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二章 釜(1 / 2)

春鈤

底抽薪

第二十二

十月二十二, 太白山山腰。

黄昏寒风起,一片枣树林晃动着光秃秃的树干。

枯枝尽头?,有一栋简朴的木屋。

这就是天下首富霍休的居所, 也是他的灵堂所在。

陆小凤是第十次来到这里。

往日, 他每次来只看到霍休独自居于山中。

这栋屋子没有仆从,没有亲眷,也完全没有金钱的味道,看不出是天下首富的住处。

今天, 他先看到了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三人的长相很有记忆点。

比如其?中一位, 足以用?可怖形容。

他只有四分之三的脸,左脸缺了一半。右眼空了,眼窝空余一个古怪的黑洞。

没有双手, 是从手腕处被?斩断了。本是左手的位置装了超大的铁球,本是右手的位置按上了一个铁钩。

“柳余恨。”

陆小凤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但听过对方?的长相。

多年前, 柳余恨不叫柳余恨,有与这副长相截然相反的绰号, 人称“玉面郎君”。

这个外号不是讥讽, 而是男人当初长相极其?俊美。一个人从玉面到可怖是江湖的残酷。

陆小凤又看向另两人,从体貌特征判断出对方?的姓名, “独孤方?、萧秋雨。”

守门的三人微微颔首。

陆小凤迷惑, “你们是霍休临死前请来的?”

三人俱是摇头?。

柳余恨对陆小凤蹦出了两个字,“你, 进。”

灵堂的门敞开着, 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灵堂内丧幡重重。

白色布条随风而动,阻挡了活人的视线,更似唤着逝者魂兮归来。

陆小凤不再询问守门的三人, 走入灵堂。

凉雾有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放慢脚步。

当她准备跨过门槛时?,面前横生?一根铁钩试图阻拦她的去路。

柳余恨:“你等?在外面。”

凉雾抬眸,没有被?阻拦的不悦,反倒是钦佩地看了对方?一眼。

什么是身残志坚?

这位就是典型了。

她有点好奇,柳余恨没了双手要?怎么吃饭穿衣?

猜测是内功派上大作用?了。

像是吸尘器一样,把饭菜与水直接吸入嘴里。

再让一件衣服凌空飞起,以最快速度把身体塞到衣服里。

凉雾深知这场吊唁不会简单。

或许不久后,她会与守门三人大打出手,但不妨碍这一刻她敬佩一个陌生?人的顽强意志力。

柳余恨被?看得伸出的右臂轻轻发颤。

他本该冷冰冰地阻拦到底,却不知为何心头?渗入一丝奇异的暖流。

尊重与敬佩。

这种?眼神?,他有太久没有感受到了,更不提是来自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明明他的世界只剩凛冬,为什么此刻感受到了一场海棠醉日般的暖春美景?

这时?,灵堂内传出一道女声。

“来者是客,不必阻拦。陆小凤的朋友,也请你进来吧。”

柳余恨闻言,从美梦中惊醒。

他急速收回右臂铁钩。立刻垂眸,不再多看一眼随陆小凤而来的女子。

多一眼,只怕梦回昔年好时?光。

当年他风华正茂,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凉雾礼貌性地颔首致意,也走入灵堂。

柳余恨等?人离开,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状。

为什么直到女子靠近灵堂的门槛,他才真实感受到对方?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遭遇了一只突然显形的鬼魂。

柳余恨背脊发凉,回头?望向灵堂,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他却看不清了,白幡一块接一块从房梁垂下。幡影重重叠叠,遮蔽视野。

凉雾走到里侧。

发现灵堂不只摆放了一口棺材,而是足足有四口棺材。

怪不得这里鬼气森森,散发出阵阵寒意,原来不仅霍休一具死尸。

棺材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身着素面黑衣,长发披肩散落。

她没有佩戴珠宝,却凭着一双宛如黑珍珠般的眼眸,美得贵不可言。

“我是上官丹凤。”

女人起身相迎,“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与他的朋友,感谢你们远道而来送别霍休最后一程。”

陆小凤看到上官丹凤与四口棺材,脑中滚动两个大字——麻烦。

不是这一刻才确定麻烦来了,而是在被?青衣楼杀手一次次围攻时?就明白被?麻烦缠身。

那?就解决麻烦。

陆小凤直接问,“你是谁?与霍休什么关系?为什么有四口棺材?”

上官丹凤:“我知道你一定还要?问棺材里的人是怎么死的。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你做好准备得知真相了吗?”

上官丹凤似乎善解人意,“我说?了,你就会卷入这场血腥争斗中。现在,你还能选择离开。”

“霍休是我的朋友,他死了。”

陆小凤不认为自己有第二条路,只冲着弄清友人之死,他就一定会来奔丧。

何况他已经卷入其?中,“从洛阳来的途中,我遭遇了六批青衣楼杀手的阻截。”

“什么?!”

上官丹凤又惊又怒,“青衣楼居然无所不在地盯上你了?!”

说?着,她又是凄然一笑,颤抖着退后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好狠毒的炎飙。”

上官丹凤提起这个人名,本是端庄的表情变得咬牙切齿起来,“这贼人是要?赶尽杀绝啊!”

凉雾依旧保持着降低存在感的状态。

这一招参考了宫九天生?的隐形属性。她运行小无相功,试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然了,她没有坟头?蹦迪的嗜好,也不是专程到灵堂练功。

没忘了正经事?,是要?查出究竟是谁冒用?她的笔名。

听到上官丹凤声情并茂地骂出“好狠毒的炎飙”,作为当事?人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滑稽。

凉雾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这场赔上人命的荒诞剧还有哪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桥段。

上官丹凤愤愤不已地说?起前因,“既然青衣楼已经盯上你们,那?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一切都是因为一笔宝藏,来自西域金鹏王朝的宝藏。”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忍住了,没有侧头?去看凉雾。

他将演技发挥到了顶点,表现得十分错愕。

出发前,凉雾推测霍休之死说?不定与一笔宝藏相关。

当时?他认为推理得牵强,眼下却是要?打他的脸了。

上官丹凤讲述了一段往事?。

五十年前,西域的金鹏王朝被?灭。

四位少?年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复国辅臣。

保护王室遗孤避入中原,同时?也携带了王朝最后的财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复国资金被?一分为四,由四位辅臣均分保管。

五十年一晃而逝,那?位遗孤早就成了中年人。他育有一女,就是上官丹凤。

“霍休,本名上官木,他是四位辅臣之一。还有一位辅臣,是我的叔祖父上官谨。他有一对孙女,上官飞燕与上官雪儿?。这些?年避居中原,我们的关系很是亲厚。”

“万万不想不到十月初十,大批青衣楼杀手突然追杀我们。霍休为保护父王牺牲了,父王到底没能逃过一劫,我的叔祖、我的堂妹上官飞燕也都牺牲在那?场追杀中。”

上官丹凤神?色黯然,指着四口棺材依次指认四人的尸体。

陆小凤也不管什么礼仪,走到棺材旁,仔细地打量起尸体。

凉雾也去看了。

依照上官丹凤的话,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虽然棺材附近放了一圈冰桶,这样的低温不足以保持尸身不腐。

尸体露出的面部与双手不免呈现一定的腐败迹象,但还能辨识死者的容貌。

四具尸体有一个共同特点,俱是尸身不全,双足都不见?了。

另外,上官飞燕的脸被?划了深深一刀。

刀伤深可见?鼻梁骨,简直就是把她的脸一分为二。

陆小凤问上官丹凤,“你怒骂炎飙,因为是他派出了青衣楼杀手?”

“不错。”

上官丹凤肯定地说?,“炎飙就是一只恶鬼,他是找金鹏王室复仇的!”

凉雾默默吐槽,我怎么不知道我来复仇呢?真就是

春鈤

胡乱加戏,都没问过本人的意见?。

陆小凤:“究竟怎么回事??”

上官丹凤:“五十年前,金鹏王朝被?灭时?,父王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四位大臣之所以带着父王逃入中原,因为叛军赶尽杀绝,而炎飙就是叛军派来的。”

在上官丹凤的控诉里,炎飙是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这是一个假名,他的真名叫上官康。

炎飙写出《关中历险记》的用?意狠毒。他将金鹏王朝宝藏的存在,通过春秋笔法告知天下。

一旦新书热卖,再抛出话本里宝藏其?实是真实存在的说?辞。

财帛动人心,届时?金鹏大王与四位辅臣必会遭到窥觊财宝者的围攻。

“这是他最初的计划,现在情况有变。”

上官丹凤说?,“一个半月前,说?书先生?们为这本书做宣传,几乎让半个关中知道了炎飙的故事?。青衣楼找上了他,告知父王的具体下落。十月十日,青衣楼杀上门来,酿成了这一场惨剧。”

陆小凤不解,“青衣楼为什么要?援助炎飙?这是一个杀手组织,不会做白工。”

上官丹凤:“当年,宝藏被?一分为四。霍休与叔祖带走了其?中两份,剩下的由平独鹤与严立本带走了。这些?年,我从未见?过后两位。”

陆小凤听出了潜藏的含义。

四位辅臣逃亡中原后,有人忠心依旧,但是有人变了。

“你怀疑平独鹤或严立本早就与青衣楼勾结。他们为了保住手里的财宝,索性先下手联合炎飙,出卖金鹏大王。

这样一来就能阻止炎飙散播金鹏宝藏的流言,让他们能继续过太平日子。”

陆小凤从这个角度回看白掌柜之死,怕也是炎飙所为。

炎飙改变了原先的计划。

为了不留隐患,除掉认识他的人,而白松与他单线联络。劫走手稿,是为不留下与他有关的书面痕迹。

上官丹凤一脸钦佩,“你所言极是!不愧是霍休称赞的四条眉毛。这就是炎飙与叛徒的阴谋了。还有一点,你不好奇,为什么四具尸体都被?砍掉双足吗?”

陆小凤确实不解,“为什么?”

上官丹凤:“炎飙也姓上官,本是金鹏王朝的旁支后人。不同于旁支,嫡系有一个特征,天生?六根脚趾。”

她的眼神?忽而阴郁起来。

“一根脚趾之差,就是掌权者与被?支配者的差别。是嫉妒,强烈的嫉妒,让炎飙砍去了父王的双脚。其?他三人被?牵连了,而我也是侥幸逃脱。”

上官丹凤边说?边提起裙摆,“你看,这就是炎飙要?赶尽杀绝的证据!”

她脱下鞋袜。

右脚有块崭新伤疤,脚趾竟然只剩四根。是挨了一刀狠的,切断了她的趾头?。

上官丹凤:“我幸而得到柳余恨等?人的拼死保护,才逃过了青衣楼追杀。将四具尸体运到霍休的住所,这个地方?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陆小凤已经紧紧蹙起了眉头?。

上官丹凤:“陆小凤,现在你知道了全部内情,还敢为了你的朋友霍休去讨一个说?法吗?”

凉雾看到这里,也想鼓掌了。

这个故事?足够劲爆刺激。

前朝巨额宝藏、忠诚与背叛、被?追杀的美强惨公主,即将为亡友复仇的侠客。

好戏即将进入高.潮,但出现了一个问题。

故事?存在一个漏洞,一个足以让整场戏全面崩盘的漏洞。

即,上官丹凤口中的炎飙,他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显然,有人在说?谎。

凉雾的目光从上官丹凤脸上扫过,又看向四口棺材。

从棺材的摆放上来看,霍休距离上官丹凤的座椅最近,接下来依次是金鹏大王、上官谨,最远是上官飞燕。

再细看,嫡系的上官丹凤与旁支的上官飞燕,长相有七成相似。

剩余的三成不同,是尸体轻微腐败造成的,也是活人表情灵动与死人肌肉僵硬导致的。

另有一点,上官飞燕的脸几乎被?一削为二。

从额头?过鼻梁到下颚的利器砍伤伤疤,让她彻底破相了。

凉雾凝视者女尸的面部伤痕,再看活着的上官丹凤散发着高贵不容亵渎的气势。

一种?强烈的对比感油然而生?。

金鹏王朝嫡系与旁支的对比,贯穿了这对堂姐妹的一生?。哪怕其?中一人死去,这种?对比仍在继续。

凉雾垂眸。

究竟是谁在说?谎呢?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抑或不能排除一种?可能——诈死的人。

一旁,陆小凤已经做出决定,“别管青衣楼有多难缠,我都会去问个清楚。”

他问上官丹凤,“另外两名辅臣是谁?有他们的消息吗?”

“有。”

上官丹凤从霍休的棺材里取出两卷画轴,“这是两人年少?时?的画像。我左手的是严立本,右手的是平独鹤。”

凉雾朝前一步,一起拉开了两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