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 潮湿。空气中散发着腐朽难闻的气味。
一如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司慎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天花板的白灯令他眩晕不已。他重新闭上眼, 感觉到体内血液流淌。
寒冷刺骨,心速快得惊人, 手足冰冷,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耳边震声响起狂欢声,时而又变成哭泣声和打骂声, 让人一时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还以为是从某次角斗中受伤醒来——奴隶主为了挣钱, 经常让奴隶互相残杀供有钱人享乐。
他是奴隶。
从出生就被烙下罪恶的印记, 卑贱的红色液体淌过身体每一处, 只有飞溅喷洒出来时他才能记起自己的血还是热的。
司慎全身像锈死的机甲般完全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恍惚间模糊地想起角斗场上的最后一幕:卡列罗举起“不问因果”,这柄随他多年的杀人利刃的刀尖最终对向他自己。
这就是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所谓的绝对力量么。
卡列罗那张阴鸷苍白的脸渐渐被重影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平静、沉稳, 黑曜石般的瞳仁里收拢着清澈透亮的光。
少年缓步走下台阶, 他身上的信息素很淡,甚至在充斥着陈年血腥的地牢里根本闻不出来,依然足以震慑在场所有人。
刑狱司里乌压压跪倒一片,无人敢抬头看他,仿佛呼吸稍重一分都是对这位流着全帝国最尊贵的血脉的人的亵渎。
司慎的手撑在地上, 指甲缝里沾满血迹,紧紧扣着食指——这是握刀的姿势。
贵族,皇室。就是他们让他从出生起就成为一个悲剧。
而此时对方离得那么近。
刚分化的少年青嫩得如同雨后新竹,假如他动手, 仅需1秒,不,0.1秒就能让整个帝国陷入沉痛和悲伤,让所有人体会那种得到又失去的无力感。
但是他不能。
唯一的亲人躺在病床上,脆弱的生命需要他为特权阶级卖命才能维系。
命运从未给过他一种名叫“选择”的东西。
司慎笑了起来,他嘲笑自己的懦弱和妥协。
轻笑声在寂静中显得那么突兀,下一秒,一只手出现在眼前——
干净的指尖,骨节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一看就是训练射击和微操机甲时磨出来的。
司慎猝然抬头,绑着红线的长发顺着瘦削凸起的背脊滑落一侧,他顺着那一只伸出的手向上看,少年仿佛面对老熟人般地笑道:
“你就是法医?”
半昏半醒的人手指微微蜷缩,站在一边的人踢了他一脚,“嘁!这都没死,贱命就是好养!”
身体从麻木转化为疼痛,把司慎从昏沉中叫醒。
那人又用力踢了一脚,“没死就别装死,赶紧起来,我们这儿可不养闲人。”
司慎挣扎着起身,用力推开窗,雪花飘进来,寒武星万年冰封的荒原上,停满了密密麻麻无数台崭新的战斗机甲。
有人站在空地高处宣讲,声音跟随凛冽的寒风飘远:
“——我们是沙皇后代,我们的祖先曾享有至高无上的尊荣,我们才是银河帝国、乃至银河系真正的主人!”
“......让我们的家人再也不用生活在冰封的荒原,我们的同伴不再埋尸矿底,我们要踏在奴隶主的尸首上,为我们的后代、为自由而战!推翻帝国伪政权!”
“发达了发达了,”那些奴隶兴奋得手舞足蹈,“再也没有奴隶主挥动电磁鞭,从今往后再也不做人下人了!”
不是的......
寒风呼啸而过,司慎无法被气氛感染,甚至心里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起某天夜里太子又处理政务到深夜,而他在殿外等候召见。
少年摘掉鼻梁上的单镜片,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笑道:“其实比起温和变革,我更喜欢简单粗暴的做法,这样——”他点了点面前的光脑,“太麻烦了。”
光脑内是长达几千页的关于奴隶制度变革的白皮书草稿。
“——不过我现在说了不算数,其实当时假如没出事......”他忽然停下来,说:“算了,叫江枫倒杯酒进来吧,我休息会儿。”
专注而认真的少年太子的身影逐渐模糊,司慎失神地望着千里冰封的雪地里兴高采烈的奴隶们。
这时木板床上的一枚小小的通讯器响起,这不是他的东西,司慎拿起来看,上面就一排字:
老实点,否则我不保证你还能见到司南。
**
“——推翻资本主义联盟政权,坚决不做四百年社畜!”
“目标明确,天道酬勤!坚定不移,业绩保底!主动出击,勇争第一!全员实动,创造奇迹!”
混在人群中的前星盗头子明焕:“............”
就,特么造反的口号都喊出了一股社畜味。
一同潜伏的下属道:“听了都替他们感到焦虑,还是当星盗好,干一票吃十年,船长,要不我们趁这个机会招揽点人重新下海吧!”
明焕一边喊着社畜口号,一边狠狠给了他一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娘好不容易帮你们洗白上岸,别成天打着下海的主意!”
火鸷下属感到十分委屈:“可是等以后钱花完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做社畜?”还是抢钱来得舒心啊......
明焕说:“咸吃萝卜淡操心,老娘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再做星盗你们谁都别想娶老婆生孩子!”
也是,都老大不小了,天天飘在宇宙中,除了少数几个AA倾向的能内部消化一下,其他人都是老光棍,还时不时要担心突然被空窗期的女土匪船长看“上”。QAQ
还是老大考虑得周到!
下属们心满意足,跟着喊起了以前在船上划拳的口号:
“二三二三,2333!二三得六,6666!”
**
黄土星雇佣军在曲星河的带领下正式“归顺”科尔辛,王五作为叛军中的笔杆子,一下就被调任到了叛军首领身边,负责部署各流浪星球的洗脑工作。
“......他自己就是个恶名昭彰的奴隶主,怕叛军里有人发现这重身份,所以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李一,李氏王朝的李,”霍骁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天下第一的一。”
当年天狼星刚举行完登基大典,联盟议会军方不和内患严重,这些人就是在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一鼓作气突破了帝国和联盟共建的太空要塞延,并在第一时间摧毁了峥嵘星。
“萧厉按捺不住了,帝国百姓连他安排的傀儡顺位继承人都接受不了,更不许声名狼藉的萧霆成为下一任皇帝,所以老公爵决定自己上,”
“他也是帝国的顺位继承人之一,顺三十几好像,元老院当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前面的继承人只是不满意又不是死了,这要是都能轮到他,以后干脆改叫逆位继承人得了。”
“但是科尔辛不敢动,流浪星球附近的宇宙环境很不稳定,晔火检测到宇宙能量波动,有超新星要爆炸的迹象。”
古代太阳给人类留下的心灵创伤巨大,以至于千百年过去后,人类还是会躲着各种母恒星和超新星爆炸,他们视这个为不祥之兆,无论科技多发达都改变不了这种迷信思想。
越是造反的人越看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按照宇宙能量测算预计超新星将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连续爆炸,届时附近星域会有磁场风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科尔辛应该打算借爆炸时能量剧烈波动隐蔽叛军形迹,在边塞通道电磁场恢复前一举突破。”
三维战术星图模拟出周边复杂的宇宙环境,附近可能隐藏的五维空间一览无余。
“你打算怎么做?”
霍骁的目光从那颗超新星移开,望向曲星河,而曲星河也正望着他。
帝帅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