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 / 2)

夫郎不语 岛里天下 5566 字 6个月前

遇着不想再提亦是解决不来的事儿,他心中乱,烦恼的厉害了,便把鞋一蹬,将人给躺去床上。

往时他闭着眼便能睡着,一觉醒来也就都好了。

可此番,任凭他如何空置脑子,也都不成,愈躺反倒是心中愈为烦乱。

“咋样咧,还不欢喜着?”

陈氏在灶屋里升了火,预备弄饭吃,瞅见康和一个人站在屋檐下头,望着院儿里也不晓得在出甚么神,起身去喊他。

“没事了。”

康和道了一句,他有些僵化了似的道:

“我来烧菜罢,家里有些甚菜食?”

“家里今儿没甚好菜,一会儿俺上地里去摘一把冬葵菜家来做汤吃,切一块儿熏肉来炖萝卜可使得?”

陈氏乐得康和问他弄什麽饭菜吃,寻常人家都是女子哥儿在灶上打转,男子多是翘着脚在堂屋里头吃酒等饭的,哪个来过问你弄饭的事。

便是那般性子好的,也不过是在灶下帮着烧把火。

往日家里头吃什麽都是陈氏一人做主,这厢康和家来了,陈氏觉得他弄菜好吃,便也问他的意见。

康和点头说好,其实他心思不多在弄饭这上头,不过是想寻着事儿打发自己,也不想教范家人瞧出他和范景有什麽不好。

“娘,阿娘!”

两人将才进灶屋,康和头发还有些湿润,便想着先热点水来冲个澡。

巧丫头却从外头便喊着家来了。

陈氏从灶屋边开的窗子伸了半个脑袋出去:“咋咧?”

“大哥哥跟哥夫家来了麽?”

“回了,屋檐下还放着柴火咧。”

巧儿听说人真回来了,欢喜的跑着进来,看见灶下的康和,嘴甜的喊了人,又道:“吴家大叔从大伯家外头过,说瞧见大哥哥和哥夫一道下山来了。”

“湘秀姐姐说没见过哥夫,爷、奶、大伯都说想瞧瞧哥夫,今儿恰是湘秀姐姐家来,一家子热闹,喊俺们都上大伯家里吃夜饭去。”

巧儿是特地回来带话的,珍儿已经教留在那头烧火了。

“湘秀姐姐带了一只猪脚回来,大伯教伯娘烧了毛,夜里就要炖来吃咧。”

说起要吃肉,巧儿便馋,也不管是自家里吃还是在亲戚家里吃,总之能沾荤腥,她便欢喜。

“晓得了,也是难得你伯娘大方一回,肯喊亲戚上家里吃肉,便都去罢。你爹还不晓得在谁家里醉酒,你先过去帮着摘菜,和你爷奶说大哥哥和哥夫才下山来,淋了雨,要收拾冲澡,晚一会儿就来。”

巧儿见陈氏答应了去,欢喜的又往大房那头去了。

“你过来没得在家里头耍就上山去了,本是辛苦。可过来到底也快一个月了,大房那头的爷奶,大伯、伯娘都还没见过你,总跟俺念叨咧。”

陈氏同康和道:“这朝在家里,合该去见见他们,到底是一家子亲戚。”

康和觉着陈氏说得没错,亲戚是当见见的,只他想当亲戚也没得当上。

不好贸然的应承下来,他顾忌范景的意思,便道:“大景可过去?”

陈氏笑道:“见个亲戚你还羞咧,要教大景给陪着。”

不过你要他一道是好事,他不怕爹娘老子,也更不怕亲戚,谁教他不高兴了,都要砸碗摔筷子。”

康和听陈氏说,扯了个笑出来。

“水热了,你打水冲澡,俺去跟大景说。”

康和点点头,陈氏去屋里寻范景,他也拿了干净衣裳提了水去净房里冲澡。

洗罢出来,他就见着站在了屋檐下的范景。

四目相对,康和缓缓放下手里的空桶。

他小声问范景:“我能去麽?”

范景没说话,微点了下头,遂也去打水冲澡。

康和瞅着人的背影,好似是要教人的背盯出个洞来似的。

等他收拾的功夫,陈氏在灶屋开箱关柜的,正恼着不知收拾点甚么东西去大房那头。

这当儿康和却从屋里过来:“娘,你看这包葛粉可好,一会儿拿过去给爷奶可使得?”

老人家牙口不好,开水冲葛粉吃对身子好,又好食。

康和心中想着虽没得机会真与人当亲戚,但他底子里是个周道人,晓得去见长辈不能空手过去,只他也没提前准备,只好便拿了从山里带下的葛粉出来。

“这样洁净,白得很!哪里来的好粉?”

陈氏瞧着康和拿出来的葛粉,喜出望外。

“山里头弄的。”

“你这孩子可真是手巧,弄出这样些好粉来。这模样的,拿去城里都得换好些铜子了。”

陈氏虽眼可见的欢喜这包葛粉,可到底是没教康和给留下,一会儿见那头的人,不拿点东西,总归是教人拿着说头。

除却葛粉,又栓了一尾大青鱼,两只甲鱼一并拿过去。

寻常的吃顿饭,乡野人家,已是很拿得出手了。

三人便一并去了大房家,一路上陈氏嘴不停歇的说个没完,教康和都没能有心思去想范景的事。

范景一贯的不搭人的腔,默着不晓得在想些什麽。

范家老大范守山这头倒是并不远,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康和走得却有些煎熬。

大房这头是以前范家的老宅,院儿屋子都要比范守林那头大许多。

几经修缮,屋顶盖的都是黑瓦,不似范守林那边是草棚顶。

当初两兄弟各自都讨上了媳妇,本也是一大家子住一处的,倒也和睦了两年。

后头两兄弟的媳妇陆续生了孩子,范守山的媳妇一举得男。

范守林的媳妇却只生了个哥儿,便是范景。又在生孩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得养着,近三四年里都不能要孩子。

范爷和范奶本就更偏心张金桂,一个屋檐下,许多活儿都让范景她娘做。

眼瞅着菱娘没生儿,一时半会儿的又生不了,更是欺人。

菱娘性子温和柔婉,范守林也是个不支事的,虽晓得媳妇的委屈,可人又在范爷范奶跟前说不上话,不敢提分家的事情,也只能一家三口闷着吃亏。

唯是范景,性子从小就硬,打小便跟他堂兄打架。

范爷范奶时常拉偏架下,也没教他堂兄讨得多少好。

六岁那年,范景把他堂兄牙给打落了两颗,险些将命根子给人踹坏。

张金桂哭天抢地,可也把范爷范奶给心疼坏了。

一家子人吵了大半夜,后头请来了里正尊长,才把家给分了。

陈三芳嫁过来时,已经分家了好几年,虽也一样吃范爷范奶偏心的委屈,可到底是没有日日处在一个屋檐下,日子能好些。

再来她性子不似菱娘柔和,要泼辣不少,是个能吵和有心眼儿的,吃得亏不似菱娘那样多。

即便如此,范守林没本事,要手艺没手艺,又不是那起子会说好听话的。

不似范守山,人家会吹,这处言的吹不单是他会说好听话哄长辈欢喜,是言他是个吹手,哪家有了红白喜事,便请他去吹锣。

虽是下九流的行当,可穷苦年间能挣钱的手艺那就是好本事。

受一回请得不了几个正经铜子,可逢着那般大户人家,打发点赏钱就够几户人家请了。

这不,人挣得了钱,还送了儿子去读书认字。

不论是比甚,范守林家里都比不过,为此陈氏再是厉害,也时常在大房那头直不起腰杆来。

这厢说罢,至了范家老宅子。

“婶婶来啦!”

一穿着粉布棉衣的姑娘走来院子口开门,小姑娘十六七的模样。

眼睛大大的,一张小嘴儿,头发梳得新颖,别着两朵绢花儿,怪是水灵。

“好些日子没见湘秀,瞧是愈发得漂亮了,都给长成大姑娘了咧。”

湘秀道:“婶婶就晓得打趣我。”

话音刚落,灶屋那头传来声音:“你婶婶稀客,这当头才悠悠儿的过来,再要迟些,饭菜都上桌了咧。”

陈三芳闻着张氏的声儿,回呛了人一句:“谁人不晓得大嫂的能干,要不得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收拾出一桌子菜来。”

湘秀见状,怕俩人又给拌起嘴来,连岔开了话头,她望向跟着范景的眼生男子,问范景道:

“大景哥哥,我好些日子没得空家来了,这朝瞧着了不认得的人,你也不给妹妹介绍介绍,我可咋喊人嘛。”

范景淡淡道:“康和。”

湘秀是晓得范景脾气的,可忍不得想打趣他:“我也跟着喊康和啊?可不是失礼?”

康和没指望能从范景嘴里得到名分,只怕小姑娘再多打趣两句,范景要把实情都给说了。

这当儿赶紧把话接了过去,先喊了人:“湘秀妹妹。”

湘秀笑起来,看了范景一眼,后脆生生唤了康和一句哥夫。

几人一并进去,康和受介绍,先喊了大伯范守山,又喊了大伯娘张金桂。

接着陈氏领着康和,去见范爷和范奶。

二老听着外头的动静,晓得人来了,也没出去看,只还盘腿坐在屋里的炕上。

"爹,娘。俺领了康三郎来给你们说说话儿。"

炕上的范奶眼睛不大好使了,半合着一双眼,听得陈氏的声音,眼皮子都没见抬一下。

倒是范爷,半晌才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儿。

俩人都板着一张面孔,多是威严,一副不好惹的长辈模样。

“哪个是康和,上前来叫俺们瞧瞧,甚么模样,甚么人才。”

康和没惧,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喊了范爷、范奶。

又将自己准备的东西孝敬给两位长辈。

“还拿东西了?”

这范奶说是眼睛不好使吧,瞧见好东西那又是一个眼尖儿。

瞅见康和与了一大包白净的葛粉,起码得有半斤重,沉甸甸的。

松垮的眼皮又睁开了些。

康和将一番在路上就琢磨过了的话,仔细顺溜的给吐了出来:“合该是早些来看爷、奶的,只赶着时节去了山头。这厢过来得急,没准备像样的东西,只拿了些山里弄的粉,还望爷奶别嫌才好。”

“等过些日子天冷不进山了,再上城里买两样耙软的吃食孝敬爷奶。”

一包葛粉城里都要卖二十几个铜子了,上好的猪肉都能买上一方,哪里有嫌不好的。

范爷和范奶觉着这孩子还怪有些贴心,晓得老头子老太婆牙口不好,弄这些好食的东西来。

俩人没见过康和,只听张金桂说是个憨傻小子。本也没啥期望,想大景那模样,肯上门来的,能是个多好的。

以前那秦家小子倒是人才相貌都好,只人家瞧不起他们范家,料想那好的哪里肯给人上门。

不想这朝见了人,高高大大的,生得还怪是俊,又还细心,哪里似金桂说得那样不好嘛。

捧着一包子粉,两个老的霎时又没了将才做腔拿调的模样。

“一家子人,早迟都要见着。山里的活儿要紧,耽搁了时节就可惜了。”

“得爷奶这样体谅,若换做别家,哪里还有如此慈爱心疼孙儿的长辈。”

“瞧这三郎嘴咋这样会说。”

范奶教康和哄得乐呵起来。

她拉过康和的手,教他也坐到暖炕边来,道:“难为你吃得苦,才来家里就肯跟大景上山去,山头冷,你习不习惯呐?”

“我这身子壮实,倒是不觉冷。入了冬,天气寒凉,倒是爷奶要保重身子。”

“俺俩冬了,少有出屋,炕头底下烧着火,老骨头也不觉冷。”

张金桂本是乐着看二老训新哥婿的,不想这厢几句话反倒是亲热起来了。

吃了一憋羮,扭身出了屋子。

陈氏见历来是偏心大房四口的老二竟教康和哄乐呵了,也是高兴,道:

“三郎这孩子多顾家,从山里弄得了一尾大青鱼都没舍得宰,这朝教拿过来一家子吃咧。还给公爹和娘拿了两只甲鱼,说是要煨汤给你们养胃养身子。”

“三郎还炖得来汤?”

“只弄得些不成样的小菜自家吃,登不得台面。”

康和见陈氏这样推销自己,也得了意思,有心教她长脸面,便道:“爷奶要是不嫌,我便宰了甲鱼煨一盅汤给二老尝尝,也好教我弥补这些日子没得来孝敬爷奶的歉疚。”

“哎呀呀,多孝顺的好孩儿。”

于是康和便去外头宰甲鱼,湘秀也是稀奇,没想到这哥夫还会料理汤水。

一大家子的人,又都似在那头一般,围着瞧康和弄菜去了。

范守林打别家吃酒回去,见家里关门闭户的,估摸人都来了这头。

过来还是范景给开的院门儿,一家子人都在灶屋看康和做菜了。

时不时还能听着陈氏欢喜得意的声音传出来。

“三郎又上灶啦?”

范爹问范景。

“嗯。”

范景应了一声。

范守林闻言快着手脚便跑去了灶屋,不一会儿,伴随着灶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又多了一道得意的侃话声儿。

范景没进去凑热闹。

他靠在门口,偏头瞅了一眼在灶上有条不紊收拾着饭菜,一边还能与一屋子人说笑的康和。

心想,他当真是会讨人喜欢。

来前陈氏与他说怕大房这头的人刁难他,全然便是多余的担忧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外头。

这样的康和,当真像他说的那般,会喜欢他么?

夜里,本是说只弄一个甲鱼汤给范爹范奶吃,结果大部分的菜都是康和治的。

大房这头日子好,灶台上的调味料子样数多。

康和便烧了个猪蹄子,煨了甲鱼汤,青鱼还是做得酸口。

三个肉菜,配了两个素,一个冷拌萝卜,一个炒菘菜。

张金桂觉着今儿落了主角儿的光彩,可又不得不认康和的菜烧得好。

饭菜上桌前,生弄了两碗好肉单装了起来,要给今朝还在学塾里的范兴业给留着。

范爹范奶疼爱大孙儿,那是心肝儿肉,就是专门与他们做的甲鱼也给他留了一碗。

夜里,一桌子人吃得美,有好菜,范家两兄弟吃起了酒。

康和教二老唤在身边挨着坐,他没夹几筷子菜进自个儿嘴里,倒是多与范爷范奶夹菜吃。

范景一贯是不说话的,闷头吃他的饭。

席间也跟着他大伯和爹吃酒,只今朝不知怎么的,吃得不少,一连下肚了三四碗。

直到康和夹了菜到他的碗里,两人对视了一眼,方才没继续吃了。

从大房家走时,天已经暗尽。

范爷范奶多欢喜康和,收拾了两斤棉花给带走。

范守林和陈氏简直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珍儿跟巧儿也高兴,俩小姑娘一人得了两朵湘秀与他们的颜色绢花儿。

人一走,今儿失了上风的张金桂便同自己丈夫道:

“得个上门女婿跟得了个金元宝似的,老二和陈三芳今朝也是腰杆子直得起来了,瞅着往日里过来屁都不敢冒一个,今朝话多得似滚水一般,一个劲儿咕咕咕。”

范守山带着些酒气道:“二弟家里没儿,如今好不易添了个男丁,如何有不高兴的。”

“他们高兴也便罢了,爹和娘也是耳根子软,教那康三郎几句话一包葛粉就哄得晕乎乎的,像是俺们没有给好东西似的。一碗王八汤就教他们爱得很了,湘秀哪回回来没与他们带糕点的,也不见得他这样疼湘秀。”

湘秀洗了碗出来,听得她娘埋怨。

她没做声儿,心想谁教爷奶只爱儿咧,爱爹爱二叔,爱大孙子。

她哥哥从不见孝敬过爷奶甚么好吃食,好东西,爷奶不照样疼得跟眼珠子一般麽。

如今来个会说会哄又能干的哥夫,爷奶如何能不爱的。

范守山虽也觉得今儿有些遭冷落了,可他觉着到底是范家多了个像样的男丁,总归是件好事情。

“你心头不快说两句得了,甭教爹娘听了去。”

张氏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继续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