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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旁边吃饭的岁岁,都察觉到了现在的不对劲。

她左看看沈之虞,右看看季平安,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平安按住她忙碌的小脑袋,笑了下道:“好好吃饭。”

轻轻地把刚才的事情揭了过去。

等到吃完饭后,季平安才和沈之虞一起去了书房。

她把这些天发生了什么,都和对方说了说。

包括皇帝下令让她彻查的事情、以及这些天收集到的信息和证据。

季平安把整理好的东西摆在沈之虞面前,道:“殿下可以先看看这些,如今朝中的局势,都在按着你的计划走。”

她把握着时机,向皇帝提起了这件事,又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先将相关的人押进了大牢。

想必,现在与夏苗有些关联的官员,都在人人自危。

说完上面的话,季平安觉得不够,又道:“你可以放心,我没有想过要阻碍你做这些,也没有打乱你的计划。”

哪怕在沈之虞昏迷后,她就知道了这件事是对方一手谋划的。

但再生气,她也不可能让沈之虞的心血付之东流。

沈之虞没看整理好的册子,视线反而落到了季平安的身上。

她道:“不用解释,我相信你。”

话音落下,书房里也陷入了安静。这一长串话少了几分客套的意味,倒多出了几分真心。

看来长公主是真的毫不在意,倒是个洒脱的性子。季平安想。

若是毫无利益纠葛,或许可以成为至交。

可惜了。

长公主继续淡声说:“我还有句话。”

季平安忙道:“殿下直言便是。”

“将军此前既已明言将与我分道扬镳,许在其余事上也可直白些?”

其余事?其余什么事?

季平安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几乎以为长公主已然发现她是同谢瑾一块儿来的长乐街,更有甚者,已知晓她同谢瑾的交好是装出来的。

她缓了缓神,佯装镇定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殿下所言何事?”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此前那被长公主遣走的侍子拎着烧鸡,轻手轻脚开门进来。

长公主就在满室的油香里漠然张了口:

“譬如这烧鸡,将军可用的下?”

原是这事。

季平安暗自长舒一口气,坦然开了腔:“确是用不下了。不瞒殿下说,此前确是用过晚膳了。”

“那将军方才为何匆忙拽着我进酒楼呢?”

季平安:

忘了这茬儿了。

她刚想随口再拽出个理由,却见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还是不打算同我说实话么?将军分明是与谢将军一同来的。”

季平安听得一愣。

她唇瓣微启,“殿下如何得知”的问句还未来得及出口,下一秒,长公主拂了一下袖摆,清泠泠的话音同斟茶声一道儿响起来:

“且将军同谢将军的交好原是装出来的,只为作戏与萧三小姐瞧,不是么?”

季平安:?!

所以她什么都知道?

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在一旁看着自己转破脑瓜子编造出一些可笑的理由,这算什么呢?

算她厉害?

这已然是第二回了。

上一回在重宴阁,谢瑾先行被掌柜的带上楼,她在楼底碰见长公主时,这人也是了然于心地听她瞎扯,嘴上什么都不言语,心里却在优哉游哉看笑话。

季平安此刻的语气算不得好:“殿下既已知晓,何必问我?”

长公主的音调仍旧很淡:“我只是期望将军在我面前事事坦诚。”

坦诚?

季平安陡然生出些可笑又可悲的情愫。

她垂下脑袋,蓦地想,长公主是处于什么立场同她说这话的呢?

——分明长公主她自己也并未事事坦诚!

她口里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我并无私心”,令仍会想起那夜的自己自惭形秽;心内却将十分的话藏了九分,冷眼旁观自己那拙劣的戏码。

暗色里的胆量连同回忆一起蓬勃生长,像是不见光的深海里四处游窜的灯笼鱼。

“坦诚?”季平安抬起头,忽然笑起来了,“坦诚好哇,所以莫若殿下说说,此前是中的谁的药,又是同我演戏与谁瞧?”

长公主终于流出了一些情绪波动——她的眼眯了起来。

室内一片沉寂,空气霎时间停止流动。

侍子慌了神,忙道:“将军慎言!”

长公主眸色清浅,面无表情地盯着季平安看。她淡声接了侍子的话:

“无妨,让她说。”

让我说?季平安:

她所处的位置离门口挺近,将谢瑾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自己当时义无反顾地出头,一来确实是为了百姓;二来自己刚凯旋,威望甚高,长公主她们轻易平息不下的众怒,有自己做担保,便能好办许多;三则

有没有“三则”她也说不好。她其实并记不太清彼时彼刻的想法了。

谢瑾三两下冲到季平安面前,围着她的姨娘们知趣地让开了一条道儿。谢瑾低头看着自己那神情莫辨的好友,笑道:“你身子可还受的住?”

“托您的福。”季平安大大咧咧地说,“还成。”

“那今夜去逛夜市可好?”谢瑾道,“城南那边有花灯宴,张灯结彩,摆了一整条街的铺子,说是筹备了半个月呢,热闹得紧。你可要去瞧瞧?”

季平安想了一想,摇摇头:“累。”

谢瑾“啧”了一声,语气忽然神秘起来,压着嗓子说:“有烧鸡。季尚安罚你不许你吃,你去夜市上买不就得了?放心,我不会告诉人的。”

“果真?”

“千真万确。”

“你起个誓。”

“我发誓,夜市上若没有烧鸡,我谢瑾此后一年喝不着酒!”

谢瑾这个视酒如命的竟然敢起这么重的誓!

季平安蓦地将茶盏搁上桌,腾地站起身,刚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央求眼巴巴瞅着她的那群姨娘们:“姨娘们万万别告诉季娘我要去吃烧鸡。”

姨娘们齐刷刷点头,五姨娘鼓着腮帮子,两只胳膊在空中乱画一气。

季平安看得愣了会儿,反应过来,笑道:“可以说话了,姨娘们莫憋着。”

五姨娘喊道:“帮我带半只烧鸡。”

一并响起的,还有二姨娘的“早去早回”,三姨娘的“离了你我可怎么活”,四姨娘的“在路上记得想我”,六姨娘的“今儿跟我睡可好”

季平安:

自己直接走就得了,开什么口?!

她便如此无动于衷么?

那便如她所愿。

“是,我是不愿与殿下有所交集。”季平安沉下眉眼,“因为那夜良宵令我无法忘怀,这样的说法,殿下可满意?”

“殿下用过我便丢,一直‘坦诚’而淡漠,就好像那夜的事儿只有我记得,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一段至小的插曲,小得就恍若冬日屋檐下的燕子半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季平安蓦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至长公主身旁,宽大的袖摆重重擦过她的肩头。

她粗粝的手指从长公主的鬓角划过,蹭到了长公主微红的耳尖,又骤然落下去,搭上了她的双肩。

她看见长公主狠狠颤抖了一下。

那夜在床上时,她也是这么战栗的。

季平安笑了。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长公主的耳畔:

“沈之虞,你大可不必作出此等无动于衷的态度。”

“我看你也并未全然忘却,不是么?”

过了会儿,季平安才笑着问道:“殿下的信任,怎么还一阵一阵的?”

刚瞒着她做了件大事,转过头就能再说出来相信她这句话。

季平安的语气里面有笑意,但是话里却听不出来多少开心的意味。

她实在忍不住问道:“殿下是把我当什么?”

季平安觉得她的脾气其实挺好的,平日里也基本没和人吵过架。

哪怕是在原来的世界当短视频博主,面对网络上千奇百怪的人,她都能够应对自如。

穿来这个世界,面对冷言冷语的沈之虞,她也成功地走到了今天。

但此刻,面对这个说着信任她的沈之虞,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倒是没有看出来,季平安现在身上有沉稳的气质。

但沈之虞还是重新选了根素簪子,上面的图案简单许多,“这支呢?”

季平安连忙点头,生怕人反悔:“这支可以。”

沈之虞点头,从衣袖里掏出来块碎银给了老板:“老板,麻烦你包起来给她就好。”

簪子拿到手里后,季平安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问沈之虞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买簪子了?”

沈之虞没有回答,只是道:“收着就行。”

她接连咬了对方的手指和腺体,这支簪子便当成道歉的东西吧。

季平安笑了下,也不深究,“刚好我现在缺簪子呢。”

上次买的兔子发簪她不好意思戴出去,头上的这根也有些旧了。

往村里走的路上,季平安开心过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沈之虞付钱的时候,用的应该是她给对方的钱。

系统:“没有关系,这可是任务目标主动送的~”

“你说得对”,季平安问道:“系统,现在她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0”

季平安:“……”

亏她还以为沈之虞是什么嘴硬心软呢,现在看来,那支狐狸簪子分明更适合买给沈之虞。

她的心眼可比狐狸多。

第 36 章 第 36 章

有了[x2]之后,季平安手上基本就不缺银子了。

和孟水山上山打猎完,将拿到手的银子翻倍后,每次基本都能有十几两或者二十多两。

期间在山上还遇到过一只鹿,她们当即就改了目标,专心致志猎这头鹿,毕竟鹿的价格比野猪要高得多。

野鹿跑得快,警觉性也高,鹿角和野猪的攻击力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她们没有贸然出手,静心沉气等了半个时辰,才让野鹿慢慢落入她们布置的圈套里面。

第二天早上。

季平安换好了朝服,准备上早朝。

皇帝对于早朝的态度并不热切,经常会借着各种理由推脱。

不过最近季平安给他找了不少事,皇帝也没有办法逃掉早朝,连着上了好几个早上。

朝中的言官这些日子话都少了许多,连带着对季平安都有几分好脸色。

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沈之虞也换好了衣服跟上来。

沈之虞既然醒了,肯定是要进宫一趟的,也正好探探皇帝的态度。

季平安问了一句:“现在就去?”

早朝早朝,突出的便是一个“早”字。

哪怕公主府距离皇宫不远,路程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天色也还早。

季平安还想让人多回去睡一会儿,但是这句话要说出来的时候,她又想到了自己还生着气呢,说完就闭了嘴。

沈之虞嗯了声,“我和你一起去便好,也不用再麻烦。”

“也可以。”季平安让了位置,看着沈之虞先上了马车后,自己才坐上去。

她道:“我下朝之后,便去找你。”

坤泽不能上朝,沈之虞想见到皇帝,也只能先在殿里面等着。

“好。”沈之虞应了一声,视线还是落在季平安的身上。季平安这动静太大,让其他人不由转了注意到她身上,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

这是哪家长老座下的门生,看着年纪不大,居然能在这种环境下原地筑基?

天赋未免也太好了吧?

念着有人在紧要关头,大伙都安静下来,自觉绕她一个圈,免得这孩子受扰。

台上,徐吟萧盘腿抱琴,一袭粉衣,她正是方才池秋水身边那位,也发觉台下的变故,她知晓自己琴音乃是关键,指尖未停,依旧稳健地弹奏着,为其护法。

季平安半刻后沉歇下来,有些生涩地感知着体内千辛万苦凝聚成的一滴指头大小的水珠,因她是火灵根,这滴水珠有似红玛瑙一般晶莹剔透,其中还流转一丝奇异的光亮。

银发姑娘缓缓睁眼,小吐一口浊气,眼底藏着兴奋去寻身旁的友人,“成了!”

“好!”

“真是厉害啊!”

“年少有为。”

回应她的却不是什么好友,而是其他嘈杂陌生的女子之声。

季平安浑身一抖,僵硬往四周看去,果然见原本认真听曲儿的一行人无不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眼里皆是羡煞。

怎么回事?

她不可遏制从心底漫上来一丝恐惧,只想原地消失逃离此处,但这群人接二连三来恭喜,把周围堵得密不透风,一丝活路都没留给她。

这可怖场面里,季平安脑子一片空白,唯能想起来一人令她安心些,“师,师尊”

她下意识喃喃喊。

似乎是她虔诚的心被上苍听见,人堆外,当真飞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把金纹红伞挡在女人头顶,掩去日头与热浪,只露出一角敛在阴影中的玉白下巴。

伞面柔和却不可抗拒地为其主人挡去一切喧嚣。

似乎是有感她的目光,伞沿微抬。

露出一双遥远却依旧熟悉的眉目,只消对视上,季平安慌乱的心神便安定下来,连被众人包围的恐惧似乎都消散许多。

女人慢条斯理落停在她身边,眸光泛冷,引得季平安骤然惊醒,想起那日池秋水的问话。

“仙尊不喜她?”

不是不要她吗,为何现在又找来了?

“随为师回去。”沈之虞知她胆怯,怕人多,没有在这儿问,只一句话定夺去向。

季平安脊背发寒,有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要是跟师尊走了,她接下来会很惨。

“徒儿还要听曲儿”

她这样说,众人才想起来自己原是来听曲的,纷纷回过头去,给奏完一曲的徐吟萧喝彩,但余光忍不住落在这俩人身上。

这眉间金纹,难道是道元仙尊?!

她们悄悄吸一口凉气,也终于知道这天赋骇人的孩子是谁——显骨时便以一道光柱映亮整个宗门而闻名的小师祖。

怪不得是仙尊的徒儿,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沈之虞没有开腔,只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季平安便忍不住一抖,再不敢顶嘴,起身去牵住她的衣角,“晓得了师尊”

边临在旁大气也不敢出,等她走时小心翼翼挥挥手,算作告别。

两人走后节会恢复热闹,徐吟萧在台上朝众人歉意一笑,波动几道弦音,“方才那曲儿没让大家听尽兴,我再来一首。”

果真得了许多喝彩。然而姨娘们虽不出声儿了,却没一人离开花厅,八双眼睛紧紧盯着椅子上坐着的季平安,眼神在彼此之间传来传去——

二姨娘挑了挑眉,用两根食指在嘴上比了个叉:大夫不让说话,咋办?

三姨娘冲季平安努努嘴:无事,即便不说话,然只要看着平安便开心。

四姨娘点点头:正是如此。

五姨娘狠命眨眨眼:平安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为何?

六姨娘摇摇头:我看她挺高兴的。

季平安:被断言为害羞的季平安正瘫在季府听着季尚安喋喋不休地念叨。

“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什么事儿都敢掺和了是不是?多明显的帝姬之间的纷争呢,你嘴上可以说‘我此举只是为了百姓’,殊不知在皇上眼里,你说不准已经站了队。”

“你是我的阿囡,你的态度即我的态度。你可知众帝姬都曾递橄榄枝与我,然我两眼一闭双耳一塞,一概婉拒了。你如此一行,岂非将我数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季寒潭在厅里一下下转着圈,转了足有一柱香,终于停下来,揉了揉眉心,沉声问季平安:“安儿,你跟为娘透个底儿,你跟二帝姬可有私交?”

季平安大大方方地摇摇头。

季寒潭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门客却又附在季寒潭耳畔说了句什么,于是季平安眼见着她季娘再度紧张起来,问:“长公主呢?”

季平安迟疑几息,略显心虚地摇摇头。

若是谢瑾,一眼便能看出她在撒谎。可季寒潭与季平安分离八年,对自家女儿的小动作与行为习惯已然有些陌生了。

她又一次长舒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安儿,为娘并非限制你的行踪,只是你刚被封为辅国将军,圣恩正浓,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一点儿差池都出不得。”

季平安沉默着点了点脑袋。

将季平安解救出来的,是被她丢在半路的好友谢瑾的拜访。

谢瑾左手提着一只鸡,右手拎着一只鸭,活像刚从集市上进完货回来。她甫一进门儿,便抻着胳膊将它们往旁一递:“交由小厨房,熬给你们将军补一补。”

一侍子连忙接过去,“欸欸”地应着,另一侍子却一板一眼地说:“尚安吩咐了,今儿将军在季府不能吃荤腥。”

“为何?”谢瑾问。

“因为将军做错了事儿,尚安说要罚她一罚。”

边临小小替友人担忧一瞬,就把心神重新放在师姐身上,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挤到如此前排的位置!

朝眠峰与乐阁相差甚远,只有水声作底,时不时添点鸟叫虫鸣,乍从那儿回来,季平安只觉自个聋了一般,静得能听到耳鸣。

乐阁的人气当真可怖。

她心虚地觑一眼师尊的身影,可仔细想想又硬气起来,明明是师尊不要自己,她心虚什么。

沈之虞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面上也很平静,只把人领进屋里。

她沈是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沈是压抑,季平安本平静下来的心又不住跳动,慢慢有些慌张。

“师尊?”银发姑娘小心翼翼去扯了扯她的衣袖。

女人手轻轻动,收回了自个袖子。

指尖一空,连带着季平安心也空了一块,终于发觉不对,“您”

“您生气了吗?”

她这会儿心慌,纠结一日的别扭缓缓散去,满眼只剩下女人冷漠的神情。

“徒儿没有乱跑!”季平安焦急解释。

她还留了信,要不是边临今日带她去乐阁,估计连课也不会逃。

女人没听她解释,自顾自在床边坐下,眉眼低垂,慢条斯理解下披风。

“师,师尊。”银发姑娘止住步子,不敢再上前,害怕喊道。

窗外日头被床帏隔断,只映得墨发女人身影似明似灭,上半边脸掩在阴影里晦暗,那双凤眸中的神色也不甚清晰。

满屋淡淡檀香里,沈之虞眼帘轻掀,终于说了从乐阁回来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过来。”

季平安心口乱跳,不敢过去,但更不敢不听师尊的话,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她屏息纠结片刻,还是过去。

女人拍拍腿,“趴下吧。”

季平安呼吸一停,脑中闪过些什么,没能抓住又溜走了,她颤颤巍巍爬上床,趴在沈之虞腿上。

师尊腿上也一样的柔软,有衣料相隔依旧泛暖,与她身躯相压,一时分不清是谁更柔谁更软。

季平安咬咬唇,不太舒服的往前挪了挪,她如今身姿稍显,被沈之虞这么吃穿不愁地养了好些年,胸前长了一些肉,近来不知是怎么的,碰一碰就不太舒服。

正胡思乱想着,臀上突然一阵刺刺的痛。

啪——而后响亮的掌声才跃入她的耳中,季平安一颤,猛然反应过来。

师尊居然打了她屁股。

她不可置信偏头去看,只能与女人含着愠怒的目光对上。

“去哪儿也不说?”

啪——

“还逃课?”

啪——

“为师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能把镯子摘了?”

啪——

这几巴掌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相比于痛感,更让季平安心神崩溃的是那种被尊长打屁股的羞耻感。

她噌一下自脖颈红至耳朵尖,双腿蹬了蹬想逃,“师,师尊,等等——”

啪——

“可知道错了?”

“知道,知道了呜呜”季平安再受不了,浑身颤抖只想把自己缩起来,如潮般的羞耻一路从尾椎顺上来,在脑中炸开。

她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

啪——

“错哪了?”

季平安血眸湿润,死死揪着手下不知道是谁的衣料还是被褥,语无伦次认错,“徒儿不该逃课不,不该把镯子取了呜呜”

“唉”身后是女人低低的叹息,季平安泪眼朦胧抽息,忽感刺痛的臀上有人轻揉,帮她缓解着疼痛。

她愣怔回头,声音还有点哽咽,“师尊?”

“你可知这样为师会有多担心?”沈之虞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轻轻同她说道,“玉镯有庇护之用,你这般随意摘下,若出了事怎么办?”

她边说边安抚着小徒儿颤抖的身子,可谓是将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展现得淋漓尽致,也就是季平安见识少,轻易便被她这点好骗到,自己说服了自己。

师尊还是很关心她的。

那只手轻缓地揉着,一下一下,还颇有节律,季平安在这奇异的舒适里昏昏欲睡,忽的,她渐感腿间一热。

有些湿润但温热的东西泄洪一般涌出来,沿着腿肉淌下。

很痒。

她半支起身子,不住夹了夹腿,慌张攥住沈之虞的衣裳,“师尊”

沈之虞被她这一脸惊色镇住,停了手,“怎么?”

银发姑娘掀开身,面上还红,茫然指了指某处,“这儿有,有点润润的。”

她说着又蹙了蹙眉,渐渐缩起身子,“师尊,徒儿腹痛”

沈之虞愣然,扶她起来坐好,才见自己腿上已是沾了大片血色。

见此明了,松一口气抚了抚这孩子的背,“徒儿这是癸水来了。”

季平安见这大片血,下腹又顿顿酸痛,心都凉了半截,“癸水?”

“又叫月信,你如今快十四的年纪,也的确是天癸水至的时候。”沈之虞知她害怕,耐心解释,把人抱起来掐了清净咒,消去那片血色。

她把人带去汤池边,“你别下去,就用这布擦擦,洁净一下身子”

“再把月信布换上。”说着给人示范一遍。

这一月事来得突然,又是初次,沈之虞几乎是掰开了揉碎了教她如何将这阵难受的日子过舒服些。

季平安就这样边难受边酸涩地受了师尊几日极致温柔的照顾,学堂那儿也没再去。

沈之虞似乎对如何缓解疼痛颇有心得,只消她一皱眉,就会把汤婆子递给她煨在下腹暖着,如此也轻松许多。

这几日季平安搬回了朝眠峰,夜里都睡在师尊屋里,沈之虞会很轻柔拥着她,帮她揉肚子。

女人的手很暖,隔着衣料软和贴过来,缓缓揉动,季平安只觉着周身经络都疏通了,暖意自被掌心覆盖那点儿向四肢八骸扩散,暖进心口,倒也没有因不适而失眠或惊醒过。

原先那套衣物沾血之后,沈之虞就给她换了一套,不知是不是她闻惯了师尊身上味道的原因,总觉这衣裳的气味也分外熟悉,令人安心。

但月事也不过六七日,很快便结束了,季平安恍然生出点不舍,这几日师尊太温柔,让她忍不住眷恋。

要是月事能再来久一些,师尊是不是能一直这样对她?

季平安在她十三四岁的年纪,尝到了人生第一次名为惆怅的味道,或许还掺杂了一丝酸涩。

轻纱床帐微拂暗香,可惜她早已习惯,再不能因此添多点安心。

夏夜贪凉,季平安穿得薄,腿侧露出小片肌肤,她此时情绪低迷,没发觉自己愈挪离沈之虞愈近。

小姑娘自以为动静藏得很好,其实只一翻动下身子,便将身旁人惊醒了。

月色朦胧盖在床外沿的墨发女人身上,绒绒为她披上一层柔光,因着睡得随意,手落在身侧。

忽的,沈之虞手背挨上小徒儿腿侧一点暖。

墨发女人似被烫到般,倏然睁开眼,将手抽回,眼里还带了几分惊疑未定,虚虚支起身子。

她发丝散落半边在胸前稍晃,眼尾红痣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唯有凤眸有些愣然。

沈之虞神思落回实处,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是未醒的软哑,不甚放心低问一声。

“徒儿?”

那团淡淡黑影没有回应,也不动弹。

沈之虞蹙了蹙眉,往前稍稍俯身。

师尊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季平安徒然惊住,僵直身子不敢再动,逼着自己放轻呼吸,犹如睡着一般。

她闭着眼,其余感官便被放大,她能感到今夜风不太凉,微温。

能感到身后有阵温意缓缓靠近,能感到有片薄纱轻轻落在自己腰上。

季平安强忍住抖,觉着那块被软纱划过的腰窝润出绵绵痒意。

她能想象到夜色里,轻纱拢身的女人倾了半边身子靠过来,眉目朦胧,唯有那颗红痣极艳。

只消几息,那片温意已经披上自己了。

耳畔绒毛似能感知浅浅吐息,在模糊感知里师尊离自己很近,近得

像在拥抱她。

但没有。

沈之虞不过是凑近了些,为她盖上点蹬下去的被褥,而后打了个呵欠慢慢躺回去,大概只是以为徒儿蹬了被子。

那片软香又远了。

季平安才敢放松下来,方惊觉,自己后背居然热出了层汗意,还生出点重获新生的舒松,只道幸好,幸好师尊退去的快。

不然自己这如鼓般的心跳怕是会被听见了。

嗯?

季平安悄悄捂住心口,眼底流露点点疑惑。

为何师尊靠近她,会让自己心跳这么快。

她其实已渐渐当沈之虞当做同阿娘一样的存在,但自己对师尊的感觉似乎与阿娘不太相像,可是哪儿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好像多了那么一点

酸闷?

后来季平安才知晓,那大抵是欢喜一个人的开端,不过这点青涩的情思被相处多年的孺慕之情盖去,晕入每时每刻的相处,浸化生活处处角落。

让她无知无觉就已经再离不开这人,却一点儿都没能意识到。

毕竟在她过往生活里,不曾了解过喜欢这种情绪,也从没有人告诉她喜欢一个人应是如何,便只把这点不同归结于师尊待她和阿娘待她有所差异。

这一打岔,季平安居然没再忧心此事,困意上涌,不多时便睡过去了。

月事过后一日,师尊喊了她过来。

“你去茶几坐一会,为师等会带你出去。”

“去哪儿?”季平安不自觉将目光凝在她身上,这人走到哪儿便看到哪。

“给你量几套衣裳,徒儿现在长了个子,你原先那套太小,也该换了。”沈之虞理好衣裳坐去梳妆台前。

“我身上这件又是如何回事?”季平安疑惑扯了扯自己的袖口,这件衣裳她穿着还挺合身的。

“呵”沈之虞正抿完一纸口胭脂,光唇尖这一点儿红便已将她满身气色提了起来,疏懒回头瞥道。

“你那身,

“是为师年幼时穿过的。”

季平安一僵。

忽然连站都不知道该如何站了。

她还在想着,季平安说过的“喜欢的画面”是什么,又能怎么留下来。

沈之虞的目光和她的人一般,清冷中还带着些淡然,不会让人如芒在背,但也不能完全忽视。

季平安主动开了口,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沈之虞缓声道:“在朝上不用顾虑太多,也不用考虑其他人的心情。”

季平安笑了下,“我知道,我前些日子也没有太顺着他们。”

她在外人面前,本来就只是个猎户,说话直接、不讲礼节、不顾其他人的面子也在情理之中。

沈之虞:“那就好。”

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到了季平安腰间系着的银鱼袋上。

她还没有见过季平安在朝堂上的样子。

到了宫门口,两人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季平安到的时候,大部分官员也已经到了,没一会儿皇帝也坐到了位置上。

沈之虞没回答她,只道:“这人看着不像村子里的人。”

昏迷的人脸色白净,完全没有经历风吹日晒的痕迹,头发虽然散乱,但头顶的束冠也能看出来富贵人家的模样。

沈之虞:“他身上的衣服用的是云锦,百两一匹。”

季平安知道这人不是普通人,但也没想到,一身衣服就会这么贵。

“看来不是普通人啊。”

沈之虞点头,还没说话就又听到季平安道:“那等他醒过来,得好好敲上一笔钱。”

沈之虞:“……”

果然,和善良根本不沾边。

第 37 章 第 37 章

沈之虞:“他是县城里面的人?”

季平安摇头:“没见过,不过去县城药堂的时候,没有人认出来他,不一定是东和县里面的人。”

她救人确实不是出于善良,毕竟在古代世界里面,善良很有可能就意味着自己要没命。

路上遇到人,当做没有看到最好。

她是看到男人身上的丝绸衣服后,才有帮忙的想法的。

季平安问沈之虞道:“你看着他觉得眼熟吗?”

从男人身上敲钱倒是在其次,她更担心的是这个男人会和沈之虞有关系。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大理寺卿:“敢问齐大人,大理寺的牢狱中由我带过去的有几分之几,又是否当真将牢狱的房间都占满了?”

“若真是这样,齐大人不若也刚好趁着此次机会,奏请陛下扩建大理寺。”

大理寺卿齐元平,之前就处理过七公主遇刺的案件,加上这些日子季平安天天往大理寺跑,两人早就熟悉了起来。

如今听到对方的话,她心里叫了声祖宗,面上却不得不实话实说道:“禀陛下,驸马押来大理寺的官员共九人,并不会占去多少位置,用不上扩建大理寺。”

闻言,季平安转头看向中朝大夫,重复了遍他刚才的话:“句句属实?”

“怎地大人的第一句话便有问题,又如何让父皇相信大人接下来的话呢?”

一位官员这时开口:“驸马难道听不出来大人是夸大之言辞,该不会是故意想着要逃避事实,才对真正重要的事情闭口不谈?”

季平安点头,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讽刺之意:“多谢这位大人提醒,我确实没有听出来夸大之意。”

她就是个猎户,没读过书,说听不出来也是正常的,谁又能纠她的错。

这句话是对着官员说的,下一句话季平安就又重新看向了上面的皇帝。

她道:“毕竟臣一直觉得,父皇明察秋毫,侍奉君前,所言之事,需反复查证,如实禀奏,方能不负父皇垂询之重。岂能如那位大人一般,过分夸大,歪曲事实,尽是虚妄之言?”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谁能听不出来季平安的意思。

先踩上中朝大夫一脚,再恭维下皇帝,轻轻松松就拿捏住了中朝大夫的一个把柄。

跪在地上的中朝大夫险些被气的吐血,但也不敢反驳她的这番话。

难道要他承认刚才的话没有夸大成分?

还是说当今圣上不够明察秋毫,不能听得实言?沈之虞收拾好之后便带这孩子去了一海之隔的蓬莱仙岛。

蓬莱三百年前还是隐居世外的海中仙山,避不外出,也从不接纳九州人入内,但经由仙魔大战后,仙山被魔入侵,岛中居民死伤惨重。

后来天魔被镇压,魔族余孽也溃败而逃,只留下这处苟延残喘的岛屿。

蓬莱岛主为了重现蓬莱仙岛的荣光,便打开仙山通道,允许各路修士前来游玩或交易,带动生气。

如今也成了九州最大最繁华的商会驻地。

“这次就先去量身,以后得了空闲再带你来这儿闲住一段时日。”沈之虞先是说道。

到了地方,一座高大山门矗立岛沿,往外延伸出一节海上平台,皆是用白玉铺就,雕了一面巨大的长翼白虎下山图,虎尾直上门柱,蜿蜒盘踞在整座仙门上。

“这是?”季平安才往那虎首望了一眼,就感觉耳畔有虎啸吟过,震得她心神抖荡。

沈之虞随意解释道,“蓬莱供奉的仙兽翼白虎罢了,之前是仙山避世阵法的阵眼,如今阵法被关,已成了一处风光。”

“这儿像真的仙境。”她只见过两处仙家之地,这是第二处。

“这可不是像,蓬莱自古以来便是仙境。”沈之虞笑笑牵她进去。

入门前自外只能看到门后是连绵山峰,只有进去之后,结界才会显形,露出里头仙气磅礴的漫山琼阁,白玉大道,还有各路商铺小摊,错落有致,人流如织。

好一幅繁荣盛景。

季平安忍不住惊叹一声。

“走吧。”可惜沈之虞此行有目的,不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蓬莱仙山分了许多城池,每处城池所交易的东西都有分类,如今入门的大多是些吃喝玩乐之物,要买衣裳得去到主城。

这儿成衣坊很多,随便选一间也没什么错处,沈之虞挑了家顺眼的,唤作指间织。

名字倒是特别,进了里头,一位清秀姑娘迎上来。

“二位客官可是要来裁衣?还是选面料?”

“给她量几套衣裳吧。”

店家姑娘面上笑容灿烂看向季平安,语气也是轻柔,“妹妹且随我来。”

季平安很是紧张,她怕自己又要被旁人看见,心有抗拒。

一只手缓缓揉过她的脑袋。

她一顿,偏脸望去,师尊又用哄人的语气说话,“莫怕,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这女人真的很爱换衣裳,方才出门已是穿的另一套烟紫色绮罗羽衣,身上檀香味因着自己闻惯了,淡许多,只剩一丝暖意。

师尊都如此说了,她再拒绝也没用,季平安只好跟上店家姑娘。

沈之虞在外头等,顺便瞧瞧该给徒儿选些什么款式,挑来挑去最后选了四件,又想想孩子十三四岁的年纪抽条快,估计不久又要换过,于是放回去一件。

只选了三种,青白红。

她沉吟片刻,把白换成了藕色。

小徒儿已经很白了,再穿白都怕丢进雪里找不着人。

“客官。”不多时,店家姑娘面带歉意出来,见沈之虞疑惑,把孩子还回去解释道,“这妹妹她不肯脱衣,所以是隔着衣裳量的尺寸,裁出来的衣服可能会大些。”

沈之虞失笑摇头,“无碍,她日后也是要长个子的,大点儿也好。”

季平安本还怕自己又闯祸了,得她回答终于松气,缩回沈之虞身边,悄悄扯住师尊的衣摆。

沈之虞只是熟练牵起她没有看过来,继续同店家商量面料。

季平安心口咚咚两下,莫名觉得安定,往她身边再靠了靠。

忽感身侧挨上点暖意,沈之虞停了话头,低头瞧看她,语气稍有疑惑,却算得上温柔,“怎么了?”

季平安与她对视,慢慢摇了摇头。

她就是突然觉着,虽然师尊平日总有些捉摸不透,但对她是切实的温柔。

彼时季平安年纪尚轻,还不知道什么叫作表面功夫,心思又细腻敏感,沈之虞只需洒给她那么一点小恩小惠,她便觉着这是莫大的好了。

于是就在这些潜移默化的相处里,慢慢的

把师尊放在了心上。

量好衣裳二人便回了上清宗,一来一回外头已然昏暗,季平安忽想起来自己已经筑基,不免生出点儿跃跃欲试。

她抬起指尖只一个念头,指尖便燃起一簇火,随她心意或大或小,不会再出现先前那般需要在体内拢气好一阵才逼出指尖的窘迫。

火光照亮了周身五寸,散发着融融微光。

季平安沉吟片刻,指尖稍曲,往地下一弹。

咻——那簇火团离手而去,但没能在空中燃烧多久,在落地前一寸便消散了。

周遭又暗下来。

“还差点儿”季平安第一次让灵力离体,不免生涩。

“倒也不错。”沈之虞在旁看着她,鼓励了一句,“才筑基便能使出灵力可不容易。”

季平安难掩喜色,多问道,“师尊,如何能完整将灵力打出去呢?”

沈之虞沉吟片刻,抬手在她眼前。

“嗯?”银发姑娘不解看她。

只见下一瞬,女人掌心缓缓亮起几缕交错纠缠的紫光,而后逐渐粗壮,隐隐发出点沉闷轰鸣,乍然大亮。

是玄雷。

季平安面颊被这紫光映亮,血眸闪烁,眼底有含惊叹。

那玄雷如游龙般在沈之虞指间浮动,折光于身,延出一截尾,亲昵缠在她的腕上。

女人姿态随意,只需指尖轻挑,便能轻而易举引得这天生地养,震慑众生的雷光随她心意而动。

季平安也同样被她夺去所有目光,缓想起向长老平日里催动的灵火。

师尊所控的灵力,似乎比向长老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就像向长老只是借天地之力运用灵火,而师尊

接替天地,成为了鸣雷的主人。

轰——那道雷光自沈之虞指尖奔腾而出,轰然砸落地面,竟真在空中闪烁似天雷般劈下,在地上留了一条焦痕。

女人手握拳一收,雷光乍散,天况似乎比方才还要暗沉。

“灵力的完全释放说到底,也是临摹这天地间的各类元素罢了,徒儿平日里见惯烛火一类,所使出来的也是烛火,你可看过烛火离了蜡烛还能燃的?”

“只需想想别的任何与这火焰有关系的东西,融会贯通了,自然就能控制。”

季平安明悟点头,说起来今日还是沈之虞第一次教她东西。

“这个不急,徒儿才跨入筑基,灵力也不充盈,难以凝聚是正常的,等日后修为上来了就好了。”沈之虞安慰她,牵着人进屋。

“现下还有别的要紧事。”

季平安闻言抬头,疑惑道,“何事?”

两人此时已走到案前,案几上放了几本书,最顶上那本写的是《符箓总集》。

“前几日念在你身体不适,便没提,但你已筑基,是时候该学了。”

沈之虞按她坐下,“这几本书都是修习符箓需要学的,另两本是基础,这本总集则是收录了寻常能见或不能见的符文。”

“你且从最简单一种来学。”

季平安就这样稀里糊涂随她学起了符箓。

而后几年里她也没能去学堂,左右都学得差不多,便不去了,按那女人所言,符箓要提前学,早点把这些眼花缭乱种类又多的符箓记下来,日后就不用在修炼之余还要费心思再去背。

可怜她才筑基,修为便停滞下来,被迫全心只扑在那符箓里。

但她画符的能力实在是差,今日是运笔力道大小不一,明日便是一笔错笔笔错。

可谓是一塌糊涂。

沈之虞倒不会骂她,只是轻轻嘲笑一句,“看来徒儿也有做鬼修的天赋。”

这是在讽她画的像鬼画符。

季平安在修行上几乎没得过什么挫折,难得遇到学不会的,被她这一句话刺得自卑,半夜爬下床都要悄悄练笔。

幸得她是火灵根,自己也多有练习,艰难在师尊的折磨下爬升到了筑基后期,已能灵火离体,心念一动便点起道火光,幽幽伴在身侧照亮案几。

这夜季平安独自在桌前临摹,描得认真。

身旁火光忽然跳动一瞬,她惊起抬头,就见薄衫女人倦怠一双眼,抱臂靠在门梁处,静笑看她,也不知待了多久。

“师尊?”季平安显然被吓住,笔杆子一歪,那道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的符纸又作废。

身旁有暖香靠近,沈之虞施施然已过来坐下。

女人与她太相熟,身子柔若无骨似的紧紧挨过来,衣裙也同它主人那般不甚礼貌,覆盖了季平安半边腿。

如胭脂水粉倾入水中,飘飘荡荡占了大片湖面,散也散不去,躲更是躲不掉。

沈之虞偏头扫过几眼小徒儿笔下的符咒,启唇轻笑,“你当真要入鬼修道?大半夜的专来画。”

季平安没想到她会突然贴近,身子一下僵住,好半天才微动,往旁挪了点,想离她远些。

而后那话里内容才渐渐在脑中明晰。

“我不是”她真的有些不高兴。

“师尊,你别欺负我了。”季平安垂头,将那符咒所以一抓,卷在手心就想烧掉。

沈之虞只伸出指尖轻点住她手腕,拦下了她。

“等会,让为师看看。”

她脸颊贴季平安在肩上,一手展开那符细看,却放下另只手去捞徒儿的腕。

指尖在季平安手背轻划,一来一回,也不在写些什么。

大抵是无聊,随便挑了手边的东西把玩。

看了片刻,还沉吟起来。

以为她要说起什么重要事情,季平安坐姿更加拘谨,蜷了蜷指尖,到底没敢挣开,只偏头避开师尊靠得太近的面庞,屏息静静听着。

她愈躲,师尊便靠得愈近。

不消片刻,两人几乎是严丝合缝相贴着。

沈之虞方才还在睡,此时醒来懒披外袍,身上只有件浅粉薄衫,十分清凉,又是修士自带寒意消暑,整个人温温凉凉的,如块润玉。

季平安却觉着,师尊吐息太烫,随着二人紧贴之处渗进衣物里,火星子一般落到她肌肤上。

烫得她颈间莫名闷出些汗,偶从窗外吹来的凉风也吹不散心中燥意。

季平安扫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再者,大人口中所言的朝奉大夫一事,也是彻彻底底的污蔑!”

她仿佛也被气的有些着急,连带着声音中都带了些可以压制的怒气。

“朝奉大夫确实于四日前在朝上参奏过我,未有足够的证据,仅凭空口便断定我罔害朝臣,我并未与他计较。”

“但三日前,齐大人与我调查户部账本,却发现每年的夏苗花费的银两数都远远多于所需。”

“户部度支侍郎负责伪造账本,银两尽数藏于他的亲家朝奉大夫府中,两府勾结,十年累计下来足足有二十万两白银!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

“此事我也已经禀明父皇,大理寺审理结果也已出,不日度支侍郎和朝奉大夫便会被抄家问斩,这才是大人所言的严律法,正朝纲!”

“如今大人提起来朝奉大夫的事情,是要为他鸣不平还是喊冤屈?”

“刚好大理寺卿也在,陛下也在,不若大人好好说上一说,也不要让朝奉大夫和户部度支白白受了冤枉,大人说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季平安的声音刻意加重了两分。说是夜市,其实才过晌午就已然摆上了摊,热闹的气氛初具雏形。

季平安先去谢瑾府上用了午膳,又切磋了两把武艺,而后将侍子递上的紫铜手炉捧在怀里。她招呼随从不必跟着,围了口巾,同谢瑾两人一人骑一匹马,轻装上了路。

越往城南行,人越多,算不得宽敞的路逐渐变得摩肩接踵。季平安和谢瑾适时下了马,将绳子拴好,继而直奔花灯宴所在的长乐街而去。

长乐街一眼望不到头,半条街围满了小摊小贩。

一孩童摇着拨浪鼓从季平安面前蹿过去,险些跌跤,被季平安笑着掺了一把,口内说:“小心看路。”

她拎起小孩,自己也直起身,背手站着,喃喃道:“八年未归,京都还真是大变样。”

“是如此。”谢瑾接话,“近年来国土安定,商行便渐渐繁荣起来。”

八年前的京都夜里悄无人声,宵禁森严,只有过年那两日会稍稍放宽些。

不像现在,尚未至年节,便已华灯初上,星火分明。四周都涌着鲜活的人气,不怕累的孩童从街南跑至街北,不远处飘来铿锵而抑扬顿挫的戏声。

“且不说旁的。”季平安问,“晚膳在哪儿用?”

谢瑾笑道:“我早知你定是一上来便要问这个。放心,我都打听好了,街中有一家叫‘山海家’的酒楼,以烧鸡而闻名。它家烧鸡是拿荷叶包了,埋进土里烤的,烤时油香全闷在鸡里,待得出土时,肉香混杂着荷叶的清香一同喷薄而出,又鲜美又不至于过腻。”

季平安眼睛一亮,赶忙催着谢瑾带路。

两人行至酒楼,要了一个清净的包间。

烧鸡没一会儿便被呈了上来,通体金黄,表皮被烤得焦脆,裂着的口子飘出扑鼻的肉香。

季平安撕了块腿肉,细细品了会儿,一扭头,谢瑾已干没了半只鸡。

季平安:?

季平安不由得问:“你就如此饿?我看你中午也没少吃。”

“许久未吃烧鸡,馋了。”谢瑾笑着咂摸咂摸嘴,唤来小二,指着季平安说,“再上一只烧鸡,哦,顺便再来半斤屠苏酒,半斤女儿红,一并儿记她账上。”

季平安:?

季平安挑起了眉:“你花我的钱倒不心疼。”

“要没我,你能吃上烧鸡?”谢瑾笑道,“我要点谢礼都不成?”

季平安随她去了,顺便点了一盘豆腐纸包的青菜卷儿与一盘桃花酥,说是让谢瑾拿回家给小孩儿吃。

俩人吃饱喝足,上街逛夜市。

中朝大夫的背后冷汗直落,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完全不能冷静下来。

他在上朝前并不知道季平安掌握的证据这么多,也不知道对方如此能辩驳,眼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贞帝看了眼季平安,心道驸马还是太过年轻,被对方一激便什么都说了出来。

但有时候不聪明也是一种优点。季寒潭那双属于文人的手在季平安头顶悬了会儿,终于还是落了下去。她轻轻揉了两把,问:“且不说这个,你身子如今还难受么?”

“还成。”季平安笑着说,“就是拉得有些虚脱。想必那粥里并未放什么毒,只是下了些泻药罢了。”

“还有”她顿了顿,转头往门口瞥去,满脸黑线道,“您跟姨娘们说声儿,不必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了,若是想看我,直接进来便是。”

她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

话音刚落,门口陡然传来一阵尖叫。尖叫声混杂着来自好几个人的不同的音调,像是九十九只鸭子在畜牧场里边跑边嚎。

季平安和大理寺卿各自谢罪后,才将这件事揭过去。

明贞帝:“众位爱卿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这时候工部尚书出来道:“禀陛下,如今已到七月,南部三郡易发洪水,是否安排相关河道修整和防洪相关事宜?”

南部的曲稻郡、怀良郡、清嘉郡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都很优越,适合种粮食,每年粮食也要经过运河运到其他郡和京城。

只是三郡在七八月份,下雨天多,容易发洪水,不仅淹没良田,还会危及三郡百姓的性命。

季平安:“想起来你自己是谁了?”

吴修齐摇摇头:“我……饿了,你这有没有吃的?”

一边说话,他的肚子还咕噜咕噜地叫。

季平安:“……”

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道:“有人帮你把饭拿过来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季平安就想到这件事,于是让沈之虞特地去灶房拿了水和饭。

说完,推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吴修齐和季平安都下意识看向门外。

季平安:“你拿过来了?”

吴修齐:“七公主?”

两道声音重合。

第 38 章 第 38 章

吴修齐看到沈之虞出现的时候,整个人都受到了惊吓。

他的瞳孔缩了下,语气里都是不可置信,像是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里面,还小声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按照道理来说,七公主明明已经去世两三个月了。

难道是皇帝偶然在民间留下的公主?但怎么也不可能和七公主长得这么像啊!

季平安和男人的话重叠在一起,不过也能够完全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刚进门的沈之虞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重复了遍:“七公主?”

季平安也微微眯着眼,原本放松坐着的身子也直了些,眸光里闪过几分警惕,这个男人竟然知道沈之虞的身份。

吴修齐这时候才回神,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沈之虞,问道:“你也是这个村里的人?”

沈之虞没有否认,只是问道:“你认识我?”

沈弘星皱了下眉头,从得到沈之虞的消息后,他听得最多的便是这句话。

似乎只要沈之虞出现,他就会失败一样。

宁如仪又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着急了?”

沈弘星努力压下心中的烦躁,道:“只是父皇如今对她格外信任,连驸马都器重不少,担心她做的太过,势力会越来越大。”

宁如仪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润了下唇道。

“放心,皇帝不会信任她太久。”

沈弘星:“母后此话是何意?”

宁如仪看了眼他身后的李帆,轻声道:“李卿,你来说。”

李帆看了眼她微润的唇,垂眸道:“是。”

“皇上信任七公主,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了平衡朝中的势力。”

“但七公主身后站着的是虞家,比起朝堂之上的争夺,兵权才是皇上最为忌惮的势力。”

“过上几个月,虞将军回京,皇帝也自然会将给她的权利全部收回来。”

沈弘星闻言,心里也好受了许多:“李卿说得对。”

宁如仪这时也看向他,道:“去了南三郡,记得安生些,莫要再给人留下话柄。”

猎场里面无论是谁受伤了,对她们来说都是有利的。

可惜,偏偏伤的是沈之虞。

沈弘星明白她指的是夏苗的事情,“母后,我也没有想到,沈之虞会对自己这么狠。”

他有没有派人刺杀对方,自己怎么会不清楚。

当时在猎场看到受伤的沈之虞,还以为对方是意外掉进了陷阱。

等到季平安拿着各种证据请皇帝主持公道后,他才真正的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她们给坑了!

想到这里,他又和宁如仪道:“母后,她身边的那个驸马绝对不简单。”

若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猎户,又怎么可能和沈之虞配合的这么天衣无缝。

宁如仪点头:“我已经让人继续查了,你也记得小心些三皇女和九皇子,别总是盯着七公主。”

夏苗的事情中,这两个人也没少添乱。

“回去好好准备去南三郡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一个机会。”

沈弘星:“母后,我知道。”

若是处理好了洪水,他的朝中的威望也能增加不少。

事情都交代地差不多了,沈弘星也准备从宫里离开。

宁如仪照旧让李帆留下。季平安受不了了,抡圆了胳膊把抱枕甩出去,却被谢瑾侧身灵活躲过。

那抱枕砸到墙壁上,发出令人牙疼的的“嘭”的一声。

谢瑾啧啧称奇,笑道:“你看看,一提长公主便来了精神,这肚子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扔枕头的劲儿比耍刀花还猛。要我说,请什么大夫呢,直接请长公主本尊来便是了。”

季平安:季平安和长公主正低低地说着小话,方才提问那人却已然等不及,再度一叠声嚷开来:

“这粥分明就是有泥沙,将军不分青红皂白,一声令下便拘起方才提出问题之人,所为何意?”

季平安在质问中眯起眼。

她倏然歇了音,只是淡淡盯着那人瞧。

那人被盯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刚想再大着胆子再喊上一句,忽见面前人扯起了唇角。

她的面部肌肉分明是向上走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清润的笑意。

上过战场之人特有的肃杀气似有若无地铺将开,待细细追觅时偏又毫无所察,就好像那一瞬的凌冽感只是自己的错觉。

谢瑾这人是万万留不得了!

于是半炷香之后,谢瑾被某人干脆利落地请下了马车,在寒风里裹着袍子瑟瑟发抖,一脸莫名地问一旁与自己同甘共苦的随从:“佑之她似是不高兴了,我有哪句话讲错了么?”

随从一板一眼:“不知。”

谢瑾思索一阵,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她那定是恼羞成怒!”

随从复读:“恼羞成怒。”

“羞愤交加。”

“羞愤交加。”

“羞与为伍。”

“羞与为伍。”

“羞面见人。”

“羞”侍子复读到一半陡然发觉有些不对,“将军,这成语接龙是不是有些跑偏?”

“管她呢”谢瑾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我能肯定一点”

“什么?”

谢瑾斩钉截铁:“佑之她定是害羞了!”

等见不到他的身影后,李帆才问道:“娘娘,累不累?”

她能够看到对方神色间的疲态,心里也有些心疼。睡着了?

沈之虞只能感知到她窝在床上没什么动静,于是收回神识不再看。

小徒儿今日怎么睡得如此早,她往外望了望天色,不过是日头才沾山头的时辰,于蓬莱而言,不存在什么日落而息,这儿太南,白日热如熔炉反而人少,夜里才是真正的热闹。

沈之虞摇头笑了笑,也罢,左右会在这儿住上一阵,之后再带这孩子出去逛逛吧。

她神识收回得太早,全然没有发现那道颤抖的身影而后起身,要了一桶水沐浴。

第二日,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沈之虞乏累抬眸,窗棂有曦光柔和撒在眼帘,她才恍然自己竟没能睡下多久,已是晨间。

“师尊?”隔门紧接响起人声,有些发闷,喊过一声又安静了。

沈之虞听出是自家徒儿,偏眼清醒了些。

这孩子,敲门都不敲大声些,真不怕自己没能听见,一会把她晾在门外半日也等吗?

“想进就进,何必敲门。”她掐了一个清洁咒术,才是坐起理了理衣摆温声道。

那姑娘于是轻手轻脚进来了,阖门动作也轻,今日季平安随意穿一件玉兰锦衣,配雪青马面裙,回身时那裙摆稍扬,其上金纹游动,更添几分生气,只一抬脸,那张明媚昳丽的面容便抢入沈之虞眼里。

眉目间神色清朗,压去了血瞳带来的一丝阴柔。

好一风流如画的少年气。

沈之虞虚虚瞧一眼便忍不住错开,开口敛去心头莫名的波动,“偷偷摸摸的,徒儿昨晚做贼去了?”

这下年轻女子的满目舒情是骤然没了,眉峰一拧,抱怨道,“师尊您又打趣我。”

她如今胆子倒是比之前大了许多,面对沈之虞的挑刺都敢直言顶撞,似乎没了那股腼腆劲。

沈之虞意味不明轻嗯一声,不说话了。

屋里竟如此安静下来,各怀心事的两人都含了犹豫,想等对方先开口讲起点日常话,可谁都不曾开口。

半晌,季平安似是觉得自己呆愣愣站在这儿有点傻,才走过去沈之虞身边,“师尊可是真要陪我过生辰?”她其实不太敢相信,昨日师尊又丢下她走了,更是担心。

沈之虞揉揉她发顶,缓道,“骗你作甚。”

为让小徒儿安心,沈之虞便拎着人出来了。

虽说明日才是这孩子生辰,但今日逛一逛也不错。

她对这儿熟悉,带着季平安七拐八拐到了一条长街前。

长巷满是星罗密布的小摊小贩,多是蓬莱特有的小吃、玩具、饰品一类,人也多,闹闹嚷嚷地在各摊贩前流连。

女人牵过她进去,“这处得趣的小玩意多,可以走走”

蓬莱仙山贵来以纸醉金迷出名,白日人声鼎沸也就罢,夜里也是灯火通明,漫山辉煌,难寻到什么清净地方,但好在有师尊在侧,季平安心里安定许多,这回算是有了心思闲逛。

一处挂满面具的小摊后,季平安不由止步,目光落在那些个花花绿绿的面具上。

款式实在多种多样,要说最生动的,还是随意挂在侧边一张巴掌大小的白虎面具,虽只是半覆面式,却画得极为精巧。

同仙门镇守那只白虎模样相似。

“徒儿喜欢这些?”沈之虞手被她扯住,也停下身来,轻问一句。

“只是看看,那只面具有点儿像仙门口的神兽。”季平安收了目光。

“白虎那只?”沈之虞牵人过去,“老板,这张面具如何卖?”

“哎呀,客官你这可就挑对了!”小贩将那面具取下,口若悬河介绍道,“这上面画可是蓬莱镇山神兽,长翼白虎。”

“戴虎面,受虎福,有了这面具,日后必定福运佑身,无灾无难啦。”

“且这白虎有震慑小人之用,客官若此前有什么身边人欠债不还,得此面具不出三日,必能收回钱财,正巧剩这最后一张,可不要错过了。”

“小的不多收您什么钱,只需十块灵石,您看如何?”

小贩夸起自家东西来可谓是天花乱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往这面具上贴。

沈之虞没管她如何说,只是偏头去问小徒儿,“你想要吗?”

季平安眨眨眼,觉着小贩说得太假,像是宰客,但她又看师尊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怀疑起自己,凑过去小声问,“师尊,那面具真有这功效?”

“自然没有,这样一处小摊贩怎么可能卖有护身之用的法器,多半只是讨个彩头罢了。”沈之虞笑同她解释,“不过这张的确是里头最精致的,你若喜欢,买下就好。”

听完这话,季平安思索来只觉没什么必要,但这面具实在好看。

最后还是买了下来。

今儿高兴,她不想再多考虑那些值不值得一类的事。

如此想来便更高兴了,季平安笑去牵师尊的手,“方才我好像瞧见了有一处卖吃的地儿,师尊我们去看看。”

她此时在沈之虞的纵然下,行为举止都放肆得多。

沈之虞念着这孩子生辰,也乐得随她心意,任劳任怨陪这今日分外活跃的姑娘将闹市各处摊贩都逛了一遍。

但蓬莱圣地人实在是多,两人像叶小舟在人涛里艰难行进,也逛到了夜幕铺陈才逛完了大半。

沉天望不见星子,都被灯火人烟冲散了去,唯剩一弯残月悬挂,浸出几分惨淡。

沈之虞比不过十八岁的精力,到如今已是眼带倦色,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头一回见识到自家徒儿闹腾起来的威力。

“你还要逛?”她把往前激流勇进的大姑娘拉住,声音都有些发颤,眼下那点红痣燃尽了一般,在夜色中灰暗下来。

季平安满涨了整日的心口在她这话里落了潮,缓缓停下步子,好似终于意识到她家师尊是个好几百岁的老人。

“师尊,您累了吗?”她沉静下来,下意识扶了扶沈之虞的身子,轻声担忧道。

“不用扶,为师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沈之虞无奈抽出自个手来,帮忙将季平安额上的面具理好,免得遮了脸面,才稍提一口气,打起精神。

季平安不放心打量她几眼,心头有些悔意,只觉自己好像是玩过头了,闷声道,“不逛了师尊,我们还是回去吧。”

“别想太多。”沈之虞不由分说牵过她,“前头看起来有处香饮摊,去买一些解解渴。”

季平安被她拉走了,拦也拦不住,莫名的觉着师尊是有些不服气?

她悄然看了看沈之虞的侧脸,那抹金色剑痕似乎柔和许多。

可能是累的。

不知为何,察觉到这点时,季平安竟是品出一丝细微的喜悦,师尊这样都愿意陪她闲逛,真好。

好似自己努力这么些年,终于离她近了,不用再隔着一层雾去瞧这个远如天边的女人。

小摊不远,很快便到了,季平安心口还甜,眼柔柔去看。

其中饮子种类不少,甜水有蜜沙冰、凉水荔枝膏等,也有雪泡梅花酒、凉浆之类的酒水,瞧着不错。

正适合现下消暑用。

北原天寒地冻的无需消暑,宗门里又崇尚辟谷,季平安活这么大是完全没见过这种东西,扯扯师尊袖口,“这是什么?”

“大多是清甜口的消暑香饮,味道不错。”沈之虞思索着她的口味,随意指了几个偏甜的,“徒儿可以试试这些。”

季平安却问,“旁的那几桶为何不能喝?闻着明明更香些。”

“那处都是酒水,怕你喝过会醉,不过若真是想尝也可试试。”

“师尊,我想尝尝,您给我选一些吧。”她只道是好奇。

沈之虞沉吟片刻,还是由她,选了几种不易醉的。

买下后她想就地喝这儿未免太吵,便偏过头对小徒儿笑笑,“我们找个观景的安静处如何?”

季平安哪有不肯的道理,点头应了。

只要能同师尊在一起就好,去哪都不打紧。

沈之虞带她出巷口招一片轻云离去,蓬莱仙山有一山字,自然地势高低不平,大半楼阁是建在半山腰,但也有一些人家喜高,建在山尖上,沈之虞便是提着小徒儿落在这样一户人家的屋顶。

见着屋下来来往往的侍女,季平安不免担忧,小声道,“师尊,我们这般不经允许闯进别人府上,是不是不大好?”

像两个贼人,这也太不雅观了。

沈之虞被她逗笑,“徒儿真是道德高尚啊?” 季平安:

薛六姨娘率先冲了进来,俯下身去,一把攥住了椅子上坐着的季平安的肩,左看看右瞧瞧,心疼地说:“诶哟,我的安儿可遭罪了!”

二姨娘一屁股挤开了她:“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安儿离去这八年不见你念叨她,现在她人一回来你就往上凑。你且边儿去,让我瞅瞅。诶哟,确实瘦了,我苦命的安儿啊!”

四姨娘不满地说:“人又没死,你俩嚎丧呢,我瞧着安儿倒是挺好,又长高了又结实了,面色瞧着比之前也诶哟,脸色怎的这么差!大夫,大夫呢?!”

季平安:

季平安心说你耳旁要是有九十九只鸭子在叫,你脸色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夫在四姨娘一叠声的召唤下拎着药箱轻手轻脚进来,仔仔细细替季平安把了脉,恭敬地回禀说:“将军无大事,只是需要静养。”

九十九只鸭子一滞,登时闭了嘴。

世界骤然清静了。

他复又看向中朝大夫,问道:“爱卿可还有想说的话?”

中朝大夫勉强镇定下来,忽略了额边的虚汗,摆出刚才的语气道:“臣误会驸马了,并不知朝奉大夫竟犯下如此滔天大错!如此看来,陛下已是仁慈,陛下圣明!”

明贞帝点头:“此事驸马和大理寺卿也有错,并未及时告知此事,才引得众位爱卿猜测。”

他眼下虽然重视季平安,但时不时也会敲打敲打,好让人知道她的权势来自于谁。

“倒也不是,若被人发现,打出门去,很丢脸”

“这地景色最好,为师好不容易才为徒儿找到的。”沈之虞语气稍低,听起来是有些难过。

季平安一僵,到底是师尊的地位打赢了脸面之重,只好艰难道,“那我们悄悄的,别让人听见了。”

噗嗤一声笑落入耳中,她茫然偏头望去,只见墨发女人随意坐在屋檐上,身子后仰笑看她,耳下流苏摇动,“骗你的,为师认得这户人家的主人,早已同她传音告知了。”

季平安顿时拉下脸,想生气又恼不起来,幽怨道,“师尊。”

“不是要喝酒?”沈之虞提起一壶酒水轻晃递给她,“别生气了,再不喝这酒可就没这么好味了。”

女人轻笑的脸太过惬意,让季平安更是怒不起来,只得乖巧接过,坐得端正将那小酒坛揭开,凑到唇边小饮一口。

甜甜的,很好喝,酒都是这般味道吗?

她又抿一口,唇色水润,慢悠悠思索。

沈之虞支着下巴在旁看她那张熟悉的脸,神色难辨,最后轻开口,“徒儿闷头干喝作甚,好不容易带你来这处观景,也不抬头看看?”

季平安闻言抬眸,映入眼帘便是漫山连绵的灯火人家,星星点点似给那山面披了霞衣,正此山下有一方大湖,将天上残月勾入水中,波光荡漾。

宛若星河倒散人间。

她眸光轻闪,把此景收入眼中,折出满目星辉,饮下那口酒的甜丝丝缕缕在口中绵化,融进喉间,融进心尖。

真好。

“还好,就是他与其他的皇子皇女比起来,实在……”

宁如仪的话没有说尽,但李帆也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三皇女温文尔雅,虽然母族势力没有优势,但却和虞家的关系不错。九皇子看着病秧子一个,没有威胁,但格外会隐藏,摸不准深浅。

连带着七公主的心机都很深,唯独沈弘星行事着急,与其他人比起来有些不够看。

李帆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也不太会安慰人,沉默了片刻后,她道:“娘娘很聪明的,有娘娘在,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无论宁如仪学什么都格外快,夫子教一遍她就能学会,哪怕是乾元都比不上。

沈弘星明显没继承到她的这份聪明,估计是跟了皇帝,带了份蠢。

宁如仪听到她这句朴实无华的夸人的话,嘴角难得带了些弧度:“你啊……”

李帆动作轻而缓地帮人揉着额头,闻言认错道:“我不会说话,娘娘别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宁如仪闭上自己的眸,往她的掌心靠了靠,“你说的不错。”

“李卿也聪明。”

季平安:“你如果想走,我肯定不会阻止,但是在明知道是圈套的情况下,还要往里面跳吗?”

京城里波诡云谲,如今的这个圈套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更重要的是,沈之虞如今还失着忆,回到京城里面可能连敌友都分不清,相当于把命悬在线上。

稍微走错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她能想到的,沈之虞也能想到。

她道:“但是只有回去,才能看清楚局势。”

她的失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若是待在这里,就会一直处于被动。

今日送过来一个吴修齐,明日就可能给她送过来一个李修齐。

沈之虞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回到京城里面才能破局。

季平安看向她,问道:“你一个人回京城?”

沈之虞顿了片刻后,道:“自然”

她自然不会带上季平安。

第 39 章 第 39 章

给富贵家帮完忙后,季平安她们也回到了家里面。

晚饭她们没有麻烦富贵娘,准备自己在家里面做。

熬上粥之后,岁岁看到季平安舀了两碗细面,问道:“阿姐,你要蒸馒头吗?”

季平安往细面里面放了些水:“不蒸馒头,我们做凉皮。”

岁岁眨眨眼:“阿姐,我好像没有吃过。”

沈之虞同样没有听过,视线看向季平安。

季平安道:“大概就是把面蒸熟,但吃起来凉凉爽爽的,适合夏天吃。”

沈之虞平常不爱涂口脂,唇色便显得有些淡,但却很衬她冷白的肤色,气质卓然。

沈之虞重新对比了一遍,道:“没有问题。”

图上对某些河道变化的预测,甚至比她想的还要周全合理。

看来对方并没有骗她,刚才是确实听懂了。谢瑾甫一出门,便扯住了季平安的衣袖,眉毛深深蹙起来了:“你方才怎么那么说话?便不怕长公主对你有意见?”

季平安只道:“避嫌。”

“?避哪门子嫌??”谢瑾说,“对,我适才便想问了,长公主说为她冒犯之举道歉才请客吃饭的,你何时又同她有了交集?”

季平安张口就来:“记得那日宫内皇上的接风洗尘宴么?宴会之后她不是叫住了我,问我那袍子能否送她一套么?我说好,并差人送至她府上。她大约是觉得既然我与你彼此有情,与我私下联络便是冒犯了。”

谢瑾仍在狐疑:“如此简单?”

季平安斩钉截铁:“如此简单。”

谢瑾:“所以这又非大事,你好端端的避哪门子嫌?”

季平安摇摇头,高深莫测地说:“你这便是不明白了。你道为何?”

“为何?”

“我昨儿梦见了一道士云,我同长公主气场不合,若是同她话说多了便会折寿。”

谢瑾:

谢瑾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下:“我信你呢。你好生讲。”

季平安叹了一口气:“其实还是因着我季娘说的,长公主同二帝姬牵扯颇深。我不想在这上头横生枝节。”

“这倒是。”谢瑾点点头,“此言有理,姑且信你。”

季平安一脸“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神情,冲谢瑾抬了一下脑袋:“你回谢府么?”

谢瑾正要点头,她的侍子忽然神色凝重地凑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于是谢瑾口边的“归府”话音一转,变成了“我去重宴阁”。

“重宴阁?”

“就是城西一家酒楼。”谢瑾说。

“去那儿做甚。”季平安不解,“你不是才用了晚膳?”

“是如此,但”谢瑾叹了口气,拉过季平安的胳膊,低声道,“七帝姬约的我,想是那日刺客之事有了眉目。”

季平安当即唤来随从:“你回去同何娘讲一声,我今晚也迟些归家。”

“怎么?”谢瑾暼她一眼,“你要同我一道儿去?你不是因着长公主与二帝姬交好,便不愿同她有所往来么?怎么换作七帝姬就无所谓,分明七帝姬同二帝姬也来往甚密。”

季平安的眉毛挑了起来,笑着说:“话虽如此,然那刺客刺杀的是我。世上可没有对遇刺之事漠不关心的道理。”

二人坐上马车,往城西行去。

重宴阁开在前穗街正中,足有四层。门面虽大,但只接待贵客,是故往来宾客并不多。

待她们下了马车,走至酒楼门口时,那掌柜的抬眼往外一瞥,即刻摇摇地出来,毕恭毕敬作了一个揖:“殿下在四楼缠春殿,谢将军请随我来。”

季平安整了整衣襟,也要跟着往上走,却被那掌柜的拦了一把。谢瑾只以为掌柜的不认得,指着季平安说:“这是季将军季平安。”

“小季大人请留步。”掌柜的一板一眼道,“殿下只请了谢将军,并未请大人。待我禀明状况后再来接大人上楼,万望大人谅解。”

季平安摇头说“无妨”,抬手示意谢瑾先走。

她在一楼柜台旁倚着,仰着脑袋四处张望。

柜台里的另一小姑娘瞥她一眼,垂下脑袋,又抬起头暼她一眼,继而继续垂下脑袋,就这么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季平安看了会儿柜台后头那面墙上挂着的花鸟画,忽然问:“脖子累么?”

小姑娘一懵,脸红成了柿子,结结巴巴地说:“将、将军说什么,我听、听不明白。”

季平安转过头,对上了姑娘的视线,笑道:“无事。你今儿几岁?”

姑娘垂头摆弄裙带,轻声细语地说:“十七。”

“掌柜的是你阿娘?”

“是。”

季平安还要再聊上两句,门帘忽被掀开,裹着细雪的寒风猛地灌了一些进来。

她眯起眼,扭头望过去,还没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倒先听见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大人可又在沾花惹草了么?”

语调和外头渗进来的风雪一样淡漠凉薄。

季平安定睛一瞧——

又是长公主。

说话的时候,她的唇瓣微动,也带上些润色。

季平安移开自己的视线,咳了下才道:“那我继续,应该能在这几天内画完。”

南三郡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再加上大部分主河道变化不大,工作量也算不上大。

沈之虞嗯了声,道:“若是累了不必勉强,到了南三郡也还有时间,歇歇眼睛。”

哪怕季平安做的快,但看得久了眼睛也会疲乏和不舒服。

闻言,季平安笑了下看向她:“难得听到殿下说这话。”

沈之虞不解:“什么话?”那人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小将军蓦地抬起手,遂下意识闭上眸子,以为自己即将遭殃,却半天没感受到身上哪处传来疼痛。

她惊诧地睁开眼,看见——

季平安飞速端起旁边的搪瓷碗,向锅里舀了一勺粥,而后张开嘴,一骨碌往口里灌下去。

围观群众霎时间爆出一阵惊呼。

“只是”她顿了顿,又道,“确是我们的不是。这粥会全部倒掉从新熬过,必不会苛待诸位。至于方才带头闹事的那几位,我们将细细审问后再做定论,定不会错冤一个无辜之人。”

骚乱被彻底平息下来,所剩无几的闲言碎语也被淹没在“你连小季大人都不信么”的言语里了。

季平安冲众人摆摆手,在长公主耳畔嘱咐了一句“当心炊事房内鬼”,继而堂而皇之地退了场,深藏功与名。

她能感受到身后人那浅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但她一步也没停。

她云淡风轻地走出棚子,云淡风轻地唤上谢瑾与随从,云淡风轻地往外走了半里路,忽然捂着肚子弯了腰。

谢瑾吓了一跳:“怎么?”谢瑾灰头土脸地跟着季平安回至门口时,宾客们都已入殿吃席。

季平安命侍子将贺礼送至门童处,而后轻轻扯了一下谢瑾的衣衫。她灵机一动,道:“诶,不若我们就此回了,回去只同你母亲说来吃过了。”

谢瑾笑道:“听说肃亲王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偌大的西瓜。西瓜常有,大西瓜不常有,冬日里的大西瓜便更难得了。你要回便自己回,横竖我是必凑这个热闹的。”

季平安白她一眼:“吃不死你。”

她转身欲走,殿内却遥遥走出了两个喝高了的人。她俩都认得季平安,眼睛一亮,当即扑过来,一人一边架住了季平安的胳膊,一叠声说:

“大人,宴席在这儿摆着呢,不在那头。王上同王妃刚还念叨呢,说小季大人先时还在的,一转身便没了。大人快随我们来。”

季平安:

季平安心道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殿内歌舞缤纷,鼓乐齐鸣。上首坐着长公主同王妃,肃亲王陪坐在王妃身侧。

季平安只欲悄悄进殿,然而身侧俩显眼包兴奋得很,直接将她架到了大殿正中,一副向上首邀功的样子:“长公主殿下万安,王上王妃万安。下官外出醒酒时恰碰着了季将军,大约是王府之大令将军一时迷了路,不过不要紧,下官已将人带进来了。”

季平安:很要紧,我不是迷路,我是真不想来。

既来之,则安之。

季平安遂大大咧咧笑着,冲上首行了一礼:“恕罪,下官来迟。”

她能感受到三具视线好整以暇投到了自己身上。肃亲王与王妃大多是尊重而好奇,而长公主

长公主清泠泠开了口:“无事,许是将军因某人耽搁了。将军正年轻,同所爱之人多腻歪一阵儿也是有的。”

季平安:?

不是,啥玩意儿???

“这粥里绝对放别的东西了。”季平安痛得脸色煞白,“何处有茅房?”

“叫你逞能。”谢瑾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随从慌忙替她带路,季平安忙不迭跟上去了。

季平安:“累了休息这句话。”

她玩笑道:“我还以为殿下不知道累了要休息呢。”

回到京城后,沈之虞就是连轴转的状态,晚上经常熬夜到凌晨。

哪怕猎场上受了伤,醒来的第二天,就又去了书房,一天也不歇。

沈之虞:“……”

季平安看她没有回答,故意追问道:“殿下是真的不知道?”

“那我再和殿下说一遍,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受伤了要及时上药……”

话还没有说完,沈之虞就打断了她:“……季平安,话少一点。”

像是在教小孩一样。

她最近是不是对季平安太好了,让对方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季平安该听话的时候很听话,闻言立刻收了自己还没有说完的话。

她眨眨眼,“还有最后一句。”

沈之虞:“什么?”

季平安:“殿下看图看累了,记得也放松放松,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沈之虞默了片刻,才道:“好。”

抽卡系统也不是她小小一个系统能够完全干涉的。

哪怕抽卡概率提升,归根到底也是因为好感度的提升,系统能量不过是里面极其小的一部分。

季平安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没有办法告诉你了。”

说完这句话,系统悲伤的页面都变成了忧郁的蓝色,默默带着数据推演去了。

季平安看得好笑,但心里却在默默思考。

与其求沈之虞带上她,不如让沈之虞“不得不”带上她。

她看了会儿系统页面上的抽卡次数,才闭上自己的眼睛。

第 40 章 第 40 章

两天之后,富贵家的房子也盖完了。

帮完忙后,季平安也歇了下来,空闲的时候就跟着沈之虞继续学认字,两人之间的相处还是和往常一样,仿佛没有发生过吴修齐的事情一般。

季平安用树枝在地上划着:“这样写对吗?”

她问完,没有听到沈之虞的回答,抬头看过去就看到对方正垂着眼睫,在思考的模样。

季平安放下手里的树枝,好奇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听到声音,沈之虞才回过神来,对上季平安的视线,却没有听清楚她刚才的话,眼神里似乎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茫然。

季平安笑了下,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道:“我写完了,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季平安在茅房里蹲了近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几近虚脱。她被谢瑾扶上马车,灌了一口水,才渐渐有了人样。

谢瑾瞥向她的目光着实显出几分心疼,季平安摆摆手,扯着嘴角虚弱地笑道:“这比中箭了还遭罪呢。”

“你且省些力气罢,少说两句会掉块肉么?”谢瑾叹了一口气,向驾着车的随从道,“待归府后,你去宫里请一下御医,替季将军瞧瞧。”

季平安“嘶”了一声:“御医倒不用。”“可是你看那孩子的袄儿,乍一看灰扑扑打了五六个补丁,可表面平整,松软轻盈,是一个满口‘祖母病了却请不起大夫’能穿得上的么。”

谢瑾猛地怔住了。季小将军正在道儿上狂奔。

她飞回人堆里,三两下拨开茂密的人群,快准狠地盯上了谢瑾,拽起她的袖子就跑。

谢瑾一头雾水,机械性跟着她跑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挣开她的手,诧异地问:“何事慌里慌张?”

“你不是要拉我演戏么?眼下大好时机,肃亲王妃妹妹正独自一人在花园里头闲逛,你便说演不演罢。”

谢瑾眼睛一亮:“那必然演!”

于是花园里霎时多了两个人。

“怎么演?”季平安低低地问。

“你把手放我肩上。”谢瑾道。

季平安依言照做,接着,谢瑾揽住了她的腰:

“季将军,你知不知我心仪你?”

季平安:?傍晚时分,天边渐渐起了红霞。巷道里悠悠然升起炊烟,窝在墙根的白猫伸了个懒腰,从街南窜过去。

长公主府。

一侍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身边侍子的衣袖,压低声儿问:“青州姐姐,今儿晚饭什么时辰放?”

青州也拿不准主意。

青州原是皇上的御前侍子,五年前被赏给了淮安长公主。

名义上是赏,其实更有监视之意。

——每隔一周,她便要进宫同皇上汇报长公主府内情形,不拘事物大小,一一从实从详。

淮安长公主也知晓这点,却并未同她有所芥蒂,待她同其余心腹侍子一样,准她近身侍奉,赏赐也未有薄厚之分。

令她不由感慨皇上与长公主真是姊妹情深。

不过长公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一直淡淡,也少有推心置腹之语。自己虽近身侍奉五年,却从不知长公主心里想着什么。

譬如此时,她便拿不准注意:皇上一直霸着安房,长公主是否为此感到不虞?

如若不虞,此时若喊“开饭”,皇上与长公主两人间微妙维持着的平衡岂不是被打破了么?

她又想,长公主一向同皇上亲厚,总不至于计较安房归属。可若说毫无情绪波动似乎也不尽然。

——长公主已经将自己关在内室两个时辰了。

今儿不是自己值班,未能在长公主身侧伺候,不知长公主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青州便更云里雾里了。

她逮着机会,拽住了从内室出来交班的另一个侍子,问:“殿下可有说什么?”

那侍子瞥她一眼:“殿下说了许多,你要听什么?”

“我没旁的意思,左不过是拿不准是否要如常放饭罢了。”青州笑道,“不知殿下是什么意思。”

那侍子没说旁的,只道:“如常便是。”

“那皇上可在这儿用?”青州问。

那侍子挑眉说:“这也奇了,我只服侍殿下,你倒问起我圣意来。你都不知晓的事,我如何知道?”

这话语气不甚好,更是直接挑明青州在做皇上的眼线似的。

青州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嘟囔说:“不知便不知罢,好生说话不行么?”

“我自觉已同你好好说话,是你自己太敏感些。”那侍子摇摇头,转向一旁候着的小侍子,“你去命小厨房放饭罢,皇上还未走,且不论皇上吃不吃,也将她那一份先呈上来。”

旁边的小侍子领命去了。

沈之虞便是在这时候出门的。

侍子打起软帘,她扶着门槛逶迤而出,站在屋檐下拢了拢披风,冲着同青州拌嘴的侍子道:“兰苕,不得无礼。”

兰苕撇撇嘴,有些忿忿不平,瞪了青州一眼,同长公主行了礼,退了下去。

沈之虞总爱穿一身白,唯有披风的领口处用金线缠着孔雀毛织的线细细地围了一圈。

她扶着另一侍子的手,缓步踏上回廊,冲青州抬了一下下巴:“去请皇上用膳。”

不是姐们儿,怎么一上来就把强度拉满了?!

季平安咬着牙说:“太夸张了,她能信?”

谢瑾胸有成竹:“你信我便是。你快继续往下演,她看过来了。”

季平安:

季平安骑虎难下,“欸”了一声,道:“我知道。”

“那你答应我么?”

“答应什么?”

“同我在一起。”

季平安:

她再度压着嗓子问:“如此直接?那姑娘又不是傻子。”

谢瑾道:“你别质疑,往下演就完了。快些,她正聚精会神盯着咱们这儿瞧,你莫露出破绽叫她起疑。”

季平安:

季平安只得扬声道:“好。”

谢瑾抓着她腰的手暗暗用力,咬牙低低地说:“你倒是有感情些!”

季平安:

她以“力拔山兮气盖世”之势高亢激昂道:“好!我答应你!”

谢瑾满意了,将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忽然高声问:“谁在那儿?”

肃亲王妃妹妹哆哆嗦嗦从树丛后钻出来,规规矩矩唤了一声“谢姐姐”。

谢瑾故作惊讶,拧眉问:“方才我同季将军说的话,你可听着了么?”

那姑娘颤颤巍巍点了点头。

谢瑾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道:“萧三小姐,非是我有意躲着你,只是你看,我已然有了心上人”

那姑娘眼圈儿红了,只含混地说:“我知晓了。”

谢瑾又道:“萧三小姐,我求你一事。”

姑娘猛地抬眼:“嗯?”

“说来冒昧,但小姐能否将今日之事烂在肚里?”谢瑾故作为难,“我与佑之虽是两情相悦,然我母亲并不同意。”

“为何?”

“因为”谢瑾抓耳挠腮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理由,“因为我母亲还想再要一个孙儿,但佑之她不孕不育!”

季平安:?

萧三小姐闻言一滞,目光从悲伤即刻转为了震惊,继而不由带上了些许同情。她转过身,朝季平安行了一礼:“小季大人莫因此而难过。若是实在想要孩子,过继一个倒也容易。”

季平安:“嗯。”

萧三小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连番保证自己定对此事缄口莫提。

谢瑾长舒了一口气,一回头,对上了季平安似笑非笑的眼。

下一秒,季平安的拳头落了下来。

谢瑾:

怎么办,好友好像很生气。

今日好像是自己的死期。

季平安将她的肩一掰,让她面朝粥架:“你再往排头处看看,可有看见什么异常?”

谢瑾蹙眉看了会儿:“不曾。”

“自然不曾,你注意力都在那孩子身上,倒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季平安笑道。

她顿了顿,指着队伍排头,一字一句道:“方才那儿有人拿手指着我们这儿,抻着脖子想喊,被长公主着人压下来了。我猜,她要喊的是‘凭什么我们要辛苦排队,那小姑娘哭一哭却可以被区别对待’。”

“所以有人故意闹事?”谢瑾猛地转头,对上了季平安的眼。

那双眼虽弯着,眼底却毫无清润的笑意。

季平安把剑从腰上解下来,慢悠悠接了这话:

“对,有人闹事。”

“这时候还逞能?!”谢瑾的眉毛蓦地挑起来。

“非也非也,你先莫急。“季平安道,“季府就养着大夫的,我找我季娘便是。主要是不知长公主那边是何打算,若是兴师动众请了御医,岂不是将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了么?”

“那也成。”谢瑾想了一想,说,“总之别拿你那套‘没死就成’的理论瞎折腾。若是被我发现不好好就医,我明儿就去登长公主府的门去告状。”

季平安:怎么又是长公主。

她陡然想,现如今自己病着,谢瑾总不忍心跟一个病人说胡话。

眼下倒正是逼问出真相的好时机。

季平安于是“嘿哟”了一声,直起了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瑾,问:“我老早便想问了,你何故总是扯到长公主?长公主究竟与我并没瓜葛,倒是与你更亲近一些,毕竟你是七帝姬姨君。”

谢瑾嬉皮笑脸:“话虽如此,然据我看来,长公主倒是更在意你。你瞧,先是在皇上赐婚时替你解围,后又邀请你去她府上,还向你要袍子。”

季平安:

季平安抱起靠枕,闷声不吭地扭过头,对着车壁玩一二三木头人,头顶大剌剌浮出三个字:那咋啦。

谢瑾还在碎碎念:“你便说我说得中肯不中肯罢。”

【目标人物好感度+5】

听到提示音,季平安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没怎么还给她涨好感度,阿九还是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