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一口气讲完没打磕绊!
苏子衿吐出口气,暗暗为自己点赞。
然而她却没能等来回应。
睡梦中醒来的少年半张脸枕在臂弯中,露出的一双眼睛微微放空,明显神游天外。
苏子衿顿时无措地僵在原地,两只手紧张地捏住衣摆一角,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两个月前,她还是何家沟的何青青。两个月后,却成了书香门第的苏子衿。
从贫瘠落后的山村来到灯红酒绿的大城市,粗糙黝黑的皮肤、泛着土气的乡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格格不入。
……哪怕她已竭力隐藏所有的惶恐、紧张,与不安。
外界的目光令她格外在乎。
踌躇之际,少年神游天外的眸子终于染上神采,他第一时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很高,几乎比苏子衿高出一头,后者下意识仰起头来看他。
苏子衿终于看到少年完整的脸。
阳光在他高挺的眉骨上跳跃,少年眼睫极长,漆黑的瞳孔一瞬间好似敛尽了光,那张轮廓出众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倦怠。
恍惚之中,他看上去仿佛游离于这尘世之外。
下一秒,这错觉便烟消云散。
“新同学?欢迎。”少年垂眸扫她一眼,露出个礼貌而平和的微笑,“我是季珏。”
又问:“你坐外面可以吗?”
“啊?”苏子矜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忙点头道,“可以可以,我坐哪边都行。”
如果由同桌坐外面的结果就是以后每天都要喊同桌让座,她觉得还是自己坐在外面更好。
“多谢。”
名为季珏的少年再次礼貌一笑。
而后他起身,一手拎起书包,自然而然往靠窗的邻座一挪,让出靠近走道的空座。
一连串流畅的动作不知为何气场十足,苏子矜反应过来时,已乖乖在他身旁坐好。
而换到靠窗一边的少年将书包放进桌膛,身体向前一倾,双臂枕于桌面,埋头睡了下去,完美复刻苏子衿最初见到的画面,简直令人怀疑时间是否倒流。
“……”
苏子衿呆呆望着这一幕。
……这就是城里人吗?
受到“冷遇”的她心情反而放松下来,所有的紧张、惶恐,与不安都在此刻消失,化作对新同桌的吐槽:‘真是个怪人……’
……不过,也怪好看的。
季珏,或者说越殊并未入睡。
被新同桌唤醒的瞬间,他的灵魂好似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
前两世的记忆,乃至这一世活至如今十五年的记忆,都清晰恍如昨日。彼此之间却并未混淆,反而像是几个房间依次排列在同一栋记忆的宫殿里。
形单影只,死在手术台上的他……
亲友在侧,定万世之太平的他……
而如今,身为普通高中生的他。
如同庄周梦蝶,季珏是他,崔希夷同样是他,而灵魂最深处,他最初的姓名是越殊。
他又一次活过来了……
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胸腔中稳定起伏的心跳,乃至教室中浮动着油墨味与粉笔灰的空气,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这个事实。
少年的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尽管早就预料到自己还会有转世重生、觉醒前尘的机会,当这一日真的到来,越殊胸腔之内情不自禁充盈起说不出的喜悦。
都道人死不能复生,偏偏他却一而再、再而三。这样的际遇世间多少人梦寐以求?
在人生的某个节点突然觉醒前尘,身为转生者的越殊已经有过一次经历,如今再次转世,再次觉醒,竟然有几分驾轻就熟。
他熟极而流地唤出光幕。
[真名:越殊]
[魂能:10]
[寿数:20]
[声望:0]
[备注:非法偷渡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命定之死降临前,或许你需要挣钱自救?]
越殊立时发觉光幕的变化。
首先,[魂能]由7上升为10。
魂能具体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他不清楚,但顾名思义,应当与灵魂有关。
越殊尝试在心中解一道数学难题,立刻发觉思维速度较之前世提升许多,心算速度近乎翻倍,或许这便是魂能提升的作用?
这无疑带给他极大的帮助。
越殊暗暗对“魂能”留了心。有机会的话,尝试找出魂能提升的条件与提升的极限。
其次,[功德]一栏被替换成了[声望],意味着[声望]大概是此界的特殊货币。
结合[备注]的提示,他每一世被安排早逝的命运,莫非是天道对偷渡者的惩罚,只有付出一定“货币”——要么是用于贿赂天道,要么是用于给金手指充值——才有望豁免“命定之死”?
按逻辑推断,这很有可能就是正确答案。越殊不由露出“我渐渐理解一切”的眼神。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备注的最后一句话上,默默重复关键词:“……挣钱自救?”
结合这一世季珏的记忆,他似乎明白备注为何如此说了。毕竟他现在的确很穷,穷到再不想办法自救,未必能活到五年后。
自我介绍一下——
季珏,曾用名方珏,年方十五岁的高中生一名。
父母于半年前离异,而后各自再婚。父亲方玚和他的真爱、私生子一家团聚,母亲季琳琅则火速嫁给了相亲对象。
一场青梅竹马、从校服到婚纱的完美爱情与一家三口的美满家庭就这样支离破碎。
昔日的恩爱眷侣以最难看的方式撕破脸,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而曾经的爱情结晶,以“双玉”为名、象征二人珠联璧合的季珏,也同时成了两个新家庭的“外人”。
方玚倒是有几分在乎这个拥有自己血脉、又成绩优秀的儿子。但在儿子的抚养权与尽快和真爱结合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季琳琅却是恨乌及乌。
昔日与丈夫恩爱不疑时,她爱极了为之十月怀胎而生的宝贝。
而今前夫的出轨让她成了笑话,她很难再喜欢这个流着前夫血脉的儿子。
之所以争夺抚养权,不过是出于恶心前夫的目的,让后者永远背上“抛妻弃子”的名声。
恨极了前夫的她从来不许对方探望儿子,也不接受前夫的抚养费——尽管后者在象征性给过一次被拒绝之后就选择了遗忘。
随母亲住在继父家中的季珏日子过得并不如何好。季琳琅看见这张与前夫有三分相似的面孔就没有好脸色,对待亲生儿子尚且不及对十三岁的继子温柔。
她是个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人,决绝地斩断上一段婚姻后,便积极投入新的婚姻,短短三个月,就成了贤惠的妻子、慈爱的继母。
无论是现任丈夫张宏,还是继子张然,都无法对她不满意。又何必因为她对亲生儿子的些许偏颇就在家中徒生是非?
归根究底既得利益者是他们。
况且严格来讲,她又不曾虐待亲子。尽管从不记得给零花钱,但季珏作为走读生,向来在家中吃住,哪里需要零花钱?
这样想的他们选择性遗忘了张家的一日三餐向来跟随张然的时间表。身为初中生的他早上出门比季珏迟,晚上回家比季钰早。
这就导致每天季珏起床时,早餐还不曾做好,他只能饿着肚子上学,晚上回家,一家人早已用过晚饭,他只能自己热饭热菜。
至于午饭……
中午一家人都不在家。季琳琅与张宏在公司食堂用餐,张然与季钰则在学校食堂吃饭。
三个月前的开学季,新婚不久的季琳琅给亲生儿子充了一张饭卡,作为午饭资金。
然而仅仅一个月过去,卡上的余额就不够用了。而季琳琅似乎已经完全忘记给饭卡充值的事,彼时的季珏怀惴着对母爱的期望,盼着她主动想起此事,主动问一问儿子饭钱够不够,竟然也别扭地不曾作声。
季琳琅理所当然地不曾想起。
于是,季珏只好自力更生。
给同学抄作业、代练、打装备……充分发挥自身聪明才智的他就这么养活了自己。至少每天中午的饭钱无需向季琳琅开口。
不曾觉醒前尘的他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朝家庭变故着实对他打击不轻。
他同情母亲的遭遇,理解母亲的情绪,又渴盼着失去的母爱,日子过得十分辛酸。
觉醒前尘后,越殊分分钟就想到更简单的来钱办法——直接找方玚索要抚养费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玚和琳琅都是玉,珏是双玉。给儿子起这个名字就是在秀恩爱。但感情破碎后就恨屋及乌。
嗯,这辈子的父母戏份不多。没有觉醒记忆的主角对他们有爱,觉醒之后对他们只有义务。
47冠军教父2
◎据说世界冠军都是我弟子◎
铃声响起,第一节语文课开始了。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郁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一眼便看见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颜值和身高都尤为引人瞩目的少年。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昏昏欲睡,反而坐姿端正笔挺,宛如风中的青竹。抬眸看来时,郁老师竟然从他眼中看出求知的渴望。
郁老师:“???”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说来话长,越殊这一世在班上也算是个特殊的“刺头”。不调皮捣蛋,却也不认真听课。日常睡过早自习,经常在课堂犯困打瞌睡,开学三个月可谓屡屡犯禁。
面对批评,他道歉的态度倒是诚恳,可就是屡教不改。偏偏他的成绩始终稳定在年级前五,班级第一,实在教人无话可说。
久而久之,师生之间形成了默契。只要他成绩不下滑,课堂睡觉就随他去,前提是不扰乱课堂秩序,耽误其他同学的学习。
这份特权,放在整个青澜一中,大概都是独一无二的。
其他同学眼热归眼热,却没有效仿的本事,毕竟不是谁都能上课睡觉还不耽误学习。凭实力获得这份特殊待遇的越殊,自然被全班同学封为“学神”。
事实上,身为班主任的郁老师之所以给他这份特殊待遇不仅是因为他出色稳定的成绩。
真正的原因涉及学生隐私。
她记得高一上半年尚且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这孩子还叫方钰,有着这个年纪的通病,虽然不曾在学习上投入十二分的用心,但上课认真,从不在课堂上开小差。
这学期的他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改了姓氏,性情更是由开朗转为冷淡。
郁老师知道这与他的家庭变故有关。
考虑到青春期的孩子性情敏感,她不好说重话,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尽快走出来。
庆幸的是,这孩子的成绩没有受到影响。除了上课打瞌睡之外,也没有别的毛病。她不必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孩子步入歧途。
此时,眼看平时睡眼朦胧的学生双眸熠熠,聚精会神地聆听她讲课,郁老师又是惊讶,又是欣慰:……但愿这孩子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想明白了!
惊讶归惊讶,郁老师上课的节奏不曾打乱。一时间,室内只有她讲课的声音,以及学生们埋头在课本上画重点的沙沙声。
越殊就是认真听课的学生之一。
高一的课程对他来说并不难。
这一世的他魂能高达十点,几乎过目不忘。不曾觉醒前尘时,付出三分努力就能拿到其他人拼尽全力也只能仰望的成绩。
前尘尽复之后,高中课程于他而言更是轻而易举。他的知识储备已远超这个阶段。
但他依旧听得认真而专注。
——这是三辈子以来,越殊头一回体验真真切切的校园生活。
上一世就不必说了,哪怕学堂遍地开花,越殊担任的身份往往也是老师而非学生。
而最初的第一世,他有记忆以来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病房几乎就是他的家。
越殊掌握的所有知识,要么是自己从网上自学而来,要么来自家里为他请的私教。
作为季珏的这一世,他终于完整地走了一遍传说中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从前被他视为平常的一切,在觉醒两世记忆之后看来,却是如此可贵。
没有先天疾病,没有天灾人祸,世界和平,自身康健,这样的生活一度令他梦寐以求,岂能不好好珍惜?为无关紧要之人浪费光阴,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越殊以一种堪称“虔诚”的态度对待自己觉醒前尘以来的第一堂课,思维高速运转。
他坐姿始终端正,听讲与做笔记时都十分专注,抽到他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又一针见血。这份阅读理解不打满分都不行。
暗自留神的郁老师越发欣慰。
笑容从她的嘴角一路爬到眼角:“……答得好。读书不是囫囵吞枣,读的同时要认真思考,大家要多多向季珏同学学习。”
“……谢谢老师。”
越殊在郁老师鼓励他再接再励时认真点头。
从前他犯困是有原因的,以后不会了。一来他已经不担心“被父母抛弃”的小事,二来他也不打算像从前那样自力更生……什么睡眠不足、精力不济,以后都不会了!
第一节语文课结束,第二节是随堂小测验。越殊只用20分钟就写完了阅读理解为主的试卷。郁老师收卷后将他喊出教室。
“……今天又没吃早饭?”打量着少年缺乏血色的脸,郁老师皱着眉头塞给他一盒牛奶,“小小年纪,当心得了胃病。”
她也是前两天才听学生说了此事,顿时明白越殊为什么每次早自习都无精打采。高中课业压力大,不吃早饭哪有精力学习?
郁老师顿时对他一通“数落”。
越殊乖乖接过牛奶,乖乖低头听训。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不会辜负这份关爱。
念及自家儿子和他差不多大,看着眼前连头发丝都透着乖巧的少年,郁老师的心肠一片柔软。
暗暗骂了他那不做人的爹妈几句,又拍拍他肩膀,郁老师叮嘱道:“这节课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了,喝完牛奶再回教室。”
对此,越殊不打折扣地照办。
将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之前,他看了一眼标价:2.5元。
越殊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作为未成年人,吃穿用度需要父母出的钱一分不能少,怎么能让老师白白吃亏呢?
在心中的“讨债小本本”上又添一笔的越殊,带着吃饱喝足的快乐重新回到教室。
其他同学犹在埋头奋笔疾书。
直到下课铃响,郁老师收卷离开,静谧无声的教室这才“活”了过来。大家或是坐在座位上伸懒腰,或是起身活动腿脚,或是大声对答案,或是相约结伴上厕所……短短十分钟课间,俨然成了学生们放风的天堂。
“睡神牛蛙!”前座留着板寸的路远转过身来,朝越殊竖起大拇指,“咱班也就你一个,都给老班睡成习惯了。一堂课没睡,老班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更别说老班被你连吃带拿,笑得那叫一个慈爱啊。”他嘿嘿笑道,“好家伙,这叫什么?老班都被PUA成功了!”
嗯,你也厉害,一句话就暴露了随堂测验分心多用的事实……越殊看他的目光瞬间微妙。
路远犹不自知,他双眼发亮,再也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呐喊:“教练,我想学这个!”
“别贫了。”
越殊取出下堂课用到的数学课本,开始现场预习,想到自己不久前做出的决定,提醒他:
“以后作业你自己写。”
“!!!”路远大惊失色。
“发生了什么?睡神你怎么能抛弃你忠实的小伙伴?我承认我刚才大声了一点。”
“不打算再赚你的钱。”越殊坦白道,“抄作业、代练账号、打装备,都pass!”
——觉醒前尘之前,路远是他在高一(2)班最大的金主,彼此的金钱交易持续至今已有一个多月。越殊的午饭几乎全靠路远。
——被死去的记忆攻击,越殊发现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真的一本正经签了合同。法律不见得会承认,在彼此心中却很神圣。
于是他补充道:“解除合同吧。”
路远这下真慌了:“季哥你生气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啊,不至于,真不至于……”
他疯狂摆手,企图挽回。
“没生气,只是不想再挣辛苦钱。”越殊解释一句。又不是父母双亡,也不是家境贫困,他一个未成年人为什么要自力更生?
拒绝替爹妈减负从我做起!
一直缩在旁边假装透明人的苏子衿心情复杂。她悄悄朝新同桌瞥了一眼,又一眼。
原来城里的孩子也有缺钱的烦恼吗?她本以为这个长得好看又气场十足的同桌和她那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一般万事无忧呢……
新同桌带给她的距离感顿时散去不少。苏子衿像只探头探脑的蜗牛,默默观察着环境,听越殊与路远你来我往地耍嘴皮子。
“好了,就这么定了。”
越殊三言两语将事情解决。
“以后自己写作业,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而前排的路远已经鬼哭狼嚎起来。
“睡神,季哥,不要啊!*”他上半身往越殊桌上一摊,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一只手楚楚可怜向越殊的方向伸出,似乎随时就要阴暗、扭曲、爬行,“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完不成作业、账号掉级、装备拉垮——从此泯然众人,人生失去意义!”
越殊的觉醒换来的是路远的自闭。
神圣的“劳务合同”终究被解除。
路远长吁短叹一个课间,直到数学课开始,依旧没能从这沉重的打击中走出来。
他哀怨地望了一眼罪魁祸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睡神不睡了?”
一两堂课是意外,再多就不是了。
数学老师孟老师同样大吃一惊。
他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透过镜片,看到的依旧是眼神清明、目光专注,坐在倒数第二排认真听课的少年。
——刚才郁老师回到办公室,一脸欣慰地告诉他们,班上的问题学生“改邪归正”了,他还不大相信。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孟老师这叫一个惊喜。
换做别的学生这么不听劝,他早就放弃了。但这个学生真的是很不一样的那种……
数学是最吃天赋的科目,有人百般努力都触摸不到天花板,有人只凭天赋就能登顶,以这孩子的天赋,耽误就太可惜了!
……好在他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高中还有两年时光,现在醒悟为时不晚。
向来严厉的孟老师嘴角忍不住浮出笑容,心里已经计划起从此指导学生走上数学的康庄大道。嗯,不如从竞赛夺奖开始……
收回思绪,孟老师看向越殊的目光越发欣赏。
众所周知,无论是对于欣赏看重的学生,还是看不惯的开小差选手,所有老师都能发挥一项独一无二的特权——点名:
“这题怎么解?季珏你来答。”
默默听课的越殊站起身来。
孟老师出的是一道不超纲的难题。一般来说,才接触新知识的学生很难运用灵活。
“答得很好,思路清晰,步骤简洁!”等越殊答完,迎上的就是孟老师脸上止不住的笑容,后者大力鼓了几下掌,“同学们还有没有没听懂的?……以后遇到同类型题就按照这个思路来,活用公式定理……像季珏同学这样就很好,以后继续保持。”
语文课上发生的一幕仿佛重演。
“……”
全班同学的目光渐渐古怪起来。
一来是从开学起就屡教不改的某人今天居然转性了,简直让人怀疑他突然中了邪。
二来则是老师们过于离谱的态度——不是,这家伙仅仅是认真听了几堂课而已啊!要不要表现得如此大喜过望、受宠若惊啊!一直认真听课的他们不配被夸吗!
年级前五、班级第一就了不起吗?
“对不起,的确了不起。”
课间休息时,不知道是哪个憨批大声道出了众人的心声,而路远立刻跳出来回复。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于真实,居然无法反驳。
迎着一双双哀怨的目光,越殊想了想,好心安慰三辈子才拥有的宝贵同学:“有没有可能,老师对我的期待值本就不高?”
……毕竟都开了三个月的小差了,突然开始认真听课,老师为之欣慰也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
路远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他一脸叹服,口吻深沉:“不愧是你啊季哥!难道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不,我不是,我没有……
越殊澄清道:“只是凑巧。”
高一的课业虽然不如高三繁重,却也并不轻松。大家七嘴八舌,说说笑笑,算是学习之余的放松,才不理会真相是什么呢。
于是一个个无视了越殊的“辩解”。
“嗯,有道理。只要躺得够平,哪怕翻个身都能给人惊喜。学会了,学会了!”
“……我怎么没想到可以这么做呢!先降低我爸妈的期待值,比如开学考个倒数第一,以后每次提升一点不都是进步吗?”
有小机灵鬼发出学废了的声音。
他的发言引来众人的惊叹。
“举一反三,难道你真是天才?”
越殊都不禁对这位大聪明投去“刮目相看”的目光。对方的父母一定过得不容易吧?
笑意在少年眸中不知不觉荡开。
这就是重来一次的青春时光吗?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48冠军教父3
◎据说世界冠军都是我弟子◎
今天的午饭是一个多月以来最丰盛的一餐。越殊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芹菜炒香干,以及一份鱼香肉丝,合计一共11元。
见状,与他同桌吃饭的路远发出一声惊呼,而后挤眉弄眼道:“我去!季哥你什么时候发达了,也不说带小弟一回?”
平时不是花卷、炒饭,就是泡面对付的人,突然来了个两荤一素,堪称阔绰了。
越殊摇摇头,好笑道:“我发没发达你能不清楚?现在全身上下只剩十三块五。”
路远的嘴缓缓张成O型。
越殊家里的情况他是知道一些的,但不多。但仅仅知道的一些已足够他了解这位学神的惨况。毕竟几乎连午饭都吃不起。
看对方今天的表现,他本以为是困境已经解除,以后再也不用为钱财而烦心了呢。
……结果似乎并非如此。
路远的双眉紧紧皱起。
“那你还解除合同,送上门的钱都不赚?”他埋头干了一大口饭,撑得腮帮鼓起,有些滑稽,他提议道,“要不咱再签一个?嫌原先报酬低的话,还可以谈嘛。”
他抬起头,认真看向越殊。
越殊明白无误地接收到这份好意。
他一本正经地开了个玩笑。
“……甲方要是都像你这么好说话,还会自行加价,走在路上也不用怕路灯了。”
没有答应就是拒绝,路远听出他的意思,故作深沉地哀叹起来:“唉,看来装备拉垮、账号掉级就是路某人注定的宿命……”
他化悲愤为动力,疯狂干饭。
吃过午饭,离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两人起身将餐盘放到回收处,路远边走边问:“季哥,明天一起开黑去不去?我请。”
不待越殊回答,只听“砰”的一声响。突然发出的声音顿时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
越殊与路远也在其中。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铁质餐盘翻倒在地,连带着一堆米饭和汤汤水水泼成一团。少女白底蓝边的校服裤腿沾上了油污。
这一幕令她身旁随行的二男一女眉头大皱,将不悦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另一名少女。
路远哎哟一声:“那不是我们班的转学生吗?”他示意越殊去看四人组对面形单影只的少女,“季哥,你同桌好像惹事了。”
此时此刻,人群聚焦的中心,肤色黝黑、身形瘦弱的少女,不是苏子衿还能是谁?宽大的校服罩在她身上像是披着麻袋。
相形之下,站在她对面的少女宛如一只优雅美丽的白天鹅,哪怕雪白的校服裤腿沾上了油污,依旧像是站在城堡中的公主。
“她对面的是一班班花苏惠然,咱们高一年级无数少男的梦中情人啊。”路远是个社交恐怖分子,青澜一中少有他不认识的人,见越殊一脸茫然,他当即化身解说员,边看好戏边解说起来,“另外三个,一个是高三的苏瑾,苏惠然她哥。另外两个是一班的常秉哲还有徐梦,嗯,这两个大概是苏惠然的舔狗,与舔狗的舔狗?”
越殊只对苏瑾的名字略有印象。
毕竟常年出现在公告栏上。三个年级各有一张成绩榜,苏瑾几乎没下过年级前十。
仔细看去,这人相貌英俊,校服干净整洁,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此时冷冷淡淡地站在苏惠然身边,似乎对眼前的闹剧无动于衷……完美符合高冷学神的刻板印象,分分钟能拉去扮演偶像剧男主。
至于另外三人?不得不说,路远打标签有一手。班花、班花的舔狗、班花舔狗的舔狗,一面之缘就让越殊牢牢记住三个人。
此时,四人已经争执起来。确切地说,苏瑾冷眼旁观,常秉哲横眉竖目,徐梦对“走路不看路”的苏子衿破口大骂,而苏惠然美丽的脸上尽是为难,一边拉着徐梦,一边与苏子衿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劝架。
“转学生以一敌四,我看悬……”路远摸着下巴,开起了玩笑。
他的态度并不紧张,一来是和苏子衿不熟,二来嘛,不就是一桩小事?总不至于撞一下就打生打死……
下一刻,路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视线所及,又黑又瘦的转学生像根轻飘飘的稻草一般栽倒,坐在满地狼藉之中。
而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的常秉哲脸上毫无愧疚,只有满满的鄙夷、嫌弃,与憎恶。
与此同时,他怒气冲冲的声音传进许多人耳朵里:“……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再敢同惠然过不去,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艹!什么校园霸凌——”
路远惊得飚出脏话,毫不犹豫冲了上去:“常秉哲,你他妈有脸欺负我们班女生!老子今天就是跟你们过不去了怎么着?”
他冲上去的姿势很英勇,被撂翻在地的样子很狼狈。令他心情尤其复杂的是,最后救下他的恰恰是他一开始想救的转学生。
看似瘦瘦小小、弱不禁风的苏子衿,居然是个以一敌四不在话下的猛人。
动手的常秉哲、骂人的徐梦、劝架的苏惠然,乃至旁观的苏瑾,都倒在她的一通乱拳之下。
直到几名班主任前来救场,才终止这场闹剧。
牵涉其中的人都被带进了办公室。包括“聚众斗殴”的五人,与及时召唤老师的越殊。
路远望向他的目光无比幽怨。
他小声嘟囔道:“我说季哥,兄弟开团你跑路,跑路就算了,还招来了老班?”
“谁让你一意孤行送人头?”越殊淡定地接过他的话茬,“忙没帮成,尽拖后腿。”
他说话的口吻慢条斯理:“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转学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以他上辈子习医学武的经验,苏子衿瘦归瘦,肌肉爆发力十足,压根不用帮忙。结果不等他提醒,路远已经冲了出去。
路远鼻青脸肿的脸一下子通红,他强自辨道:“见义勇为的事,怎么能叫拖后腿呢?”
越殊看他一眼,改口道:“也对。”
……如果没有路远冒冒失失冲上去见义勇为,以他对新同桌的短暂了解,这小姑娘未必会出手,说不定会一直忍气吞声。
这么说来,路远的确有贡献。
……只是如今事情闹大,几人都被请了家长,对小姑娘来说,这个结果未必更好。
从苏瑾口中得知苏子衿也是他妹妹的第一时间,越殊脑海中便下意识如此想道。
在历经三世的他眼中,这些人都是小孩子。他们的情绪浅薄到他一眼就能看破。
无关群众越殊走出办公室,与一对匆匆赶来的夫妻擦肩而过。他们面上并无担忧,只有深深的懊悔与不悦,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隐隐听见夫妻俩的交谈。
“早知道就不该接她回来……”
越殊神情不变,步伐也不变。
仅他自身经验,已经体验过三对不同的父母,实在不必对父母的多样性感到惊奇。
越殊旁边与前排的座位空了整整三堂课,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路远才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而新同桌始终不见影踪。
“……她爸妈请假把人带走了。”路远愤愤不平地向越殊转述后续经过,“说什么姐妹之间的小矛盾,还怪我多管闲事。她爸妈和常秉哲爸妈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我爸妈只能赔礼道歉,还骂了我一顿。”
他越说越是生气:“早知道转学生在她爸妈面前声都不吭,我才懒得打抱不平。说不定人家还怨我没帮上忙,尽会添乱!”
路远犹自倾诉,等来的却不是安慰,而是两本笔记本。递出笔记的人对他微微一笑:“下午有两堂物理课和一堂数学课,你都错过了,这是我记的笔记。”
路远瞳孔地震:“?!!”
这一瞬间,他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惊恐。
在越殊透着淡淡鼓励的目光中,他颤抖着接过笔记:“我谢谢你啊季哥……”
翻开笔记,清隽有力的字迹映入眼中,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此时在路远眼中,仿佛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不可名状之物……他下意识一个战术后仰。
室内顿时响起路远九曲十八弯的惨叫,他双手抱头:“啊~不可名状的数理怪物正在钻入我的大脑,季哥救我,救——”
……
经历了堪称丰富的校园一日,越殊步行十分钟回到张家。
继父张宏当初特意购买的学区房,附近小学、初中、高中一应俱全。无论是张然读书的初中还是越殊就读的青澜一中都很近。若非如此,从前的他未必赶得上回家吃晚饭。
越殊指纹解锁开门,门开的瞬间,饭菜的清香,客厅电视里喜剧节目的声音,以及一家三口的笑声,有如实质般飘了出来。
他的到来却好似一股西伯利亚寒风,将所有的欢笑冻结,只剩下令人冷场的尴尬。
一身白底蓝边校服的少年关上房门,回过身来。
他看见饭桌上少了大半的残羹,一大一小容貌相似的父子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穿着围裙的女人原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父子俩笑盈盈说着什么,直到越殊开门而入,女人不耐烦地看来,笑容一瞬间收起。
季琳琅不喜欢这张肖似前夫的脸,她重新低下头:“回来了?自己洗碗洗筷子吃饭。”
“不用,我在学校吃过了。”
越殊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从来不委屈自己。哪怕今天这顿晚饭让他的资产剧烈缩减,只剩下五块五。
“吃过了?吃过你回来做什么?”季琳琅不悦道,“早说你不吃,我就不做你的饭。白白浪费了!高中生还这么不懂事……”
“妈你不问我饭卡上还有钱吗?”
少年好奇的声音打断了她。
季琳琅一愣。
打断施法的越殊径自走进卧室。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句话:“……我向学校申请了寄宿,住宿费全免,可能需要您提供每学期的生活费。”
49冠军教父4
◎据说世界冠军都是我弟子◎
房门在季琳琅眼前关闭。
她呆愣片刻,终于缓缓回过神来,就听张宏沉声问道:“你没给他充饭卡吗?”
“我充了啊。”季琳琅下意识说道,“开学的时候给他一次性充了三百块呢……”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什么,说不下去了。
而张宏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道:“才三百?从开学到现在都三个多月了。”
平均一个月不到一百,每天大约三元……迅速计算出这个数字的张宏陷入了沉默。
他平时工作繁忙,仅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关心自己的儿子,没怎么管过这个继子。反正他这个继父总归是不如亲妈方便的。
他也知道季琳琅因为前夫的原因对儿子有些心结。但亲妈对儿子再差能差到哪去?也没冷着,也没饿着,吃穿总是不缺的。
重组家庭两个孩子,季琳琅愿意疏远亲生儿子、更多关心继子,张宏也乐见其成。
万万没想到,季琳琅居然能这么不靠谱。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每天三块钱,别说午饭了,早饭都不见得吃得起。说出去谁相信这是亲妈,后妈也不过如此吧?
张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倒不是心疼继子,只是想到这事万一传了出去,外人还不得戳他的脊梁骨啊?指不定就要恶意揣测他故意虐待继子呢。
好面子的张宏哪里受得了?
“难怪孩子突然要去寄宿。”他没好气地开口,“你待会好好劝劝他,和他道个歉。”
“——你这是都怪我喽?”
季琳琅的反应很激烈:“我只是一时忙忘了,他不说我怎么知道他缺钱?一天天又要上班又要干家务,我过得容易吗我?”
“大人大人不肯体谅我,小孩小孩不懂事……出了点事一个个只知道怨我……”
积压许久的情绪迅速压过她心头刚刚诞生的些许心虚。季琳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张然瞪圆了眼睛。他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简直写满了迷茫之色。
他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被一场车祸带走了母亲,父亲一个人将他拉扯长大。父子俩相依为命,感情极好。所以父亲再婚时,他没有像个熊孩子一样大吵大闹。
他希望父亲也能找到幸福。
季琳琅的到来的确让这个家庭温馨许多。这个温柔又漂亮的继母满足了张然对母亲的幻想。他一度以为同学口中的刻薄后妈是对他的恐吓。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只不过,遇上刻薄后妈的人不是他而已……
“够了,孩子还在这里呢。”
张宏看见儿子眼中浮起惊恐之色,终于低喝一声,打断了季琳琅滔滔不绝的抱怨。
“你先回屋去写作业。”
他口吻温和地叮嘱了儿子一句,转头看向季琳琅:“行了,我们谈谈季珏的事……”
他想明白了。继子要寄宿就让他去吧。没有了不安定因素,一家人的生活或许更加和谐。
说到底,他对现任妻子十分满意。不仅相貌好、学历高,工作稳定,生活上也细心妥帖,对他的儿子更是无微不至。张宏不希望这个重组家庭轻易解散。
越殊环顾着自己的卧室。
这是一间由书房改造而来的房间,靠近门的一侧是简易衣柜,一米二的单人床,阳台边是贴墙的一方书桌,桌上摆着相框。
越殊走过去,从相框中取出半张照片。
在游乐场巨大的摩天轮下,女人一手牵着孩子笑容明媚,照片左边边缘是不规则的焦黑,生生烧掉了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好似要一并销毁所有不堪的过往。
这是季琳琅看到这张照片后动的手,昔日的季珏唯一能做的只是抢救回半张照片。
少年的手指抚过照片的边缘。
这是他十三岁生日与父母一起去游乐园时拍下的照片,也是一家三口最后的合照。
只能说人是既长情又善变的生物,短短两年,物是人非。目光从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孩子脸上收回,越殊将照片放进抽屉里。
从此以后,他不再需要它了。
尽管它曾象征一段美好回忆。
季珏就是他,他就是季珏,这无可否认。哪怕在现在的他看来,昔日的他是如此天真稚嫩。但越殊并不将之视为“黑历史”。
推开记忆宫殿中属于季珏的房间,他看见的是一个在爱中长大又一遭失去的孩子。
这样看来,像他第一世那样,从出生到死亡都不曾感受到父母之爱,会不会更好?
这个问题,越殊没有答案。
就算有,对他已没有意义。
身为崔希夷的一生已是圆满,他曾拥有不离不弃的父母之爱、如鱼得水的师生之情、并肩作战的挚友之谊,百代千秋之后依旧为世人所共仰的深厚余泽……他的灵魂因此无比充盈,足以支撑他继续踏上轮回之路。
哪怕是最初的最初,第一世的越殊,也拥有一对合格的父母。尽管吝于向注定活不长久的长子付出父母之爱,但衣食用度、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物质上的所需他们都不吝满足。
少时的他一度渴求父母的关爱,愤恨命运的不公,见惯生死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幸运的。与生俱来的不足之症是他的不幸,没有父母之爱是他的不幸,足够富足、且愿意支撑他治疗的家庭却是他的幸运。
而现在,就连短暂的人生都因奇遇而获得无限的延长,还有什么令他不能满足?
足够了,他拥有的已经足够。
记忆的宫殿里,属于季珏的房间华灯高照,灯光下的少年褪去了所有的阴霾。
现实中,越殊将所有衣物收进一个小行李箱,连带着收走他在这里三个月的痕迹。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季琳琅与张宏早已停止争执,达成共识。两人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便齐齐看来。
见越殊拖着行李箱出来,季琳琅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语气生硬:“没和家里打个招呼就要寄宿,现在连行李都收拾好了。怎么,你在家里一夜都过不下去?”
明明是想挽留儿子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生生变成了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
越殊向来坦然:“没错。”
他没有照顾别人心情的意思。
短短两个字,却如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季琳琅的怒气。
张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顺带将打算起身的季琳琅按在了沙发上。他简直服了这对母子,一个撑着亲妈的架势,不肯向儿子服软,一个又倔又冲,靠三百元午餐费都能捱上三个月。
紧接着,张宏打开微信,点击转账。一连串动作十分流畅。
与此同时,越殊兜里手机振动。他掏出手机,解锁,立刻跳出3000元微信转账。
越殊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是这学期剩下两个月的生活费。”张宏解释道,“你要是觉得寄宿对学习更好,我们也不拦你,在学校里照顾好自己。”
他事办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越殊对这位继父露出礼貌的微笑:“谢谢张叔。”
夫妻一体,义务与财产共享。看似是张宏的钱,怎么就不能算是季琳琅该给的呢?
越殊心安理得地收下转账。
回家一趟,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再没有别的话想说,索性拉起行李箱准备走人。
“那,我回学校了。再见。”
临走前,他礼貌地道了声别。
“……你!你这就走了?”
身后传来季琳的声音。
“嗯?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闻声驻足,态度依旧礼貌。对上他转身看来的视线,季琳琅竟然哑口无言。
少年一如既往清澈的眼睛里失去了天真柔软与对母亲的依赖,只剩下平静与通透。
季琳琅忍不住没话找话:“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东西吧?有什么需要找我……”
少年在晚风中微微摇头。
“……”季琳琅不由沉默。
她似乎突然体会到了“咫尺天涯”的感觉。短短几步距离,眼前的孩子却离她很远。
“没事我就先走了,马上要上晚自习。”见她欲言又止,越殊收回视线。又想到什么,他点开手机,“对了,之前我记下一份欠费清单。张叔已经给了生活费,我就没发。要说有什么需要,您愿意补一下也行。”
言罢,少年转身,再不回头。
大门被轻轻地关上,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远去,季琳琅听见手机微信突然响起。
她低下头,点开新接收的文件。
一行行文字和数字映入她眼中。
[四月一日,替路远打装备,小挣二十元——钱给多了,合理怀疑他在接济我。]
[四月三日,给xx、xx、xxx抄作业,共计十五元。以后有机会了请他们吃零食。]
[四月十日,食堂帮忙一小时,获得八元餐一份,食堂阿姨给我打了满满一勺。]
一条又一条记录在手机屏幕上出现。与其说是欠费单,不如说是一份另类的打工日记。
日记的主人将他赚的每一文钱都记录了下来,连带着记录下来的还有他人的善意。
季琳琅看得逐渐失神。
她终于明白这三个月儿子是怎么捱过来的。
直到她看到最后一条记录:
[五月十九日,郁老师看我没吃早餐,赠送一盒牛奶:2.5元。郁老师说得很对,等拿到生活费,早中晚都要按时吃饭。我要好好养生,好好活着。]
手机再也控制不住,从女人掌心滑落。而她只是呆坐在沙发上,望向大门的方向。
半晌,季琳琅按向心口。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永久失去了什么。昔日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团肉,已然离她远去。
【作者有话说】
快刀斩乱麻,亲妈没多少机会出场了。再从亲爹身上薅一波羊毛,主角就能专心搞事业了。
50冠军教父5
◎据说世界冠军都是我弟子◎
“403?就是这里了。”
确认面前的门牌号与郁老师发给他的一致,越殊掏出钥匙,插入、转动、开锁。
紧闭的宿舍门被他推开。
门开的瞬间,浓郁的泡面香气争先恐后涌出,霸道地填满他的每一寸感官。
室内光线昏暗,靠西侧一前一后的两张书桌前,两道埋头扒面的身影不约而同地端着泡面桶转过身来,嘴里还吸溜着面条。
看见出现在门外的陌生人,两双眼睛里同时冒出大大的疑惑:“唔?唔唔唔?”兄弟你谁啊?
门口的越殊陷入微妙的沉默。
有一瞬间,他生出掉头就走的念头。
……不懂就问,这宿舍是非进不可吗?
踢飞不靠谱的念头,拖着行李箱进门,随手按开电灯开关,他的目光在骤然明亮的寝室中环顾一圈:“我是高一(2)班的季珏,以后也是403寝室的一员了。”
“哦哦,原来如此。”
三下五除二吸溜完一口面条的两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们举起叉子热烈欢迎。
“好耶!终于来了新室友!”
“季珏,我知道你。二班的睡神兼学神嘛……”
“什么睡神学神,明明是电竞之神!上次路远找的代打就是你吧,给我生生打掉级了,我还说什么时候再找你挑战呢……”
近门这边的西瓜头还没说完,床铺靠近阳台的板寸头便仗着嗓门打断了他的话。
板寸头吐槽过后,端起手中的泡面桶暴风吸入。他将桶往桌上一搁,摸着肚子美美地靠在椅背上:“嗯,舒服了舒服了!”
西瓜头顿时摆出一副“没眼看”的姿势,他一边招呼越殊进来,一边像模像样地朝他拱了拱手:“犬子无礼,季兄,见笑了。”
越殊:“……”
……真是个欢乐多的寝室啊。
“逆子你懂个屁!泡面就是要暴风吸入才够劲啊!”板寸头骂骂咧咧地怼回去,抬头对上越殊微微好奇的目光,他举起一桶尚未开封的泡面,“要来一桶不?”
这一世品尝泡面经验丰富的越殊立刻认出这是他最喜欢的酸豆角味。
他十动然拒。
“我吃过晚饭了,谢谢。”
或许是同为“泡面发烧友”的灵魂对上了脑电波,三人很快就愉快地闲聊起来。
由于寝室人数四四分组,他们都是各自班级多余的人,凑成了一个寝室三个班的成就。
“学校都是四人寝,403只有我们俩,一直没凑齐四个人。现在你来了,从四缺二到三缺一,简直是历史性的进步。”自我介绍姓李名瑜的西瓜头言谈风趣,他伸手一指两张空床,“这两张床你随便选一张就行了。”
“你要是不嫌麻烦,一天换一张都成。”留着板寸头的吴刚突然插话,补充了一句。
“……这就不用了。”
宿舍是上床下桌的格局,衣柜在相邻的两张床之间。吴刚与李瑜睡的是西侧紧挨的两张床,东侧的床铺和柜子都空了出来。
越殊正好将自己的行李都放进空置的衣柜中,随手选了东侧靠近阳台的床铺。
大概就像是越殊珍惜自己三辈子才得来的校园生活,吴刚与李瑜显然也很珍惜难得的新室友。
在越殊拒绝他们帮忙之后,两人一边看他收拾,一边给他讲起了住宿的种种注意事项:“寝室有独立卫浴,就是晾衣服有点麻烦,得去顶楼天台……”
“隔几天就会有人检查卫生,一根头发丝在地上都不过关,简直离谱,将来去质检部门上班,我国食品安全就靠他们了……”
“对了,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寝,不然会比十二点没跑掉的灰姑娘更悲惨……”
两人林林总总说了一堆要求。
言语默契十足,又妙趣横生。
“住进来总不会有表演相声的要求吧?”两人说话都很好听,越殊随口打趣了一句。
吴刚&李瑜:“表演相声?”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
“——这个可以有!”
越殊:“……我开玩笑的。”
他暂时没有把对口相声发展成群口相声的意思。虽然很欢乐,但未免太过欢乐了。
吴刚和李瑜失望地“哦”了一声。毕竟新室友提出的这个想法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越殊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没有铃声,只是微微的震动。
但翁鸣之声在室内依旧明显。
越殊关紧衣柜,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看到的是熟悉的微信转账界面。只不过,这一回的转账人并不是张宏,而是季琳琅。
——微信转账500元。
记得自己发过去的欠费清单合计是323.5吧?嗯,多出来的176.5他就当作是利息好了。
总不可能是迟到的母爱吧?
“笑得这么美,捡到钱了?”吴刚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越殊却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是连本带利收回了欠款。”
“好事啊,这是得庆祝庆祝!”
他的话提醒了越殊,后者连忙道了一声谢,匆匆出门:“你说的对,是得庆祝庆祝……”
少年一路奔出校门,奔向学校旁边的超市。终于赶在晚自习开始前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抵达教室,他立刻迎来全班瞩目。
而后,当他宣布请全班同学吃零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瞬间又明亮了至少一千瓦。这一刻,越殊就是高一(2)班最靓的仔。
大家倒不至于吃不起零食,但有句话说的好,别人请的和抢来的,吃起来都更香。
今天的高一(2)班全体同学贯彻了这两条原则。女生们还算矜持,等着零食分发到手。男生们早就打打闹闹地抢了起来。
一时间,高一(2)班的教室一片鬼哭狼嚎。
外语老师谢老师来到教室,见到的就是“群魔乱舞”般的场景。他性格温和,平易近人,只是*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了答案。
“嘿嘿嘿,大魔王爆金币啦!”
几个你争我夺的男生中,脱颖而出的路远举起一包咪咪虾条,发出胜利者的欢呼。
“战到最后的勇士果然是我!”
他踩在凳子上,万众瞩目。
现场突然陷入窒息般的沉默。
得意忘形的路远同时感受到来自老师的目光与背后“大魔王”的注视,整个人僵住。
“啪啪!”
谢老师轻轻拍了两下,唤回大家的注意力:“这位最后获胜的勇士,请坐下。”
“还有其他同学……”他笑着在室内环顾一周,“金币分完了,你们也该坐回去了。”
路远“嗖”的跳下凳子,几个男生都慌不择路回到座位上,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墙上的时钟就在此时抵达19点。
——晚自习的时间到了。
青澜一中的晚自习一般在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整整两个小时。可以写作业、可以做笔记、可以看高中必读课外书……只要不出声打扰别人,做什么都随学生自由。
平时一般都是班主任在学校里监督大家自习,偶尔也会有任课老师替班主任代班。
今天显然就是第二种情况。
谢老师的出现令大家颇为惊喜。一来这位外语老师长相帅气、性格随和,很难不受欢迎。二来当然是因为谢老师代班有“福利”。众人期待地看向讲台。
谢老师没有让大家失望,他三下两下打开多媒体投影,台上的幕布顿时亮了起来。
“明天周六放假,同学们这一周也辛苦了,要不我们今天一起来看电影吧?”
谢老师的提议自然无人反对。
事实上,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好几次周五晚自习遇上谢老师监督,都变成了看电影,不过看的不是国语片,而是西语片,这也算是谢老师夹带的私货了。
哪怕是西语片,大家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一来,谢老师选的都是经典电影;二来,电影再无聊,难道能比晚自习更无聊?
“呜呼,谢老师万岁!!!”
在高一(2)班全体同学的欢呼声中,电影开场。拉上窗帘的室内顿时宛如电影院。
“不愧是你啊季哥!这样的场面你也预料到了吗?”幕布的光映照在脸上,路远侧过身,举起咪咪虾条向越殊摇了摇,“没有爆米花可乐,咱们有虾条辣条海带条来凑……这看电影的氛围不就绝了吗?”
越殊一眼洞悉他的目的:“……你再怎么吹捧,我也不会忘记‘爆金币’的。”
路远的笑容呆滞一秒。
“不是,季哥,男人最重要的是豁达,不就是个小小的玩笑吗?”他将撕开的虾条递过来,讨好道,“请你吃虾条成不?”
用我送的虾条请我,你真是个小机灵鬼……越殊好笑地摇头,懒得同他计较。
说到底,这些零食大部分都是买给路远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几个曾经充当“金主”,为越殊的午餐做贡献的同学。
严格来讲,全班同学都是沾他们的光。像是咪咪虾条,本就是冲着路远喜欢才买。
这是实话,越殊却不会说。
他可不想看某些人嘚瑟的表情。
路远对此一无所知,他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晚自习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离开。
明天就是周六,有人打算在家写作业,哪里也不去,也有人相约一起出去玩。
“听说季哥你搬进宿舍了?”
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问起这事。不知何时起,他们就随起了路远的称呼。哪怕越殊这一世的年龄其实是全班同学中最小的。
得到肯定回答,他们好奇地问:“室友怎么样?好相处吗?”
“……一切顺利,两个室友的名字都很有特色,嗯,性格更有特色,相处不难。”
回答完这几个同学的问题,又听几个请他代练过账号的同学约他明天一起打游戏。
越殊摆摆手,拒绝了他们。
“不了,我还有大事要办。”
【作者有话说】
上个世界一章能过五年,这个世界五章才过一天,时间流速未免差别太大了……
主要是背景不同,天下太平,不需要主角拯救世界,就想写点轻松快乐的青春日常……虽然我已经离那个时代很远,希望写的不无聊吧。
另,外语老师放电影这种事情我亲身经历过,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类似经历,但为免没经历过的读者怀疑我写得不切实际,说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