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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日不思 今婳 31748 字 7个月前

他挨完突然发怒的这拳,也不甘示弱地回击过去,两个男人的年轻体格和实力几乎强悍到了势均力敌地步,就犹如雄狮争夺领地,毫不留情地要将对方彻底厮杀。

林稚水呼吸屏住,心脏几乎都要随着激烈的打斗而停跳。

她耐着性子旁观了三分钟,可是见还没停手的意思,睁大的眼眸突然看向宁濯羽:“你们这些做弟弟的,不去劝架一下吗?”

宁濯羽今夜神态严肃到一改平日懒散,没任何回应。

在座各位都是自幼接受弱肉强食的丛林猛兽教育理论,敢挑战统治者的权威,就得做好流血受罚的心理准备。

气氛久久凝固却暗潮汹涌。

直到宁惟羽重重砸在了地上,雨也不知何时落下,他起伏的胸膛闷痛不已,低咳的嗓音嘶哑,却偏偏要扬起令人打寒噤的冷笑。

在宁商羽神色冷漠,筋骨匀长的手掌掐住他喉骨,力道逐渐变得极重。

“都是宁琛启的儿子,我凭什么就是私生子?”宁惟羽缓慢又疯狂地,字字问他:“凭什么啊?”

宁商羽没有回答。

犹如当年,两人尚且还年幼时就因这个私生子事件,在后花园大打出手过,那时宁惟羽充满了阴暗的仇恨心思,不甘心他一出生都没享受过父爱,也没被宁琛启公平给予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还是宁徽诏做主,把他带回家族,明面上过继给二房当儿子。

甚至为了抹去这个丑闻,对知晓这些秘事的人都下达了封口禁令,不允许有任何私生子传闻弥漫在宁氏家族。

后来宁琛启空难死了,还是为了可笑的给他唯一血统纯正的宝贝儿子补过生日才死的,宁惟羽内心就更仇恨了,他那年问过宁商羽:

“我们的父亲死了,你伤不伤心啊?”

宁商羽险些把他打死,直到宁舒羽一无所知的跑来天真劝架,混乱中替他挨了一脚。

这些年的分庭抗礼,争权夺位,每次都棋差一招,离他触手可得之物,只剩下一点点距离时,宁惟羽都会失之交臂,被宁商羽高高在上的夺走了。

他今晚让宁徽诏深夜召回老宅。

被言语上警告了一番,别为了争权内斗在收购舟隆港口项目的事上做手脚。

宁惟羽便质问了宁徽诏。

做长房宁琛启的私生子就这么见不得光?

后来的事情发生,是他没有料到的,会因一句话,把宁徽诏刺激到了当场脑溢血的严重地步。

宁惟羽如同困兽,偏不低头,想继续冷嘲热讽着,喉骨却逐渐不堪宁商羽杀气四溢的力道,在对持中,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快停止。

“宁商羽!”

林稚水的声音突然叫他。

置身雨中的宁商羽却置若罔闻,毫不掩饰地想要了结宁惟羽。

林稚水担忧的情绪浮现在心头,她不能任由宁商羽这样下去,裙摆下的脚步轻轻朝他走了过去。

“商羽……”

“你看看我,我是稚水,林稚水。”

离近了,在冰冷的透明雨幕里,几乎能闻得到宁商羽身躯透露出的浓郁血腥气息,混合着熟悉的那股淡淡冷杉味,仿佛把庭院的中央无形中划分成了一小块斗兽场。

无人能接近。

林稚水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片充满危险的地方,慢慢地,抱住他,从心口感知到了他线条紧崩的肌肉处于残酷搏命的状态里。

而她纤细的手愈发抱紧,轻轻的说:“我锁住你了,商羽,我在的,我一直会锁住你……”

林稚水像是琉璃容器,把他的愤怒欲望都一点一点的盛走,留下理性。

宁商羽盯着宁惟羽,被西装衣袖包裹的手臂肌肉依旧绷起,没有放松。

下一秒,林稚水语气委屈说:“商羽,我好疼啊。”

宁商羽像无意识的本能反应,松手了。

犹如捕猎状态的狮子放弃了准备扼杀的猎物,继而,恢复非常冷静的状态,也因此,莫名的,林稚水突然想掉眼泪。

她眼尾才刚刚红,宁商羽便抬手,冰冷的指腹替她抹去不存在的痕迹,“别哭。”

第56章

铺天盖地的千万雨珠骤然泼洒着宁商羽。

他脱下西装外套,将近在咫尺间林稚水这具略显伶仃单薄的身子严密笼罩住,随即,黑色皮鞋踩踏着冰冷的地面,在一众家族利益共同体的羽字辈兄弟们主动后退避其锋芒之下,神色淡漠地离开了庭院。

林稚水僵立在原地,眼眸凝视着宁商羽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一刻,她忍住了心口上涌的情绪,清楚宁商羽的强大,好似能极度掌控自身到了不需要任何人小心翼翼的安抚。

继而,她没有在露天雨幕站太久,而是慢慢地走进庄严典雅的厅内。

最前端。

是象征着掌权人地位的紫檀太师椅,高背中央镶有汉白玉石,四周则以镂雕火焰形云纹作衬,就这么高得令人心惊的置于此处,仿若这深宅之主。

林稚水披着宁商羽的西装,在上面静静坐着。

她像极了从云端俯视在场一个个外形就非常具有这个家族特质,气度英俊锐利的各房男人们,然而,也承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眼神,犹如被生性傲慢的狮群环伺,有充满了审视意味的,也有混着不详的,皆是默契不语。

林稚水那双明澈剔透的眼瞳不见波澜,转而看向了立在屏风旁的宁濯羽,语气平静地像说一件应当要吩咐的事:“濯羽,把他带下去处理伤口。”

宁濯羽正色道:“是。”

宁惟羽像物竞天择法则里彻底失了自尊的猛兽,濒临死亡般的重伤倒在了这片供养他的土壤里,说出私生子三个字的那刻起。

二十年之前,那场在破败烂尾楼里被宁氏家族寻到时的经年暴雨,此刻当头浇下。

宁濯羽迈步过去,沉沉的看了几秒五官僵冷苍白又渗透了猩红血迹的宁惟羽,随即,微蹲身,悍然用力地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离开庭院时,他不经意地回首,恰好此刻,金色的日光从厚重云层翻浪,直直地沿着雕刻的窗格照进厅内正中央。

林稚水浴在光线里,依旧静坐高堂,黑色宽阔的衣袖垂坠在洁白腕下,犹如是一尊悲天悯人的白玉雕像。

让人无端地想要避开直视,唯恐被超度。

老宅里外封锁了风声,宁徽诏尚未苏醒之前,一众子孙都在这里严加以待的守着。

而宁惟羽疑是长房私生子这个真相,也跟惊雷乍起一样,巨震波及了在场能有资格进入核心圈的每个人内心,逐渐地,都恍然明白了过来。

难怪宁惟羽自幼回归家族,虽对外宣称是二房嫡系诞下的孩子,因为出生时体弱多病被大师批命格,才秘密送出寄养在外数年,后来,也一直和明面上的父母不亲。

但是他在宁徽诏跟前的待遇,多年来都是仅次于宁商羽这个地位不可撼动的长房孙子。

甚至狼子野心到了惦记着谋权篡位地步。

如果真是宁琛启流落在外的儿子。

那他亲生母亲是谁?

这个,顷刻间也成了笼罩在气氛阴霾老宅的未解之谜。

无人解答,置身在私生子话题漩涡中心的宁惟羽拒绝了家庭医生处理伤口,驱车前往名下私产的酒店时,路上,给手机通讯录里的解语花发了条消息,便孤身来到。

而顶楼的总统套房内,她已经动作更快的先到一步,面朝烈日方向的暗红色窗帘紧紧地拉着,透不进半点光,显得气氛犹如置身在暗室。

宁惟羽迈步进来时,神色离奇镇静地反锁了门,这身深灰色西装浸染着血痕,待重重地一样扔向沙发上后,动作与往常犹如细尝珍馐的斯文风度形成鲜明对比。

他胸膛内的阴郁而暴戾情绪仿佛在这刻一涌而出,把人往床上压,衣不解带地直接开始。

近乎半个小时里,彼此从头到尾全无交流,就这般用原始的方式放纵地契合着。

纵然身体是相撞近了,但是宁惟羽感觉不到她心脏为自己跳动,继而,没有卸掉银色指环的手冰凉地,覆在了她柔软白嫩的颈侧,极具危险的锋利触感划过那青色动脉,“裴观若。”

他低语,“要轻一点吗?”

裴观若被过度撕裂而急促的呼吸陡然静了瞬,紧接着,一滴晶莹的汗珠从额头滑到了床垫里,仿佛很痛苦,又好似自愿献祭自己去包容他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压抑又滚烫情绪。

黑暗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起码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过许久,宁惟羽脑海中所剩无几的理性逐渐回归,才缓下,去亲近她被汗浸到几乎快透明的脸颊,没有浮出红,只有重击之下变得微微煞白的肤色。

裴观若没有躲开,来时就猜测到了宁惟羽当下心结难解,于是便与他相贴,轻轻地,抬起手指温柔好几度沿着下颚线条摩挲到了带伤的眉骨处:“你怎么浑身都是伤,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宁惟羽在此刻,也分不清纯粹是躯体依赖着这抹温暖,还是看不见的旧伤在裴观若这里得到了双重安抚,霎那,他犹如一头收敛锋利血腥爪牙的年轻雄狮,伏在她怀里,滚出喉咙的嗓音又沉又暗哑:

“我被老爷子亲自领回来认祖归宗,踏入那扇深宅大门,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亲生父亲,他正亲自带着宁商羽在种树苗。”

裴观若当初使出浑身解数接近他时,早已私下做过严密又周全的调查功课,知晓他似乎出身不祥,只是没有寻到蛛丝马迹的实际证据,被宁家抹去的太干净了。

如今听他提及,裴观若不露声色接腔:“宁商羽原来跟你们二房长辈……关系这么亲近?”

宁惟羽冷笑,“观若,我说的是亲生父亲。”

裴观若眼中露出了惊疑不定情绪,很快,本能地抱住他肌肉紧绷许久的背部,又说:“宁琛启是你父亲?可是,传闻他生前跟妻子白音珂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是不是弄错了?”

“不可能弄错。”宁惟羽隐痛的躯体感觉到了来自裴观若的奉献感,继而,沉沉地说:“我从会说话起,母亲就教我念宁琛启的名字,后来日复一日教我写,她告诉我,长大后,要去找这个男人,叫宁琛启的男人会庇佑我一生。”

宁惟羽的童年是在地形崎岖的贫民窟度过,印象中的母亲温柔又美丽,总是会对着一块印有宁琛启照片的怀表掩面哭泣,那个怀表是金色的,雕刻着宁氏的古老族徽,表盘上面原有的昂贵宝石却早就被人用刀刃无情的撬走。

母亲在这个耗子四处啃食的残酷世界里无法生存,何况还有供养一个年幼的孩童,所以经常被压得不堪重负,身体也在短短几年就摧毁得不成人样了。

再后来。

母亲好像累了,选择沉眠在了那片冰天雪地的河里。

她留给宁惟羽的,除了一块怀表外,还有一封遗书。

她让宁惟羽日后见到宁琛启后,要真心敬重这个男人,把他当成父亲放心依赖,不要去恨她的死亡,也不要恨她抛弃了他,也不要恨……

整张纸上写满了恨,却叫他不要恨。

宁惟羽被母亲教导着已经会识很多字,特别是宁琛启的名字……可后来,他沦为了在外流浪的孤儿。

直到他跟着一只流浪母猫在破败烂尾楼里住下,跟那群刚出生的小猫崽一样,窝在墙角,等着那只充满灵性的母猫从外面叼来食物填充饥肠辘辘的肚子。

宁惟羽守着那怀表和遗书,盼了许久,都没盼来“父亲”像个英雄降临拯救自己。

最后暴雨楼塌时,等来的是宁徽诏,充满温暖和蔼地牵住了他的手,敌过深秋的烈日,把他带回家族了。

宁徽诏给了他在宁氏堂堂正正立足的身份,又亲自教导他,可是宁惟羽始终没有忘记母亲说过的话。

“是我母亲一厢情愿付错了感情。”宁惟羽陷入黑暗里回忆着往事,整个状态却逐渐冷静得彷如是旁观者:“宁琛启已经在宁家娶妻生子,他的父爱只给宁商羽,半点都匀不出给我。”

裴观若很轻很轻回应他:“或许是上天给你的补偿,宁老爷子极其器重你,也给了你一切。”

提及这个,宁惟羽低垂眼皮,在暗光里凝视着拥有玲珑心肝的美丽女人,“我向老爷子要舟隆港口项目,被他拒绝了。”

裴观若手指无意识地顿了下,思绪也随着他的话迅速转了起来。

她跟宁惟羽之间是有契约的。

半年以内,裴观若表面上阳奉阴违在裴家假意是做了宁商羽的解语花,实际上,是跟宁惟羽暗中一拍即合的联手了。

她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的价值性,也清楚哪怕如何傲慢的男人也抛不开七情六欲。

所以处心积虑地制造了初识场景时,宁惟羽第一眼见到她后,就想睡她。

裴观若也大方给了他睡的权利。

两人契约是在床上签下的,裴观若所求不多,她有能力,也有野心会里应外合的竭力配合宁惟羽谋取到宁氏极其看中的舟隆港口项目,故意从他这里,套现一点半真半假的内幕消息回裴家蒙骗过关。

如果按照计划施行成功,宁惟羽拿下这个项目为宁氏家族商业版图创造近年来最大的利益,且足以划分走宁商羽的一部分权力,与之继续分庭抗礼,各掌管半壁江山。

而她,也可以借着宁惟羽的势,带着母亲从裴家脱身,过上梦寐以求的自由人生。

或许林稚水得知真相后,会对她失望透顶,会不再动用她。

裴观若别无选择,她不想真的成为裴家提线木偶去出卖灵魂破坏林稚水的婚姻,只能绕过宁商羽,从宁氏众多子弟里,重新择一个最有狼子野心的。

现在宁惟羽拿不到这个项目话,一切都会付之东流。

裴观若柔韧的腰僵了许久,好在她伪装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极短的时间内,又掩饰了起来,眼尾微挑的弧度透着妩媚:“一直待着,是想在里面这样好好睡一觉,还是换个地方来?”

“我失败了,你还给上?”

宁惟羽眼底蔓延的血丝未褪,他所言的失败不是谎骗裴观若,当众失控之下自曝私生子身份,只是为了跟宁琛启扯上一点关系,而宁商羽又怎么会忍下这种报复性的耻辱,又有气病宁徽诏在先,种种罪行加在一起。

从今往后,家族核心圈恐怕是再也没有他这个私生子立足之地。

而裴观若对视着宁惟羽瞳仁里幽暗的亮光和血腥气息,仿佛伴随着黑暗一起淹过来,把她淋漓酣畅的从头到尾淹了个遍。

能不给又如何?

裴观若何止是不想给了,甚至是想扇他一巴掌。

这么好博取同情的凄惨孤儿出身,亲生母亲自尽换他回来认祖归宗,却没有得到过一天的父爱,也难怪宁徽诏想弥补他童年起就永久性留下的伤痛。

偏偏,为了一时报复的痛快,要拿来激怒位高权重的宁商羽?

裴观若身为私生女缘故,自幼学到的是示弱,以情制敌,如今宁惟羽已无利用价值,就当是打一场分道扬镳的炮好了,她心里这般想,嘴上却愈发的柔情似水说:“今日我们不谈利益,只谈这个……”

随即,那指尖也朝宁惟羽胸膛前松着两粒纽扣的带血衬衫内轻轻一点,仿佛有种温柔鲜活的力量缓缓地注入了心脏处:

“请把你的疼痛,都转移给我。”

“惟羽。”

“惟羽……”

宁徽诏从头痛欲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嗓子眼异常嘶哑,浑浊的眼睛睁开后,便看向悬挂床帐的床边,什么都看不太清,像轮回了半生,感觉坐在椅子上的虚影,时而像长子宁琛启,又像宁琛启的长子……又像宁惟羽。

直到一盏昏黄的落地灯被倏地点亮,光线清晰沿着侧面勾描着宁商羽的俊美五官,也间接无形中衬得线条像是雕塑般锋利。

宁徽诏脑袋枕着,足足盯了四五秒,好似才认出人:“商羽啊,我昏迷了多久?”

宁商羽筋骨修长的手指端起搁在茶桌上的药汤,语调淡淡:“大半日,宁惟羽被我教训了一顿后,离开老宅如今未归,爷爷想见他么?”

宁徽诏却静了一会儿:“舟隆港口项目让给他吧。”

“在宁家能者居上,没有把权与利益拱手让人的道理。”宁商羽冷漠神态透露出的疏离感很重,那双琥珀眼直视着宁徽诏:“这是十岁那年,爷爷当年亲口对我说的话。”

宁徽诏记忆很好,至今确实还记得,他在宁琛启意外遭遇空难去世后……动摇过想让患有性瘾这个罕见遗传基因的长房这一脉远离权势斗争,做个游手好闲的富贵公子哥。

所以,曾经有意为之什么都不教宁商羽,甚至在他从小不懂得收敛野心和锋芒,不甘于将来被他人主宰时,便说出了那句:能者居上。

室内气氛沉默片刻。

宁徽诏微微青白的脸色,对着自来态度强硬惯了的宁商羽,又说:“他向我索要舟隆港口项目作为补偿,商羽,整个宁家爷爷给你,项目给他……将来,你们兄弟怎么争斗,只要不伤及彼此性命,爷爷都不会过问。”

兄弟?

宁商羽神色不变:“他是宁琛启的私生子吗?”

宁徽诏继续默了几秒,低声:“如果你父亲在世,也会护他的,商羽,爷爷抱憾终身的事太多……宁惟羽姓宁,上了族谱,便这一辈子都是你兄弟。”

说到这,他眼底仿若有滚烫的泪意,转瞬又被暗色的光拂得几许模糊。

宁商羽不轻不重的把已经凉掉的汤碗放回原位,犹如他语调:“私生子原来在宁家待遇这么高?宁琛启死后都要拿来护他,您亲自教导他经商之道,如果当年不是来参加寿宴的林稚水懵懵懂懂助我一次,爷爷,我这个婚生子,倒远不如他高枕无忧。”

见宁商羽眉骨浮现出止不住的狠意转身离去,用一贯的傲慢态度,不欲多谈费时间。却把宁徽诏急到险些攻心:“商羽,你要做什么。”

“把宁惟羽请回来。”宁商羽挺拔高大的身形停在山水图的屏风前,被光影无声衬托之下,犹如是丛林里摄人危险的最强猛兽,神色似笑非笑问:“打断腿,以后一辈子待在老宅陪您解闷,不好么?”

“商羽!”

宁徽诏经一回鬼门关,仿佛精神力溃散千里,身躯已经变得十分苍老,停顿半晌,终于说:“他不是,不是宁琛启的私生子。”

第57章

宁徽诏靠在床头,看着站在暗光里的宁商羽,一段漫长的寂静后,他指向了北墙面乌木金丝楠雕龙柜子的抽屉,示意他过去。

抽屉锁着一层,宁商羽继而拿钥匙打开,里面终年不见天日的有两物,一份是出身证件被完善的存储在了密封袋里,另一份是块旧怀表。

他将怀表揿开,雕刻着族徽表盘上的时针已经损坏,停止在了深夜十二点一分。

“惟羽的亲生母亲,是在这个时辰,被我逐出家门。”宁徽诏回忆起当年,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极其细微的指针滴答声,以及伴着那场暴雨的哭泣声。

那时段宜娉腹中还没有怀上孩子,不姓宁,随母姓段,自幼无名无分的养在长房名下,锦衣玉食的跟着宁琛启一起相伴长大。

而宁徽诏这一生有过三任妻子。

第一任是宁琛启的母亲,是他年轻时挚爱的原配,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离世,早早阴阳两隔。

第二任是家族利益结合,没有感情,在生意场上的合作结束后,便彼此公开登报解除了婚姻关系。

也就是这时,他偶遇到了段宜娉的母亲,那个江南小巷里的卖花女,其容貌跟宁琛启早逝的母亲出奇相似,性格也像,声音更像。

宁徽诏没有把她带回老宅,而是私养在了外面另一处宅院里。

一年后,他再次为了家族利益要迎娶另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闺秀,便等段宜娉出生后,把那个像极了宁琛启母亲的卖花女远远送走。

宁徽诏给足了当年被人人夸赞是贤良淑德典范的第三任妻子体面与敬重,并没有把私生女公然接回老宅认祖归宗,而是当侄女,暗中养在了长房。

也不知是不是被长房的水土精心供养缘故,段宜娉长大后,容貌举止竟更像宁琛启出身书香门第的母亲。

所以宁徽诏私下非常宠爱她,给她无数珠宝财富,让她无忧的居住在皇家宫殿般的巨大象牙塔里,甚至还为她择了门上好的婚事。

但是这一切段宜娉在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身份低微的男人后,都弃之了。

老宅外面暴雨,她的心也在雨里哭泣,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求着:“爸爸,我没错,我只是想追求自己的爱情,我没有错……不,我错了,爸,你宽恕我一次。”

宁徽诏坐在主位,明亮的灯光衬出了他面容神色毫无往日对她的温情慈爱,反而近乎冷漠威仪至极。

段宜娉泪流不止:“我不是故意,那一刀,我是冲郑宸大腿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刺中的是他……”

“郑宸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也是郑家唯一独子。”宁徽诏话语中的威严和失望,压了下来:“你跟人私奔,先是不顾郑家颜面,又让郑家断子绝孙,我怎么宽恕你?”

段宜娉膝盖久久僵直跪着,身子却瑟瑟发抖的冷得厉害,想像小时候,去抱住宁徽诏的裤脚,又心生胆怯了起来。

气氛逐渐凝固,外边雨声泼着,仿佛要泼碎这漆黑寒冷的夜。

直到宁琛启高大身影出现,将黑色呢子大衣递给紧跟其后的秘书,让他们在门外候着,继而,缓步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堂前,将满身狼狈的段宜娉扶起来,“好了,跟父亲认了错,回房去好好睡一觉。”

段宜娉看到他,眼泪刷刷地掉:“大哥。”

宁徽诏沉声问:“郑家如今什么局势?”

“郑宸性命无碍,难有子嗣。”宁琛启今晚正是从郑家归来,敛着沉静眉目说:“事已发生,郑家不要宁氏给予的补偿,要宜娉履行婚约,风风光光嫁过去。”

段宜娉呆住。

而宁徽诏若有所思道:“如果不结亲,日后就结仇了,这事本来是我们宁家不占理,再怎么也不该断人子孙后代……”

郑宸如今身躯残破,将来更别想迎娶到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

郑家还要段宜娉嫁,明面上,确实是上上之策。

但是段宜娉始终不愿嫁,发白的手指紧紧抓住宁琛启的西装,不停地抖:“大哥,我不爱他,我……我另有所爱,我真嫁给郑宸就真的一生都不得自由了,我会被困死在冷冰冰的郑家,我不想当一个摆在家里的死物,我会死的。”

这番寻死腻活的话,无疑是惹得坐在主位的宁徽诏震怒:“你为了一个外面的无名之辈不嫁,宁家也留不得你。”

段宜娉绝不嫁:“我情愿不当宁家女儿,也不会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宁徽诏气极反笑:“好啊。”

他将茶桌旁的怀表砸向在了段宜娉脚边,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就像是父女多年感情,表盘上断裂的时针永远停止在了凌晨十二点一分。

宁徽诏把段宜娉逐出了家门。

外面的雨昏天黑地下得极大,宁琛启亲自送她出门,安排了连夜远走高飞的车辆和在外安身养命的一份巨额钱财。他身影高大挺拔,犹如风雨中不可撼动的树,略略沉默了一会说:“今夜一别,我们兄妹缘分已尽,宜娉,宁家放你自由,也需要给郑家一个表态。”

从今往后,宁家乃至长房一脉都不会再庇佑她了。

段宜娉眼泪涌上来,紧紧抓住宁琛启冰冷的衣角:“我知道,大哥身为家族掌权人,对我已经够厚待了,是我的错,能不能留一物给我,日后作为怀念……”

宁琛启从西装内衬摸出红宝石的族徽怀表,他这一辈的,只要是宁氏子弟,都效仿宁徽诏,有随身携带此物的习惯。

段宜娉接了过来,手心收拢好。

她会把大哥的照片镶在这怀表里,日夜不离身,就当续了兄妹情谊。

随后,车门被宁琛启伸手关上,段宜娉依旧流着泪坐在车厢内,孤注一掷的抛弃身份,选择了那个让她人生输得一败涂地的挚爱男人,直到透过车玻璃再也看不到雨幕中那座生活了二十年的老宅,头顶上的黑天,久久都没有亮的征兆。

回忆渐止。

宁徽诏浑浊的双眼有泪:“宜娉拿着你父亲给予的钱财,跟那男人私奔到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小城市生活,一开始她婚姻还算幸福,后来等怀上惟羽后,那男人就开始暴露本性,不仅把钱全部拿去做投资赔得血本无归,还动手虐待她……”

段宜娉整个孕期经常被打得浑身遍体鳞伤,却始终不愿回宁家寻求帮助,等宁惟羽出生后,突然对着电视机学,开口叫了一声爸爸。

段宜娉突然意识到,不能让儿子跟这个陷入赌鬼思维一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了。

她不让幼小的宁惟羽学叫爸爸,疯狂的想要彻底抹杀这个身份的存在,于是她于某个暴雨夜里,带着熟睡的孩子逃了。

“你姑姑没有身份证,孩子是黑户……我又狠了心要彻底放逐她,下达命令不许家族的成员私下接济她。”

宁徽诏的一滴泪无声沿着鬓角的白发落在枕头,他对始终面无表情的宁商羽揭露出当年一切:“等她沉河的死讯传到宁家,一切都为时已晚,惟羽也流浪在外很久,爷爷找到人时,他正衣不果腹,在破败的烂尾楼里跟一群野猫抢食。”

宁氏子孙哪个不是在襁褓时就被锦衣玉食供着。

何时沦为这种衣衫褴褛的屈辱境地?

这幕简直是诛心,宁徽诏愧对女儿,当年不该逼她嫁到郑家,一切罪孽的根源都是他当初让两家联姻的决策引起。

“商羽,爷爷亏欠惟羽的母亲一条命。”

“这么多年,宁惟羽以二房嫡出名义上了族谱,他认为自己是我父亲在外的私生子。”宁商羽没有再拆这份密封袋里的身世证件,已无意义,淡声问:“当年为什么不把他像段宜娉一样,直接养在长房一脉。”

“你母亲不同意。”宁徽诏停了会,才道:“他过继给你父亲,名义上,都是宁氏掌权人的儿子,跟你将会同享继承权。”

有白音珂从中阻拦,甚至宁琛启在家族里都没有特殊关怀过宁惟羽,只把他当一视同仁的小辈对待,岂料,还是阴差阳错之下,让宁惟羽暗中误会了自己身世。

宁徽诏以为他小,不记事了,又用大师批命格的借口堵住了悠悠之口。

况且,知晓当年真相者,都被他明文禁令过。

直到宁惟羽问他要收购舟隆港口的项目时,终于满怀不甘怨恨的质问了出来。

“这项目,给他。”宁徽诏盯着宁商羽,喉咙咽下涌上来的苦涩,“爷爷寿终正寝前,不愿看到你们兄弟反目成仇,商羽,当爷爷求你。”

宁徽诏老了。

宁商羽看着他年迈的身躯像枯树一般卧床瘫着,这个在商界近半世纪中雄霸一方的家族首领,最终没有抵得过岁月的无情侵蚀,逐渐暴露出了脆弱一面。

片刻后。

宁商羽将手中密封袋纹丝未动的放在床沿,昏暗的光从他俯身的几秒动作间,沿着俊美锋利的眉骨和高挺鼻梁处勾描而过,轮廓尽是淡而冷漠的。

他未置一词,转身彻底离开了这间卧室。

……

宁商羽走到平时仪事的大堂庭院,夜色已暗,远远的,便看到林稚水安安静静坐在大理石台阶里,悬挂在上方的灯笼暖光透明,浸透了她纯粹又极美的身影。

而这副身体,好似还一直存储着三岁时的灵魂。

唯有宁商羽看得到。

林稚水已经忘记了,她年幼时第一次被林家破格出远门,是因宁徽诏风光大办寿宴,管家在整理宾客邀请函时,发现宁琛启在世前,曾吩咐人把港区林家也纳入宁氏日后宴请的名单里,于是,就顺手也寄了一份过去。

盛明璎家族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林曦光为了哄突然出现视力障碍的妹妹心情,便偷偷拿着邀请函,带她千里迢迢来宁家玩了。

而林曦光一到宁家,就被秦晚策以有世家的女性长辈要见她的名义给牵绊住了手脚,她不准备带妹妹去,免得那些贵妇故意问及眼睛。

便把妹妹好生安放在环境幽静的偏厅,请一位管家看照。

林稚水年纪小又无法视物,在陌生的环境下难免忐忑不安,不消片刻,就颤颤的点着导盲杖,去找姐姐了。

这一找就把自己找迷路了,竖起白白嫩嫩的耳朵辨声,循着从前方传来的隐约说话动静,心里揣着茫然又懵懂地摸索了过去。

很快,她小身影来到了攀附出洁白玉兰树枝的墙壁边,听到了有个嗓音略沉的男人在严厉教诲着另一位小哥哥。

林稚水不懂什么叫“能者居上。”

但是她旁听了会儿,听出了小哥哥只是想学习,想拥有一位老师。

这么小小一个愿望都被无情拒绝,林稚水心想,那小哥哥声音真好听,却让他当文盲,真是做得过分了。

她微微感到错愕,同时没忘记找姐姐,就没继续听墙角。

林稚水走了。

她举着导盲杖很不幸的迷路在了半道上,路过之人看到她是从长房那边庭院拐出来的,便很热心肠的,把她原路又送了回去。

恰好正值年龄十岁的宁商羽刚刚遭到宁徽诏严苛拒绝完了,寿宴上要见客的衣服也没换,独坐在室内的椅子上,鎏金水晶灯将他少年的精致皮相映得轮廓清晰,表情是一如既往地冷着,锋利的眼尾半垂,愈发显得生人勿近。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商少爷,这个小女孩迷路了,你认识她是哪家的吗?”

宁商羽抬去那双清冽的琥珀眼,直直地,朝门口落了过去。

林稚水很坚强不要人牵,握着导盲杖慢悠悠的跨进了长房庭院的这道门,小小的一只,像个精致洋娃娃,穿着公主裙,脖子处用丝缎系着蝴蝶结。

她人小步子也小,走了好久才走到宁商羽的身前,再停住。

那双被命运暂时封锁住视觉的大眼睛呈着世间最天然没有被污染的琉璃色,犹如镜面,倒映着他,“我叫林稚水,林间稚水的稚水……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宁商羽盯着她,浓密睫毛压着情绪:“宁商羽。”

“宁伤鱼。”林稚水白里透粉的小脸蛋露出笑:“我记住你了。”

第58章

宁商羽生起高阁,又天生一副傲慢锋芒的脾性,哪怕七岁那年突然失去了宁琛启的庇佑,但他姿态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但凡有同族兄弟敢挑衅他,便浑身充满攻击性的直接动手,收拾到对方俯首求饶为止。

久而久之,就无人敢主动往上贴,更别说给他取外号了。

不过宁商羽还处于野心勃勃生长的年少期,偶尔,深夜时这副身躯的骨骼也会感到孤独,他不会跟任何人透露内心想法,自己学会克制着与之抗衡。

也只有次数极少时,才会拿出宁琛启为自己每年生日备下的儿童绘本,反复念给自己听。

看到林稚水的第一眼。

宁商羽低垂的琥珀色眼眸先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系着的蝴蝶结。

这时候,他认为她很像是生日时才能收到的那种置于高级礼盒里的洋娃娃,模样无辜又带着怜悯感,一露出盈盈笑容,仿佛能敌的过满室的璀璨水晶灯光,把他周围一片都照亮了。

于是宁商羽看了好一会儿,也原谅了她口齿不清的冒犯称呼。

这时,老管家亲自前来提醒寿宴即将开始,宁商羽身为嫡亲孙子,自然也是必须得出席。

林稚水像得了勇气,仰着脑袋,对近在咫尺的小哥哥,是在亲昵的撒娇:“伤……伤鱼哥哥,你抱我,去找姐姐。”

她眼不能视物。

想要抱,怕举着导盲杖,腿又短,跟不上。

宁商羽那张五官清晰而精致的脸上虽没有表情,倒是变得罕见的有耐心,继而,真把身前这个眼盲的小洋娃娃抱了起来,往外走。

林稚水睫毛尖儿微眨了下,又眨了下:“伤鱼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这是什么好词吗?”宁商羽冷漠地拒绝了她幼稚的夸赞。

“唔,那哥哥你认为什么是好词?”林稚水细白的小手软乎乎地搂着他脖子,耳语问,脾气好到也不感到生气。

宁商羽往远处的回廊走,傲慢得很:“从这一秒开始,你就是我的了,只准听我的命令,我说什么是什么,不得阳奉阴违忤逆我。”

“啊……”林稚水琉璃眼睁得大了,却只能看到他五官模糊的影子,奶声奶气说:“我还要听妈妈姐姐阿泱阿琴阿瞒的话,不能只听你的。”

宁商羽艰难相处似的,那股极为短暂施舍出去的善意讯号,顷刻间又收回,把自幼就霸道的一面淋漓尽致展现了出来,“我会让你听我的。”

林稚水太小了,不懂这句话,未来意味着什么。

回廊的冷风骤急,她眼下只知道往宁商羽的怀里钻着,仿佛弱小生命的柔软动物,自动嗅觉灵敏寻找到了一个更强大的年幼狮子保护。

等来到专门宴请宾客的灯火辉煌厅堂,从大门进,里面一片西装革履的英俊男士,单挑个出来,身份都是极贵,正低声笑着跟小辈们在玩个小游戏。

起因是有人借诗透露出野心,提及,想拜师容氏家族之主的容九旒。

然后犹如掀起不可预知的风浪,在这场各大家族的顶级名利场寿宴里,谁都想出风头争一争,成为那个能承蒙容九旒亲自教导经商之道的胜出者。

小辈都想争,又不好在宁徽诏寿宴上闹出什么,有位家主言笑晏晏的提了个无伤大雅的抽签方式,赌的便是运气。

一古董罐子的白玉珠,上百颗,唯有一个琥珀色的,谁拿到,拜师名额就是谁的。

恰好这时宁商羽迈进门,他是长房又是嫡孙,在家中地位高,即便宁琛启意外去世,让宁徽诏私下动了不再择选患有性瘾这个罕见遗传基因的长房一脉成为家族实权者心思。

但明面上,宁徽诏是极看重宁商羽的,终归跟其他亲孙不同。

他一现身,便有人笑谈:“商羽也来了,不如你来开个好兆头?”

在场的小辈在面对位高权重的掌权人们只有做小伏低,规矩立着答话的份,可能偶尔才会从眼神里泄露出一丝丝对权力的野心。

宁商羽显露在眉目里的锋芒过于明显,说:“你们玩吧。”

他拒绝了。

但是怀里的小洋娃娃微微歪着头听了一耳朵,敏感的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挑到琥珀色的玉珠,就能被赠予一个老师。

继而,她就把小手举了起来:“我来我来,我替哥哥来。”

喧闹的四下静了瞬,惹得皆是天之骄子般的大人物们频频注目过来,似乎对这个小人儿颇觉得新奇。

在座的,谢家之主谢阑深也有一女,对林稚水很合眼缘,见怀里还抱着导盲杖,神色转为温和,伸出右臂,“到我这来。”

林稚水大眼睛看不太清楚,厅堂又亮,就衬得她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了。

而宁商羽很霸道,走过去给谢阑深近距离看一眼而已,继而,像是炫耀自己的洋娃娃一样,轻松地举起几秒,又抱回了怀里。

谢阑深身旁另一位风姿矜贵的家主调侃:“从小就这么霸道,日后可还了得。”

宁商羽板着脸色,再有人想看,就不给了。

“让她挑一个。”谢阑深最终发话,气势已掠过众人。

在场小辈就属林稚水最小,她先来,也算公平,毕竟没有人觉得一个小小年纪,又眼盲,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能懂什么。

无非就是听到有白玉珠子,也想讨要个玩。

岂料,她那玉琢似的小手伸到宽大圆形的古董罐里,认真摸索了会儿,真叫她把那颗耀眼如火焰的琥珀珠给摸出来了。

林稚水看不见色,就举到宁商羽的眼前,用纯真又稚气的声音问:“是这个吗?”

宁商羽刻入骨髓的克制习惯使他年幼起就懂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下,要始终保持着身为宁氏子孙该有的自持冷静。

可这刻,他倏然盯着怀里的林稚水,胸膛内的心脏仿佛被一道比这颗珠子折射出的,那种不知名的耀眼和滚烫的光芒抚摸过。

宁徽诏想废了他继承权。

想让他在家族不涉及权谋斗争里,只做个身份金贵的清闲公子哥……又顾及祖孙亲情,于是一边锦衣玉食的养着他,让老宅上下都以他处处为先,又一边有意为之不教导他经商之道,不再对他有任何苛刻残酷的要求。

宁徽诏的慈爱背后,是无情剥夺了他天生对权力欲的渴望和资格。

宁商羽像新生树木一样野心勃勃,幼年教育就没有服输这个字,即便知道处境艰难,不再享有平等权,也做好了独自去面对的准备。

而林稚水的出现,就像是命运馈赠给他的一份无上奖赏。

这颗琥珀珠,猝不及防地空降将他争权夺位的阴暗血腥人生轨迹撞击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厅堂内的众人都沉默下去。

直到端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出言的容九旒站起了身,他穿着一身熨帖合身的暗色西装,逐步走到了这位表现出骄矜和疏离感的小少年身前。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下的眉目深邃,不动声色打量了迎着他视线不动的宁商羽半响,嘴角的淡笑弧度反倒敛住了,却说:“看来,你我之间注定有一段师徒缘分。”

“是呀伯伯。”林稚水从洞察到周围微妙的气氛,就极敏感地意识到她替小哥哥找到老师了,睁着好似有朦胧淡雾的琉璃眼睛,又大又灵,讨人喜欢极了,将小手的那枚“拜师礼”塞到了容九旒手掌心:“请您务必当一位好老师。”

……

宁商羽师承容九旒整整十年。

年少的他迎着烈日生机勃勃的快速成长,修长清瘦的身形也变得高大宽阔起来,从简单干净的学生制服变成了一身线条锋利黑色西装,骨骼已经勒出最完美标准的形状。

他学有所成,手段比容九旒更加强硬激进,进入家族核心圈后,便亲手策划了一场内部腥风血雨的权力肃清戏码,非常高调地站在了俯瞰众人的最高峰那个位置,成了实际最高统治者。

在这个岁月里,宁商羽已经没有在深夜读那些儿童绘本,他很清楚,漫长孤寂的人生里,宁琛启和白音珂终究会随着时间流逝变成很小的一部分。

而从十岁这年开始,宁商羽选择把林稚水看成一本永远读不尽的儿童绘本。

她是纯粹美好的,是鲜活的,像是一直在玻璃盒内的小人儿,身处于最干净没有污染的世界里,小心翼翼的存活着。

宁商羽则是时常像是斗争厮杀获胜的丛林野生猛兽,在疏懒休憩的状态时,便会静静蛰伏在玻璃外,半眯着那双鎏金色的眼瞳,无所顾忌地享受这种隔空的短暂陪伴。

现在生活在玻璃内的林稚水长大了,也一步步走进了他的世界。

“宁商羽。”

那道清澈如水的声音不再口齿不清叫错名字,像越过他的回忆,将他现实胸膛内的心脏抓住了。

宁商羽重新看向已经从大理石台阶走过来的林稚水,距离由远及近,映着月光,她仰着脸蛋,故意露出坚决又脆弱的表情:“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一整天了……老宅不好玩。”

宁商羽久未开口,定定看了她很长时间,才放缓了语调:“现在。”

林稚水心思敏感又通透,早在他现身在浓郁夜色里,视线存在感极其强烈的盯着自己失神时,就莫约猜到这祖孙二人的谈话多半不是很融洽。

回到那片落羽杉的主卧,又跟往常似的一起在浴缸泡了个澡,同享着沐浴露香味,裹着同款睡袍和一样质地的丝绸料子,躺在了大床上。

灯全暗了,宁商羽翻身压过她,血液开始流淌,从开始的沉静到了逐渐变得汹涌,那双低垂的琥珀眼眸压抑着什么,偶尔,会顺着高挺的鼻梁蔓延到她心口。

“商羽。”林稚水抬起雪白手腕,倒没感觉到很痛,他像是想寻求一个温暖的地方待着,然而,没有全部进来,也引得她颤巍巍的眼尾酸涩了起来。

那指尖轻轻地把他凌乱的漆黑短发向后拢,完整地露出眉眼,清晰地感知着,有种贪婪正在溢出。

但是没关系,她都会盛住,主动仰起脑袋,唇往上印了一下:“无论老爷子在你和宁惟羽之间做出什么选择,我会永远永远选择你。”

宁商羽很久才从喉咙滚出“嗯”的一声,在真丝被褥因为动作,悄然无声地滑下时,露出的背部线条流畅而有力,猛地,力量感强烈地顶到了最柔软,又润的地方。

之后,他就伏在了她身上,压抑着不平稳的气息,在贪恋着她的美妙。

夜色渐深,整个世界只剩两人的心跳声,就这般过了许久。

宁商羽幽暗的眼神重新注视起了乌黑发丝散在枕头上,额头沾着细密汗珠的林稚水,俯首逼近,虽依然透着锋芒狂张的压迫气息,却没有伤及她一分的意图。

林稚水慢了几秒才意识到,宁商羽在吻自己,那种极致亲昵的吻法,用来安抚他暴躁的魂魄一样,从很深重地往里顶,到逐渐地磨过她嫩嫩的唇角,说:“回家了。”

回家了。

这低低沉沉的三个字让林稚水心尖被最细密的针扎着,瞬间酸软一片,配合地主动环紧了他,不再只是被动承受,难以克制地想更近点儿,小声地吐气:“宁惟羽想跟你争什么?”

步入主题。

宁商羽没有隐瞒她:“收购舟隆港口的项目。”

“这个项目……”林稚水转念便意识到老宅那边的意味颇深态度,多半是选择了让宁商羽拱手让人的,她在彼此亲吻的间隙里,若有所思问:“你会让吗?”

床垫轻轻震了震,是宁商羽开始极其缓慢的动作起来,语调依旧傲慢却不带丝毫家族感情地说:“让?权力要靠博取同情获取,这跟天生残废了有什么区别,宁惟羽想要坐那把椅子,一瘸一拐被扶上位,可不能。”

宁商羽受的教育理念中,所渴望之物,便去不择手段的争取到手,但是要用眼泪来软磨硬泡才能得到,那才是真正耻辱。

宁徽诏愧对于宁惟羽年幼时孤苦无依的度过了一段跟野猫抢食的屈辱生活。

那是他到了古稀之年,被心中数年执念蒙蔽了神智所致,才会妄想用权力,来弥补宁惟羽丧母的内疚情感。

宁商羽倨傲的俊美面目下是冰冷的,享受了片刻林稚水这副柔软圣洁的身子带来的美妙后,他将巨浪,毫厘未撤,又俯在她耳畔道:“善善。”

林稚水极轻极轻嗯了声。

宁商羽本性展露在她身上,毫不掩饰野心:“送你一份礼物。”

林稚水唇微张,却问不出什么礼物了。

宁商羽太会攻城略地,况且也不知他那三倍冲击力的药效何时减退,是不是也要像之前一样,长长久久维持一个月。

他试过全部,就不再浅尝辄止了。

林稚水眉心紧蹙了一下,宁商羽就浅浅的来,眉心舒展一下,就力量感往极端的加。

到半夜,甚至还拿出了以前用的那种普通抑制药剂,往手臂肌肉打了两针。

与此同时,酒店的高级套房不再黑暗一片,璀璨夺目的水晶灯光洒在落地窗前真皮沙发处的两人身上。

裴观若已经穿戴整齐,温柔地坐在宁惟羽的腿上,为他伤口上好药。

宁惟羽不是那种符合宁氏家族那种傲慢锋利的长相,像流水打磨出来的那种温润斯文一类,而衬衫下,与之相反的是那布满陈旧伤痕的肌肉分明上半身。

一个天之骄子,哪来的这么多伤?

裴观若分神地想,指尖不禁停滞在了胸膛离心脏很近的位置,这道很深,大约四厘米长,应该是没痊愈时又被撕裂,才会造成多少年了都淡不了。

“现在还痛吗?”她问。

宁惟羽身上的疤痕都是流浪时被人殴打所致,无时无刻的灼烧着,一遍遍地在夜深人静下提醒他这个私生子的身份。

没有人,问过他痊愈了,还痛吗?

他跟裴观若对视,看到那逐渐地红了的眼眶,发怔了几秒,随即去亲她,引着她的手,碰到腹部那道:“很痛,这道疤是在天寒地冻的深夜,我到垃圾桶捡东西,被一个酒醉的男人抓住,他把我当成一只可以虐待的流浪小畜生,拳脚相向后,又用玻璃碎片,划破了我肚子。”

“这道。”他继续引裴观若的手,触碰到了左侧腰,紧挨着滚烫的皮肤:“是我抓耗子时,无意中走到了另一个流浪人的地盘,被他拿生锈的水果刀刺了数下,冲命去的,但我就是死不了,耗子死了,我也不会死。”

他的每道自己缝合的伤都跟生存有关,把自己流浪成了野猫,没东西吃就去抓耗子。

宁惟羽跟裴观若细数完,低首,去嗅了嗅她指尖残留的药味:“还是第一次,有人处理这些伤口。”

裴观若被生理性的泪水溢满眼眶,连带喉咙也被堵住,许久都没说话。

两人以前在一起,宁惟羽都是西装笔挺,只解皮带,要么就是在黑暗中进行,把她压制在床垫里,手掌温柔又透着危险性地扣着她后脑勺,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而这次,她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到宁惟羽全身,给新伤涂药时,顺便把触目惊心的旧伤也涂了。

宁惟羽看着她的泪水犹如一阵骤雨,把他多年压抑的伤痛都快浇灭了,低声问:“你在为我伤心吗?观若?”

裴观若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回避不了这股打量的视线。

她的伤心是真的,情却是虚假的。

这些眼泪,一是为自己计划被就此打乱,无法带着母亲逃离裴家而哭,二是,为宁惟羽这个注定的失败者,假惺惺也掉一两滴罢了。

裴观若八面玲珑的处世之道讲究的是个好聚好散,不伤彼此情分,或许,哪天遇见了,也不至于陷入颜面难堪的境地。

今晚自是要竭尽全力把一朵解语花的功效发挥到底。

她好似天生懂得怎么怜惜男人,无微不至替宁惟羽把西装衬衫都穿好,纽扣也一粒粒的系紧,将满身的伤,都严丝合缝地隐藏起来了。

继而,裴观若又柔声宽慰着宁惟羽:“你是宁琛启的……儿子,兄弟之间再大的仇怨也抵不过血脉相连,老爷子又疼爱你,宁商羽坐在头把椅上,肯定得有容人之度的。”

宁惟羽冷冷地勾起嘴角:“是么。”

当然不是,我要是宁商羽,第一件事就把你碎尸万段沉海,用来以儆效尤,让你生没有名分,死不入宁氏族谱,裴观若内心这般想,但是面上温柔:“先回老宅看看老爷子身体情况,我送你。”

先前两人下了床,就默契是形同陌路的关系了。

而她这回体贴送人离开,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把外表看上去显得阴郁又高傲的宁惟羽好生送走。

出了这酒店,也是时候单方面地跟他解除利益结合的这种契约关系。

这个深夜的时间点,街道车影稀少,唯有暖黄色的路灯还亮着,裴观若送宁惟羽上车,主动地,在他抿紧的嘴角亲了亲:“走吧。”

走吧。

就此别过吧。

别怪她无情,今晚给予的一切额外温柔小意,已经是仁至义尽。

宁惟羽坐在车厢内,身影彻底隐在昏暗里,抬起眼皮,又注视着车窗半落的外面,裴观若还站着,眼角微微弯折,在深秋的夜晚里却像是夏日莲塘的弯月。

随着司机引擎发动驶向前方,这抹弯月,痕迹也淡了。

宁惟羽没有多留就走了。

裴观若倒是松了口气,也没继续在这里徘徊,一转身,裙下的高跟鞋才迈出,忽地,犹如坠入了无底深渊一样,盯着前方突然现身的保镖,怔了几秒。

为首的保镖面孔很熟悉,是裴以稀养在身边忠心耿耿的恶犬。

裴观若不知被这条恶犬暗中监视了多久,只知道,今晚的运气差到了极点,前有宁惟羽失败,后有彻底暴露在了裴家。

一切都完了。

一天一夜。

林稚水在面朝那片生机勃勃的红色落羽杉主卧里,靠睡眠来补充体力了很长时间,爽的时候感觉不到疼痛,等过后,那股绵长的滋味是深缠在了骨头里的。

等养过来了一点后。

林稚水洗过澡,又往擦伤的地方上了药膏,裹着一件红丝绒睡袍窝在沙发里,很认真地拿手机,挑选着摄像机的款式。

她觉得上上次宁商羽言之有理。

就应该在床边摆个录像的设备,这样倒要看看,是能录到爱抓人的逞凶小猫,还是能录到他这只大狮子的逞凶证据!

林稚水精心挑选了十款价值不菲的设备,只要求一个功能,必须高清,这样方便回看时,精准地知道宁商羽那极具力量感的粗长大尾巴,到底还保留了多少在外面。

其实她想要什么,只要一句话,在宁家就有人效劳把东西妥妥帖帖地送过来。

但林稚水买这个,是拿来床上用的,也不好让管家和秘书去安排。

网上购买成功后,正要放下手机,忽而,先进来一条画廊打来的电话。

林稚水接听,对方语气很急切地说:“宁太太,我是观若姐的助理,她在你这边吗?画廊这边有份上千万的买卖合同需要她签字,但她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裴观若办事细致周到,不仅能帮她偶尔处理一下珊瑚研究所的琐事,还把视为安身立命的画廊经营得极好,一般没更重要的事牵绊住手脚,绝不可能耽误生意。

林稚水想了想,说:“能把合同缓缓吗?”

助理:“对方难缠的紧,这画拍来说是给她老公做生日礼物的,但没有观若姐的签字,交易也进行不下去。”

林稚水听后,也试着给裴观若拨打了电话。

没想到竟一下子就通了。

那边却是陌生的女人声音,称是裴观若的亲生母亲陈宝翠:“不好意思,观若她……在家照顾我,一时来不了画廊。”

林稚水纤细的后背轻陷在沙发里,睫毛低垂了秒,说:“陈女士,劳烦你让她接电话。”

陈宝翠又道:“观若去给我熬药了。”

“好吧。”林稚水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我让画廊助理立即动身把合同送到深城来,陈女士,你务必转告她好好等着。”

陈宝翠:“好。”

半分钟通话结束。

林稚水眼眸望着玻璃落地窗外波光粼粼的湖泊,脑海中的思绪打转了一圈,又启唇,轻轻咬了咬白皙指节。

她在琢磨派谁去深城一趟。

宁濯羽不合适了,毕竟他还得留在老宅为宁商羽效力。

还没想好,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响起。

是画廊的助理致电来,说裴家已经派人把合同拿走了。

这么快?

林稚水一时抿了唇。

她心有疑惑,等到夕阳快落山时,慢悠悠地下楼坐在餐厅桌还没动筷,就先给裴观若致电,这次却无人接听了。

林稚水眉心轻蹙,指尖摁着,又拨打一遍。

直到归家的宁商羽看到她这幕,漫不经心地缓步过来,筋骨匀长的手指微曲,轻叩了一下她洁白额头。

“疼!”林稚水娇气起来。

说疼,反而激起宁商羽骨子里那股凶悍霸道的性子,长指转而掐住她脸颊,来了一记深吻,等她快喘不过气来了,低低的笑。

林稚水没处逃,喉咙吞着他浓烈的气息和温度,问:“你心情很好呢?”

“嗯。”宁商羽语调冷静道:“收购舟隆港口的项目让宁惟羽拿走了。”

林稚水猛地一清醒,被亲得鲜红水润的唇微张:“那你……”

宁商羽显然自有胜算,手臂猛地把她从椅子抱起,往楼上走:“陪我庆祝一下。”

你丢了收购舟隆港口的项目还要庆祝什么?!

林稚水懵了。

第59章

林稚水被扔在床垫上,回弹的瞬间,手机从指间掉在被褥里,她仰头,双眼稍微睁大,看着宁商羽高大强健的身形逐渐朝自己逼近,又用两指分开她。

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实则极具力量的攻击意味。

林稚水虽然对他要庆祝丢失项目这事云里雾里的,但很清楚,宁商羽想庆祝,那股散发出的荷尔蒙魅力,让她无法抗拒,眼里都不受控地荡漾着清透的水波。

滴答,滴答的……

宁商羽先松了衬衫领口的纽扣,逐渐往下扯,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分明,继而,又去解开皮带扣。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戴着镶嵌着红宝石的狮子指环,然而,看到他指环的手指去慢条斯理地扶着,逐渐靠近……

还一下一下,去刮过她透明得像水的皮肤。

熟悉的触感又显得新奇,林稚水僵住,随之而来清晰感到雪白的身体似烈火烧。

“看着它。”宁商羽俯身,空出的左手捏住她脸蛋,透来的那股浓烈气息,就像是丛林的野生猛兽在一寸寸地巡视着独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域。

林稚水不自觉地后脑勺仰起,发麻的指尖揪紧了床单。

她不敢看,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距离极近的那两颗小痣跟着晃了晃 ,视觉的环境自动变黑暗,但是整个人陷在真丝床垫里,好似被烈日直照滋养着,脸颊的颜色从淡红,一点点的,越来越浓。

而宁商羽面上看着游刃有余,沉重的呼吸声却极力压抑着,喉结也上下滚动。

等林稚水浑身散发出熟过了头的花香甜味,额角的毛绒绒碎发也被汗意给湿透了,睫毛蝉翼似的疲倦又脆弱地垂下。

宁商羽才停下,看到她红得轻轻一掐就能出水,快比眼尾的痣还艳,便俯身,把衬衫脱了扔在地上,青筋明显到像山脉绵延至腕骨的手臂把人抱起,走到极宽敞的落地玻璃窗前。

夕阳的瑰丽余晖犹在天边逶迤而过,红光映得将窗外一片挺拔高耸的落羽杉和湖泊都描绘上了一层胭脂色金边。

林稚水心口贴到那玻璃时,被日晒了很久的温度,给烫得昏沉的脑子倏地清醒了。

她下意识往后看,却被宁商羽轻而易举地掌控着。

两人没分开,也没贴的太近,之间无声地缠绕出了将断未断的水线。

宁商羽就是水线的制造者,在她耳畔问:“舒服吗?”

林稚水那双水汪汪的眼眸睁大着,继而,露出困惑情绪,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戴,就开始不舒服的扭了一下,咬着尾音:“会,会有……”

宁商羽眼神幽暗几分,把手掌圈住她的小肚子,稍稍用力道压了一下,林稚水连肩胛骨都不自觉贴紧他胸膛,仿佛心跳声在此刻共振,而嗓音沉哑道:

“稚水,你这里有什么?嗯?不是已经有了……”

他指的有。

有他的一部分……

这巨大的存在感非常强烈,哪怕是传递出来的温度,都能让林稚水喘不上气,雪白肚皮都红了。

可她明明指的是,别的,偏偏话说不出来。

宁商羽把她的唇,连带细碎的音节和呼吸都凶悍霸道的吞掉了,在这面窗,明晃晃的对她展现出最直白、最浓烈的欲。

逐渐地,外面变成了一片像是海洋浩瀚的幽蓝色。

林稚水脑海中的意识就跟着在海底来回的沉浮着,也数不清被他摆出了多少匪夷所思的姿势。

直到感到整个人倦到散着的骨架都酸疼个没完没了,才伸出手心,去轻推宁商羽的手臂,指尖触到了他的汗:“你怎么还没好。”

宁商羽这方面有偏执,不刻意去极端克制的时候更是很凶,难得罕见怜惜起她像个乖巧洋娃娃似的很配合,也没挣扎着不让,只是安安静静的,眼尾一直淌着泪意。

解出来之前,宁商羽就进退自如的撤离了。

下秒,林稚水的整片后背骤然一烫,被浇到的皮肤表层迅速浮起了鲜红。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那都是什么东西,深深浅浅的冷杉气息融着体温,还沿着腰线,浸到了膝盖处,又蔓延到了骨感伶仃脚踝,都是宁商羽的味道。

……

“你浇灌我一身。”林稚水被抱回床垫,见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带自己去浴室清理,便眉心蹙起,开始音色软绵绵控诉起来。

微微透红的指尖往皮肤一抹,沾了点儿。

她要给宁商羽看看。

都是证据!

宁商羽看到了,微微屈起的指关节这回没弹她额头,反而,是轻刮了一下她眼尾的痣,红红软软的,生得极好。

“下次浇这里。”

“……”

林稚水瞬间浑身更热了,就跟在高温烈焰里滚了一遭似的,特别是雪白的后脊上,鲜红的印子,还不少。

宁商羽站在床边,眼神开始透着危险性地打量了片刻,再次蓄势而起,他倾身靠近,伸出手臂,把微弱呼吸也跟着起伏的林稚水……

在这张床垫里调整出一个更加适合的浇灌角度。

即将要开始。

先前摔在被褥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亮起的屏幕显示着裴观若来电。

这让林稚水彻底清醒过来,手心拒绝了来自他的浇灌,还用指甲尖尖儿划了下那犹在突显的青筋,似刻意将饱含水分的小嗓子放轻:“接个电话,你先去浴室冲洗一下,我就来。”

先软言软语的把宁商羽哄走,以防他在这,搅得她心神不定。

林稚水随后把沾满他味道的身体裹在被窝里,懒洋洋的平躺好了,才接通:“观若?”

过几秒,裴观若在电话里说:“是我,稚水,很抱歉打扰到你,我母亲最近身体抱恙离不开人,画廊那边的近日工作,我已经全权托付给助理。”

林稚水微怔:“需要我提供帮助吗?”

“不用。”裴观若离手机极近,轻轻的笑声,甚至呼吸,都伴着话穿透而来:“谢谢你关心,很晚了,我先服侍母亲入睡。”

裴观若理由正当,连结束通话也很正常。

林稚水静着,耐心地等她那边先断线,又看看屏幕,心想许是自己多疑了,而裴观若一向是把私事藏的紧,也不宜多打听。

过片刻,她指尖还是点开了微信聊天框,给裴观若补条消息:【我希望你再忙也别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可以的话,我们每天晚上最好互相打一通电话。】

裴观若那边回复的很快,近乎下秒就说:【好。】

林稚水看完,才把手机熄灭,放回床头柜上。

恰好宁商羽也简单冲洗完出来了,披着浴袍,却没有系衣带,迈着大长腿缓步走到床边,浑身那股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顷刻间不加遮掩的压迫而来。

林稚水眨眨睫毛,近距离地观赏了一下招人眼球的地方,继而,很主动的,嘟起红润的小嘴巴,亲了亲清洁干净的“小老公”。

一个好字,沾了血珠,在碎裂到了犹如蜘蛛网的手机屏幕上编辑了许久,才用一个个字母,打出了。

发送成功。

下秒,裴观若被保镖面无表情地掐住喉,沿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拖至到了客厅中央的沙发前,紧接着,重重地,额头被猛砸向了玻璃质地的茶几上。

剧烈的疼痛,伴着细小碎金的玻璃片都残忍刺进了她这具麻木死气的身体里。

不远处,是陈宝翠的尖叫和绝望的哭泣声,一直在哭。

诡异又窒息的气氛,在居住在后院的众人之间蔓延。

全部的人都被喊出来,像隐于深夜里无数条幽魂一样的人影,看着这个背叛裴家的私生女被以儆效尤,有些胆小的,目睹到裴观若被惩罚得遍体鳞伤,胃中难忍,用手帕掩着唇不敢呕吐出来。

在这个家,没有话语权和地位,就会连带尊严一起被轻易碾碎。

裴以稀轻飘飘的手势,便能让保镖停手,继而,她从沙发起来,踩着尖死人的高跟鞋,走到狼狈躺在地上的裴观若面前,眼露愉快地欣赏这额头上的新鲜伤口。

真妙啊。

上次她挨了林稚水那一下后,就耿耿于怀想这么干了。

“我的好姐姐。”裴以稀忽地倾身,离近:“你怎么不开口求助林稚水呢,让她来啊,来裴家大慈大悲的救救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可怜虫啊。”

裴观若强压着,那股从喉咙一瞬上涌的血腥味。

她不会,她死都不会害林稚水无辜卷入这个充满算计的漩涡里。

裴以稀正清楚,才会冷嘲热讽道:“你真是硬骨头啊,胆子也大,竟敢跟宁惟羽私下联手,要不是提早被发现,你准备怎么假借套到宁家商业机密来蒙骗我们的父亲呢?”

裴观若沉默着,计划已经彻底失败,没什么好求饶。

她回家就被裴胤雷霆大怒的当众鞭罚,被幽禁在小黑屋,断水断粮了一天一夜,却始终咬紧牙关,连眼泪都不掉。

“你是小三生的啊,天生就低人一等……不会还妄想嫁给宁惟羽吧?” 裴以稀有趣地瞧了她一会儿,竟吃吃笑了:“也是,嫁到宁家,就能带着陈宝翠一起走。”

随即,裴以稀眼神变得幽怨地看向颇具气势坐在沙发中央的中年男人:“爸爸,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孝顺女儿。”

裴胤正接过管家递来的茶盏,神色喜怒难测地润完喉,才说道:“以稀,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在家里要尊老爱幼,怎么能打姐姐?”

裴以稀朝他走过去,“我没打啊,是保镖动的手。”

裴胤眼里只有裴以稀,话虽冠冕堂皇:“你姐姐是在国外留学书读杂了,脑子才会胡思乱想,敢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治一治就好,她怎么真敢带陈宝翠走,这辈子她都姓裴,跟我们都是一家人。”

“怎么会不敢呢,爸爸,裴观若可以效仿林稚水啊,靠那副皮囊,嫁给宁家的男人。”裴以稀提到容貌,就不甘。

裴胤反倒是宽慰她:“太美貌不一定是见好事,以后整个裴家都是你的,你普通点更好,反而不会遭到外面那群豺狼之徒算计。以稀,别嫉妒林稚水,她生的美,却没父亲保护,林家根基浅,又无法做她的靠山,日子有的委曲求全着呢。”

自小到大,裴以稀都很信裴胤的话,也坚定不移过好几年认为女孩子就得平凡普通一点,婚姻才会建立在爱情之上。

她想了想,心里舒服多了,依偎着父亲宽厚的肩膀,又去看躺在玻璃碎片间的裴观若那边,说:“我是实在气不过裴观若把您当猴耍,舟隆港口对裴家至关重要,丢了意味着我们家经营百年的航运产业得被宁氏瓜分走一半利益,但凡不是我盯着紧,爸爸在这事上又这么信任她……就真被偷家了。”

裴胤纵横了商界大半生,手段和脾性一向是诡谲狡诈至极,没想到险些被亲生女儿给骗过去,他眼神沉黑盯着裴观若半响,微微拍了下裴以稀的手背:“那你想怎么做?”

裴以稀得偿所愿,唇角偷偷翘起:“白天就让她面壁思过,夜晚当众鞭罚一次,唔,保镖下手没轻没重的,不如让陈宝翠来吧。”

裴胤淡声:“嗯。”

“不,裴胤……你不能这样对观若。”陈宝翠带着嘶哑的哭腔,膝盖跪着地,企图爬到沙发面前去求饶他网开一面,却被保镖拽了回去。

她如今容貌衰败到毫无美人模样,连残酷无情的裴胤眼角余光都求不到。

更别说。

替裴观若求情了。

裴以稀又说:“陈宝翠,你要是不狠狠鞭打裴观若到让大家都满意,我只好划破她的美人脸,一日一刀,从眉心开始,怎么样?”

陈宝翠趴在地上,憔悴的脸上瞬间只剩绝望的惨白。

裴胤默许,而裴以稀生性心狠手辣又是无差别仇视着家族里的每一个私生子女,跟裴观若更是积怨已久,她逮住机会,就更不可能轻易放过。

连续半周。

白天时,裴观若被关在昏天暗地的黑屋里,不许任何人探视。

关到天黑,在拖到灯火通明的大厅鞭打一顿,之后就给她面前,丢一部手机。

林稚水会准时给她打通电话。

往往这时候,裴观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将满是血痕的脸藏在纯黑的阴影中,尽量在笑,一直轻轻的笑:“我母亲,病的厉害……”

是的,打完她第一次,陈宝翠就直接病倒了。

裴以稀就让那些人身彻底被禁锢在后院一小方块阁楼地方的女人轮流来代替。而裴观若内心很清楚,自己是逃不出去了。

她会死,将会成为裴家这块土壤上的肥料。

裴以稀就是冲着她这条命去折磨的,先摧毁意志,再让她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重病难治而亡……等下次。

裴观若有点可惜的想,林稚水在相隔千山万水遥远距离的宁家再度听到她消息时,应该就是裴家对外界发的一通无伤大雅的死讯了。

很可惜。

她本来是想等,等彻底恢复自由,再清清白白的,跟林稚水道谢的。

脑海中的思绪渐渐快陷入昏暗,为了不睡,裴观若用染血的指尖掐住自己伤口,疼痛似她清醒几分,气息竭尽地平平:“稚水,谢谢你。”

林稚水声音如透明水波,从手机流动出:“谢我什么?”

裴观若还在笑:“想谢谢你。”

“那当面谢吧。”林稚水此刻窝在沙发,被一盏暖黄色灯光浅浅照明着膝盖处的平板,她在查阅宁商羽近期的严格保密行程,逐渐地,从里翻出了三日后有一条应酬性质的晚餐是可以换人去的。

林稚水把晚餐时间改成了前往深城,又对着手机说:“我带宁商羽回港区林家一趟,顺道路过你家,见面吃个晚饭?”

裴观若心头瞬间像是被隐形的玻璃尖刺了下,这股涌出来的疼痛是温热的,迅速地覆盖掉了她身体麻木的冷寒。

她想笑一下掩盖住自己反常,喉咙却像被情绪堵上了,半响才终于沙哑了起来:“宁商羽这尊大佛太尊贵了,我招待不起,稚水……半个月后吧,如果你还想见我。”

半个月后?

林稚水意外沉默着,过会儿,才轻轻说:“观若,我不知道你在裴家做什么,你不愿说,我尊重你选择,不过你要记得……你依仗着我。”

可我誓言是永远不背叛你,我也并没有为你提供物有所值的利益……裴观若心知自己就是一个美丽谎言编织而成的存在,哪有什么资格,再接受林稚水的善心帮助。

何况,她要自由却身为裴家养大的私生女,想摆脱裴胤父权的掌控非常难,于情于理,都只会让林稚水上门来要人时,无端的陷入两难境地。

既是走不了,裴观若也不想走了,就在这里,陪着相依为命的母亲吧。

裴观若的人生已经陷入了黑暗绝望里,她选择隔日开始,就不再接林稚水的电话,打定主意把这层关系给断个干净。

而没想到。

今夜的鞭罚迟迟未来,反而是近年来最受裴胤宠爱的三房夫人齐纯芝,将她温柔扶回了房里,耐心清洗上药,换了一身清爽的长袖衣裙,又扶着去书房。

一路上,齐纯芝都温声细语地安抚她:“苦难都过去了观若,你机会来了。”

裴观若不解,心倏地沉了。

等到灯火通明的书房,一向天黑就爱在家里到处发疯不睡觉的裴以稀并不在场,唯有裴胤端坐在沙发上,看她这副可怜模样苍白又清瘦得吓人,便若无其事吩咐齐纯芝,让厨房炖点补汤过来。

等齐纯芝识趣退下。

裴胤把茶几上那份报纸,不轻不重地扔在了裴观若脚前:“倒是让你阴差阳错押对了。”

裴观若眼下的视线麻木扫过去,顿了顿,一直盯着上面被灯光照映得极为清晰的字眼,一家国际地位很权威的媒体报道了篇关于宁氏家族对收购舟隆港口的项目换领导者之事。

她视线,来来回回确认着上面宁惟羽的名字。

怎么会?

这个收购项目的领导者不是宁商羽吗?!

怎么可能换成已经变成私生子身份的宁惟羽?!!

这时,裴胤凤眼挑起一点讽刺的冷冷弧度,打量完裴观若讶异又不可思议的表情后,才发话:“观若,也是时候将功赎罪了。”

没有宁惟羽突然上位,面临裴观若的,将会是她整日遭到严刑拷打,最终被折磨成精神失常的疯子来警告其余的私生子女要安分点。

而谁也没料到,她还有一丝丝的价值。

裴胤说:“港口是我作为给以稀的嫁妆,你是姐姐,应该为妹妹的幸福着想。”

“父亲是想跟我做交易吗?”裴观若轻声问。

裴胤眼神震慑意味很足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死不悔改,现在还想着为自己谋取利益。下秒,他嗓音沉冷道:“宁惟羽这人狼子野心,为了竞标到港口处处针对裴家生意,他啊,不应该跟你的父亲一起坐在谈判桌上,应该坐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

裴观若的玲珑心,又怎么会揣测不出这番话的深意。

裴胤却点明了命令:“现在跟裴家最有竞争力的就是宁家,我要你,送他上被告席。”

只要宁惟羽名声尽毁,这个港口又是被国际各大领域部门重点关注的项目,不可能被陷入香艳丑闻的家族竞争到手。

裴观若冷声拒绝:“我没这个能力。”

“让宁惟羽再睡你一次的能力也没有?”裴胤太懂得如何威胁自己的孩子,将手机调出一段陈宝翠被绑在港口的录像视频,也冷漠无情地扔在地板上:“别妄想求助宁家,不然你母亲今晚可就要失踪了。”

“观若。”

“送他上被告席,对你来说,很简单的。”

半响,裴观若僵硬又冰冷的身体才慢慢往下蹲,几乎发抖的把手机捡起,连带那份报纸,她指尖紧紧掐着纸上的宁惟羽名字,对裴胤,缓缓露出绝对服从性的微笑:“是很简单,我会送他上被告席,以强奸犯的名义。”

第60章

宁氏家族风声很大的重点收购项目中途换领导者,新闻一爆出来,顷刻间如同沸水全面爆发了外界的种种猜测和解读。

其中,有各个家族洞察力敏锐地嗅到了这极有可能是权力中心的一场博弈,那就意味着,宁氏内部将在一段时间内都处于腥风血雨的明争暗斗里。

而对宁商羽这种君主离线制的状态。

权贵圈内那几位顶级财阀掌权人开始入场,也有意收购舟隆港口,一时间惊起无数热议,甚至到了快谈筹码上桌的最后期限,众人都在下注,到底会花落谁家。

宁商羽近日行程踪迹严格保密,无人可窥视,他带林稚水去了一趟澳大利亚谈判,而恰好这里有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遗的全世界最大珊瑚礁。

宁商羽是来谈公事的。

林稚水则是当成了度假,可惜她不具备潜水的身体条件,只能隔着电子设备观看潜水员带来的录影。

与此同时,她也在闲暇时关注着国际新闻报道。

宁惟羽最近风头很盛,依旧沿袭了他外表谦和温润的君子兰风度形象,手段又跟宁氏家族一脉相承,都是出手强势又狠辣。

他正在不断扩大势力范围,清除有资格上谈判桌的竞争者。

除了谢家和容家能跟他势均力敌之外,宁惟羽最难对付的就是基业扎根在了航运百年的裴家……

这场收购局没那么轻易落幕。

林稚水心想到,宁商羽近日见的那几位贵客,年龄各异,其中一个长相中美混血的西装男子很眼熟,正是当初陪同他出差时在洛杉矶有过一面之缘的。

宁商羽跟这位中美混血私下交情甚好,恰好,林稚水又发现对方是国际政治经济的新闻熟客,在港口竞标上有一票决定权。

也就意味着,宁商羽的商业布局策略从未改变过。

他甚至胃口很大。

要的不止一个港口,就在宁惟羽整装待发还为了舟隆港口跟各大家族在谈判桌上较量时,宁商羽已经野心勃勃地谋划着在太平洋航运图上打造出一条生态链。

林稚水在空降这桩婚约前,只听闻宁商羽年轻位高,有着惊人的财富掠夺能力。如今算是亲身目睹,这个所言非虚的传闻被描绘上了真实的色彩。

而她,本身一开始就从生理性的被他身上那股雄性荷尔蒙生命力特质给纯粹吸引着,如今更是,从心到灵魂都深受到蛊惑。

林稚水的情感理念就像是居住在象牙塔上的小动物似的,是纯粹,没有毫无杂质利益的,她会勇敢又坦坦荡荡,不加掩饰地朝他释放爱意。

所以,林稚水是默许被宁商羽控制欲很强的全方面保护着。

她只要离开宁商羽的私人领域,出门一趟就有保镖重重暗中跟随,倘若是离开泗城地界的话,便会有宁濯羽亲自跟随。

无人能对她造成一点实质性的伤害。

林稚水从而也想到了裴观若,宁家和裴家现在是公开的对立竞争关系,她无端被召回深城,看似没有再发生失联情况,却好似又丧失了自由。

林稚水推断出裴观若被牵绊住了手脚,也动过把她带出来的心思。

然而,裴观若态度委婉又坚定地拒绝了。

夜间时分,林稚水坐在书房的那张黑色高椅上,侧脸的情绪和背影都被窗外朦胧月光遮挡了去,此刻,她握着手机,正跟突然致电而来的裴观若远程通话。

裴观若含着笑音说:“我今晚返回泗城,稚水,先前让你挂心了。”

“你没事就好。”林稚水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另一只手的指尖正在翻阅着宁商羽搁在书桌上的背调资料,上面详细记载着裴观若先前来泗城开画廊时,就已经跟宁惟羽暗中联络过了。

后来是他。

等挂完电话,林稚水还窝着椅子若有所思,直到宁商羽在楼下会议厅召见完精英团队,继而,漫不经心地上楼寻找她。

书房厚重的门开了又关上,宁商羽近日很少用药剂来抑制,一般都是把剩余的精力,都往她这儿倒灌,等解了纽扣,手臂修长有力伸来时,她突然说:“我看到那份背调资料了,你一早就知道裴观若目的不纯。”

如果说顶级名利场是一盘波诡云谲的棋局,宁商羽绝对是高坐云端操控的那一个,他像个生得极华丽俊美的手持权力天平野心家,主宰着每颗棋子命运。

林稚水的小脑袋瓜稍微琢磨几圈,就回味过来,才会在自己被抱起时,主动搂着他脖子,继续往下问:“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你从一开始默许林家灭秦家,就已经在削弱老宅那边的权势。”

权利的更新换代一向是如此残酷无情,林稚水想到秦家,也想到那些依附宁徽诏而生存的家族。

一个不慎,没及时献上投名状,就得重新被洗牌了。

林稚水接受了这个天降婚约,无意中也推波助澜的置身在了棋盘里,只是她这一环,也不知占了宁商羽权力至上主义的内心多少分量。

她一失神思考,却被宁商羽手臂掂了掂身体,说道:“轻了。”

“哪里轻了,我今晚还多吃半碗饭了!”林稚水嘴巴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等话音落地,她直视着宁商羽被走廊壁灯映得幽暗的琥珀眼,又怔了下,表情微微变了。

而宁商羽把她往主卧抱,还在接上段话:“一家不事二主,我已经给过一些人机会。”

林稚水脑子里却还在想,自己这颗小棋子能有多轻?

宁商羽这时又问:“想在哪里开始?”

林稚水后知后觉感知到腰侧相贴而来的鲜活滚烫温度,却不太想配合,往宽敞的黑丝绒床上一扑,卷起被子,睁大眼睛,“我的摄像机设备还没到,等到了再说。”

宁商羽的信任值在床上已经透支光光了。

她每次事后都质疑。

奈何没证据。

虽然体型和体力的巨大悬殊下,宁商羽明显处于轻易就能压制着她强来优势里,林稚水却有待无恐,歪头盯着他:“我也给过你机会了,谁让你爱得寸进尺……”

宁商羽笑了,似乎有意味很深思考她尾音的这几个字,继而,就把还想跑的林稚水给抓了过来。

“突然这么生气?”看到她表情愤怒,宁商羽反而用一只手掌就掐住她雪白手腕,往头顶压制,又长指,临摹般地划过她脸侧柔软的弧度,低声道:“我要没留有余力,林稚水,你小命早就没了。”

林稚水雪白无暇的胸口藏着为他跳动的心脏,此刻,又不争气的因为宁商羽几个字的怜惜,跳得极快。

在彼此目光相撞间,她那点儿幽怨的小心思倏地冒了出来,莫名想激起宁商羽眼底的一丝波澜:“你是不是把我睡上瘾了,一天天都想着,我要哪天早逝了……你还有备选家族吗?”

宁商羽眼底很沉静,静得让林稚水话音脱口而出后,被盯着,脊背发凉到下意识去贴紧床垫,又解释:“我没成年之前,总是担心自己活不久,有偷偷的提前书写好遗嘱内容,唔……这叫。”

她想半天,都意不达词,说不出最后一句。

宁商羽见林稚水实在憋不出,连耳根至脖侧都开始通红,他眼底还是漆黑到不能分辨半点儿情绪,低头,隔着鼻尖相对的距离说:“你近三年的身体报告单非常健康,除了味觉修复测试始终卡在八十五分,其余,都跟正常人一样。”

林稚水听懵了瞬,“是吗?”

“你在我身边,不会出任何事。”宁商羽在深夜里显得低而清晰的嗓音,只为了告知她这点。

林稚水被提醒这具看似孱弱的身体,其实很健康,本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可想到宁商羽还能心平气和说这些,就更纳闷了。

她被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干沉默了……

宁商羽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本来上楼找她就是为了履行夫妻夜间的义务,进书房时,西装裤的黑色轮廓就十分惊人了。

紧接着,林稚水反应慢了半响,被他继续扣住手腕起来了。

……

宁商羽今晚格外危险而令人畏惧,哪怕连亲密,都给林稚水传递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地点,选在这张黑丝绒的大床上没换。

但是她纤细后背对着他宽阔胸膛,彼此都看不清眼神。

宁商羽臂力惊人也将肌肉都绷得极紧,托着她又放下,在昏暗光影的室内里,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冷杉味道愈发浓郁,呼吸到的都是。

而林稚水不知道时间还在前半夜,还是后半夜……他连窗帘都紧闭得严丝合缝,一丝光亮都不让透露,偶尔,又会耐心地开始把她连绵而滚烫的吻到流出水。

直到林稚水开始仰躺在床沿前,雪白伶仃的脚踝从他宽肩不慎滑下,无意间碰倒了床头柜的玻璃水杯。

砰的一声巨响,猝不及防地,让她猛地打了个惊颤。

宁商羽极具力量的绷紧了,又过片刻,一点点松解下来。

都结束了。

林稚水眨了眨水漉漉的睫毛,下意识去看地板上被摔碎的玻璃杯淌下的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浓稠又透明水迹,失了会神智,还处于恍恍惚惚的晕眩状态里。

以至于宁商羽都游刃有余捡起床尾的衬衫,将水迹擦拭去。

林稚水还直勾勾盯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甚至手机倏地响了,就只响了一声,身体又是比脑子快,抬起手拿来接听,都没看到底是谁的:“喂?”

“出事了。”奚宴话刚起个头,突然意识到是林稚水的声音,又顿了顿:“宁总在吗?”

林稚水被前三个字给震清醒,指尖快速划过免提,说:“在身边,你说吧。”

如果没真出事端,以奚宴灵敏谨慎的性子,绝不可能深夜没眼色打扰宁商羽睡眠。

毕竟是自己的秘书,宁商羽同样也清楚,将手机拿了过来,溢出喉咙的嗓音冷静到完全不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非常激烈的夜间运动:“什么事?”

林稚水怕他转身就往外走不让听,身子犹如白雪覆盖了过来,她往宁商羽不可撼动似的胸膛贴,彼此都还没清洁,又腻在了一处。

宁商羽低眸,看了看她写满求知欲的红润脸蛋,手臂已然抱住,一边迈步往浴室走,一边听奚宴快速汇报情况。

奚宴说,凌晨三点半,裴观若在酒店套房报警告宁惟羽强奸!

灯亮起瞬间,四周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宁商羽锋利俊美的眉骨随之皱起,紧接着,他面色恢复如常,下一刻先把同样听得震惊无比的林稚水放在浴缸里,又对奚宴道:“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林稚水还没听到后续和来龙去脉,指尖下意识抓紧他修长冷白的腕骨:“你怎么不让奚宴说完。”

宁商羽开始不紧不慢地往浴缸注热水,又低着头看了她很久,轻描淡写地反问:“你觉得呢?”

林稚水从脚踝开始被温柔的水波漫过,才回味过来宁商羽是属狮子的霸道得不行,怎么可能会允许她洗澡的动静传出去。

她松了手,任由宁商羽做事后的清洁服务,不过又没忍住说:“裴观若多半是被裴家要求的,被威胁了。”

显而易见,裴家以为扳倒宁惟羽,让宁氏家族在国际上陷入一段时间性丑闻纠纷,就可以轻松坐稳谈判桌的一席之地。

宁商羽冷漠道:“宁惟羽也该吃点教训。”

筹谋了这么多年妄想夺权,却这么轻易就被美人计下套。宁商羽也就刹那间的意外之后,剩下的,林稚水想,如果宁惟羽如今还是自由身,而不是被捕的话,都得被他狠狠出手教训一顿。

现在大局还是得宁商羽出面主持。

等天光微亮,老宅那边派出了老管家过来一趟,算是之前卧床后就一病不起的宁徽诏主动对亲孙子的示弱。

林稚水没下楼,而是抱着膝盖在楼梯安静坐着听了会儿。

宁徽诏传达的意思有两个。

一是,舟隆港口的项目收购计划不能中断。

二是,尽量保住宁惟羽的身份。

……

林稚水没继续听下去,慢吞吞站起来往楼上走,她很清楚宁商羽在收割宁徽诏退隐后手上的剩下权力,这场祖孙二人的较量,不是旁人能左右的。

而回到主卧后,那张床还没整理,凌乱又湿得都是两人的味道。

林稚水好不容易洗干净,自然不会又去沾一身,选择在沙发坐下,若有所思的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转悠了两圈,最终给裴观若拨打了电话。

她没猜错的话,裴观若千里迢迢来泗城设局,身边多半有人全程监视行动,见一面恐怕是不能了。

等电话接通。

还不等林稚水开口。

裴观若已然猜到她的心思,也不管身处在医院病房,还被裴家收买的护士盯着,便先出声,音轻到一阵雾就能散:“我知道,你想劝我回头,我回不了,还有一个小时,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宁氏家族的二房长子宁惟羽见色起意的强了裴家私生女,这就是我的选择。”

“观若。”林稚水提醒她:“宁惟羽让家族声誉受损,却始终有人护,顶多是失权,而你牺牲清白,让他在道德层面上备受外界争议,将会面临什么,你知道吗?”

裴观若轻声重复:“没关系的。”

裴家也遵循约定,把她母亲好生关在了那栋后院的阁楼里,没有吊在港口,她只要咬死宁惟羽有罪一天,裴胤就不敢轻举妄动。

林稚水听出她有她的执念,静了静。

这通电话,谁也没主动挂断。

裴观若很清楚,挂了,天亮之后,她和林稚水的关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被命运,无情地推到了对立方。

而她千言万语,只能融成无比羞愧的歉意:“稚水,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你有什么……对宁惟羽说的吗?”林稚水不太清楚这两人之间有没有情,还是多问了一句,“我可以替你转达。”

裴观若表情很冷冷清清,声音也是:“没有。”

契约关系,两不相欠。

宁惟羽要是恨的话,可以等从被审判席下来后,用一万种方式让她生不如死,但是,现在她对这个暂短拥有过露水关系的男人,没什么好说的。

十分钟后。

裴观若那边被护士严格监视,通话的时间也无法太漫长,只能挂了。

林稚水起身重新下楼,这会儿老管家已经离开,她看到客厅里的宁商羽靠在沙发上,便走过去,往他大腿上坐:“看来,你这盘棋要重新下了。”

宁商羽沿着她衣领透出的那股花香气息,看向她这张怜悯平静的脸蛋。

林稚水问:“需要我陪你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