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每一颗糖的糖纸都收集了起来。

妈妈还送了她一个漂亮的存钱罐，罐子是月亮的形状，比她还高。妈妈说：“只要存钱罐满了，月月就不用再吃药了。”

她每天晚上打着手电筒的光从存钱罐那一条小细缝里仔仔细细地看，恨不得把眼珠子都塞进去。

她等了五百六十八天，存钱罐终于满了。

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糖果纸。

她问妈妈：“我是不是不用吃药啦？

妈妈如释重负地点头，夸她：“月月真棒。”

她以为痛苦就这样结束了，她问妈妈：“实验做成功了吗？”

妈妈说：“成功了一半。”

她问：“还要吃药打针吗？可不可以吃药不打针？”那些针真的好大，那么长，比她的胳膊还长。

妈妈说：“不用吃药了，但还要打针。”

她点点头：“打完针还有糖果吗？”

妈妈摸摸她的脑袋，说：“糖果玩具都有哦，只要实验成功，你会成为世界上最特别的存在，你可以拯救千万人于水火之中，你会成为大英雄，成为妈妈最骄傲的孩子！”

她想当妈妈最骄傲的孩子！

她用力地点头：“妈妈，月月不怕疼！”

她被送到一个透明的圆柱体玻璃仓里。

玻璃仓里慢慢地被注入味道奇怪的液体，她起初呼吸不过来，但妈妈在玻璃仓外面教她怎么呼吸，她很快就学会了。

在水里生活和在床上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区别，依旧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来看她，对比电子屏幕里的各项数据，他们称赞她是本世纪最完美的火种。

他们也会跟她聊天，喊她小火种。

只有妈妈会喊她月月。

她记得很清楚，在她进入玻璃仓的第七天后，所有人看她的表情充满了炙热和期待。他们围着她的玻璃仓，先是集体闭眼进行默哀，感谢两百零八位志愿者，之后妈妈从一个金属盒子里取出一管绿色液体，医生姐姐熟练地在她的手背上扎针，绿色液体一点一点地消失，进入了她的身体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起初还能跟妈妈说话，可随着绿色液体的侵入，她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噩梦，身体里像是有无数虫蚁在侵蚀她，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使劲地往身体外延伸，企图挣脱开她躯体的束缚。

她在水里尖叫，直到晕厥，而晕厥过后又再次痛醒。

“排异反应有点严重。”

“这是第一个，她可以撑下去的。”

她已经分不清外面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整整七天，痛苦才消失了。所有人都在鼓掌，夸赞她的毅力。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妈妈也很开心，又给了她一颗糖果。

可是她一点儿都不想吃。

平时觉得很好吃的糖果，现在的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反而想吃蚯蚓。

她吃了一条蚯蚓。

所有人都在给她鼓掌。

她以为难熬的时光到这里就结束了，就算要吃一辈子的蚯蚓，她觉得也是可以的。可是她很快迎来了第二次的棕色液体，排异反应一样严重，她痛了整整半个月。这个比吃药还难熬。

实验室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总会拿出新的液体，整整两年，她才离开了玻璃仓。

她以为痛苦终于结束了。

可是没想到仅仅是个开始。

她开始接受残忍的训练，接纳体内的每一个动物人的能力，学习它们的技能。她一直生活在实验室里，从未离开过，她想出去看一看，可是每次都被妈妈拒绝了。

山月终于彻底想起来了。

是十二岁那一年，妈妈发现了高维生物有读取所有人记忆的能力。

她们担心火种计划泄露，决定炸掉实验室。

为了让她彻底遗忘这段记忆，她们对她采取了脑部神经手术。再之后有关实验室的事情，山月就没有任何记忆了。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关爷爷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因为它本身就是不存在的，是那一场脑补神经手术为她打造的记忆。

为了严谨，在她离开实验室后，又安排了一个人照顾她，让她融入社会。

这个人与打造的记忆里的爷爷逐渐重合。

而回想起来的记忆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山月忽然问：“我妈妈呢？”

在场的晶核，没有一个敢开口。

山月问：“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死了，对吗？她们害怕计划泄露，和实验室一起被炸了，对吗？”

她旁边的大狮子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她们以身入局，完成了火种计划最重要的一步。”

山月沉默不语。

她忽然似是想到什么了，又看向了周遭的透明盒子。其实她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发现了，并非所有透明盒子里都有晶核。但那会儿她没恢复记忆，现在她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

她在数没有晶核的透明盒子。

“一、二、三、四、五、六……十七、十八、十九……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最后的数字停在了“六十九”。

小动物们起初不明白山月为什么要开始数数，直到她数到“六十九”的时候，它们才明白过来。

有小动物出声：“妈妈，大家都是自愿的。”

“是的，从加入火种计划开始，我们都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为了守护家园，我们都很荣幸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山月问：“每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都是你们救了我。海马、蜥蜴、藏羚羊……它们其实都死了，是你们骗我它们还活着……是吗？包括那一场大火里，我明明已经死了，还断了胳膊，但是没多久我就活过来了，那时候也是你们之间的一个以命换命，才让我活了下来，对吗？”

明明是疑问句，可是山月的语气却愈发笃定。

生命本就没有奇迹。

如果有，就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她在高维生物的折磨之下能活下来，是有六十九条生命在替她默默承担。

不，还有玲姐。

在黄牛副本的领地里，玲姐及时赶到，动用S级变异人的力量将整块土地都吞没了。她亲眼看见，那些被高维生物操控的变异人，以及那一位上级，都死在了玲姐的手里。

然而她们来不及高兴，新的高维生物直接将她们带到了高维世界。

她亲眼看见玲姐死在了自己的身边。

而她，被高维生物操控了精神，被迫使用了祂们的天赋技能，达到了祂们的食用标准。

妈妈的火种计划。

以及她的涅槃计划。

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鲜血早已染红了蓝星球。

“妈妈，你不要难过，我们真的都是自愿的！没有妈妈，我们也无法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没有妈妈，火种计划就无法实施。”

“现在我们已经来到祂们的世界里，还有一百三十九条命，我们可以探索祂们的世界，偷学祂们的文明，再回去建设我们的文明！总有一天，我们的火种得以延续。”

“是的，妈妈，我们已经成功骗过了高维生物，没有任何高维生物知道你还活着。”

“妈妈，我们都很强大！就算你只剩一根头发，我们都能让你再生！”

没有时间让她悲伤和难过了。

她已经淌过鲜血造就的河流，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