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楼心头一动,抬头望向那半开的井盖。
井外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上方人的轮廓,那是一张真正青涩的少年的脸。
他很利落的从井上跳了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鼻梁上架着眼镜,阴影中那双眼睛暗沉如水,隔着镜片望向尹晦明,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
“哥,我回来了,”少年看了苗云楼一眼,很快把目光转回来道,“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刚才尤三儿来找麻烦,我小点声说话,”尹晦明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寸,刚好被听到了,扯着嘴角尴尬的笑了两声,“你这么早就放学了?胖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地上的男人又往隐蔽处拽了拽,用破布遮掩得更严实些。
苗云楼侧头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孩子,知道他就是尹晦明口中的“弟弟”,不由得有些好笑。
哥哥怕弟弟,还得给他使眼色,真是有意思。
少年似乎对他们的解释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尹晦明。
“今天放学早,我记得你评奖学金的事情,就早点回来了,”他推了推眼镜,很温和的笑了起来,“王哥去买肉,他说晚上吃炖肉。”
尹晦明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小小的手心里攥着一块银色的机械腕表,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赶紧接过来: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不会又是用打零工赚的钱买的吧,诶,这要多少钱啊,你还这么小——”
少年弯起嘴角,打断了尹晦明的话,笑道:“哥,我也不小了,我都能挣钱了,你这么大的喜事,应该给你庆祝一下,收下吧。”
他说完不等尹晦明推辞,便自然而然的转过话题,把目光移向一旁的苗云楼,镜片闪过一抹亮光。
“哥,你还没介绍一下呢,这位是?”
尹晦明小心翼翼抚摸着腕表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笑了一声道:
“这是方才被尤三儿纠缠的人,我想着帮一把,就把人留在家里避避风头,齐融,你就叫他苗哥吧。”
少年目光转向苗云楼,微微一笑,乖乖道:“苗哥好。”
苗云楼报以真挚的八颗牙齿标准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歪着头笑道:“你好你好,你哥哥刚说你抠门,见到我要把我衣服扒下来呢。”
“哥哥老是这么误会我,”少年抱怨道,“明明我从来没反对过他的意见。”
“你反对我的次数还少吗,”尹晦明忍不住插话,质问道,“我让你好好学习,不要出去打零工,你就不听我的。”
少年无辜道:“可是哥哥也说过,人贵在自强,我要挣钱才能自强,不靠打零工,难道要靠抢吗?”
“强词夺理,偷换概念!”
尹晦明望向苗云楼,捂着胸口痛苦道:“唉,小兔崽子在学堂就知道学怎么气我。”
“儿女都是债啊,你还是忍忍吧。”
苗云楼对他挑了挑眉,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眉眼弯弯的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校服,校服很干净,闻起来有一股肥皂水的味道,一定是被人反复洗过,可他自己手上却几乎没有茧子和冻疮。
他背着书包,是刚从学堂回来,尹晦明既然获得了奖学金,那么也是学生,可这两个人一个干干净净,另一个灰头土脸,几乎看不出还在上学。
苗云楼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孩子管另一个人的称呼是王哥,而对尹晦明,叫的却是哥哥。
少年推了推眼镜,撸起袖子,从旁边拿出一个折叠板凳,对苗云楼笑道:
“苗哥既然来了,就吃个饭再走吧,正好哥哥在学堂要被评选上奖学金了,我们也奢侈一把,不缺一口饭。”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一家之主吗,”尹晦明指着自己,惊奇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他吃饭了?”
苗云楼闻言挑了挑眉,抱着胳膊靠在一边,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无情的揭露了尹晦明的挽尊:
“哥哥别装了,你哪次帮人帮到家里过?”
他放好折叠椅后直起身子,歪了歪头,盯着尹晦明脚下的一团黑影笑了笑:
“这次一反常态把人留下来,是有事情要说吧,总不能说着说着事要吃饭了,让人出去等着,吃完饭再回来?”
尹晦明闻言一怔:“你……”
“嗯?今天有客人啊。”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声“咣当”的响动,井盖被再次掀开,柔和的光线却没照进来,被一大团黑影挡在了外面。
苗云楼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躯艰难的挤了进来,手里拿着一袋肉,略带震惊的看着自己,笑道:
“这什么情况,家里买镜子了?怎么我走之前是两个人,走之后变成四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