁派出数名真传弟子前去探查。
一来一回不过数日,云天阁的探查小队带回了几个神志不清的活人,以及更加准确的消息:无生门上下疑似遭到诅咒,满门皆陷入长眠之中,大概率在噩梦中遭遇了类似心魔劫的考验,至今无一人度过,非死即疯。
至于至今不见踪影,可能也中了招的薛无暇,天问峰的阵法阻拦了他们的探查。因此他们也不知薛无暇是死是活,如今何在。
当然,介于薛无暇有过自灭满门的前科,无生门上下的遭遇指不定就是他的手笔。
事情彻底闹大了。
知晓事情严重性的云天阁阁主当即找上最擅天机的天谕宗,不查出真相睡不安枕。
一道找上天谕宗还有收到消息的其他势力。毕竟事涉一方大势力与薛无瑕这位化神天君。
如果此事是他干的,意味着薛无暇有极大概率在飞升之路上又走出了关键的一步。不过也不排除此人已经彻底走火入魔。无论如何,最后大不了集各宗之力讨伐薛无瑕。
倘若不是薛无暇干的,且就连他也中招了。在座各位化神天君很难不人人自危。
天谕宗宗主对众人的心态心知肚明。事实上,他心中也有一股难言的惶恐与期待。
惶恐是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变数,期待也是如此。毕竟变数也有可能带来飞升的希望。
凭借各宗贡献出的极品灵石与诸多灵材,天谕宗宗主元灵天君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动了天谕宗历代传承的镇宗之宝——天演镜。
沉寂已久的镜面大放光明。
而后,一道道模糊的画面在镜面中闪过。
众人看见数不清的骸骨残尸在地底深处睁开眼睛,他们的眼底倒映着同一抹人影。
镜面中这道模糊的人影立刻吸引了众人的心神。他们意识到此人或许就是关键人物。
只是天演镜堪称迷语人化身,给出的画面都是意象,让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读。
惟有元灵天君隐隐明白了什么,他不再试图推算事情的前因后果,而是直接推算薛无暇的境况。很快,天演镜有了反应。
浓浓的白雾在镜面中汇聚,雾气中,薛无瑕的身影若隐若现。紧接着出现的是天问峰的峰顶,灵池之上,黑衣人长眠不醒。
“竟然不是他干的?”
“薛道友也遭劫了……”
众人心头大震,相顾骇然。
而元灵天君闭目推算片刻,猛然喷出一口血来:“幕后之人是个异数,不在算中。”
“……薛道友却是遭了算计,已深陷梦境。若不能及时堪破,只怕前途莫测。此人以因果为引,化梦为劫,好高明的手段!”
薛无瑕的实力在沧海界不说数一数二,也是最顶尖的一小撮。至少在座诸位天君没有一个有把握,对上他必然能战而胜之。
如今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遭了算计,着实令人心中发寒。一众化神天君变了脸色。
无论是为了找出幕后之人,还是了解其手段以便预防,抑或者是担心下一个中招的变成自己……众人纷纷下定决心:
“薛道友危在旦夕,我等却是不能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
越殊:本以为我是来进修的,没想到变成了大boss[狗头]……emmm这合理吗?
197归一道主28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雨丝如雾,遍染群山。昔日火红的花海已谢,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苍翠之色。
上一轮无生花收获不久,正值新一轮播种的时节,换作往年早该有黑衣修士上门征役了,今年却迟迟不见黑衣修士的身影。
十万大山的诸多村落度过了忐忑不安的半个多月,到底将精力投入为生存而奔波。
于是,山林之间开始频频出现猎户和采药人的身影。他们活动于无生门势力的最外围,并不知晓大山深处发生的惊人变故。
越殊毫无违和感地加入其中,仿佛一名普通采药人,乐此不疲地穿梭于山林之间。
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云隐山。采药、制药、研习道书,日子一度平淡而满足。
值得一提的是,沧海界不愧是他所见过灵气浓度最高的世界,诸般灵植着实让越殊大开眼界,他的知识储备因此大有长进。
结合过往的积累,越殊不仅对从前的丹方加以改良,还创出了几张新的丹方。不曾刻意苦修,他便水到渠成地来到金丹境。
突破后,越殊反而更加“不务正业”。不仅愈发沉迷于采药,还在昔日发现须弥戒的灵潭边辟了一块实验田,种起了灵植来。
恰好附近还有他当初开辟的闭关之所,越殊稍稍修饰一番,也算是一处山间隐室。
晨采朝阳之气,夜取月华之露,闲时观山赏水,升华宿世所学,一晃便是十余*日。
这一日,一点流光至天际而来,落在十万大山的最边缘,现出一道欣长的人影。却是个容貌俊逸、气质潇洒若游侠的青年。
这人刚刚落地,目光一转便见到一名身携药香的少年道人从边上的山路上走下来。
饶是见惯了灵秀人物的他此时都不禁眼前一亮,暗赞一声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少年!
看外貌其年约十六七岁,着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乌发被一根木簪随意地挽起,大半披散于身后,乌凌凌的瞳孔清澈如水。
山路崎岖,他却如履平地。浮云子未曾从他身上看出修士的痕迹,却看出了深厚的武学功底,俨然修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清风吹起他一身淡淡的药香,少年道人仿佛与清风为伴,与这天地自然浑然为一体。
四目相对间,小道士朝他打了个道家的稽首,浮云子见状亦微微一笑,还以一礼。
许是一念之间的好感,浮云子开口叫住了即将交错而过的少年:“小道长且慢。”
小道士回身望向他。
“山中危险,我来时听闻有虎豹出没,此行正是要去降虎除豹,小道长近日还是不要上山采药为好。”他这般说着,结合其酷似游侠的画风,很有说服力。
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句提醒,小道士微微一怔,而后认真道谢:“谢过居士提醒。既如此,居士又何必以身犯险?”
他竟是反过来规劝浮云子勿要上山。后者不由失笑,却是摇头道:“我此行乃是受人所托,须知人情债最是难还。惟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到这里,他目中闪过一缕淡淡的期待,“况且我也对那山中虎豹甚是好奇,倒是要见识一番。”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径自上山。徒留小道士在原地驻足看了一阵,转身离去。
“……是其他人找来的救兵吗?”越殊目中异彩一闪而过,“倒也是一位奇人。”
越殊身上加持着自创的敛息之术,但凡神魂之力不如他的修士都看不穿他的修为,只会以为他是个武学功夫不错的凡人。
而方才这位,越殊虽不知晓其身份,却能判断出这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化神天君。
盖因对方并非肉身出行,而是一点神念化身,或许能瞒过普通人,却瞒不过越殊。
一位化神天君居然能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面前如此平易近人,还好心提醒他远离此山,以免卷入接下来可能的漩涡,着实打破了越殊对此界修道者的刻板印象。
要知道当初天演镜启动之时,越殊便有了感应。一来他本就擅长此道,二来他拥有解封不久的永恒终端。这件堪称小天道的辅助至宝最擅长的就是推算和屏蔽推算。
因此,越殊即便不知道元灵天君等人的谋划,也知道他们正在追查无生门上下诡异遭劫之事。对人性了解深刻的越殊很清楚他们势必会出手解救薛无瑕。倒不是对薛无暇有什么感情,只是作为规则与秩序的掌控者天然不能容忍不安定因素的存在。
一如皇帝容不得神出鬼没的刺客,想来这些人也不能接受一个轻易放倒化神天君的幕后黑手存在,就算不找出越殊也必须掌握应对他的手段,否则他们又岂能放心?
这实属人之常情。
越殊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那些人似乎对他忌惮颇深,竟是没有亲自前来,反而特意请了一位援兵——越殊没猜错的话,此人大概在梦道之上造诣极高,才会被当作破解越殊手段的不二之选。
擅长梦道的化神天君,根据徐昭透露的沧海界常识,难道是西海散修之首浮云子?
越殊心中泛起几分遇上了同道之人的喜悦:闭门造车哪里比得上有人切磋交流?
浮云子期待着见识到越殊的道,越殊又何尝不期待这位西海散修之首带给他惊喜?
与此同时,上山的浮云子很快便靠近了无生门的山门,他停下脚步,放眼看去。
在浮云子的视线中,此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空荡荡的山门,反而充斥着大量被不详黑雾纠缠的梦境,像是一个个漆黑的泡泡,无穷无尽,时生时灭,淹没无生门上下。
天地间仿佛只有汹涌的黑海。
浮云子眼中露出几分震憾。
他主修幻术,于梦道造诣同样极高,神不知鬼不觉将数万人拉入梦境他也能办到。
可囊括一位化神天君,近十位元婴真君,元婴之下暂且不计,着实是大手笔。浮云子自问是做不到这等地步的。
诚然他也能将同境界的化神天君拉入幻梦之中,但最多不过片刻,后者就能堪破虚假的幻梦。
大部分情况下这只是他杀伐之术的辅助,毕竟战斗之时刹那的失神就能决定胜负。
眼前这波及无生门数万人,持续足足一个月的梦境,很难不令浮云子大开眼界。
……好在他无须复刻对方的手段,只须找出一点破绽,点醒梦中的薛无瑕即可。
心念转动间,浮云子的身形在原地微微闪烁,转瞬化作一团云雾飘了起来。
清风拂过,云雾化蝶,离他最近的一枚“梦境泡泡”表面被云雾轻抚,荡开无形的涟漪,雾蝶振翅,轻盈飞向涟漪深处。
这是一位无生门筑基弟子的梦,浮云子进入梦中的第一时间便找寻起梦境的主角。
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焰之中,一个小小的村庄就此覆没。站在上空的黑衣修士伸手一招,大量血气与魂气聚拢而来,祭炼着他的法器。原本平平无奇的法器渐渐泛起血色灵光。
一篇是高高在上的黑衣修士,一边是在阵法中哭嚎挣扎的男女老少,仔细看却会发现,前者目光一片空洞,似乎失了灵魂。
“找到人了。不对,地上的才是正主。”雾蝶翅膀一震,越过黑衣修士,直扑火海而去,“因果之下,乾坤颠倒,端是高明!”
——以常理论,梦境本该由做梦的人执掌,梦中的一切都源自其内心的希冀。然而如今这个梦不一样,做梦的人迷失了本心,于因果纠缠之下化身昔日被其害死的人,真情实感体验着这些人死去的痛苦。
然后,要么醒来后彻底崩溃,要么造孽太多,一茬接一茬,于梦中受尽煎熬而死。
起初浮云子尝试过破解梦境,却发现构成梦境的一环又一环着实精微细密,且支撑梦境存在的就是他所要救的人。稍微粗暴一点打破梦境,现实中的人就醒不了了。
而若是他试图缓解折磨,自身也免不了受到因果牵连,暂时被梦境蒙蔽记忆,代入梦中惨死之人体验其生前经历的苦难……
如此几番过后,浮云子越发谨慎起来。他将其遇到的种种梦境规则默默记在心里。
以一个又一个梦境泡泡为跳板,身化雾蝶的浮云子不断向噩梦之海中央飞去。过程中不小心破开不少梦境,送不少人长眠。
浮云子倒是没怎么在意误杀之事。毕竟他这一路看来,只能感叹一声真真是魔宗,十个无生门门人拖出来,十个都不无辜!
他此来不过是受人之托唤醒薛无瑕,可没有多余的善心分给这满门丧心病狂的魔道之徒。最多不过是先拿他们试试手而已。
不断生灭的梦境泡泡中,雾蝶如流光般前进,很快便一头扎进噩梦之海的最深处。
仿佛从深海浮出水面,天光倾泻而下。一座与现实别无二致的高耸山峰直冲天际。那是无生门门主薛无暇所在的天问峰。
只是眼前的天问峰并不属于无生门。
但见主峰与主峰之间道道身影乘风而行,清风吹拂着他们身上蓝白相间的太清宗道袍,似乎突然回到了千载以前的太清宗。
一只雾蝶翩然飞过,仿佛飞越了千载时光。
而在其降临的下一刻,祥和的太清宗被血雾笼罩,本该用来防护宗门的阵法刹那间变成了杀阵,天空仿佛下起了血雨。
他看见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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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归一道主29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漫天血雾,地动山摇。
一门三化神的太清宗一朝被灭,十万大山深处的某处村庄,溺水的八岁男童再次睁开眼睛,眼神已是全然不同往昔的苍凉。
“头好痛……”昏昏沉沉捂住头的男童目中闪过迷茫之色,“我、我是谁……”
记忆中有淌不尽的鲜血,好半天他才模糊想起自己原是太清宗弟子,此前太清宗满门遭劫,他似乎也死在了那场劫难中……
除却死前这点模糊的印象之外,其他的记忆竟是大半空白,连自身姓名都忘了个干净,更不用说从前在太清宗度过的光景。
唯有一股绵长的恨意伴随着死前抽骨吸髓般的痛苦在他心中源源不断地涌起。很快这股恨意便被重新活过来的狂喜所覆盖。
沧海界并不乏夺舍之说,只是至少元婴境界才能施展,且还有种种因素需要考虑。
脑海中残留的常识告诉他,他此番重活绝非寻常夺舍,而是难以想象的机缘,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否则他的下场必然堪忧。
伴着稚嫩孩童模样在村子里呆了几日,他渐渐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八岁的李二山。
这名字叫他潜意识中好一阵嫌弃,暗自琢磨半响,念及太清宗满门覆灭之仇,死里逃生之幸,给自己起了个“长青”的号——重活一世,他要再踏仙路,仙寿长青!
有壮志是好的,冷冰冰的现实却叫人自信。首先他修行记忆一片空白,若无人引领入门,竟是连如何吐纳灵气都不清楚。其次李家庄甚为贫困,别说修仙这等好高骛远之事,一家人要想活下去都不容易。
长青受困于幼小的身体,不敢贸然出远门去寻仙,否则怕是山里的豺狼虎豹都能将他吃了。唯有每日风吹日晒地下地干活。
好容易苦苦熬了两年,期间他趁着出门上镇子的机会终于摸清楚了如今的情况。他依旧身处昔日太清门所在的十万大山。只是如今再看不到飞来飞去的太清门修士,取而代之的是黑衣黑袍的无生门弟子。
残留的记忆让他略微知晓这是个魔道宗门,将之与覆灭太清宗的凶手画上等号。
身为正道修士,又与无生门有灭门之仇,他本不该“认贼作父”,只是这很可能是他唯一接触修行的渠道,便安慰自己且先混入无生门,将来修为高了再报灭门之仇。
于是,好容易又苦苦等了一年,总算见到无生门修士驾临李家庄挑选仙苗,他满怀期待地上前,得到的却是没有修仙资质的答复,十一岁的男童当场愣在原地。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倘若只是自小长在李家中的李二山,或许不会如此激动,但他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李二山,而是重活一世、立志在攀仙道的修行者,如何能甘心此后一生都只能做庸碌的凡人?
只是他却忘了修道者向来是凡人如草芥,更不用说作风远比太清宗凶残的无生门。
“——聒噪!”
那前来挑选仙苗的无生门修士见他又哭又嚷,很是不耐烦,一团血火便弹了过去。
血色火焰沾人即着,非但长青,连带着与他靠近的几个李家几口都被点成了火人。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惨叫,便没了声息。
属于李二山的短暂一生结束了。
但“长青”的人生并没有结束。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然成了铁匠铺的小小学徒。他震惊,不解,狂喜,最终下定决心绝不辜负这份奇遇,誓要仙道长青!
上一世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担心这一世又是肉体凡胎,没有修道之资。只是担心也没有用,他并不具备检测资质的渠道。
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十万大山,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苦熬,等待无生门挑选仙苗。
铁匠铺学徒“方牛”的新人生开始了。而其中艰辛苦楚并不亚于李二山,毕竟后者还有家人宗族帮扶,前者却只有孤身一人。
三年后,无生门弟子前来挑选仙苗,他再一次落选。而这一次长青没有太失望,敢于他心中有了再活一世的期望——但他也不敢因此便贸然自杀,万一这就是最后一世了呢。天道之眷顾总会有用尽之时……
他决定先作为一个凡人好好活下去,先想办法攒够银钱,拜师学习武艺,然后想办法走出十万大山,闯荡天下,寻觅仙缘。
设想是美好的,但很快,一项新的制度在无生门统治范围内颁布,曰“血役”。而常年打铁身体健壮的他直接被抓了壮丁。铁匠铺老板走后门用他顶替了自己的儿子。
属于“方牛”的短暂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他倒在了那片深红似血的花海中,死后,他的血肉成为花肥,骸骨被炼成了法器。
他是怀着满腔怨恨死去的。
不知过去多久,再一次含恨重生的他成了猎户之子,依旧身处被无生门笼罩的十万大山。长青的第一反应就是逃出去,将来觅得仙缘,成就化神,一讨三世之恨!
然而接连不断的厄运降临,仿佛有命运之手在背后操控,他非但终其一生都没能逃出十万大山,就连无生门挑选仙苗的机会都没遇上。
偶尔恍惚之际他竟怀疑起此前的记忆是否真实,或许一切只是他的幻想。
斗志最颓丧的时候,他在家人的安排之下娶妻生子,子承父业,也成了一名猎户。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失去亲人,不断降临于身上的诸多苦难,一次又一次在他即将有所起色时将他压倒,让他饱经沧桑。
为服血役,他亲手送走了一个个儿孙。无生门新颁发的血税对他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到最后,他家破人亡,活活饿死。一切聪明才智都敌不过来自命运的黑手。
……
红尘滚滚,自号“长青”的人历经一世又一世,从起初的惊喜到后来的麻木、痛苦。
他曾以为自己得到了天眷,后来却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受到了天谴。
固然他拥有了变相的长生,在红尘中一次又一次转世,但每一世都不得善终,饱受苦难折磨。而大半苦难又来自笼罩十万大山的无生门。
这看似巧合,实属必然。身处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谁又能摆脱无生门的影响?一如鲸流大海,大鱼小虾势必受水浪波及。
要想摆脱这不断重复的命运,要么逃出无生门的影响范围,要么推翻无生门。前者他已经尝试过无数遍,却始终不得结果。
长青心中生出某种猜测。
第一世的他必然曾经获得仙缘,不然也不可能不断死而复生。但这份仙缘不可能毫无限制,不能离开十万大山或许就是他不断死而复生的必要条件。
或许这片土地本就神异,藏着上古时代的秘藏,譬如地下埋着一方横跨十万大山的奇阵,他的不断转世始终被限制在阵法之内。
也或许这里被某种特殊的规则所笼罩,他所谓的死而复生并非真的复活,一旦离开这片土地,他就会彻彻底底死去。因此冥冥中的规则限制着他走出十万大山范围。
无论如何,摆在他眼前的只剩下一条路,也是他一开始就想走的路:找机会加入无生门,默默蛰伏,等待时机,取而代之。
有了这个目标,他本已麻木的心重新生出斗志,再次开始在漫漫红尘中努力。
不知历经多少磨难多少艰辛,终于,上天眷顾他一回,让他得以重生为拥有资质的仙苗,顺利拜入无生门成为一名外门弟子。
这是他仙道长青的开始。
作为外门弟子的一生极为短暂,很快就死于一次内斗。但他获得了练气功法。再次转世,只要拥有资质就能自行修炼了。
当然,加入无生门依旧是他心中的第一选择。毕竟一本练气功法支撑不了他的道途。
仿佛苦尽甘来,接下来他的人生越来越顺,每一次转世都能获得一具更有天赋的身体,最后不知不觉成了无生门的真传弟子。
那一天,当他登上无生门主峰之一的天鼎峰,俯瞰群山皆小,不禁生出万分豪情。
早已模糊的往日记忆突然清晰起来。这座山峰曾经被血水染红,太清宗门人的鲜血与尸体在他记忆深处如此深刻。
还有此后一世又一世的苦难。
来自无生门的血役、血税,被无生门弟子斗法波及惨死,被无生门弟子的十八路亲戚欺压以致家破人亡,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刻突然死去且全家都被炼成血珠……
太多太多的记忆翻涌而起,他这才发现心底深藏的怨恨从未减退,早已成了心魔。若不除去这份心魔,仙道长青永世无望!
而还有什么比杀掉无生门门主这个罪魁祸首,摧毁无生门,更能让他道心通达?!
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天问峰。
薛无暇就在那里闭关。
尽管第一世的记忆多半模糊,但现在他已经知道当年一手覆灭太清宗的仇人正是昔日的太清宗高徒薛无暇。
想到这个名字,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熟悉非常的感觉。莫非第一世的他与之乃是十分亲密的好友?
若是如此,此人就更该杀了!
……只是薛无暇乃是化神天君,而他不除心魔难至化神,想要报仇只凭实力是不够的,恐怕还得使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有了这个想法,他一边继续提升实力,维持对无生门忠心耿耿的形象,想尽办法不动声色地探查薛无瑕的弱点,一边默默寻找各种旁门左道之术,在私下里学习……
漫漫数百年过去,他的修为卡在元婴巅峰再无寸进。他知道是该除去心魔的时候了。
早就发现无生花对薛无暇极其重要的他对新一批无生花动了手脚,然后便默默等待。直到后山禁地传出惊天动地的动静。
薛无暇挟怒而出,在门中杀得人头滚滚,他这才趁机得知了无生花的秘密。
原来其在后山养了个魔头,无生花便是为对方延寿的,他认不得那魔头,只感觉对方有些熟悉,想来又是第一世认识的熟人。
薛无暇的所作所为让无生门上下离心。
但此人仗着化神天君的实力并不将诸多长老弟子的震恐放在心上,只拿他们当收割无生花的工具人,警告他们以后用心做事。
这就给了他暗中串联的机会。
当薛无暇再一次出关时,无生门高层已经与长青达成共识。等待薛无瑕的是天罗地网。
不知不觉布下的杀阵,足以让化神天君法体受损的奇毒……一重又一重算计向他袭去,堂堂化神天君猝不及防受到重创。
薛无暇不愧是薛无暇,他杀穿了一层又一层陷阱,最终一路杀到了幕后黑手面前。
两人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他们从天上杀到地上,又从地上杀到天上。最终还是长青技高一筹,引爆了扎根地脉的连环禁阵,将一位化神天君埋葬。
两人一起从天空中跌落。
长青的生命同样走到了尽头。
但他并不担心。
——反正他还有死而复生之机。如今他心魔尽消,来世重修道途,必然登临巅峰。
至于薛无瑕……
“灭门之仇,杀身之恨,千百世的苦难,今日一笔勾销!”心头大畅的长青俯身看向坠落的薛无暇,“合该你有此一报!”
轰隆隆!
天空没有响起惊雷,他的心中却突然有闪电划过。
脑海中一直被雾气遮蔽的记忆,像是被擦拭干净的玻璃,突然变得清晰。他恍然间想起自己的身份,脸色猛然大变。
“不、不、不……”终于取回全部记忆的他盯着“薛无瑕”的脸。四周有云雾翻涌而起,他不知不觉恢复了第一世的模样。
那是一张与薛无暇一模一样的脸。
确切地说,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长青,不,现在应该叫恢复记忆的薛无暇了。他在梦境中历经无数苦难折磨,最终生出心魔,杀死了“自己”,此刻一遭恢复记忆,原本“无瑕”的道心顿时片片碎裂。
风云激荡,漫天暴雨中,薛无暇的身形一阵扭曲,一道影子从他意识中分离出来。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其身份面貌赫然便是他轮回中拥有过的身份。
“我是谁……”
“我是长青……”
“李二山……”
“方牛……”
“不,我是薛无瑕……”
“薛无暇该死!该死!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就是他的报应!哈哈哈哈……”
漫天都是人影,或哭或笑,或厮杀在一起。这一刻,这片梦中的天地犹如炼狱。
一只蝴蝶小心翼翼藏于云间,为眼前所见的景象而震惊。
他穿越了一层又一层梦境,没能解救陷入梦境的薛无暇,反而旁观了这场不可思议的梦中之剧。幕后之人的手段,在他看来已堪称神乎其神!
他实在不相信,有如此手段的人会发现不了他的入侵。即便一开始忽略了他的存在,随着他不断深入,也该有所察觉了。
最坏的可能就是,对方早已张开了大网,而他落入网中,随时可能步上薛无暇后尘。
“好一场红尘劫!”浮云子幽幽一叹,“救人是别想了,我还是先救自己罢。”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主角设计剧本的灵感来自他自己,薛的每一世经历对应的都是一条因果之线,他深切体会了那些人的悲惨人生。
如果他不是化神,修为更低一点的话,有很大概率直接走火入魔而死。但他是化神,本身神魂很强,所以只是疯没有死。
当然了,道心出了问题,修为也会出问题,之后再想杀他对主角而言并不难。
另,有小可爱不清楚为什么非得写完这一章才能发,主要是只发前面三千字,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在写啥,还以为我在乱写……
199归一道主30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薛无暇从梦中脱离的刹那,天倾地覆,万象俱灭,整个世界仿佛迎来了末日之劫。
一只蝴蝶散作白雾,于梦境破碎之际飘然而去,只是前脚脱离薛无暇的梦境,后脚便被卷入无数“梦境泡泡”汹涌的海洋中。
空间在这里丧失了方位,时间在其中失去了概念,万事万物都被扭曲得千奇百怪。
高山长出双足,拔地而起,一路横冲直撞,四处奔逃的黑衣修士被碾成齑粉;
虚幻的无生花海接天连地,花朵上的笑脸张开大嘴,吞噬无数人的血肉;
天空变成流动的海洋,种种不可名状的怪物从中爬出,降落在大地上酿成灾祸,沉眠于梦中的众人不得不上演“大逃杀”……
人心中所能想到的一切灾难都在这片噩梦之海中上演——如果这只是噩梦就好了!
梦境再如何可怕,终究是假的,除去精神上的刺激,不能伤人分毫,哪怕是精神上的刺激,梦醒之后一段时间也就淡忘了。
但浮云子知道这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噩梦。幕后编织噩梦的人有着化假为真的能力。在噩梦当中死去,恐怕就再也醒不来了。
这是他观察已久得出的结论。哪怕他至今也没能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的。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在梦道上的造诣远超于他。
须知梦道乃是小道,入梦之术不过是幻术的一种,往往只能作用于神魂层面,而且一般对神魂强度相当的人作用不大,以至于一开始元灵天君等人都以为无生门上下是遭到了某种以梦为媒介施展的咒术,因此才特意请来了此道造诣非凡的浮云子。
浮云子起初也以为幕后之人只是借由梦境破坏中术者的道心,使其走火入魔。如今才发现,对方其实可以简单粗暴地梦中杀人,让他们走火入魔反而是杀鸡用牛刀。
当然了,直接在梦中杀人而后化假成真的道法必然是有极限的,据他推测,这一招对化神天君恐怕毫无作用。否则对方又何必煞费苦心让薛无暇一步步陷入红尘劫?
由此观之,要么是这一道法尚未修行到化神层次,要么就是幕后之人修为不足……
——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越殊所倚仗的并非纯粹的梦道之法,而是心灵之力。严格来讲,那些在梦中和现实中双双死去的人,不过是死于他们自己的心灵之力而已,当他们相信自己必死无疑之时,来自其自身的心灵之力便将虚假炼化为真实。
这便是越殊对心灵之力的妙用之一。
当然,死于自身的心灵之力又何尝不是因果循环,一如“自己杀了自己”的薛无暇。本质上这是“因果”与“心灵”结合的成果。
解决这个最大的目标之后,越殊没有耐心与其他人耗下去,索性将之一起送走。不过元婴境界的修士他还做不到让其死于自身的心灵之力,只能以“红尘劫”来收尾。
当无生门仅剩的几名元婴长老在红尘劫中走向衰亡时,噩梦之海也掀起了最后的毁灭之潮,大量的黑衣修士在哀嚎中死去。
没有人发现,一只小小的雾蝶在重重风暴中穿梭,时聚时散,一路飞过万般艰辛。
尽管浮云子推测梦中诸般灾难不可能直接杀死化神天君,但他终究不是完整的化神天君,只是本尊分出的一缕神念而已。
他的首要任务便是带着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回归本尊,而不是白白葬送于此。如此即便没能完成委托,也不算是毫无收获。
因此,他必须万般小心。
噩梦世界被最后一波毁灭之潮撕碎的瞬间,一只雾蝶险之又险飞遁而出。其悠悠飞过白云青山,将天问峰甩在身后,哪怕他知道此时苏醒过来的薛无暇就在峰顶。
在梦中见过薛无暇的惨状,浮云子对这位无生门门主已经不抱希望。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将薛无暇算计到道心破裂、如疯似魔的地步,岂会就此罢手?此时薛无暇所在之地,必然是龙潭虎穴。
想必薛无暇梦醒的刹那,迎接他的便是最后的绝杀。他此时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蝴蝶翩然飞过群山,转而化作一缕云雾,终于远离无生门山门,淡淡的云雾消然凝聚成形,化作一位颇有游侠之气的青年。
他在半空中俯瞰四方,暗道一声巧。只见下方正是前不久他上山的路口。犹记得在这里他还曾遇见一个采药下山的小道士。
一念及此,浮云子心中蓦然生出警兆。此前被蒙蔽时未能发现的诸般细节浮上脑海。一股凛然的寒意便在他心头蔓延。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仿佛听出他心中的疑问,周边的天地蓦然变得模糊,像是被人掀动的蓦然一般荡开层层波纹。而浮云子的身形更是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不受控制地散开,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先化作云雾,又变成一只蝴蝶。
现实世界当然不存在改天换地、时光倒流的力量,也无法轻易控制一位化神天君的神念,但这里是另一个人在梦中的主场。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能挣脱梦中的天地……明悟真相,浮云子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突然袭来的狂风将他高高卷起。
天地翻转,雾蝶如醉酒般摇摇晃晃从空中跌落,落在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掌掌心。
天地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青衣如洗的少年道人对他微笑,眸映月光:“道友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阁下技高一筹,在下拜服!”
浮云子几乎是转瞬便调整完起伏的情绪。当越殊松开手,他也没再试图逃跑,只是重新幻化身形,发出了心服口服的感叹。
“此番与道友梦中论道,我亦受益匪浅,只恨未能尽兴。”越殊面上并无胜利者的自得之色,语气反而很是恳切,“道友何不多留几日,也好教我一尽地主之宜?”
浮云子仰天长叹。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吗?
眼前这位看似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可是眼都不眨就屠了无生门上万条人命,纵使他说话的口吻再礼貌,真当他是在征询意见,那也未免太不知轻重。
反正他只是一缕神念而已,损失了也牵连不到本体,更别说他对这位还真是挺好奇的,无论是对方的道法,还是此人本身。
身形如雾般聚散的青年爽朗一笑,答应下来:“道友既有此心,我也正有此意!”
“只是……”说到这里,浮云子顿了一顿,“我有些许疑问,不知道友可愿解答?”
仗着“神念化身不怕死”的特性,他大大咧咧问出了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触怒越殊的问题:“还不知道友姓甚名谁,是何来历,与薛无瑕乃至无生门又有何等深仇大恨,莫非与千年前一朝覆灭的太清宗有关?”
他大大方方道出心中疑问,两只眼睛都写满好奇,全然不似世人认知的化神天君。越殊反倒因此对其心境修为更高看一眼。
在浮云子“目光炯炯”的注视中,容貌仿佛定格在十六七岁的少年道人微笑道:“我辈修道之人,俗家姓名无足轻重。贫道玄微,无甚出奇来历,四海一散人而已。”
被誉为“西海散修之首”,时常以散人自称的浮云子一时竟不知对方所言是真是假。总不能是特意效仿他以遮掩真实来历罢!
“道友想知道我为何对无生门出手,倒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不过随心而动。”
浮云子着实愣了一下。
修道之人随心而动很正常,放在魔道是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放在正道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缘法”,但你这随心而动就直接灭了一个顶级宗门也太离谱……
他有点克制不住吐槽欲了。
越殊只是用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世有一念之仁,有一念之恶。贫道既看不惯无生门的存在,又恰好有抹*去它的能力,一念之间绝其满门何足为奇?我辈求道者,舍长生之外,求的不就是道心通达?”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弱小时做不到的事强大后依旧做不到,他不是白变强了吗!
他此番言论相当有魔道“为所欲为”的风范。浮云子一怔之下,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着相了!”他与薛无瑕没有交情,也不在意无生门的死活,索性换了话题,“道友若想与我论道,浮云子随时恭候!”
“不急。”
越殊轻轻一挥袖,天地宛如奔腾的河流,浮云子的身形再度变成一只蝴蝶,涌动的河流渐渐结冰,几乎将之封成了琥珀。
随手将浮云子的一缕神念封在梦中,越殊从梦境中醒来,赫然身处于天问峰顶。
在他脚下,倒着两个人。
一颗是上官胜死不瞑目的头颅。
此人的出现就连越殊也没有想到。通过上官胜的梦境,他已知晓全部的前因后果。
另一个人自然就是薛无暇。
一如浮云子所料,“红尘劫”当然不是越殊为什么薛无暇准备的全部杀招,不过是起手式而已。当薛无暇道心破碎,从梦中醒来,迎接他的才是真正的杀招。
越殊本人甚至都没有出现,只是趁对方深陷梦境之只是多做了亿点点准备。
而后,他便迤迤然上山验收成果。
整个过程中,他不曾与这对父子有过一句直接对话。薛无暇到死都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灾节来源于谁,又是因为什么,死前清醒的刹那,也不知他该是何等憋屈。
难得当了一回幕后黑手的越殊品味着心中的新奇体验,不由心情甚好地俯视远山。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被远山遮挡,只有一片如血的红染上云霞,点缀着青山绿树。
“昂~”
氤氲霞光中,一条似袖珍银河的小白龙腰悬玉带投怀而至,发出欢快的龙吟声。
“玉带”内,徐昭的身影冒出头来,语调亦是欢快无比:“无生门满门上下,所有宝库,都被我们搜刮一空啦!”
【作者有话说】
已补1500+
今晚没有更新了,明天再更~
200归一道主31
◎物外烟侠客,尘中求道人◎
十万大山深处,天问、天鼎、天焱、天泽、天行五座高峰巍峨伫立,与周遭的其他山峰连成一片,无生门便屹立于其上。
五山高耸,宛如一只从地面上张开的手掌,最中央的天问峰是高高竖起的中指。
这片山脉因此有了五指山脉的古称,也有仙掌山、灵手山之名,寓意为仙人之手。
此时此刻,血污染遍了“仙人之手”,无生门山门之内,遍地都是尸体。有杂役、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乃至无生门真传。金丹境的执事长老、元婴境的各峰峰主,乃至依附其麾下耀武扬威的族人子弟……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神色极为狰狞扭曲,仿佛在梦中受到了莫大惊吓。
无论如何探查这些人的尸体,都会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竟是在梦中被生生吓死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第一个抵达仙掌山的云天阁当代阁主曦华天君面对自己的探查结果默然不语。他御起遁光,一路越过惨不忍睹的尸体,来到天问峰顶,没有遇到任何防御阵法阻拦。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干涸的灵池,连带着其中的灵壤都被掘走,只剩下灵气殆尽毫无用处的泥坑,以及倒在灵池边的薛无暇。
“死了?”第一时间便察觉其生机断绝的曦华天君轻叹一声,“果如元灵道友所料!”
话音落下,一道流光自天际笔直落下,化作一名白发白眉、气质沧桑的青年修士,在曦华天君身旁站定,正是元灵天君。
“料到又如何?终究是来迟一步。”他开口就是自贬,“白费了浮云子道友的人情。”
二人说话间,又有道道流光接二连三落下。一时间,天问峰上竟是“天君满堂”。
顾不得寒暄,这些人只略略点头打了个招呼,便齐齐将目光投向地上的薛无暇。
他漆黑的法衣早已被损毁,其上既有火焰灼烧的痕迹,又有始终不化的冰霜,虽无刀剑留下的伤口,残留的道法痕迹却繁杂无比,仿佛天地风雷齐聚,一切自然间存在的力量都在这一日加诸于他身上,形同重重“天谴”,让他几乎是饱受折磨而死。
更令人心惊的是,薛无暇面上那古怪到难以形容的神情。似乎同时有无数张脸出现在他的面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愤怒,有的惊惧,种种互相拉扯的情绪让他整张脸也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
但凡稍稍投入感应,便被残余的混乱情绪冲击心灵,免不了被影响得混乱一阵子。
好在身处此间的都不是常人,哪怕一时没有防备,也不至于被一个死人影响多少。
只是这样的死状让众人心头愈发沉重。
以在场一众化神的眼力,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位无生门门主生前并未遇上强敌,此地绝无第二人与之战斗的痕迹,所有的痕迹几乎都是薛无暇一个人制造出来的。
他们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对应的画面:梦中醒来的薛无暇又哭又笑,神智疯癫,在天问峰四处喊打喊杀,仿佛在与隐藏在空气中的敌人战斗,另一个从梦中苏醒的人匆匆上了天问峰,试图唤醒他的神智,却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地死在他手中……
然后,就是重重禁制被触发,加上薛无瑕发疯般的自我毁灭,让他彻底走到尽头。
有天谕宗宗主元灵天君在场,哪怕是并不擅长探查的几位化神天君也明白了一切。
至于那个试图唤醒薛无暇却葬送了自己的倒霉鬼……
众人的视线掠过一旁孤零零的头颅,认出其身份的曦华天君目露厌恶之色,惊疑不定:“上官胜这老鬼,竟苟延残喘至今!”
实话说,他当然知道当年太清宗覆灭的背后有些猫腻,薛无暇有勾结魔道的嫌疑。
但也只是嫌疑而已,很难因此问责一位化神天君,后者若一心逃走,谁又能奈他何?反正是太清宗家事,除非薛无暇公开背弃正道转投魔道,实在不必穷追猛打。
更不用说后来的薛无暇并没有接受北荒魔道的拉拢,反而夺取了无生门的基业。如此一来,正道失去一家顶尖宗门的同时,魔道也少了无生门一派支持,双方勉强回归平衡。
更不用说此后薛无暇一心闭关修行,原属于太清宗的诸多外在利益因此顺理成章被周边势力瓜分,云天阁便是其中之一……
诸般因素作用下,众人便也默许了“新无生门”的存在,其立场摇摆于正魔之间。
虽则如此,曦华天君对无生门并无好感。
作为中土与北荒边境直面北荒魔宗的势力,云天阁与魔道宗门可谓仇深似海。
尤其是无生门。若非薛无暇有着诛灭上官胜的战绩,无生门落入他手千载以来安居十万大山,不曾对外扩张,勉强算“改邪归正”,云天阁岂能容忍这样一个邻居?
今日的发现却推翻了曦华天君的既定认知。
本该死去的上官胜居然没有死,而且就藏在无生门山门之中,直接坐实了薛无暇勾结魔道的嫌疑,真相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上官胜的状态几乎是吊着一条命。试想他不仅甘心假死,将无生门基业拱手让人,还在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不一个人躲起来,反而只身藏在另一个人的地盘,等于将身家性命寄托,这份信任简直如山如海。
别说是生性多疑的魔道中人了,便是正道修士,也未必能够做到如此地步罢?
二人之间的关系恐怕远超世人想象。
曦华天君想明白了这些,怎能不恼火?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傻子。
与他一般反应的人并不少。
很快,他们便将目光投向明显知道更多的另外几位化神天君——这几位都是老牌化神修士,论资历远胜于他们这些新生代。
其中唯一的例外是天谕宗宗主元灵天君。
其人在一众化神中最为年轻,但要说谁知道的最多,必然是他无疑。他们绝不相信元灵天君对上官胜的存活一无所知。
众人当然知道元灵天君等人不至于背弃正道,故意包庇上官胜和薛无瑕。倒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而是利益所在。
这些人不是一宗掌教,就是一宗老祖,魔道得给出多大的好处让他们“弃明投暗”?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放任薛无暇与上官胜勾连至今?其中该是涉及怎样的秘密?
天问峰顶的气氛渐渐凝固。
也罢,人都死了,再保守秘密好像也没有意义,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必须保守的秘密……
顶着众人刨根问底的眼神,元灵天君轻叹一声,道:“薛无暇同修《清虚诀》与《炼情诀》,一心弑父证道,斩情飞升!”
他只用一句话就道出了被掩埋的真相。也让众人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曦华天君等人变了脸色。
“乘景天君道统……”
有人默默念出关键词,一时心潮起伏。
乘景天君可是万载以来唯一飞升天外的修士。其道统一度极受重视,打着乘景天君传承的宗门不说一千也有八百,真正练出名堂的却万中无一,久而久之,便被世人“证伪”。
而在这诸多道统中,无生门名气最大,却在漫漫时光中混成了魔道,历代门主都未能飞升得道,反而有不少人走火入魔。这也让《炼气诀》在世人心中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不是说这门功法不行,只是无益于飞升,对大能来说就少了几分吸引力。
当然了,昔日也有大能自觉是无生门历代门主资质不足,未能发掘出神功宝典的潜力,于是上门强行“借阅”圣典,结果却是依旧毫无收获,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什么原因,给了个“言过其实”的评价。世人也就渐渐默认无生门不过厚颜自称乘景天君道统,实则传承残缺,实在不足以飞升。
无生门堕入魔道,遭到鄙视,反而得以保全,而非“怀璧其罪”,倒也是世事难料。
因此,若说薛无暇试图靠《炼情诀》得道飞升,大家多少觉得他有点不自量力。
但加上《清虚诀》又不同了。若说从前他们还不知道《清虚诀》和《炼情诀》的关系,现在元灵天君说得如此明白,他们哪还不懂,这两部功法竟然是互补的传承!如此一来,1+1的威力可就远大于2了!
众人心头顿时火热无比。以至于上官胜与薛无暇竟然是父子的真相都被他们抛在脑后……不管怎么说已经是两个死人了。
倒是曦华天君,立刻明白了这对父子的价值。再看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他对上官胜的愤恨恼怒顿时被浓浓的遗憾取代。
他心中不禁大骂一声:“这老鬼,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怎么就死了!”
——至少替沧海界验证出一条可行的飞升之路再死啊!否则何必苟活如此多年?!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不免惋惜。看向父子二人的眼神一时闪烁不定。
骤然得知一条可能的飞升之道,哪怕这道路极为狭窄,走起来千难万难,众人依旧欣喜非常,不乏有人生出试一试的想法。
只是冷静下来再一想,这条道薛无暇还没走多远便身死道消,焉知此路能否走通?
改道的代价太大,堪称不成即死。俗话说人老成精,在场的人少说都活过四位数了,倒不似毛头小子那般冲动,怎么也要看到一分希望,才会决定是否投入其中。
至少寿元充足的化神天君并不急。
至于寿限将至的化神天君……
他们本就是默许薛无暇在前面开路的老前辈。没想到这柄“开山斧”咔嘣一下碎了,连带着一起破碎的还有他们飞升的希望。他们很难不因此而迁怒于幕后黑手。
“贼子嚣张,就看诸位的手段了。”
为抓到幕后黑手,几位老牌化神纷纷开出了“悬赏”,报仇之丰厚令化神天君都不免动用心,一时间集思广益,各显神通。
不得不说,这些人还是有点东西的。哪怕越殊在山上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终究还是被他们得出了一道指向“西海”的线索。
“……人在西海?”
这个地点令众人第一时间想到西海散修之首浮云子。悬赏最为积极的老牌化神乾宇天君不悦道:“浮云子还没有回信吗?”
“……本以为此人梦道造诣出神入化,不曾想其神念化身一入山中就成了瞎子,断了感应,以致生死不知。”有人冷笑道,“我看此人不过是盛名难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