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2)

厄兽的头疯狂地撞击着石壁, 嶙峋的岩壁刮下大片带血的鳞甲。

它们的脑袋就这样一点点碎掉,头骨迸裂的脆响像爆开的石榴籽,眼球被挤压出眶, 粘连着神经挂在骨刺上摇晃, 疼痛会让它们哀嚎, 显然,它们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纷纷压向那一道绝壁。

越来越多的厄兽压在一起, 最底部的身体恐怕已经被碾碎了,内脏从鳞甲缝隙喷溅而出, 形成血肉堆砌的活体山丘。

血腥气和伤口的臭味传了过来, 腐烂的甜腻混合着荧苔燃烧的焦苦,轰然一阵巨响之下, 尸山崩塌扬起血雾,残肢如雨点坠落。

连风的轨迹都偏向了他, 距离最近的霍承星身上却是最干净的。

厄兽群被消灭了, 等到江安顺带来所有机甲时,钢铁巨兽的电子眼刚亮起就转为待机蓝光。

秦深看向霍承星。

霍承星正气定神闲地直视着那暴动的惨状。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

“如何?”霍承星高兴地向他们展示着自己的成果。

确实没有动用一颗子弹,但当Alpha们看着那座尸山的时候, 壮观骇然,内心油然而生的是恶寒, 自认为胆子不小的也呆住了,他们扶着机甲剧烈干呕, 酸水混着眼泪砸在沙地上。

比起这些,Omega脸上的笑容才叫人更加不寒而栗,他身上没有一滴血,却肉眼可见的冷漠和残忍, 瞳孔里幽蓝的光晕如极地冰层下的鬼火。

这时候该高呼才对,只是没有人吭声。

“记录员呢?”秦深开口。

“报告,我在!”

“断牙谷厄兽群因不可控因素无法恢复理智,现已全部清除,执行人:x5028霍承星,记在行动日志上。”

“是!”

“一件军功,你立下了。”秦深对霍承星说。

海虹舰队对军功的奖励机制非常丰富,但霍承星一点也不满意,本来还指望着能从秦深脸上看到别的不一样的表情,至少应该是惊讶的,而不是一成不变。

秦深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枪,枪管还有余温,他握枪的手背浮现淡青色血管,继而,神情变得愤怒。

他的枪口并不是对准霍承星。

秦深说:“现在,我们该清剿最后的凶手了。”

子弹轨迹擦着霍承星耳畔飞向苍穹。

秦深目光直直锁定高处,抬手是一瞬间的事,子弹也已经射了出去,细微的能量波动扭曲了星光,带着他的精神力,击中目标时,就像天空炸开了一道惊雷。

高处透明的罩子被打碎了,一直隐藏着的飞船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

就在霍承星操控厄兽群时,秦深的精神力也全面覆盖,他已经悄然探索到了敌人的位置。

“所有人上机甲!”秦深指挥道。

对方是有备而来,小型飞船上承载了不少装置,至少有三架以上的黑色的机甲。

“那是红狼雇佣兵团,联邦记录在册的通缉犯。”

秦深认出了他们飞船上的标识:“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霍承星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扭头看向陆晖派来的人,很快从敌人的飞船中心射出了一道光线,这是他们很早之前生产出来的装置,利用特殊核晶制作出来的反动力装置,可以抑制覆盖范围内的所有Alpha的精神力。

一股重压从头顶落下来。

这样突然的袭击,让除了秦深以外的Alpha都趴下了,江安顺的脸颊紧贴地面,砂砾嵌入皮肤,连站直身体的能力都没有,内脏都被无形的重力的挤压,疼得喘不上气。

“全都到重型机甲后面去!”向来镇定的指挥官脖颈青筋暴起,作战服后背洇开大片汗渍,“就算爬也给我爬进去!”

这种装置是陆晖的一张底牌,精神力等级越高的人受到的伤害也最大,秦深虽然还可以大声讲话,但他也用不了什么精神力。

Alpha第一时间接受指令,他们藏到重型机甲底下,只能寄托于星际联邦重型机甲的防御力。

“老大!你们怎么办!”

秦深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定在敌人身上,他要率先确保那些新兵的安全,用尽力气挺直了身体,打开防卫装置,在头顶了打开了一个安全屏障。

这挡住了红狼飞船上的第一轮炮火攻击。

屏障也是要依靠秦深精神力维持的,他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哼,手腕却依然不肯松开那把枪。

霍承星知道,秦深看仇敌的眼神是特别的,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冷漠,不惜一切手段也会杀死你,所以厄兽群的惨状在这个人眼里并不算多残忍。

秦深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他面对联邦时是正向的受人敬仰的,但面对敌人时,他的手段是出了名的残忍,他可以在活体解刨时喝浓茶,使用精神病毒折磨人七天七夜,从他审讯室里出来的人都会丢掉一半的魂儿。

上辈子,在霍承星用枪击杀他身边两位学员的时候,他在秦深的脸上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青筋像爬虫一样在他脸上蠕动,狰狞,丑陋。

看到那样一张脸,霍承星就决定违抗陆晖要求立即杀死秦深的指令,死亡是太过轻易的解脱,那并不能让自己痛快,他清楚这样的人最痛的地方在哪里,夺走秦深身边的人,比杀死他更要让他痛苦。

“你在仇恨什么?”秦深那时说:“你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单纯的疯?”

霍承星也曾思考过,秦深的那双手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沾他养父的血,名义上来说,他只是自己仇人的后代,他不该恨这个人。

可秦深越光荣,称赞声越响亮,就让霍承星忽视不掉他丰满的羽翼,血管里流淌着罪恶的馈赠,在秦深长成前,摄取的营养源自他亲人的血肉,每个军功章都沾着故土的眼泪。

如果他不恨秦深,他心底的火焰就会即刻自燃,痛苦的就只有他自己了,这不公平,秦深应该和我一样痛苦。

于是,霍承星伸脚将尸体踢进机甲残骸里,让火焰肆意燃烧他们千疮百孔的尸体。

他反问:“秦深,你现在高兴么?”

秦深说:“你高兴了?”

秦深好想知道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样的语气可以激起他的情绪。

霍承星这个的仇人比他想象中要顽强,这是烦恼还是收获,他尚未分不清。

“你能让我高兴。”霍承星说。

“我想你流更多的血,受更多的伤。”

但秦深总不让他如意,霍承星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哪怕他用枪指着秦深的脑袋,也没能从他脸上看到能让自己尽兴的表情。

秦深并不恐惧。

好像他已经知道自己现在不打算杀死他一样。

难道秦深已经做了他肚子里的蛔虫?

霍承星并没有在乎这个机会,猫抓老鼠的游戏才刚拉开序幕,时间还很长,他打算向之前一样,杀人放火之后,再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霍承星。”

秦深的声音却从他背后传来,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更是比过去每个时刻都要平静。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他的脚踝,霍承星停下了。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颗飞梭的子弹,猛地擦过了他的脸颊,烧灼的疼痛能唤醒麻木神经。

他很久没有尝到皮肉上的疼痛了,血从脸上流下来的时候,最初是热的,再是冷的,就跟他存在一样,出生时心是热的,跳动着,现在是冷的,仿佛死去了很久。

他扭过头,手指触碰了自己脸上的血液,断落的金发在空中划出银河的弧度。

没有哪个Alpha可以在这种重压下行动自如,哪怕是他自己,霍承星的精神力也受到了一定压制,所以他迟钝了。

而秦深口中正涌出鲜血,像胸膛长满了云林星海中的红珊瑚。

那射来的子弹偏了,只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血痕。

秦深不惜损耗自己的身体,也要抗住重压。

他是人,人又不是什么磐石,这样的行为不过是在摧毁自己。

不停服用药剂,却又无法得到安抚,他的精神海正在被瓦解,S级的Alpha,这个好名声迟早会消失的。

霍承星早就知道。

秦深在共和联邦的怀抱里,他站在共和女神的脚下,他享受着联邦人民的赞誉,他被称作英雄。

可他也是个疯子,只不过他有一副正经庄严的皮囊和好运气。

秦深胸口刺目的红色化成了霍承星胸腔的怒火,那抹红与故土燃烧时的火光重叠,他的身体仿佛被秦深这一枪射穿了,异样的感觉爬满了他的每一个毛孔,他真想杀了秦深。

一半的心告诉他,他应该杀死秦深,一半的心又告诉他,他不能杀死秦深,这绊住了他开枪的手腕。

一个霍承星死在了荒原星,一个霍承星死在去往联邦的路上,到底是谁的心在说话,他不知道。

秦深狼狈的脸上却在此刻浮出刺眼的笑,吐血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嘲笑,弄得他好像赢了。

这让霍承星觉得恼火。

他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却怎么也不肯倒下。

秦深开不出第二枪,就算能,他可以完全躲过去,所以秦深只能用愤恨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说:霍承星,你不杀我,我会杀你。

我一定会杀死你。

这反而让霍承星觉得有些高兴,被同样的眼神凝视着,他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一股大梦初醒的畅快。

秦深的支援赶到了,有足够的距离射穿他们的装置。

霍承星摆摆手,他的背影在秦深涣散的眼睛里化成一竖黑线,他透过飞船的玻璃,看着秦深变成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