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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星无月的夜里,无形的声望之火如点点星辉闪烁,传说加持,特性生效,天地间纵横交错的元气与魔气映照在越殊眼底。

御空而行的越殊突然一顿。

他看到一抹尤为浓重的墨迹,比他从前见过的都要深遂,这浓重的墨迹呈水滴状向周围散发,仿佛自打翻的墨水瓶中四溢而出的墨水。

无形的心神之力向四周蔓延开去,以越殊为中心,宛如层层叠叠不断荡开的涟漪。

荡开的涟漪不断与各种事物发生碰撞,杂草、野树、一蹿而过的低阶妖兽,它们过于弱小的生命力在这无形的心神之网中不值一提,体量等同于一枚不起眼的碎石。

直到某一瞬,向某个方向荡开的涟漪突然撞在一块礁石上,远比低阶妖兽庞大百倍的体量令心神之网的主人立刻反应过来。

夜风浩荡,鼓动他猎猎作响的衣袍,飘舞的长发下,越殊睁开眼睛:“找到了。”

96道胎魔种13√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乌云蔽日,月隐星稀。

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荒野深处,闷雷般的声响传递开来,像是大地奏起了鼓点。

咚,咚,咚……

伴随着大地的震动,浓郁的夜色蓦然被分开,一头通体如白玉的庞然大物在荒野上匀速直线前进,阻挡在这条路上的所有草木如被割的稻草般倒下,被它践踏成泥。

万虫惊飞,荒野上游荡的低阶妖兽宛如遇上天敌的兔子,以最快的速度四散逃离。

而这通体雪白剔透、如玉石造就,形似巨象的庞然大物只是沉默无声地继续前行。

沿途一路,不断有低阶妖兽倒地毙命,其血肉与魔晶仿佛自发向巨象背上飞去,而后在宽阔的象背上整齐齐齐排成了一排。

巨象背上,一道身影盘坐。

稀薄的星光映出少年淡淡的轮廓,他双目闭阖,似睡非睡,心神之内却映照出无垠星空,俨然正以观想之法修行心神之力。

这是奚氏祖传的周天星辰观想图。在诸多观想法之中,其品质都称得起上上乘。

一如气血淬体乃是内炼之法,不假天地元气,因此不必担心一不小心纳魔气入体;以观想法门壮大心神之力同样是内炼,以心灵之海观想万物、映照天地,而不是像上古武者那样直接神感天地,观摹大道。

——这种上古时代的修行道路放在如今是绝对的禁忌。在这个时代神感天地,下场只会是魔念丛生,世人将之称为“魔染”。

越殊所谓的“厉鬼模式”,本质上也算是遭了“魔染”。只是他因传说加持而具备天魔特性,魔气对他来说并非避之不及的污染与毒药,而是受他驱动、如臂使指的力量。故而他不会因“魔染”而失去自我。

他突变的画风也有魔染之故。

“……到了。”

黑河镇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巨象背上的少年睁开眼睛站起身。他从巨象背上一跃而下,灰白色的长袍猎猎作响,丝绸般的长发飘飞。好似一只掠空而过的大雁,三两下拨动夜色的涟漪,飘然向镇中落去。

大量妖兽血肉与魔晶在他的心神之力牵引下漂浮在其身后。场面一时间极为诡异。

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两名来自王族申屠氏的护道者,越殊悄然回到自家的小院。

他轻车熟路推开后院闭关室的门,顺着深入地底的台阶一路抵达他的私人实验室。

啪嗒,灯泡亮起。

白炽灯的光照亮了一切。

整齐的桌台、阴凉柜,一排排透明的标准玻璃试管。其中部分试管中存放着五颜六色的药剂与妖兽之血,恰似一枚枚结晶。

倘若有来自现代的穿越者置身于此,定然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毕竟这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实验室与他们印象中的实验室已经相差无几,除了缺乏一些高精尖设备,处处都是现代风。

这是越殊历时两年的成果。

曾率领天下之人从无到有攀登科技树,带领一个农业文明大跨步进入工业时代的他,脑海中储存有一套完整的理论知识。短时间内或许做不到让整个天下焕然一新,给自己造个小型实验室却没有问题。

更别说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普通古代社会,而是一个存在天地元气的低魔世界。武者本身就是特殊的生产力。武者强大的气血之力比他记忆中的许多设备都要好使,冶金、炼玻璃、手搓发电机……等等都不在话下,灯泡就是这么做出来的。晋升神定后,细致入微的心神之力又可以代替越殊印象中的精密设备,用以探索微观世界。

简而言之,旁人习武只是打架,越殊却把自己从里到外修成了一台特殊的人形仪器。这也是支撑私人实验室的核心要素。

将今日的收获整理归类,望着一排排整齐的试管架,越殊顿生苦恼:人可以走,实验室走不了,这里大部分物品都不方便带走,难道只能留下?若是有修仙小说中的储物袋,能将所有物品打包带走就好了。

“这好办。”昱时,得知儿子烦心事的奚轻云笑道,“储物之物,你身上早就有了。”

“???”

越殊惊得当场打出问号。险些怀疑自己一觉醒来从武道世界穿越到了修仙世界。

“静心凝神,我教你一段口诀……”就在这时,奚轻云神神秘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越殊不及多想,下意识跟着照办。

嗡……

泥丸宫深处光明大作,越殊的意识飞速下坠,一路沉入光明之海,他跟着奚轻云念诵口诀轻,于是无尽光芒在特殊的韵律中收敛,越殊这才得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面敛尽光辉、看似平平无奇的镜子躺在他的泥丸宫深处,宛如一枚袖珍银币。

他突然想起一件传闻中的玄兵。

“这……难道就是照幽镜?”

“确切的说是阴阳双镜之一。”奚轻云解释道,“世人皆知照幽境可洞察妖魔,照彻幽冥,任何妖魔都别想在照幽镜下潜藏。殊不知这只是阴镜。阴镜不仅洞察入微,本身也有收敛气息、隐藏身份的能力。否则你以为为娘如何能躲过九域之通缉?”

她笑容灿烂地揭晓谜底。

越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而你身上的是阳镜。”

“阳镜重在防御,乃是护神之宝。早在你出生时,我便将阳镜与你绑定。天人之下的心神攻击都对你不起作用。此外,它还有一方附带空间,岂非正合你的心意?”

越殊连连点头。太合适了,合适到他的烦恼一扫而空,反而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天下间从未听闻储物之宝的存在,哪怕九大神兵也没有储物之能。照幽镜突破了这个世界的常识,真是人力所能铸就的吗?

对此,奚轻云表示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在家族口口相传的故事中,照幽镜并非匠人所造,而是武王幼年拾来的天外之物。

他从来不曾对外展示,故而无人得知。因此他的后人才能放心使用照幽镜而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且奚氏对外向来只宣称为玄兵而已,如此也就不必担心天人的觊觎。

有奚轻云悉心提点,越殊很快就掌握了阳镜的用法,听奚轻云说本来便打算在他走之前把阳镜的存在告知于他,越殊顺势接过话道:“恰好,我亦有一物留与阿娘。”

说着,他伸出手,掌心变戏法般出现两团凝胶状的物事,宛如剔透而漆黑的布丁。

这是越殊两年来研究妖魔创造的产物之一,隔几日喂食一些血液就能维持活性。这代价听着邪乎,却是妖魔之流的共性。

碍于材料与技术不足,产品只有这一对,而能力更是聊胜于无:这两团布丁同根同源,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彼此感应。如此母子二人就不必担心远隔千里断了联系。

“……当真如此神奇?”

听越殊说到这里,奚轻云大为好奇。她接过其中一团布丁,伸手戳了戳,其顿时发出“呜”的一声,与此同时,越殊掌心的另一团布丁也跟着“呜”了一声。她戳两下,两只布丁就同时“呜”两下,几乎同步。

奚轻云爱不释手地玩了好一阵子,直将手中之物戳圆捏扁,发现这小小一团看似脆弱实则不然。哪怕她已经在儿子的丹药辅助下晋升武道真种,亦无法破坏其分毫。

至于这对布丁看似只能“呜”几声,聊胜于无的功效,只要母子二人提前约定好暗号和密码,不就是安全无虞的传信渠道吗?

奚轻云能顶着九域悬赏将儿子养到这么大,武道天赋或许不行,智慧却是不缺的。不用越殊解释,她已经明白了用法。

捏着手中Q弹Q弹的布丁,奚轻云半边美丽半边狰狞的脸上尽是自豪之色,任谁都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欣慰愉悦之情。

她笑了笑,随口提议道:“古有鱼传尺素,何不将之塑成双鲤之形?”

这点要求当然没问题,越殊一口答应下来:“听阿娘的,稍后我再加工一番。”

临别之日在即,母子二人免不了坐在一起,将该料理的事情都料理妥当,该商量的事情都商量万全。此时越殊才知道奚轻云同样有了去意,不像是以前那样在附近走镖、猎妖,而是要出远门,走四方。

越殊惊讶过后,并不反对。

奚轻云年轻时本是喜好四处行侠仗义的性子,是一朝惊变改变了她,让她从此远走高飞,东躲西藏,性格也日趋稳健起来。

从前是有他这个儿子在家,因着牵挂于他,奚轻云也只能借着走镖和猎妖时短暂离开黑河镇。而今没有了越殊的束缚,以她武道真种境的修为,只要小心避开高阶妖魔,不徒惹是非,畅游天下并非难事。

况且,越殊早就替他娘找好了保险——被他特意收服而未曾诛杀的三阶巨象妖兽。相较于天生地养、无法沟通的妖魔,三阶妖兽至少知道恐惧、懂得臣服强者,越殊一晚上的功夫,已经将之驯得老老实实。

此前他未曾想过他娘会出远门,原打算将巨象妖兽安置在黑河镇附近,做个暗中的“护道者”,既然奚轻云有出远门的想法,越殊就不得不将自己的安排拿出来说了。

“……阿娘不嫌弃的话,行走荒野时可以让白象一路跟着,万一遇上对付不了的,要吗,您就让它上,自己能跑则跑。”

奚轻云听得瞠目结舌。

“不是,一头三阶妖兽,申屠氏两名护道者都奈何不了的妖兽,这就被你收服了?”她绕着儿子转了一圈,左看右看,“娘知道你本事大,万万没想到这么大!”

说到这里,她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打趣:“昔日申屠老贼污蔑你是天生魔种,我狠狠啐他一口。若他今日又作此论,就凭你亮出的这手本事,为娘只怕反驳不得!”

97道胎魔种14√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离开黑河镇的这一日,天清气朗。一行人坐上马车,与祥云镖局的车队一起出发。

用王总镖头的话说就是正好顺路,至于是真的顺路还是借机攀上关系就不得而知。

申屠恒等人被安置在最豪华最舒适的马车中,连带越殊都顺便享受了一把最高级别的待遇。两名护道人则是从头至尾都不曾露面,明显是习惯了隐于幕后暗中护道。

黑河镇位于王域边陲,再往西去就是钟离氏的地盘,往北去则是拓跋氏的地盘,故而马车一路往东南而行,直奔王城而去。

这一路千里迢迢,大大小小的聚居地宛如群岛坐落于海中,零星散布在荒野之上。

祥云镖局的目的地据说是最近的一处中型聚居地稼城,此城贯通南北,乃是附近地区极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位处前往王城的必经之地,因此这一段路众人可以同行。

乌飞兔走,光阴轮转。

行路枯燥,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在路上消磨了一个月的光阴,越殊白日修行,夜间例行猎妖,白天黑夜的事都不曾耽误。修为点滴积累之际,手头魔晶亦越发充裕。

偶尔遇上小型聚居地,众人也会暂时停下脚步修整一二,顺带满足一番口腹之欲。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往往在荒野中跋涉。

异变的妖兽,无形的妖魔,打家劫舍的盗匪团,偶然相逢的其他车队……不出黑河镇,越殊这辈子都难有如此丰富的经历。

最刺激的一次,这支队伍差点闯进四阶大妖魔的领域。幸而两名常年隐身的护道者突然出言提醒,众人这才及时避了开去。

事后,他们仍旧后怕不已。

或许唯一一个恋恋不舍的就是越殊,对四阶大妖魔魔晶志在必得的他一度跃跃欲试,想趁夜深人静干它一票。转念想到自己方才神定境的修为以及奚轻云的叮嘱,他这才强行将内心燃烧的冲动压了下去。

虽则如此,他在心中的地图上狠狠记了一笔。将来武道有成,一定要重返故地。这里可是有着一只四阶大妖魔等他“提款”!

其他人对越殊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们只庆幸逃过一劫,转头才发现自己汗流浃背。

祥云镖局的一干镖师对开口救他们一命的两名护道者自是感恩戴德,一时找不到正主,便对申屠恒这位申屠世子千恩万谢。

申屠恤顿时泛起酸来,在旁边酸言酸语:“林叔张叔提的醒,与二哥何干?小地方的人就是大惊小怪,厚着脸皮攀关系!”

他说着便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神情淡然的越殊,看见申屠柔凑在他旁边讨教炼丹之术,申屠恒眼底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声音虽不大,但习武之人谁能听不见?一干镖师面色讪讪,灰溜溜地退了开去。

而申屠柔向越殊道了一声歉,便摇着头学他嘀咕:“……一个大男人成天唧唧歪歪的,心比天高,小肚鸡肠,真讨人嫌!”

迎着她期待的目光,越殊难得真心实意点头赞同:“实话实说,是挺惹人厌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符合恶毒炮灰刻板印象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开了眼界。

听得一清二楚的申屠恤:“……”

大概是没想到越殊居然能反唇相讥,他一直竟愣住了,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红。

不待他做什么,世子申屠恒将手一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高声说道:“诸位,最近的聚居地稼城就在前面不远了,咱们加把劲,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

大江浩荡,倒映出江心一轮红日。

滔滔江水都被染出一片荡漾的红。

春日风和景明,有大船顺江而下,船上莺声燕语,好不热闹。唯独江心的红日,孤独地倒映船头艄公,江水愈发红得似血。

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笑声,晒着太阳的艄公也跟着舒展开了如橘子皮般层层叠叠着皱纹的老脸:“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这回的主顾出手可真大方啊……”

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摸怀里沉甸甸的银子,暗自盘算着等这一单做完就攒够了送孙儿去医馆拜师的钱。医师虽然比不得武者,却也能避免与妖魔在第一线拼杀的风险。更何况他相中的医馆开在郡城,送孙儿去当学徒,也是变相把人送进了郡城。

若非上次他掌船送医馆的老大夫过江探亲时得了老大夫赏识,哪有这样的机会?纵使要掏出毕生积蓄,他也是千肯万肯的。

“兴儿聪明伶俐,只要在医馆学出头来,往后老李家说不得就世世代代扎根郡城了。”这位掌舵的艄公美美幻想着,“再给他娶房媳妇,我立时闭眼也甘心情愿。”

噗嗤——

有什么东西破体而出,艄公脸上还带着沉醉的笑容,他身体向前倾去,破了一个大洞的心口汩汩淌着血,将甲板染成血红。

“?”一无所觉得他像是喝醉了酒的酒鬼,摇摇晃晃向水面跌倒,眼中依旧倒映着江中的红日,“这太阳怎么这么红啊……”

在他身后,深红的血液像是打翻了红墨水瓶,从甲板的船舱一路蔓延,欢笑声早已不闻,男男女女的尸体倒在深红的“地毯”上,面上不见恐惧,只有轻松与愉悦。他们的意识就这样消失在最快乐的一瞬间。只看每个人的表情,仿佛只是一场美梦。

惟有空洞洞的心口彰显了噩梦的事实。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又一个活蹦乱跳的心脏长出了黑气形成的手脚,从拘束它们的躯壳中爬出,有一蹦一跳跳上甲板,而后挨个投江而入。整齐而有节奏的动作宛如一场跳水表演。

狂风袭来,风浪卷起,死寂的大船悠悠顺江而下,周围顿时荡开层层绯色的涟漪。

夕阳西下,飘荡着腥臭味的船只“砰”的一声撞在下游另一艘启航不久的商船船尾。

被追尾的船主与受到打扰的船员们跳上另一艘船讨说法,却在登船的瞬间愣住了。

铺满视线的血色似乎也夺走了他们脸上的血色。眼前的一幕成为他们长久的噩梦。

“……妖魔!妖魔吃人啦!”

方才启航的商船以最快的速度掉头回了码头,一帮人见鬼了似的跳下甲板,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跑的还不够快。

不多时,食心魔的消息传遍全城。码头第一时间被成建制的淬体武者军队封锁。这支军队的组成者最低境界都是气血七变。等闲妖魔已经无法轻易吞噬他们的气血。

城中实力最强的真种境武者亲自登上那遇难的血船,却未曾发现妖魔的蛛丝马迹。

城中一时人心惶惶,都道是食心魔入了城。家家紧闭门户,唯恐被妖魔食了心。

但这微薄的抵抗终究是无用功。当天夜里,封锁码头的三十名精锐武者都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仿佛与某种韵律共鸣。

几个修为最低的武者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已经破体而出,其他人赶紧就地运功,将一身气血稳稳锁住。即便如此,依旧能感受到心脏如鼓点般跃动。

他们一动不敢动,凝神拿捏气血,唯恐稍稍有所松懈,就步上几个倒霉蛋的后尘。

而城中百姓却没有这般幸运。

淬体七重,气血七变,还能锁住气血,稍有自保能力,七变之下的武者与普通人,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个个沦为待宰羔羊。

睡梦之中,每个人的心脏好似活了过来。听到冥冥之中欢欣雀跃的鼓点,它们快活地破茧而出,奔向召唤它们的音乐殿堂。

“——放肆!”

一声暴喝如雷鸣般响起。

中央的城主府,一道身影腾跃而出,在街道上狂奔而过。沸腾的气血之力在他身上燃烧,所过之处,丝丝缕缕黑雾消散……

武道真种,气血如阳!

夜色之中,气血之力与漆黑之气交织,但见刀光纵横,升腾而起的黑色烟气,发出阵阵孩童般的凄厉尖叫,很快没了声音。

劫后余生的百姓惊醒过来,一个个心有余悸。他们纷纷向城主府的方向鞠躬致谢。

致谢声中,哭声越来越响。

这一夜,少说数百人丧命。

然而妖魔并未善罢甘休。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不断发生“心脏出走”事件,坐镇城主府的真种高手段无庸不胜其扰。窃心魔一次又一次散而不死,实在令人无可奈何。

短短几日,城中一片缟素。

米铺、布庄,钱庄……一间间商户关门闭户。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人走出家门,却是摇摇晃晃、双目无神。他们已经几天几夜不曾睡觉,唯恐一睡再也不醒。

恐惧与疲惫的双重堆积让城中的每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活人,而是某种尸变的傀儡。

一行人就是在此时抵达稼城。

他们险些以为来到死人之城。

98道胎魔种15√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呼……

秋风卷地,漫天银杏叶如金钱飘洒。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寥落,惨白的纸灯笼在夕阳残晖中摇曳,隐隐约约能听见紧闭的屋舍里压抑的哭泣声,天地一片凄迷。

远道而来的车队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遍地枯叶,发出纸张碎裂的“沙沙”声响。

初来乍到的一行人望着沿途所见的一切,对传说中“商贸发达的稼城”的期待立刻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不解。

申屠恒略一示意,便有善谈的随行者跳下马车,就近拦住一位路过的老人,询问起来:“敢问老丈,这是出了什么事……”

……

片刻后,稼城城主府。

“圣地来人,申屠世子登门?”

收到下属通报的城主段无庸大吃一惊,双眉紧锁。他相信下属所言不虚,不仅是信任对方的忠诚,更是因为王族子弟的身份令牌自带一缕神兵气息,天下无人能仿。

“他们一共八人,应当还有隐于暗中的护道者……”下属将观察所见一一说来。

实话说,收到下面的通报时,他也很惊讶。但王族子弟找上门,哪怕是冒充的他也不敢疏忽,结果确认其身份无误,他不由庆幸自己的谨慎,第一时间前来上报。

身为城主的段无庸同样不敢大意。

尽管所有人族聚居地都是自治为主,出现魔灾全靠自身力抗,抑或向附近交好的聚居地求援,除非有四阶大妖魔乃至传说中的天魔降世,以及像十多年前的奚城那样发生魔域降临之事,否则别想调动王族出力一分一毫;然而,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从出生起天然就是申屠氏子民。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若非九王披荆斩*棘,王族世代以神兵镇世,这片天地已被妖魔统治,人族无尺寸之地立足。

在这妖魔肆虐的乱世,本就是弱者需要强者的庇护,而非强者离不开弱者的供养。王族有镇族神兵,即便什么也不做,普通百姓能在其治下聚居生存便该感恩戴德。一旦流落荒野,所有人都是妖魔的血食。

这便是世人长久以来的观念。

在这样的情况下,众多聚居地只是名义上受到王族统治,每年需要向其缴税纳贡。本质上来说,可以看作一笔保护费,换取一城之民在申屠氏王域之内生存的资格。

至于段无庸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想的。

故而他对王族不存在什么滤镜,他只敬仰有大功于人族的九王而已。九王的后裔中,代代执掌神兵,作为人族最高战力应对三阶妖魔之上一切威胁的九族族主,同样是他钦佩的对象。至于仰仗先祖之德便目中无人的王族子弟,他向来不屑一顾。

只是心中看不上归看不上,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理智上甚至应该殷勤招待他们。

这一点令段无庸很是不快。

窃心魔之灾闹得城中人心惶惶,他如今全副心力都用于应对此事,哪里有功夫费心招待一帮王族子弟,让他们宾至如归?!

想到这里,段无庸心中顿生烦躁之念,脚下的步子都透出几分不情愿。

这时,却听旁边的下属用憧憬艳羡的口吻感叹道:“圣地门下果然不凡,申屠世子不过弱冠之年,已是武道真种,气血如阳。随行者亦是如此,个个都是武道真种。只有一个年纪最小的还在淬体境,属下探听到那是半路招募来的丹师天才,一旦入了圣地,想来成就真种也非难事。”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段无庸,唏嘘不已:“大人昔年亦是被老城主荐入圣地进修的天才,以大人的武道天资,当初若不曾拒绝,现下兴许已是神定有望……”

段无庸一时间怔住了。

但不是被他说动,懊悔当年的选择,而是受他启发,重视起申屠恒一行人的实力。

且不提不知是否存在、实力如何的护道者,足足七个武道真种镜的好手,哪怕战力有些水分,实力比不上境界,若能引为奥援,未必不能解决那只狡猾的窃心魔!

段无庸的双眼越来越亮。

他的步伐跟着由走变跑。

很快,沿途的下人都听见城主洪亮爽朗的笑声:“快,大开中门,随我迎接贵客!”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段无庸在朗笑中迎出,“还请就在城主府歇下,段某已备好酒席,稍后为诸位接风洗尘。”

“有劳段城主费心……”

入府不过片刻,众人的去处便在申屠恒与段无庸的一言一语之间敲定。

其他人同样没有异议。

大家对段无庸的第一印象极好。

这位稼城城主真诚、热情,偏偏又不教人觉得谄媚,任谁都能看出其发自内心的友好。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年方而立的真种武者,这份天资虽不及圣地门人,放眼天下也算是个小天才,值得他们拆节下交。

因此,他们一个个都很礼貌。

段无庸热情的笑容顿时更甚。

他注意到坠在末尾的少年似乎好奇地打量了他好几眼,眼底透出的意味像是从前见过他一般,但他很确定二人素未谋面。段无庸暗暗记在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

“半路招募的丹师天才么……”

荒野的条件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城镇,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入城安顿下来,一行人没有寒暄的兴致,第一时间随城主府分配的下人离开,各自洗漱休息一番。直到晚间城主府开宴,众人才重新汇聚一堂。

段无庸下了血本,从城中最好的酒楼请来手艺最高明的几名大厨,治了一桌酒席。

流水般的酒菜呈了上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无所不在,样样俱全……论价值或许比不上山珍海味,却胜在味道鲜美、菜品丰富多样,又富有地方特色,令远道而来的一行人都食指大动。

兴致上来,他们举杯相邀,喝得兴起,又聊起天南地北的见闻,一顿饭从黄昏吃到了深夜,不知不觉许多人已是醉意醺然。

少有还清醒的大概是不怎么饮酒的越殊和申屠柔,以及一开始便有准备的段无庸。

在城中百姓有性命之危的关头,他在城主府大肆宴饮当然不是为了享乐,只是遵循请人吃饱喝足才好求人办事的朴素道理。

眼看众人喝得东倒西歪,开席时还端着姿态的世子申屠恒此时亦是随大流地靠在桌案岸,姿态放松,段无庸心知时机到了。

——当然,他还可以请这些人吃喝玩乐一段时日,关系混得更熟一些再向他们求助更好。只是这稼城的满城百姓却等不起。

他只允许自己耽误这一日。

段无庸酝酿一番情绪,站起身来,他向众人团团一揖,恳切道:“世子、诸位,实不相瞒,稼城近日遇上一桩难事……”

他将半个月以来的窃心魔之灾如实说来。从起初出现在码头、无人生还的商船,到蔓延至城中,不断遭殃的百姓,从窃心魔诡异的神通,到他解释交手的经验体会……段无庸都毫无保留地说了个明白。

说到最后,他难掩黯然之色:“不瞒诸位,城中羁难者已有三百余人,百姓惶恐,外来商队纷纷逃亡……实不相瞒,段某无能,本已生出携百姓迁移故土的心思,得知诸位到来,真真喜不自胜!”

说到此处,他声音渐高。

“九王有济世之德,其后裔亦是少年英杰,心怀天下。还望各位圣地高足助我一臂之力,斩除妖魔,还百姓一片安宁!”

被狠狠戴上一顶高帽子的申屠恒一行人彼此对视一眼,不待申屠恒发话,申屠恤便一口答应下来:“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他大包大揽道:“此间之事我们入城时也有耳闻,斩妖除魔乃是人族大义,便是段城主不提,我们也不会放任妖魔横行。”

被代表的众人:“……”

……行叭,你说的对。

斩妖除魔这一人族大义的确是他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人族内部可以勾心斗角,他们可以和兄弟姐妹竞争,可以欺压弱者,可以自诩人上人,不拿普通人当人,但肆虐人间的妖魔永远是每个人的敌人。

当然了,从小受到的教育归教育,现实中未必每个人都遵守,毕竟人类不是机器,人性往往自私。稼城的遭遇不是个例,出门历练以来他们不是没有遇见妖魔作祟的聚居地,出不出手全看他们的心情。段无庸如此热情招待,大家帮个忙也没什么。

迎着段无庸恳切的目光,世子申屠恒起身道:“段城主放心,这件事我们管了。”

尽管不满于堂弟先一步替自己应下此事,但他身为王族世子,稼城百姓名义上都是治下之民,当然不会拒绝刷声望的事。

更别说段无庸描绘中的窃心魔很有几分诡异,倒是引起了这帮王族子弟的兴趣。

段无庸口中的种种困难不曾被他们放在心上,既然段无庸已确定那妖魔不到三阶,他们一帮二境武者,杀之如屠鸡宰狗!

同为武道真种的段无庸办不到的事,不代表他们办不到,正好顺便让这位段城主知道:武道真种与武道真种,也有不同!

宾主尽欢,夜深宴尽。

底气十足的众人各自散去,甚至开始相约接下来一段时间在稼城中如何游玩享乐。

‘……这是已将窃心魔视作必死之物?’此情此景,令段无庸微微失望。

失望之余,他又期待起来。

……自信源自实力,或许这些人不是什么绣花枕头,王族子弟真有他们的本领。

99道胎魔种16√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又是数日光阴在段无庸的期待中逝去。申屠恒一行人倒也信守承诺,在城中排查过几遍,结果连窃心魔的影子都没发觉。

答应好的事却没能做到,他们面子上难免有些过不去,有人这样找补道:

“妖魔没有智慧,却有生存的本能,如此多的武道真种汇聚一堂,只怕是在感应到气血波动的第一时间它就潜逃出城了!”

这话也不能全然说是找补,的确很有几分道理。

在超凡感知视角下,武道真种的气血波动便宛如一轮燃烧的小太阳。且不提三名收敛自身气息的神定境,只说武道真种,城中便有足足八名。足足八轮小太阳巡视之下,低阶妖魔都会本能避开,窃心魔纵然不曾逃出城去,恐怕也不会轻易露面。

“瞎!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来咱们得锁住气血波动……”

发现这一疏忽,众人连连点头附和起来。没错,不是他们能力不行,恰恰相反,是他们太厉害了,妖魔都不敢再兴风作浪。

王族子弟最不缺的就是玄兵异宝、功法秘术,段无庸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次日再见到他们的时候,每个人一身气血波动都被完美收敛,形同凡人一般。

在超凡感知下,这座城池又恢复了他们来之前的模样。只有段无庸这一轮“小太阳”在城池中间发光发热,气血滚滚如烟。

满城的低阶武者与普通人的气血波动则是深深浅浅的火苗,并不能惊退二阶妖魔,反而像是喷香的烧烤一般诱惑着它们。

一行人的脸色对如今的“伪装”很是满意,一个个又支楞起来:“只要那窃心魔尚在城中,还惦记着血食,不信它不来!”

自觉已经设好诱饵和陷阱的他们无事可做,又同前几日一般出了城主府,在城中一帮“权贵二代”的陪同下四处游玩起来。

从日出到日落,又从日落到日出。从鬼斧神工的山光湖色到参差林立的酒楼坊市。原本因窃心魔之灾而略显冷清的稼城,竟然在这群豪客的挥金如土中恢复几分热闹,许多开门迎客的店肆赚得盆满钵满。

阴差阳错之下,一张张哀戚的脸上多了笑容。毕竟死者不可追,而生活还要继续。

只可惜窃心魔尚未解决,令每个人的心头依旧蒙着一层雾霾。此魔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能安枕,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化解阴霾的时机很快就到了。

伪装成气血波动平平的普通人的第四天,申屠恒一行人从起初的紧张渐渐放松下来,他们猜测窃心魔已经离开稼城。

陪玩者自然相信这个判断,不由动了心思:“如此说来,画舫岂不是能解禁了?”

——当初段无庸懒得陪这帮王族子弟四处吃喝玩乐,索性便在征得他们的同意后将他们的消息泄露给城中有权有势的家族。

稼城上流圈子一下子沸腾起来,人人都盼着巴结上王族子弟,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而最终脱颖而出成为“陪玩”的二代,其背后家族在稼城的权势地位可想而知。

不开玩笑的说,他们的家族联合占据稼城至少一半的产业,其中之一就是画舫。

作为方圆数百里之内的南北交通枢纽,稼城本身体量或许不大,商贸却异常发达,往来的商队、旅人又带动了大量的消费。

窃心魔之灾爆发前,稼城堪称不夜城,每天晚上,画舫延绵不断,点缀人间星河。

窃心魔之灾爆发后,考虑到一切的源头来自江上,附近水域又四通八达,段无庸一纸禁令暂时封禁画舫,殊不知短短不到一月,画舫产业背后的家族已经肉疼无比。

而今能早一日开张就早一日,利字当头,哪怕依旧有危险暗藏,也顾不得许多了。

得到申屠恒这位世子背书,他们这不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向段无庸申请解开禁令吗?

收到请求的段无庸没有阻拦。哪怕他的直觉隐隐预警,窃心魔依旧在暗中窥视。一旦有合适的时机,此魔定再度兴风作浪。

他注视着一群人捧着解开禁令的文书兴高采烈离去:“但愿你们足够走运吧……”

至于若是不走运撞上妖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反正能上画舫消费的总不会是普通百姓。

只是段无庸万万没有想到,画舫解禁的第一时间,“抢先”体验的便是一帮不怕死的权贵二代。他们甚至往城主府送了一张请帖,远道而来的申屠恒一行、城主段无庸,乃至越殊这位丹师天才一个没落下。

“画舫?”收到请帖的申屠柔第一个大摇其头,“一听就是不正经的地方,我不去!”

男人们倒是颇有几分意动,但眼看身边姐妹瞪来的死亡射线,便纷纷摆出正经模样。秦楼楚馆,他们不是没有去过,当着姐妹的面迫不及待应下,也未免太急色。

他们好歹还得顾全形象。

前来送请帖的也是个机灵人,仗着这段时间彼此陪玩的交情,当即赔笑道:“岂敢拿腌臜之物污了柔小姐的眼睛,此番请的是正经卖艺不卖身的乐伎、琴画双绝的大家,吟诗赏曲、临河揽月,岂不妙哉?”

说到这里,队伍中三名女子面上的抵触散去不少,那人又见状趁热打铁说了许多好玩之处,队伍中的四名男子见不必担心被扣上急色的帽子,便放心地跟着劝起来。

平生从未去过画坊的几名女子渐起好奇之心,索性应道:“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对了,辛辰小兄弟,你可是一起去?”申屠柔其实不是很感兴趣,更想研究炼丹之术,但兄弟姐妹们都应下邀请,她也不想太不合群。至少表面上得给世子一个面子吧。转念想到越殊,她便随口问了一句。

印象中这位丹师天才比她还要“不合群”,来到城主府之后几乎日日闭关。如此专注刻苦,令人不得不赞叹一声,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高明的炼丹之术果然是有缘由的。

而以他的性子,这种无聊的宴饮,多半又是拒绝吧……这么想着,申屠柔果然听见少年淡淡的声音:“不了,我就不去了。”

众人都不觉得意外。当然,他们本身也并没有与越殊一起玩乐的兴趣,天差地别的出身与武道天赋注定了彼此玩不到一起。

同行数月,只有申屠柔勉强与他聊得来,再就是世子申屠恒表面上还算礼贤下士。队伍中的其他人与他只能算是萍水之交。至于申屠恤,则是从始至终目下无尘,不仅越殊,他对同行的镖师都是视若无睹。

没有人强求,也没有人相劝,因请帖而聚在一起的一行人又散了开去,其他人皆向外而行,唯有一人转身扎入城主府深处。

“嘶,这是又去闭关了?”见状,有人摇摇头,“成日闭关修行,人生该多无趣啊!”

“武道天资不足,纵是百倍勤勉又能补上几分?难怪只能苦心钻研旁门之道……”

城主府宽阔平整的青石道上,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将微不足道的尘埃抛在身后。

‘妖兽之血果然很有研究价值,气血武道与基因武道取长补短的设想就要成真了……’

此时的越殊正心心念念惦记着昨夜的成果,迫不及待回去继续推进他的研究。

至于一二犬吠之声,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倘若他没想错的话,今晚过后,某些人能不能全息全尾回来都说不准呢……

稼城周边水系发达,有大江浩荡东流,分出近百支系,其中汀水穿城而过,将稼城分为内外两层,每至夜间画舫林立,彩灯高悬,脂粉香气几乎将汀水染成了香河。

因着禁令的缘故,近来汀水之上不闻歌声,也不见灯火,夜夜冷清一片。直到今夜,久违的歌声又回来了。稼城最大的画舫亮起盏盏明灯,五颜六色的光辉四下洒落,映得湖中明月都披上一层彩色霞衣。

画舫之上,弦音流转。

曲声伴着窗外映入的月光,悠悠淌在每个人心上,令人渐渐生出心旷神怡之感。

有少女翩翩起舞,舞姿清雅出尘,绝无媚俗之气。便是几名女子都看得十分入神。

“难得,难得,曲妙,舞亦妙,还有这一桌精心烹制的稼城名肴,周兄有心了!”

申屠恒端起一盏酒,向席间一名遍身绫罗、五官端正的青年举杯一饮,赞道。

他只是赞了一声,被唤作“周兄”的青年却仿佛受到莫大褒奖,忙不迭地举起酒杯来,脸上是大写的受宠若惊:“承蒙世子赏脸,该是在下敬世子一杯才是……”

酒香飘荡,夜色渐深。

月光透过敞开的天窗落下,溶溶的光辉映着每个人的脸。蓦然间,他们仿佛听见一阵奇异的旋律,那旋律回荡于他们心底。

流畅的琴弦声突然变得断断续续,抚琴的乐师动作越来越慢,表情也渐渐呆滞。

扑通,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的心脏开始有节奏地跳动。而后,所有人的心脏都跳起同一个节拍。

尚未反应过来,三男三女,七名申屠氏子弟,身上突然有阵阵宝光亮起,或是来自玉佩,或是来自腰带,或是来自额饰。

无形的黑烟从他们身上反弹开去。

这帮人别的不多,身上就是保命的宝贝多。妖魔近身的第一时间便会自动护主。

“……有妖魔!”

“是窃心魔!”几人一下子酒醒了大半,“好胆!这妖魔还敢冲我们下手——”

100道胎魔种17√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暴喝声起,宝光闪烁。

而后,汹涌的气血波动从几人身上爆发出来。原本周身气血内敛如同凡人的七名弱者一下子就变成了七轮行走的“小太阳”。

轰——

汹涌的拳风轰开天窗,掀翻了画舫的乌篷,大片月光洒落,照出一片凌乱之景。

上一刻还是舞姿翩跹、琴声悠扬,下一刻,舞姬委顿于地,琴师胆气俱失。曲声停,舞姿散,唯有一颗颗心脏在每个人胸膛中跳动,奏响常人难闻的一致旋律。

赏曲的客人呆坐原地,脸上迷醉的微笑被苍白惊恐之色取代。此时此刻,他们失去了对四肢的操控权,只能一动不动听着胸腔中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仿佛一只幼鸟就要破巢而出,追寻一生的光明与自由。

这一联想令众人心神大乱。

当它“破巢而出”之时,就是他们的死期。耳边每一记心跳都等同于死亡的倒计时。

死亡逼近之际,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都不免涕泗横流,一帮二代再也顾不得什么抱大腿,争先恐后向申屠恒等人求救。

“世子,救命……”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

然而,他们求救的对象却顾不得关注这群倒霉鬼,一个个聚精会神捕捉着妖魔的痕迹。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区区二阶妖魔,只是手段诡异了一些、保命逃生的本领强一些,何足为惧?他们不怕这妖魔现身,就怕它一直销声匿迹。这几日收敛气血没有白费,果然鱼上钩了。

——不能让它跑了!

七人脑海中不约而同闪过这个念头,而后,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全力爆发。

轰轰轰轰——

汀水卷起漩涡,漫天水珠飞溅,画舫近乎四分五裂,有不幸落水的倒霉蛋在河中大声呼叫,水中的明月都被撕成千百碎片。

大量漆黑的烟气从画舫四处飘散出来,随着漫天水珠一并被蒸发,婴啼般的凄厉声响一闪而逝,很快,水面变得澄净如洗。

“咳咳咳咳——”

“救命,快拉我上来——”

河水起伏,重新恢复身体控制能力的人一边手脚并用的挣扎,一边奋力呼救,总算被精通水性的同伴看到,将人拖上了船。

不多时,破破烂烂的甲板上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低泣,其中夹杂着一片感激之音。

感激之外,不乏连声恭维。

对此,申屠恒七人反应平淡。

同为二境,人多势众,在7:1的情况下,岂能拿不下一只妖魔?这一战的胜利早已注定,若是失败,他们反倒要羞于见人。

随意摆了摆手,正要招呼众人各自回府,一股惊人的凉气骤然席卷全身,申屠恒瞳孔紧缩,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不好——”

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队伍中实力仅次于他的一男一女的声音,都透出惊怒。

“——妖魔尚未死绝!”

“——此魔已破二阶!”

月色之下,滔滔魔气席卷而出,整艘画舫在魔气中燃烧,七人身上大量宝光闪烁,咔嚓声不断,大量异宝崩成满地碎片。

不过瞬间,他们就失去对身体的操控权,而后,不受控制的愉悦感在心中沸腾,耳边如闻仙乐,心脏探出胸膛,伸出触须。

涌动的鲜血顺着每个人胸前的衣襟一路蔓延到甲板上,长出触须小手小脚的心脏从破开的胸膛探出,跃跃欲试就要往下跳。

月色映着满地血色,照亮一张张微笑的脸,氛围阴森诡异宛如邪教仪式现场。

眼看每个人的心脏就要“离体而走”,天突然黑了。

月亮似被幕布遮蔽,骤然无踪。

一道身影如匹练从天而降,落在船头。

他所过之处,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画舫的魔气像是被一柄无形之刃劈开,露出一条宽敞而干净的通道。这条通道是如此洁净,连天地间驳杂的魔气都被排斥一空。

通道尽头,现出一抹天青色的衣摆。青衣道人眼眸低垂,吐出一句简短的指令:

“——赖令:沉眠!”

嗡……

无形的波动笼罩画舫,正要探出胸膛的心脏像是中了沉睡魔法,骤然间失去非凡的活性,又安安稳稳地睡回主人的心窝里。

众人在痛苦的闷哼中清醒一瞬,便被浓浓的倦意席卷,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皮。

彻底昏睡的瞬间,他们隐约看见一道清瘦的人影,那人羽衣星冠,眼底似通幽冥。

最后,青衣道人抬起手掌。

呼……

一道微型气旋在他掌心生成,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魔气尽数汇聚而至,天上天下、河面河底,漫天魔气如烟雾涌来。

涌动的魔气漩涡中,有一道格外深沉的“魔气”突然挣脱束缚,猛然蹿向远方。

而青衣道人的速度比它更快。

他身形如瞬移,骤然掠过河面,落在岸边,宽大的袍袖如渔网轻轻一兜,立时将那一抹与众不同的“魔气”收拢到手中。

“……抓到你了。”

轻笑声中,青衣道人五指一捏,手中妖魔本体立时如捏爆的气球,残灰落了满地。

仅余一枚漆黑结晶躺在他掌心。

隐约有衣袖震荡的风声从身后传来,青衣道人转过身,顿时对上段无庸震动的瞳孔。

他微微颔首示意,蓦然消失。

段无庸:“……”

段无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定睛看去,眼前依旧是空无一人的河岸,残破的画舫在夜色中露出漆黑的轮廓,隐隐有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入他鼻间。

方才所见,竟宛如一梦。

唯有明月知晓一切不虚。

“……护道者?不不不,他不是……”次日,收到段无庸的感谢,申屠恒很是有几分不好意思,“昨夜出手救人者并非申屠氏护道者,我亦不知他的身份……”

倘若真是护道者所为,这份斩妖除魔的功劳,他可以毫不心虚地认领,偏偏出手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高人,与申屠氏无关。

至于随行的两位护道者……

事实上,申屠恒七人之所以敢如此浪,正是因为暗中有护道者守候,不担心生命安全。哪能想到连护道者都中了招!昨晚他们可是实打实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回,要不是有高人路过,段无庸恐怕也只能给他们收尸。

——不,照段无庸的描述,听到动静赶到的他更有可能步上众人后尘才对。如此一来,稼城这处人族聚居地迟早也要沦陷。

那位不知名姓的高人岂止是救了他们一船的人,分明是救下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此时回想起来,几人依旧后怕不已,说到昨夜跌宕起伏的经历,申屠恒发自肺腑叹道:“此魔至少已是三阶,甚至可能是四阶大妖魔,竟然知道隐藏实力、玩弄猎物,这些天生地养的妖魔当真没有智慧吗……”

闻言,随段无庸一道礼貌性前来探望的越殊也不禁露出好奇之色,又有几分遗憾:“可惜高人下手太快,没来得及一问。”

这真情实感的遗憾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只要他愿意,就能留下那只妖魔问一问呢……

过于离谱的即视感令段无庸不由失笑:“……辛小哥胆气过人。能诛此妖魔已是天幸,旁的段某已不敢想。”

“是啊……”申屠恒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声,“真不知是何方高人,竟有这等本领!”

作为申屠氏世子,他的能力或许不足,眼界却是极高的,自然能看出那青衣道人绝非天人,发挥出的战力却远远超越神定,一身手段神秘莫测,令他大生招揽之心。

若能招揽到这样一位强者,想来他在族中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免得总有些人觊觎他的世子之位——没错,说的就是堂弟申屠恤。

王族世子意味着下一任族主,向来是能者居之,哪怕他是当代族主之子,也不意味着世子之位稳如泰山,除非他的实力与贡献力压同辈兄弟姐妹,在族中遥遥领先。

突然出现的神秘道人无疑就是一枚绝佳的筹码。遗憾的是,申屠恒压根找不到人。

苦恼之际,段无庸的举措令申屠恒眼前一亮。这位稼城城主于午时贴出公告,向全城宣示窃心魔已伏诛,一切禁令解除,从此百姓不必再惶惶不安,每日不得安枕。

而斩妖除魔的大功臣,除却意思意思附在名单上的申屠恒七人,被重点感谢的便是那位青衣翩然、作道人打扮的无名高人。

公告上对这位高人的事迹大书特书,感激之情绝非虚言,又提到城主段无庸希望能亲自设宴酬谢高人,另有数家大户心甘情愿奉上天价酬劳。至于人来不来,却是不得而知。

受到段无庸启发的申屠恒又追加一道公告,竟是以世子之尊代申屠氏招揽这位神秘道人,甚至以未来的天人机缘酬谢救命之恩。

一番吩咐下去,卧床休养的申屠恒信心十足:‘天人机缘,由不得他不动心……’

探望过病人,起身离去的越殊扫了申屠恒一眼,看见他唇边莫名笃定的微笑,暗自摇头:可惜,不能让这位世子如愿了。

毕竟他只能凭千变万化之术披马甲,不能分身,变不出第二个他接受招揽。不然的话,一个人领n份“工资”也挺有意思的。

想到这个有趣的展开,越殊心头莫名遗憾。回过神来,目光瞥见走在前面的段无庸,又想到对方进屋的第一句话,越殊心头微动:“护道者么?好像也不算错……”

毕竟,在他梦中所见的另一个平行时空,他就是以护道者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重修完毕!接下来正常更新~

说明一下,后面几章可能会有大家眼熟的剧情,旧版中放在前面,新版中挪到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