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康和见着是徐扬来了。
他拎着条三四斤重的青鱼,用草绳打嘴里栓着。
康和喊人进屋坐,与他倒了茶汤。
徐扬是来给先前的蜜钱的,三百个铜子拿来,笑说道:“你们还真是好性儿,欠了这样久也不说来催。往后我还与你们借钱。”
康和笑道:“晓你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俩要使银子的时候,自上你屋里去找人。”
两厢说了几句,康和又问了昨儿曾嫂子的事,两人皆是唏嘘一场。
约莫是一盏茶的功夫,天时好,徐扬也忙,他说要去雇个长工来家里头帮他弄地。
徐家人在城里有屋宅,一家子都没在乡下住了,独余下一个大宅子教两个老家仆帮忙照应着。
如今徐扬回来了,自也要把家里重新弄起来,只他一人施展不开,地里的活儿也不敢落下,故此要找人种地。
康和收他一尾大青鱼,便喊他晚间忙过了来吃饭。
徐扬本没想蹭人的饭,这青鱼是打理自家里那块荒废的鱼塘时弄起来的,他也给元哥儿送了一尾更大的去。
但听得康和要亲自下厨,也就答应了下来。
家里头有些日子没有弄好菜了,康和喊了徐扬吃饭,索性是弄得更丰盛些。
酸菜蒻头炖青鱼,又凉拌了蒻头粉丝,几个地里的小菜不题,宰了只不下蛋的鸭子,鸭血、鸭杂、鸭肉,又足能弄出好几个菜来。
陈氏下晌带着俩丫头回来时,蒻头粉丝卖个精光本就欢喜,听要喊徐扬吃饭,更高兴。
打屋里取出了范夫郎先前给她做的松花蛋做汤吃,帮着康和弄饭。
那松花蛋洗干净了外头包裹的草木泥灰,撬开蛋壳,里头弹弹润润,竟是能瞧见像雪花似的白絮,当真是好瞧。
切开来,金黄的溏心醇厚,松花蛋软糯油润。
康和也觉极好,他先前便觉着沈夫郎做这松花蛋的手艺定也不会差。
康和问陈氏沈夫郎可还答应来帮他们做咸鸭子。
“他肯来,俺跟他说了他多欢喜,还不肯要咱的钱呢。俺哪里能依他的,两厢说明白了,一回与他二十五个钱,他直言多。”
康和听罢放下心来:“沈夫郎能干,他愿意再来便是好事。”
陈氏晓得康和话里的意思,笑道:“他不是那起子小心眼儿的人,俺同他说了拿他做的咸鸭子卖了钱,他只高兴,说还与俺们好好做。”
“今朝俺卖蒻头粉丝,好些人还来问咸鸭子咧。”
康和应声。
夜里,弄了一桌子的菜,倒似是过年了一般,吃好的家里人都欢喜,范爹又将他的酒给端了出来。
徐扬吃酒,整好是与范爹吃几碗。
可他箸儿夹着菜吃,只觉得鸭肉香,鱼汤鲜,酒都落去了后头不吃也罢。
直言:“景哥儿是打哪里给讨得这样好的上门婿,连灶上功夫都了得!”
范景难得是好脸色,与徐扬满了酒,道:“别借着话说躲酒。”
徐扬笑起来:“我可不敢与你吃酒,你那酒量多吓人。”
小时候徐扬跟范鑫一同去偷范守山的酒吃,俩小子偷出来吃了一点儿,觉得辣口不好吃,心眼儿子可多,便端着去给范景哄人说是凉开水,想捉弄人。
不想范景吃了些,反倒是觉着味道还不错。
但受了俩人的欺,心头不爽,按着人又给了一通好打。
俩小子挨了揍抱着脑袋乱窜,心头多不服气,凭甚范景就吃得了酒,嚷着要与范景斗着喝。
三人干了几碗水酒,吃得面红耳赤晕头转向,躺在草垛儿上便给醉得睡了过去。
天黑了两家人也没见着孩子家去,急得打着火把四处找,还以为教拍花子给拐了去。
范爹也记得这旧事儿,道:“混小子,几个会在一处,专晓得调皮捣蛋。”
徐扬大笑道:“一会儿我吃醉了回去睡田坎上,虽不得我爷跟爹拿着棍子来打了,可家里头也没个人来接啊!”
康和听得范景儿时事,心头实在好笑,夹了一块拨了鱼刺的肉到范景碗里。
他道:“我一直诧异,大鑫哥人瞧着老实巴交的,你作何打人家,今朝瞧来,大鑫哥儿时也不是省油的灯。”
范爹跟陈氏都发笑:“大扬,啥时候教咱去吃酒嘛,你跟大鑫同年,俩大小伙子都还不成家,教咱们这些叔叔婶婶的干着急。”
徐扬打着哈哈,道:“大鑫啥时候成家,我便啥时候成家。”
陈氏晓得些徐扬和元家哥儿的事,不好多说,便没再言。
这日后,徐扬跟康和走得近了不少,常能见着两人会在一处,关系可见得亲近。
进五月前,康和帮着陈氏分日子做了几百枚的咸鸭子和松花蛋,自家里不够数,还同外头收蒻头一般收了不少的鸭子。
陈氏起初本也不敢弄得太多,只怕这东西给砸在了手里。
奈何是她卖蒻头粉丝的时候,前来问咸鸭子的人多,外邹夫郎又同她交待了四十枚咸鸭子,教腌好了就与人送去。
除却这一家的,陆续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交待,可一累算下来,光是定也都给定了八十枚出去。
这般不多做上一些怎够。
她舍得下本钱,外也是因蒻头粉丝卖得不差,跟冬月里的蒻头一样好卖。
蒻头一方得一斤的量,才卖三个钱,蒻头粉丝多了工序,又新鲜,泡在水里的一把湿粉丝,用大陶碗装着,半斤就要卖五个铜子,可比蒻头豆腐要挣钱的多。
只就是累呀,以前做蒻头豆腐简单,可要弄做粉丝,那是精细活儿,一干就是两三个时辰,教人胳膊酸脖子疼。
不过上城里干一回买卖,夜里将白日挣的铜子一个一个用麻绳穿起来时,提着沉甸甸的铜子,心里头又觉再累都值当。
五月里,康和跟范景预备要回山里头了,过了春,繁衍的时节结束,也当好生猎捕一番。
这一去,他们打算在山上多待些时日,因着夏月一过,秋收时,总少不得要回家里帮着收割。
上山前,先去了一趟城里,得置办些东西。
米啊面的家里倒是有,要紧是一些常备的病伤药。
俩人便去了之前拿药的清坊朱平药铺,进了坊间,老远就瞧着里头团着好些人,不知在作甚。
康和拉着范景前去看,瞅着药铺今日并未开张,可门口却站着两个穿着细布黄衣的男子,正扯着嗓子吆喝:“害人性命,枉为医者,咋有这样黑心的大夫!”
“亏得我们家员外回回以礼相待,街坊四邻都可瞧着,哪次请他上门不是用轿儿来接的。
好心教人欺呐,把我们家小姐给医没了命,那样年轻的姐儿,活生生的一条命呐!”
“大伙儿是不怕死不要命的便上这朱平医馆药铺里头来瞧吧,只怕教人断命断得更快去.........”
康和听得一知半解,但大抵上晓得这是出了事了。
瞧着周遭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也都说得含糊。
这当儿上,康和教身旁的范景给扯了一下,他疑惑看向人,范景朝他抬了抬下巴。
康和顺着瞧过去,只见偏巷里头,有个背着小包袱的哥儿轻手轻脚的想躲开人群走去外头的大道上。
那人正是药铺里与人拿药的哥儿,上回买的牙痛药便是他给开的。
俩人默契的跟了上去。
“哥儿,铺子里是生了甚么事?”
那哥儿忽得教两道高高的身影给挡住了去路,吓得一惊,险些将手里的包袱也落在了地上。
瞅见俩人有些眼熟,可一时也认不出是谁,便道:“你们是甚么人,何故拦我去路,当心我报官去!”
“哥儿勿怪,我本是上医馆里想拿些药,不知怎的外头围了这样多的人,瞧着还有人在生事。”
“受朱大夫恩惠,我们在山里头过活,先前他还肯收我们的药材。”
小哥儿闻言,伤心的掬了把泪,道:“往后我们家这药铺只怕是开不成了,你们另寻间医馆药铺罢。”
“如何不开门了?前阵子我夫郎牙疼,来拿了药,多好使。”
小哥儿道:“我师傅与那西城的孙员外家看诊也许久了,前阵儿他家小姐不适,同我们药铺里拿了一味药,师傅与她交待了相克的药物,谁晓得小姐转头便从旁的药铺又取了克药,人吞了药没几个时辰就去了。”
“孙员外不依不挠,非说是我们师傅医死了费小姐。进了衙门,打了官司,县公爷没判咱师傅的罪,可费员外不认,寻了人日日在咱药铺外头闹事,衙差受了费家的好,不管这事。”
“不明事理的人听了他们言,都来骂咱药铺医死人了,咱辩也辩不过费家那些不讲理的人,师傅教气得在床上躺几日了。我这小心着去外头买些汤食菜果回去,伺候着师傅。”
康和听得眉头紧皱:“竟是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小哥儿擦着泪:“他们在县里势大,哪里是我们这般外乡来没根基,讨日子的平头老百姓能斗的。只待着把师傅的身子养起来,咱就离了这地儿去。”
康和问:“那是要搬去哪处?”
小哥儿摇头:“不知能去哪处,本便是外头逃难落脚在这地儿上的。
这些年虽是经营起了药铺,眼看着日子好了些,可师傅医者仁心,不牟利,又好心许人赊欠,手头上也未攒得两个钱。”
“这铺子本是赁的,出了事,店东家便已是想给收回去了,我们想久留也不得留。”
“郎君,我不与你多说了,得去买了菜食回来照料着师傅。”
康和自没再留着人多说,他与范景一道与这小哥儿打了掩护,教他好上大道。
“可惜了这么好的大夫和药铺,我上回来还见着人与他送鸡子答谢。”
康和心中感慨,想着这与他们在乡里受陈雨顺欺有甚差别,人在哪处,都少不得遇事儿。
范景没言,他心中自也感触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