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个“诸事不宜”的大凶日,终归还是让人不得清闲。
章晗玉从木梯上一级级踩下,靴底还没踏上地面,耳边便响起一声钟鸣。
钟声自远处传来,并不怎么清越响亮,反倒显得沉闷。她微微一怔,脚停在木梯上,侧耳倾听。
第二声钟鸣很快响起。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的沉闷钟鸣,自北面皇宫方向响起,响彻半个京兆。
皇宫钟鸣不绝,国丧之音。
章晗玉站在木梯上,目光越过重重围墙,盯着北面尽头不动了。
屋里发愣的惜罗很快反应过来,吃惊地扔下布帛,跑出门来听鸣钟声。
“怎么……怎么直接敲钟发丧了?!”
鸣钟绵延数十次后,门外传来急匆匆的奔跑动静,几个声音边跑边大喊:
“阿郎,宫里来人急报!”
来报信的青衣小内宦是吕大监的众多徒孙之一,年轻,腿快,嘴巴利索。
“卯时初,太皇太后凤驾西去,薨于长秋宫中!”
小内宦带着哭腔拜下:“中书郎!如此大事,您怎么还有心思爬梯子逗鸟啊?快收拾收拾动身入宫去,吕大监等着您商议章程哪!”
章晗玉吸了口气,沿着木梯往下踩两级,靴底才落在地上,忽地又一顿,喃喃道:“今日我休沐……”
“今日谁也休不得沐了!上至小天子,下至文武百官,哎,有些老大人们年岁都七八十岁,刚才也去各家宅邸喊了!”
青衣小内监连连跺脚,真心实意地发急:
“中书郎,满朝文武,您这宅邸可是离皇宫最近的!您快快整装入宫,等候哭灵。千万莫让凌相抢了先,您这住得近的倒落在后头,白白落下话柄于他人啊。”
章晗玉面无表情地进书房。
好一番忙碌,惜罗帮着取来整套朝服配饰,冠缁玉簪,白纱中单,方心曲领,深衣,皂缘大袍,金钩带,乌皮舄,章晗玉一件件穿戴身上。
惜罗越想越不好,服侍的手颤抖不止,嘴唇也在微微地发抖。
说起来,自从正月十六鲁大成垮了台,自家阿郎就值宿宫中,日夜颠倒,熬得人都瘦了一圈。
“好容易今日休沐……”
章晗玉取来一截服丧用的緦麻布,充作腰带,用力扎紧,勒入细腰。仔细而迅速地对镜查看穿戴,免得在百官同僚面前落下不妥之处,授人话柄。
“我好歹昨夜回来了。好好歇了一宿好觉,外加半个早晨。精神好着呢。”
章晗玉打量铜镜里的身姿,翩翩如鹤,神清骨秀,如琼林玉树。兼之最近连轴劳累,很有几分苍白憔悴,正适合哭灵。
“我难熬,他更难熬。”
凌凤池也半个月无休。昨晚他深更半夜还在政事堂,她看他没怎么睡。接下去连续七日宫中停灵哭灵,日夜无歇,等着瞧吧。
“传马车,即刻去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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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时不凑巧,凌家马车正好前后脚赶到,险些撞在一处。章家车夫抢先一个马头,占了宫门外最好的马车位,凌家马夫一个急转弯,把车停在离章家最远的斜对角。
两边主人各自下车,过御河玉带桥,极有默契地各走一边。章晗玉走左侧宫门入,凌凤池走右侧宫门入。
进了宫门,方向一致,免不了走同一条宫道。凌凤池步子大,走着走着便赶了上来。
章晗玉心思微动,故意放慢脚步,借两人擦身而过时递去一瞥,只见对方气度沉静如往日,气色虽不显憔悴,但眼下隐约显出淡青。
凌凤池生得肤白如冷玉,身姿挺拔,凤眼长秀,眼下这点青在阳光里便格外明显,显然昨夜没怎么睡,今天又被接连折腾,疲累得不轻。
章晗玉看得很满意。
后头还要哭满七天。凌氏大族出身,尤重礼法,绝不会像她在路上就想好了几个躲懒法子,哭灵七日必定跪满七日。叫他逞强去。
她加快脚步,很快赶去前头,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
今天倒不知怎了,被赶上超越时,凌凤池的脚步停在宫道中央,同样回眸扫了她一眼。
章晗玉:……?
这厮也在窥探她的脸色?
章晗玉早有准备,略侧了下脸,借着东边晨光,大大方方展露出最适合国丧场面的伤心苍白气色,隐约发红的薄泪眼角。
看去吧!
“凌相什么意思?”大兴殿外分道扬镳,章晗玉沿着长廊拐出一个弯去,领路的小徒孙还在低声骂骂咧咧。
“刚才宫道上他那眼神,嘿,奴婢瞧着可不大寻常。太皇太后薨逝,了不得的国丧!这些外朝的士大夫啊,心眼一个个跟马蜂窝似的,不见伤心之色,却在心里头打什么弯弯绕绕的算盘呢。我呸——”
身后长廊奔来一阵脚步声,把小徒孙嘴里还没吐出来的怒呸给吓回去了。
来人是凌凤池身边亲随,低眉垂目,只管传话。领路的小徒孙乖觉地退得远远的。
“凌相有一言,托小人说给中书郎听。”
“长秋宫国丧,京城局面必有大变。安宁不再,动荡将起。”
“中书郎,站高则危。如今,你已立于危墙之上,动辄坠身碎骨。
何不激流勇退,善存其身,归而隐之,逍遥山林?”
凌凤池尚未去远,在大殿广场边远远停步,注视过来。
劝退?
章晗玉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多谢凌相谆言相劝。句句珠玑,说到人心尖上了。晗玉听得感动。”
传话人露出点笑模样,拱手刚要继续回话,被章晗玉抬手打断,不紧不慢把后半段补上。
“着实感人肺腑。凌副相想说服本官主动让路,辞官退位?花费了不少功夫思虑这番说辞吧。”
她无甚所谓地道:“只可惜,本官平生就爱看——凌副相气得咬碎银牙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耳边轰隆一声炸响,狂风惊起,酝酿多时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