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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扮宿敌遗孀后 衔香 34776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勾魂索 轻轻一拉,勾去他半个魂……

李清沅哄完孩子回来后, 瞧见的便是席上众人窃窃私语,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待她落座后,众人立马收敛笑意, 复又言笑晏晏地谈起婴孩之事。

恰在此时, 梁国夫人眼波一转,瞄见花丛外走过个俊俏郎君,随即摇着团扇寻个由头起身离席。

临走前,不忘朝萧沉璧递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妹子, 你终究年轻,待到了姐姐这个年岁, 便晓得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及时行乐方是人间真谛!姐姐这话,你再细想想。”

萧沉璧只微微颔首。

梁国夫人也不强劝,腰肢款摆,迤逦而去。

未几, 花丛后便隐隐传来她与那年轻男子搭话的调笑声。

她一走,席上妇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字里行间满是鄙夷。

李清沅不明所以, 只当自己离席时梁国夫人又说了惊人之语。

萧沉璧则端着茶盏,轻抿几口。

魏博民风开放,她不觉得寡妇另觅新欢有何不妥。何况,梁国夫人受苦十年,怎么不见旁人同情?

今日虽被问得语塞,她倒不厌烦, 对方那股恣意反勾起她对魏博飒爽胡女的回忆,难得涌起一丝乡愁。

宴席直至晚霞漫天方散。

席间诸人对萧沉璧那番惊人之语并未流露异色,她心下稍安。

听说李修白中她一箭后便病骨支离,难不成……那方面真不行, 才一个相好的也无?

若真是如此,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

萧沉璧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回到薜荔院后,她又命瑟罗尽快把今日从单夫人口中探听来的消息告知给康苏勒一行,让他们查清庆王究竟意欲从何处入手。

瑟罗如今出府已经很方便,次日就把消息递出去了。

至第三日,进奏院果然又来了信,说是查得些眉目,请她亲往商议。

萧沉璧余怒未消,本不愿再去。

然则阿娘病体未愈,叔父逼迫日紧,加之,她还有些账要跟安壬算,于是还是去了。

——

她去荐福寺上香已经成了习惯了,只需提前一天告知老王妃便可。

老王妃很少多问,每每只叮嘱她小心。

李汝珍见她熟了路也懒得相陪,只托她代自己为李修白添些灯油。其余时候,这位小娘子则日日操练她那杆红缨枪。

虎父无犬女,李汝珍并非空放豪言,日复一日苦练,手脸皆晒得黧黑泛红。

数日不见,她耍起来还真像模像样的,便是人高马大的大汉也不是她对手。

萧沉璧看得津津有味,曾几何时在魏博时,她也是这般学着搭弓射箭,耍刀弄枪。

只是看着看着,当发觉李汝珍那练枪的草人身上,赫然用纸钉着“萧沉璧”三字时,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更令她无法容忍的是,草人脸上还钉着一张画——口歪眼斜,鼻尖如锥,满脸麻子,丑不堪言!

她哪里是这么丑的模样!

偏偏李汝珍还兴冲冲地将红缨枪塞到她手中,邀她同刺这“魏博妖女”,好泄心头之愤。

萧沉璧找了个头痛的借口推辞。

身后,李汝珍一枪又一枪,狠狠扎向草人,那“噗噗”的声响,听得萧沉璧额角青筋直跳。

回房思忖片刻,她终究意难平,于是叫瑟罗趁无人时偷偷去把那草人处理一下。

还特意叮嘱,只撕那张画了脸的纸。

她不信神佛,自然也不惧什么厌胜之术。

刺她的名字,扎她草人都无所谓,但将她画得如此丑陋,断不能忍!

瑟罗无语凝噎。

万万没料到素来心狠手辣、城府深沉的郡主,竟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

夜晚,李汝珍再去练枪,发觉那“妖女”的丑脸不翼而飞,名字却还在,顿时纳闷不已。

问了一圈女使,没人知晓,她挠挠脑袋,只当是被夜风吹走了,没再在意。

毕竟谁会这般无聊,专程去撕这玩意儿?

——

萧沉璧在意,且极为在意。

除了大业,能让她分心的事不多,爱美算一个。

谁叫她天生丽质呢?

她喜欢出风头,长相一事上当然也是。

待瑟罗取回了画纸,她特意亲手将其投入火盆,眼见它化为灰烬方肯罢休。

次日一早,萧沉璧又带着瑟罗去了荐福寺。

到了进奏院,康苏勒不在,说是亲自去查庆王图谋之事了。

萧沉璧冷笑,这种事焉用得着他亲自去?他分明是因那鹿血酒一事心虚躲着她。

至于副使安壬,也称病告假,不敢露面,唯恐萧沉璧余怒未消,拿他开刀。

萧沉璧岂会看不穿这等把戏,也不废话,径直一脚踹开了安壬的房门。

安壬彼时正伏案写信,惊得手腕一抖,墨汁在信笺上洇开一片,整张纸算是废了。

“哟,安副使这不是好端端的?”萧沉璧语带讥诮,“是忙着养病,还是知道自己做了丧尽天良的亏心事,刻意躲着本郡主?”

安壬慌忙掩袖干咳:“郡主误会了,小人委实偶感风寒。至于这信,是、是都知又有信来,小人正急着回禀……”

“叔父的信?”萧沉璧眼风扫过。

安壬下意识用身子遮挡。

“放心。”萧沉璧讽笑,“阿娘和阿弟皆在你们手中,我看了又能如何?叔父信中说了什么,又催你逼我?还是给你支了什么阴损招数,让你故技重施,再来害我?毕竟这等事他经验老道。从前在魏博,他可是男女老少,荤素不忌,玩得花着呢!”

安壬满头大汗,连声辩解:“郡主明鉴!都知是得知科举案尘埃落定,特来信嘉许郡主!都知还说,节帅夫人病情已见好转,用的皆是上好药材。只要郡主再建新功,待大事告成,必令您阖家团聚。您瞧,这是节帅夫人亲笔家书!”

他忙不迭奉上一封信笺。

萧沉璧岂会信叔父的鬼话?团聚?怕是在阴曹地府团聚吧!

她展信细看,再三确认才断定是母亲笔迹。

至于信中所言,什么病好了,劝她安分之类的话,压根无关紧要,毕竟受人监视,这信上的话岂能尽信?

她看的是笔画——虽简短,但笔力流畅,隐见筋骨。

看来母亲病势确乎好转了些。

萧沉璧心头稍宽,这才问起安壬所探消息。

安壬道:“这单枫的确是庆王的心腹,我们的人探得他去了剑南,具体去向却难查证。只从其家仆口中套出些话,似是寻人去了。”

这讯息着实有限,萧沉璧一时也难窥庆王真正图谋。

安壬觑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郡主若无头绪,不妨……问问那位陆先生?他心思缜密,近来又从我们这儿索要了许多二王相关的情报,或已有所得。”

萧沉璧睨他一眼:“你既然都猜他会有发现了,何不自己去问,偏偏要叫我来,让我去问?”

安壬那点心思被戳破,顿时不敢抬头,只敢搬出魏博:“郡主息怒,都知那边催得紧呢……”

萧沉璧如今已是破罐破摔,为了母亲,不得不暂时隐忍。

正欲转身时,余光瞥见安壬眼底得逞的笑,她到底没忍住,回身甩了他一巴掌!

极其响亮的一声,安壬捂着脸,错愕不已。

萧沉璧松了松手腕,目光含笑:“哦,方才有个飞蚊趴在副使脸上,本郡主好心帮你拍了一拍。”

安壬心知是报复,不敢多言,捂脸懦弱道:“好。”

萧沉璧不依不饶,眼尾挑起:“蚊虫恶毒,咬了恐生疟症。本郡主替你解决隐患,副使难道不该道谢?”

安壬有苦难言,咬牙道谢:“卑职多谢郡主。”

萧沉璧这才稍稍解气,揉了揉手腕,朝着西厢房走去。

——

西厢

李修白这几日一直在看魏博那边搜集到的关于二王的情报,不得不说,魏博的确野心极大,手眼通天,查到的东西着实不少。

有些甚至是他从前也不知道的。

当然,他暗中筹谋多年,所知远比魏博更深。

两相印证,魏博在明,他在暗,这盘棋局,他才是真正执子之人。

萧沉璧推门而入时,仿佛一脚踏进了冰窟。

她微微一扫,便发现炭盆不见了。

呵,大约是她那日说的话起了作用,康苏勒暗中使了绊子吧。

萧沉璧郁气稍散。

此时,日光斜照,案边之人半身置于光亮中,半身隐于晦暗,明暗交叠,仿佛一道光剑从他高挺的鼻梁斜劈开。

她虽已命人查过“陆湛”确有其人,经历亦能对上,但眼前这人总给她一种深不可测之感,她于是打算再观察观察。

刚经历了一场欢好,按理,两个人应该更加熟络。

奈何安壬下的药效太大,他们其实都没什么记忆。

萧沉璧更是,除了之后的不适和回想起来的屈辱压根没有半分快意。

如今瞧见这人,她没好气道:“陆先生看了这么多卷书,不知安副使所说的消息你可有眉目了?”

李修白语气波澜不惊:“略有所得。郡主那边进展如何?”

萧沉璧大大方方坐下:“我么,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是主,你是仆,哪有让主人交代的道理?你先说。”

李修白一时难辨真假,却也无意深究,横竖只是借魏博之势,便道:“安副使查到那人去了剑南。柳党骨干韦颢、元恪都曾在剑南任职。故而,庆王此举,很可能是冲着这二人之一去的。而挑起事端的由头,多半是他们当年主政时的把柄。”

萧沉璧点头:“不错,本郡主也是这般想的。元恪身为户部尚书,虽结党营私,倒也有些才干。至于韦颢,任刑部侍郎,听说心胸狭隘,官声似乎不大好。”

“郡主果然聪慧。”李修白颔首,“在下所疑亦是此人。这几日翻阅卷宗,倒真从一桩旧案中窥得些端倪。”

“哦?是何端倪?”萧沉璧追问。

李修白忽而一笑:“郡主不是已有发现么?难道不知?”

萧沉璧脸色不变,道:“本郡主偏要你说,不行吗?快讲,误了事,仔细你的人头!”

李修白眉峰微挑,这才慢条斯理道:“这便需提起一桩陈年旧案了。当年裴见素裴相初入仕途,曾公然弹劾吏部尚书兼宰相之事,郡主可知?”

“自然知晓。那宰相不就是柳宗弼之父么?正因如此,裴见素被贬,后经多年经营,笼络门生,方成裴党。柳宗弼亦罗织柳党,两党斗争不休,如今又各支持一位亲王夺嫡。不过,此乃陈年旧事,与庆王派人去剑南有何干系?”

“看似无关,实则千丝万缕。”李修白目光沉静,“当年不止裴相被贬,柳相——即柳宗弼之父亦因此事在陛下心中失势,后来也遭贬出京。其贬谪之地,正是剑南。彼时他虎落平阳,剑南道的周刺史曾对其多有折辱。再后,这位前柳相便在剑南染了重病,溘然长逝。”

萧沉璧听他这么一提,依稀想起一点:“这又如何,只能说明柳宗弼是为父报仇才与裴党相争罢了!”

“远不止于此。”李修白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精准抽出一卷,递与萧沉璧,“郡主请看。”

萧沉璧展卷,发现这是一则关于剑南道某县官周季辅贪腐巨款的记录,因其官职卑微而贪墨数额惊人,故被魏博眼线留意。

此事本身不算稀奇,但她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姓氏——周。

“你是说,这小官周季辅,与当年折辱柳相的周刺史周仲辅有关?”

“郡主明断。”李修白点头,“这贪官名唤周季辅,而那周刺史名周仲辅。仲、季本是兄弟排行。二人名字仅差一字,此案贪墨数额又大得离谱,看起来不像区区小官所能为。故而,在下推断,此案恐是韦颢为柳宗弼泄愤,刻意构陷周氏。”

萧沉璧顿觉有理,嘴却十分硬:“呵,不过是两个名字相像的人,尚不足以断定二人有亲缘吧?倘若只是巧合呢?”

李修白坦然承认:“这确实只是在下的推测,毕竟在下被困在此处,连门都不得出,更多实情无从查证。具体如何,尚需进奏院再行详查。”

萧沉璧睨了他一眼:“你这是嫌被关得太久,想出去透透气了?”

李修白倒也不掩饰:“郡主不是说过准允在下一个要求么?在下双亲皆含冤而死,尸骨无存,想去佛寺为二老超度祭奠一番,连这点人之常情郡主都不能应允?”

萧沉璧深知此人心思深沉,祭奠或是真,但趁机脱逃之心必然更盛。

她倒不介意陪他玩一场猫捉耗子的把戏。

毕竟,她算看出来了,此人自视甚高,断不会甘心沦为笼中鸟。

不妨给他一点希望,让他逃一逃,再将他抓回来,如此……方能断绝其念。

萧沉璧于是欣然应允:“若你此番对剑南之事的推测应验,本郡主便准你去佛寺一趟。”

李修白微笑揖礼:“谢郡主。”

话音未落,房门忽被叩响,传来康苏勒的声音。

萧沉璧黛眉一挑,隔着门道:“康院使回来得倒快,还这般有雅兴,偏偏在此时打扰?”

康苏勒强压着怒气:“郡主误会了。卑职已查清庆王所图之事,特来禀报,以免误了郡主大事。”

萧沉璧款款起身开了门:“查清了?这般快?”

康苏勒眼角的淤青还没完全好,先扫视了一眼屋内,发觉两人衣衫整齐,脸色稍霁。

魏博胡汉交杂,压根不在意什么贞洁。

他在意的只是萧沉璧的情意。

眼下看来,上回多半是药力所致。

他略宽心,将一份邸报呈上:“正是,刚得的急报,郡主请看。”

萧沉璧收敛神情,快速扫了一遍。

邸报称,他们在剑南的眼线暗中搜寻,果然发现了韦颢的踪迹,他的确在查一桩周姓旧案,盘桓两日后,竟带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周姓少年。

此刻,韦颢一行正快马加鞭赶回长安,至多不过两日便到。

萧沉璧看罢,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倒真叫你蒙对了,确是那周家旧案。”

李修白毫不意外:“那郡主方才应允在下之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郡主自不会食言。只是这日子须再斟酌。至少待庆王的人马顺利入了长安,进奏院方能腾出人手‘陪’你走这一趟,如何?”

“那在下先行谢过郡主。”李修白从容应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十足。

站在门口的康苏勒一句也听不懂,出言打断:“这庆王想要报复,岐王也断然不会坐以待毙,恐怕跟我们一样派人跟踪,如今,庆王的人马快到长安了,岐王那边怕是要动手灭口了吧?咱们难道就这么坐视不管?”

萧沉璧嗤笑:“当然要管!但得暗地里管。你去挑几个身手好的,尤其是弓箭好的,暗地里跟随庆王的人,假如二王的人动起手,你们便伺机帮助庆王,务必要让庆王的人活着回到长安。当然,绝不可暴露进奏院的身份。”

康苏勒思忖道:“进奏院人手有限,都是擅长刀剑的,非要说弓箭好的,瑟罗曾是族里有名的神箭手,不如,让她走这一趟?”

“呵,连个人都找不出?”萧沉璧讥笑,“我还以为你杀了我的人后,能安排些更得力的。”

康苏勒自知理亏,一言不发。

“算了。”萧沉璧懒得数落,“就让瑟罗去。今日回去,我自会替她编个寻母的由头让她离府一日。”

“还是郡主思虑周全。”康苏勒叉手道。

计策就此拟定,萧沉璧眼波又一扫:“既如此,康院使还不走?莫非想留在此处观赏活春/宫不成?”

康苏勒面色紫涨,却又毫无立场留下,他剜了陆湛一眼,拂袖而去。

萧沉璧一瞧见康苏勒便觉浑身不适,回身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

抬头时,正撞上一道目不转睛的视线。

她心头不悦:“看我作什么?”

李修白道:“不是郡主提及‘活春/宫’?在下以为,郡主这便要开始了。”

提及此事,萧沉璧顿时又恼怒不已:“就凭你?空有一身蛮力,你以为本郡主很想与你行事?”

李修白自从知晓生母旧事之后,对“情”之一字深恶痛绝,对男女之事亦冷淡至极。

答应娶叶氏女,一则是受监军王守成的压力,二则是念及其父曾是旧部,出于旧谊救此女一命罢了。

人虽收下,却从未碰过。

至于眼前这位皮囊美艳、心肠却如蛇蝎的永安郡主,他更是半分兴致也无。

而待他脱困之日,便是此女殒命之时。

李修白敛下心思,并不介意在这段时日虚与委蛇,于是道:“安副使那药性猛烈,在下对此事毫无记忆。郡主却连‘蛮力’都记得如此分明,莫非同一种药,吸入两人口中,竟还能生出不同的药效不成?”

萧沉璧顿时语塞,这分明是在暗讽她撒谎。

她反唇相讥:“或许药效当真不同呢?毕竟同一种药,本郡主醒得早,有的人醒得晚,想来怕不是体力不济,虚耗过度了?”

李修白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上次在下身子确实未曾痊愈,如今已渐好,日后,郡主想必会领略得更加真切。”

这话近乎挑衅。

萧沉璧一向冷静,知道什么重要,什么次之,母亲还在魏博,短时间内她确实摆脱不了进奏院控制,必须认清现实。

相较于性命、大业和血仇,床笫之事不值一提。

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一次两次与十次八次又有何区别?

只要日后将人杀了,便等同于无事发生。

想到此处,她将眼前人只视作一件冰冷死物,再无丝毫抗拒之心,反在心底冷笑他不知自己死期将近。

“哦?”萧沉璧忽地展颜,极尽妩媚。

她纤腰款摆,素手轻抬,柔若无骨地探向肩头,拈住那鹅黄的轻容纱披帛一角缓缓往下拉。

这轻容纱薄如蝉翼,色若嫩柳,此刻在她手中,却化作一条勾魂索。

只见她皓腕轻旋,那鹅黄的纱帛便缠上李修白的脖颈。

轻轻一拉,勾得他向前一倾,也勾去他半个魂。

刹那间,两人目光相撞,鼻尖几乎抵到一起——

萧沉璧攥紧披帛,目光含笑,温热的、带着甜腻暖意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唇畔。

“先生口气倒不小,那不妨叫我看看你究竟实力几何?若比不过上回吃药,啧,那可就丢人了……”

第22章 海底针 没有人能逃出她的算计

李修白神色坦然:“郡主既急不可耐, 那在下便失礼了。”

说罢,他抬手就要解开那件披帛。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令萧沉璧忽然想起那些模糊的潮意和无法动弹的无力。

她不快道:“等等, 把你眼蒙上。”

李修白抬眸:“蒙眼?为何?”

“为何?”萧沉璧下巴一扬, “本郡主的玉体,岂是你一个面首能随便看的?自然要蒙上!”

李修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蒙了眼,便看不见,那还如何行事?若是不慎伤了郡主玉体, 可如何是好?”

“你威胁我?”萧沉璧冷笑,“你想得倒美!谁说要你来行事?我是主, 你是仆,一切自然由本郡主掌控。你只需闭眼受着便是!”

这分明是折辱。

然而,李修白是何等人物?就算天塌了也面不改色。

何况萧沉璧迟早要死在他手里。

他面无表情:“好啊。”

萧沉璧于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容挑起那方素帛,覆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遮住了那令人心悸的审视, 她才觉得气息顺畅了些。

这些床笫间的机巧,还是从她那个死去的父亲身上得知的。

当年为架空其权柄, 她没少费心为他搜罗美酒与尤物,

彼时,她娘早已心灰意冷,只盼着她爹早死,对萧沉璧此举纵然看破也不说破。

就这样一连三五年,她爹的身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垮了下去。

而在此过程中,萧沉璧不可避免也见识了种种不堪入目的狎昵手段, 直令她作呕。

最后,实在看不惯这种事,她寻了个身染恶疾的女子送予父亲,彻底了结了他。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但自此, 她对男子便生出根深蒂固的厌憎。

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旁的小娘子春心萌动,她却只觉得男人污秽可怖,触之生寒。

这两年稍能忍耐,却也绝无欢喜,唯有绝顶皮相能让她多瞧两眼。

至于真心?呵,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向来嗤之以鼻。

幸好,这位陆先生长相颇对她的胃口,她倒是不介意从他身上寻点乐子。

但是说起心甘情愿,还差那么一点,萧沉璧自然是不愿叫他看见身子。

见他当真用披帛蒙好了眼,萧沉璧心气稍平,然而,甫一靠近,这姓陆的便变了个人,反压住她。

萧沉璧想起了当日和这姓陆的约定,旋即冷笑,这是上一回被药效控制,不能自主,所以要在这回一较高下?

她岂能容忍被人压一头?当即反抗。

但这姓陆的也不退让半分。

她怒叱,他便堵住她的嘴;她挥手,他便扣住她手腕。

萧沉璧被死死钳住,锢在他身底。

挣脱不得,她猛然一口咬在他唇上,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李修白闷哼一声,声音低沉:“看来不止郡主的家徽是狼,郡主也像头狼变的。”

萧沉璧得了这“夸奖”,自然要践行到底,复又一口狠狠咬在他肩头,咬得鲜血淋漓。

这见血的撕咬仿佛也撕开了李修白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露出内里蛰伏的凶兽。

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萧沉璧只觉身上一凉,惊怒与羞耻瞬间炸开,立刻翻身与他缠在一起。

两人如同在暗夜中搏斗的猛兽,无声地撕咬、角力、翻滚,谁也不肯示弱半分。汗水与血水交融,浸湿了春衫与乌发,空气中弥漫开浓重而腥甜的潮气。

门外,女使这次学乖了,远远避在西厢廊庑尽头。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可没过多久,那紧闭的房门内,竟隐隐传来器物倾倒声,还有压抑得变了调的、不知是斥骂还是吵架的破碎声响,不像在亲近,倒像殊死搏斗。

忽然,“咣当”一声重响!

似乎,是什么东西塌了。

不会……不会是榻吧?!

女使目瞪口呆,半晌才挪到门边,战战兢兢正要开口询问。

“吱呀——”

房门猛地被拉开,萧沉璧裹着一件显然不合身的男子外袍,勉强遮住身体。

发髻彻底散乱,几缕湿发贴在微红的脸颊上,唇上胭脂早已晕染得一塌糊涂,那双平日凌厉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声音却竭力维持着怒气。

“你们怎么办的事?既要本郡主替你们办事,连张像样的榻都备不齐?”

女使赶紧低头,余光一瞟,啧,还真是床塌了!

她暗自腹诽,先前陆先生一人独居时,这床明明好好的,分明是您二位又是打又是……才弄成了这样。

但这些话她可不敢在萧沉璧面前说,擦了擦额上的汗,只道:“郡主息怒!奴这就去回禀安副使,立刻给您换一张顶结实的!”

萧沉璧到底要脸,急道:“回来!不必了,时辰不早,本郡主要回去了!”

她拢紧衣襟,强作威严,又提醒道:“今日之事,是这姓陆的以下犯上,加之陈设简陋不堪所致。若敢在外胡言乱语,仔细你的舌头!”

女使赶紧应诺。

萧沉璧脸色稍缓,抬手将一缕黏在颈侧的湿发捋开:“备水。再……再替本郡主寻一身干净的里衣来。”

女使低眉顺眼地应下。之后,萧沉璧再不敢回眸看屋内的一片狼藉,几乎是逃也似的随女使进了隔壁厢房。

匆匆沐浴,换上干净里衣,她快步离开,迎面撞上闻讯赶来的副使安壬,连敷衍的礼节也顾不上,只想速速离开这难堪之地。

然而,转身之际,安壬那声拔高了八度、充满惊讶的尖嗓门还是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床塌了?!”

萧沉璧脸颊顿时如火烧,几乎是落荒而逃。

此时,西厢房内,李修白刚从混乱的床幔里找到一件里衣,随意披上。

“不是,你……你们……”

安壬看看塌陷的床榻,又看看衣衫略显凌乱却气定神闲的李修白,震撼得语无伦次。

面对安壬瞪圆的眼珠,李修白声音平静无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小事:“一切如副使所见。郡主性情刚烈,加之此榻年久失修,不甚承重,故有此失。”

安壬虽面上惊讶,心底却乐开了花。

管他是真打还是假打,只要是在这榻上“打”,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压住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咳!是是是,这西厢房的陈设确实有些年头了。想是开春以后,受了潮,木料朽坏,虫蛀严重。陆先生受惊了,在下即刻命人更换,换成顶顶结实的黄花梨木大榻!保证稳若磐石,绝无后顾之忧!”

李修白微微一笑:“劳累副使。”

“这算什么。”安壬摆摆手,笑嘿嘿地出去。

萧沉璧甫一踏出进奏院,便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瑟罗屏息敛气,一路战战兢兢,眼观鼻鼻观心,尤其当萧沉璧踏上马车时,腰肢微扭牵动痛处,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时,她更是迅速垂下眼帘,目光死死盯在车内的绒毯上。

车行辘辘,两人沉默不语,直到府门在望,瑟罗忍了又忍,终是硬着头皮,声音低哑地提醒:“郡主,您的唇……”

萧沉璧一怔,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下唇。

瑟罗适时递过一方小巧的菱花铜镜。

黄铜镜清晰地映出那饱满嫣红的下唇瓣上有一个细小的破口,红且肿,边缘还凝着一粒血珠,与她苍白又带着薄怒的面色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萧沉璧放下镜子,正色道:“这是我自己咬的。”

瑟罗飞快地别开脸:“我又没说是旁人咬的……”

萧沉璧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耳根都烧了起来——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算了,反正这事已经木已成舟,在旁人眼里是谁咬的又有什么区别。

萧沉璧不再说话,只是拿香粉中重重扑在自己唇上。

扑起的粉雾呛得她一阵剧烈咳嗽,她顿时心生恼怒,这该死的姓陆的,她不过试探一二,他竟敢如此放肆!竟还……竟还弄塌了床榻,让她颜面扫地。

不行,光杀他已经不能解她心头之恨,她要把他砍成八段,扔到乱葬岗喂狗!

萧沉璧咬牙切齿地想着将人处以极刑的百种方式,外面艳阳高照,瑟罗却莫名觉得车里冷了起来。

平息了一路,在马车即将驶入王府角门前,萧沉璧才终于冷静下来,将带人去协助庆王的事告知瑟罗。

瑟罗迅速答应下来。

奴婢当久了,她着实怀念拉弓射箭的感觉。

——

长平王府规矩虽严,待家仆却着实宽厚。不仅月钱优渥,仆役们也鲜少受责打。

瑟罗入府时日并不长,但为人老实勤恳,有萧沉璧作保,典事娘子倒也放心允了她一日假。

奴籍不得远行,瑟罗得了假,径直赶往进奏院。

换上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背上弓箭,活脱脱一个女将军,哪里还有半分王府女使的模样。

此时,进奏院收到急报,说是庆王的派出去的心腹单枫携那周姓小儿快马加鞭,已赶到了京兆府万年县地界的群玉山附近。

同时岐王的人亦追踪而至,正纠集人手,暗中伏击。

瑟罗立即点齐人马,策马疾驰,直扑万年。

待她赶到群玉山脚,密林深处早已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此时距离两边相遇不知过了多久了,断肢残骸散落一地,庆王一方仅余三人苦苦支撑,岐王那边却有十数名凶徒围攻,眼看便要得手,那周姓小儿性命堪忧。

瑟罗当机立断,将蒙面黑巾往上一拉,低喝一声:“放箭!”

进奏院众人应声搭弓,箭如骤雨,瞬间射倒岐王五六人。

瑟罗更是眼疾手快,一箭洞穿对方头目咽喉。

岐王部众登时阵脚大乱。

瑟罗毫不迟疑,继续下令放箭,混战中,她肩头亦中一箭,剧痛钻心。

她强忍伤痛,咬牙下令猛攻。

约莫一刻钟后,喧嚣的山林重归死寂,岐王的人全军覆没。

之后,瑟罗迅速带着人撤离。

单枫看着这群神出鬼没的人莫名奇妙,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护着周赟策马狂奔长安。

幸而庆王接应人马及时赶到,两下汇合,这下便无后顾之忧了。

目睹庆王一行进城之后,瑟罗才彻底放心。

此时,天色已晚,她必须尽快回到王府。

于是,她草草包扎肩头深可见骨的箭伤,换上包袱里备好的王府女使常服,忍着阵阵眩晕匆匆返程。

至于消息,则让其余的人带回了进奏院。

可那一箭正中她左肩,血流如注,根本止不住,待她行至王府门前,鲜血几乎要洇透外衫。

瑟罗强撑精神,强作无事,昏昏沉沉挪回薜荔院。

甫一进门,向萧沉璧回禀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晕厥在她面前。

“瑟罗!”

萧沉璧吓了一跳,急忙俯身查看,掀开衣襟才发觉瑟罗的肩膀正在渗血,伤口还不浅。

这小娘子也是个能忍且死心眼的,伤成这样了还拼命在日落之前赶回王府,她便是寻个借口休养一下也无妨啊!

萧沉璧心生感慨,正欲替瑟罗止血包扎,指尖却忽地顿住。

这些日子瑟罗虽帮了她不少,但终究是康苏勒安插在她身边监视的眼线,将她的一举一动定期汇报。

有瑟罗在,无论是暗中联络心腹赵翼,还是伺机脱身,都难如登天。

瑟罗如今重伤,便是死了也合情合理。

萧沉璧眸光骤然转冷,她似乎不该救她……

然而,正冷眼旁观时,昏迷的瑟罗却抓着她的手,不住地呢喃着“阿姊”。

一声一声,萧沉璧不免想起了远在魏博的阿弟,稍稍动了恻隐之心。

况且,瑟罗重伤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向她复命,这份忠心,倒也难得。

望着那肩头不断晕开的血迹,萧沉璧默然片刻,终是改了主意。

倒非全因那点稀薄的怜悯,更是利弊权衡后的决断。

毕竟,叔父不可能对她完全放心,没有瑟罗,也会有其他人。与其面对一个未知的耳目,不如留下这个已摸清几分脾性的瑟罗。

此女身手不凡,心思也还质朴,她费心笼络了这些时日,眼见渐有成效,若此时功亏一篑,岂非可惜?

总之,在一番冷静权衡之后,萧沉璧费力将瑟罗挪至榻上,为她简单清理伤口,暂时止住血。

但瑟罗的伤太重,光包扎远远不够,得想办法给她找止血愈合的药才是。

为免暴露身份,府里的侍医是用不得的。

萧沉璧只得寻个由头亲自出府,至药铺抓了内服外敷的药剂。

外敷尚可遮掩,煎药却颇费周章。

她紧闭门窗,用炭盆小心煨着药罐。

期间,一丝药味飘了出去,险些叫院里的女使发觉,她只道是自己安胎的药味,方才搪塞过去。

萧沉璧这等身份已经许久没照顾过人了,这一夜下来劳心劳力,可把她累得不轻。

到了黎明,窗外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瑟罗高热方退,萧沉璧才终于能趁机眯一会儿。

又一会儿,日出东方,当金光照破窗棂透进来时,瑟罗悠悠醒转,入眼是头顶华美的锦帐流苏,再一侧目,发觉萧沉璧竟然趴在了她榻边——

眼底乌青,发髻凌乱,而旁边的地上堆了许多染血的纱布,还有煎药的罐子。

这一幕幕映入眼帘,瑟罗纵然再迟钝也明白了,她这条命是萧沉璧救的。

甚至,为了防止她半夜出事,萧沉璧都不敢去别处躺着,就这么趴在榻边将就,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一股暖流猝然冲上心头。

除却爹娘和阿姊,从未有人待她如此,便是那位堂兄康苏勒也未曾有过。

这位郡主明知她是眼线,竟仍倾力相救……

瑟罗顿时喉头哽咽。

恰在此时,萧沉璧睫羽微动,醒了过来,眸中血丝未褪,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醒了?身上可还烧?”

说着便探手去试她额温。

瑟罗偏过头,闷声道:“不烧了……昨晚,是你守着我的?”

“不然还能有谁?”萧沉璧轻叹一声,“你都不晓得昨夜有多凶险。”

她将如何费力搬动,如何冒险抓药,如何应付女使的盘问,详细告知于她。

瑟罗听罢,鼻尖愈发酸涩:“我是奉命监视你的细作,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萧沉璧声音轻柔:“我说过,你像我阿弟。况且,人非草木,这些日子相处,我早视你如妹,怎能见死不救?”

瑟罗将脸埋进枕中,声音闷闷地透出来:“……多谢。这条命是你给的,日后我必报恩。”

萧沉璧语气温软:“我又不是为了叫你报恩,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安心了。别说话了,你还虚着,这两日我会给你找个由头暂且叫你留在我这里养病。还有,你失血过多,需得好生补养,这几日的饭食我会从份例里匀你一半。”

说罢,她便起身唤女使去备些易克化又滋补的羹粥。

瑟罗心头百味杂陈,愧疚与感激交织翻涌,暗暗立誓日后一定要报答萧沉璧。

萧沉璧步出内室,借着铜镜用余光瞥见了瑟罗眼中神色,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得意。

呵,看来这小娘子已大半投诚于她了。

诚然,她昨夜确是尽心救治。

但这尽心,也不是全无算计。

人,是要救的;这救命之恩,也是要图报的。

且为了叫瑟罗更感激,往眼底抹些螺子黛啊,在她快醒来之前握紧她的手啊……诸此种种小心思也是不妨用一用的。

现在看来,效果甚佳。

目的既已达成,萧沉璧抬手抹去眼底用螺子黛造出来的熬夜“乌青”。

瞬间,面容又恢复明艳。

她唇角也高高扬起——瞧,没有人能逃出她的算计。

瑟罗不能,那个姓陆的也迟早要拜在她石榴裙下。

——

进奏院

安壬说到做到,当晚就着手给李修白更换寝具。

西厢房里,那架被郡主“不慎”损毁的旧榻已被悄无声息地抬走,除此以外,房中其他陈设器物也焕然一新。

安壬打量了一圈,很是满意,再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李修白,见他即便已是四月初的天气,肩上仍松松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身形隐在宽大的衣袍下。

仙人之姿是不错,只是未免过于飘飘欲仙了。

再瞧见他破损的唇角,安壬愈发忧心。

啧,郡主那性子……只怕这温润如玉的陆先生,才是被“折腾”得够呛的那个吧?

心念一转,安壬当即扬声吩咐:“再给陆先生每日添一份上好的参茸补汤。”

李修白仿佛全然未觉那份意味深长的打量,亦未作任何辩解,只微微颔首,嗓音温润依旧:“有劳安副使费心。”

实际上,萧沉璧虽娇蛮,却没从他这里讨到半分便宜。

任凭她如何撕咬,他沉默不语,始终折着她的腰,倘若这榻没塌,那句告饶的话很快便该从她口中挤出来了。

他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但这笑意很快隐去。

只见安壬不仅更换了里间的卧榻,还在窗边添置了一张软榻。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平日供他看书习字的案几,竟被换成了一张极其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案面光滑如镜,其尺寸之阔,足以容两人并坐挥毫。

搬抬的杂役们不明就里,只道是陆先生因科举一案有功受赏,纷纷贺喜。

李修白目光冷冷扫过,但笑不语。

知晓内情的贴身女使目光甫一触及那张宽阔得近乎突兀的书案,脸颊倏然飞红。

她暗自啐了一口,呸!

这安副使瞧着道貌岸然的,内里竟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

这桌子如此宽敞,恐怕不止是能用来看书习字吧?

第23章 笑里刀 “权当先生是迷恋我才留下的。……

庆王府

单枫一身血污未及更换, 便带着周赟直入庆王府。

被引入书房后,他立即拜倒:“禀大王,卑职幸不辱命, 周季辅后人周赟已找到!虽险象环生, 终得安然护送入京!”

庆王忙上前搀扶:“五郎快起,此番辛苦你了!速去歇息,余下之事交予京兆府便是。待尘埃落定,本王必有厚赏!”

单枫再拜谢恩, 随即沉声补充:“大王,还有一事。行至万年县时, 接应未至,岐王爪牙却先一步杀到,我等与之力战,将竭之际, 忽有一队人马杀出,搭弓射箭击杀了岐王的人, 这群人蒙着面, 属下暂时无法分辨其身份。”

庆王眉峰微蹙:“哦?蒙面相助的黑衣人?”

“正是。”单枫肃然道,“卑职欲上前探问,但这些人只说是路见不平,并未告知身份便径直离开了。”

庆王略加思索一番,着实也想不透,只道:“本王知晓了, 你且下去好生休养。”

待单枫退下,庆王即刻命人护送周赟前往京兆府,击鼓鸣冤,状告韦颢公报私仇, 构陷忠良。

同时,他又遣心腹密请裴相过府,共商对策,顺便探询那神秘黑衣人的来历。

岐王府

得知派出的精锐尽遭狙杀,周季辅后人竟安然遁入庆王府邸,岐王勃然暴怒。

连平日最喜观赏的角抵戏也索然无味,心烦意乱之下,他竟命人将场中那两个咿呀呼喝的昆仑奴当场拔了舌头。

霎时间,血溅当场,惨呼凄厉。

柳宗弼眉头紧锁:“老臣所遣乃是一队精锐,而庆王那边只有五六个人,怎会拦不住?”

岐王恨声道:“探子来报,说半路杀出一队蒙面黑衣人,助庆王射杀了我等!哼,孤就知晓王兄必有后手!狡诈至极!”

柳宗弼细问了那报信人之后,却缓缓摇头:“依老臣之见,这些人蒙着面,看起来并不想叫人知道身份,且之后也没有随庆王一党回府。此事……恐非庆王手笔。”

“那这些人是谁?”

“臣也暂时不知。”柳宗弼蹙眉,“兴许,是暗中支持庆王的人,打算事后再邀功?抑或是不欲殿下得势之辈,匿于暗处搅弄风云?长安世家盘根错节,人心叵测,其用意着实难揣度。”

“连柳公都猜不透?呵,看来是手段通天的厉害角色了!”岐王语带讥讽。

柳宗弼心头掠过一丝厌烦,若非别无选择,此等愚鲁无礼之徒,他着实不愿扶持。

正言语间,又有属官急报说周赟已被送到京兆府,还敲响了登闻鼓,而且京兆尹已经开堂审理,这旧案已经一传十,十传百,正飞快在长安流传开。

恐怕明日早朝,京兆尹的奏疏便要直达天听了!

岐王闻言一脚踹翻脚边香炉:“好!好得很!往日里但凡涉及庆王一党的案子,京兆尹总是一拖再拖,如今倒好,半个时辰就升堂问案!这狗官,定是投靠了庆王!”

柳宗弼对此早有预料,倒不甚意外,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竭力转圜。老臣即刻去寻韦颢,令其咬定乃秉公执法,绝无私怨。或可……大事化小。”

“那便有劳柳公!务必将此事压下来。”岐王心生不满。

毕竟,追根溯源,此事终究因柳宗弼之父而起。

柳宗弼也没作辩解,匆匆离去。

——

京兆府衙

京兆尹确系庆王党羽,此案是陈年旧案,证据早已备妥,唯缺人证。

周赟一至长安,庆王党羽便将翻案铁证送入府衙。

此番开堂问审,不过是走个过场,兼散布流言,将事态彻底搅浑罢了。

次日一早,京兆尹便一本奏折将事情原原本本参到了圣人那里。

人证物证确凿,圣人李俨览毕,当廷震怒,将奏疏狠狠掷于韦颢面前。

“可有此事?从实招来!”

韦颢心中千回百转,着实未料想多年前一桩旧案竟成催命符。

不错,周季辅确是周仲辅之弟。

当年周仲辅任剑南道刺史时,对先柳相曾有不敬。先柳相贬谪后郁郁寡欢,种种不得志之下最终因病早逝。

后来其子也就是柳宗弼节节高升,时任剑南刺史的他听说了此事,为了攀附于柳相,特意构陷周家。

然而,当时周仲辅已逝,周家一脉只剩周季辅,此人先前在其兄麾下任判官,多少也参与到此事中。

韦颢便派人严查于他。

官员没几个经得起查的,纵使自身清白,经手之事也难免疏漏,想查总能查出些东西。

何况,这周季辅自身也并不清白。

在任县官期间,此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人尽皆知。

韦颢不过是将贪墨数额夸大,判了此人一个死刑,作为攀附柳相的投名状而已。

事后,他也确实攀上了这根高枝,步步高升。

当然,这些他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韦颢当即跪下,高高将笏板举过头顶:“臣主政剑南多年,期间政治清明,秉公执法,税赋倍增,此案虽经臣手批决,但皆是依照下属呈报之铁证,循《大唐律》而断,绝无半分私心!还望圣人明鉴!”

“哼!好一个绝无私心!” 李俨冷笑,“奏状所言,周季辅曾开罪柳相之父,而自你处置此人后,便与柳相交从日密!你解释解释,这不是公报私仇,媚上邀宠,又是什么?”

此言一出,韦颢伏地不敢言,柳宗弼亦疾步出列跪倒,高举笏板:“圣人明鉴!臣父的确客死剑南,但和外人没有干系,臣一家全然未曾将此事归咎他人!至于臣与何人交好,私交甚笃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韦颢亦连忙叩首:“柳相所言极是!此案年深日久,臣亦不知何以突然被翻出,且迅速传遍长安,剑南道数十万百姓,案牍如山,臣一时失察,未能细辨下属所呈证据真伪,若说臣有过,也只是不能明察之过,绝非构陷!恳请陛下只责罚于臣,莫要牵连无辜!”

李俨心知二人所言不足为信,却也明白京兆尹此案办得未免太过急切。

他按着桌缘,忍怒不发:“周季辅一案,贪赃属实,然量刑过苛,确系冤情!韦颢,你可认?”

事已至此,韦颢哪敢再辩,垂首颤声道:“臣认罪。”

“好,既认罪!” 李俨一字一顿,声如寒冰,“郑卿,那重判周季辅一事便交由你督办。至于韦颢,念其曾为一方主政,此案终究只是批决之失。即日起,褫夺韦颢刑部侍郎之职,贬为云州刺史!”

韦颢掌心汗湿,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一件旧案便将柳党的一名大员贬至偏远州县,此举庆王算是扳回一城。

可惜没能将柳宗弼牵扯进来,将他一起定罪。

庆王微微遗憾。

散朝后,他邀了裴相一党论功行赏。

但裴相却并没有立即随之举杯,而是道:“韦颢被贬,刑部侍郎一职悬空,此乃要害之地,如今应尽快将咱们的人推举上去。”

庆王沉吟:“裴公所言甚是。但岐王那边岂肯坐视?必会竭力推举柳党之人。且今日圣人对韦颢尚存宽宥,此事于柳宗弼更是毫发未损,恐怕,圣人是在忌惮咱们,这空缺之位未必能那么顺利吧?”

裴相道:“殿下所言有理。然而圣人的身子每况愈下,科举一案足见岐王已按捺不住,不惜公然撕破脸皮。咱们这边也不宜再蛰伏。纵使稍拂圣意,此位也必须争之!长平王既薨,论宗室辈分资望,殿下才是圣人侄辈之最合适者,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庆王顿觉豁然,颔首道:“裴公高见!那便依裴公之言。至于人选,裴公可从门生中择一贤才举荐。”

裴相见素也不推辞,欣然应诺。

另一头,柳宗弼不顾岐王余怒未消,也在着手推举柳党中人填补空缺。

至此,刑部侍郎之位花落谁家,顿时成为长安城中瞩目焦点。

——

薜荔院

京兆府雷厉风行,圣人裁决迅疾,消息顷刻间传遍长安百坊。

萧沉璧正于薜荔院中悉心照料瑟罗,闻得此消息,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此番驱虎吞狼之计大获成功,瑟罗当居首功,于是她照料起来愈发用心,亲自端了粥过去。

瑟罗筋骨强健,休养两日已愈大半,她不解:“这刑部侍郎也算显赫官位,竟如此轻易便被褫夺了?”

萧沉璧轻笑:“不过借题发挥罢了。那位圣人最看重制衡之道,先前的科举案他岂能不知是岐王党羽在背后操控?岐王近日宾客盈门,志得意满,圣人心中怕是早已不豫,此番正是借机敲打。”

瑟罗追问:“那……老皇帝是更偏爱庆王了?”

萧沉璧摇头:“并非如此。他谁也不爱,两相制衡,不危及皇权,才是其所求。”

瑟罗懵然点头:“如此说来,此案算是了结了?”

萧沉璧搅着汤勺:“算是吧。韦颢此人,官声平平,最善钻营,浑身皆是破绽,被贬是迟早之事。要紧的是刑部侍郎这个缺,接下来两党必会倾力推举己方之人。”

瑟罗急道:“若叫他们的人上了位,咱们岂不是白费心思?最好能让咱们的人顶替上去!”

瑟罗能想到的,萧沉璧岂会不知?

她早前便问过康苏勒。康苏勒只道此事无须她劳心,他们已在着手,且已选定一人,若无意外,必能上位。

萧沉璧心中冷笑,看来,叔父终究还是信不过她。

这人是谁,她也无从得知。

正在萧沉璧思索时,忽然之间,一股热流涌过,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月事来了。

如今受制于人,身子失了也就失了,那姓陆的别的不说,样貌气度皆属上乘,她也不算太亏。

身怀有孕,却是万万不能的。

她知晓月信将至的几日即便同房亦不易受孕,故上回与那姓陆的亲近后,仔细清洗一番后便没多虑。

这回虽平安度过,但安壬催逼甚紧,若隔三差五便亲近一回,那下个月可就真不好说了。

萧沉璧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先前整治阿爹后院之时,她倒是见识过那些小妾互相给对方下避子药。

于是心一横,没带瑟罗,让她好好休息,自己一人出了门。

辗转打听,长安城中确有此类药丸,事前服下或可避子。

不过,那卖药的伙计很是谨慎,提醒道:“娘子,此药即便服下也未必能保证避子,且此药含朱砂、水银,急用时服一二丸无碍,若长期服用恐损根本,终身难有子嗣。”

萧沉璧指尖捏着那绿豆大小的红色药丸,只问:“这药苦吗?”

“微苦。”伙计忙道,“加了山楂调和,尚可入口。”

萧沉璧“嗯”了一声,并不纠结:“取一瓶来。”

伙计一惊:“一瓶?旁人皆是一二丸地买,娘子,这一瓶下去,莫说绝嗣,只怕性命也……”

“啰嗦。”萧沉璧不耐,“叫你取便取。”

伙计不敢再多言,给她装满一个一指长的小瓷瓶,又拿出一张文书,叫萧沉璧按手印,道:“娘子,事先说清楚,此物着实利害,服用若有差池,小店概不担责……”

萧沉璧扫了一眼那文书,直接丢了一锭金子过去:“现在,还用按吗?”

伙计被闪到了眼,哪敢做主,找了掌柜来。

掌柜咬了咬金子,随后往袖子里一收,堆笑道:“娘子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外人再知晓!”

如此,这文书自是不必按手印了。

萧沉璧不再多言,攥紧瓷瓶转身便走。

身后,伙计望着那窈窕背影暗自惋惜,这小娘子虽自始至终带着幂离,但伸出的那双手又白又嫩,料想也是个美人。

为了这档子事香消玉殒,未免太可惜了!

糊涂,真是糊涂!

出了药铺,萧沉璧攥着手中的瓷瓶径直拐向一家干果铺子,买了一大包裹着糖霜的乌梅山楂丸。

之后,她找了一家僻静的茶肆,要了个雅阁,挑出两颗寻常的乌梅山楂丸,又取出两颗殷红刺目的避子丸,尽数碾作齑粉,再细细揉搓成丸,重新裹上糖霜,边缘做了只有她能辨的记号。

其实,那药铺伙计眼底的惋惜她全看出来了。

这子的确是要避的,但她可没傻到自己吃。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她是准备给那个姓陆的吃——

萧沉璧捏着红色的糖丸唇角勾起,之后,便步履轻快地拎着油纸包去往进奏院。

——

安壬见萧沉璧主动前来,喜形于色,忙不迭引人入西厢。

萧沉璧白了他一眼,在去西厢前先问了正事,即他们暗中扶持登上刑部侍郎的人是谁。

安壬如实相告。

萧沉璧得知名字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朝西厢房走去。

李修白尚不知魏博已在暗中扶持重臣,他襄助萧沉璧,原是想将自己的人推上刑部侍郎之位。

此刻见她到来,他顺势提及:“这周季辅一案证据确凿,进展顺利,岐王这回折损了一员大将,定然也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两党相争只会更烈,郡主可要接着留心,暗中拱火。”

萧沉璧道:“用得着你提醒?”

李修白轻笑:“郡主智计无双,自然洞若观火。在下不过顺口一提。不过,此案的关键,不在岐王如何,而在韦颢空出的那个位置。刑部侍郎执掌职司刑狱,举足轻重,须得推举一个对魏博有利,至少无害之人。”

萧沉璧语气微冷:“康苏勒他们已选定一人,名唤韩约。若无意外,此位非他莫属。”

“韩约?”李修白眸光微动。

“你认得?”萧沉璧挑眉。

李修白摇头:“不,只略有耳闻。他竟是魏博安插之人?”

萧沉璧语带讥诮:“是,也不是。此人并未投靠魏博,只是有把柄握在叔父手中,近来不得不暗中听命罢了。”

“原来如此。”李修白面上波澜不惊,又问,“听说此人为官颇为清正,不知有何把柄落在都知手中?”

“我如何知晓?”萧沉璧心头气闷。

呵,叔父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这么早,这韩约竟然暗中被他笼络了,甚至连她都不知道。

这还是她那个有勇无谋的叔父么?

难不成,他招揽了什么厉害的谋士?

萧沉璧暂时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她去年将心思全部放在魏博的缘故,对长安疏于掌控,才叫叔父钻了空子吧。

无论如何,此事都令她颜面有失。

她面色不虞:“清官便无把柄了?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总有割舍不掉的软肋。叔父定是拿住了其中要害。”

李修白闻言,心下了然——看来此事连萧沉璧本人也不能掌控。

韩约上位已成定局,他再想推自己人上去,已无可能。

也罢,二党之争既已挑明,日后机会尚多。

眼下,虽于刑部侍郎一职上无可乘之机,但于挑拨萧沉璧与进奏院关系,却是个良机。

李修白淡淡讽道:“都知驱使郡主办事,却又不尽告实情,恐怕只是将您当作一颗棋子,待事成之后,郡主怕是难以脱身。郡主若是聪慧,不如趁早探明那韩约的把柄究竟为何,若能将其掌控于己手,将来脱困之时,或可多一重助力,多一条生路。”

“我岂会不知?”萧沉璧亦在盘算此事,假意示好,“那把柄我自会去查。放心,若我能脱身,必带你同行。”

李修白含笑点头,对她的示好却一个字也不信。

萧沉璧还要让他吃下糖丸,不介意给点好处,脾气又软和下来:“对了,先生不是惦念去佛寺祭奠双亲?恰巧这几日进奏院清闲,先生可挑一日前往。”

李修白未料她如此爽快,微微抬眸。

“先生别急着道谢。”萧沉璧提醒道,“先生出门自便,但千万不要动那脱逃的心思。若被察觉,打断腿都是轻的呢。”

李修白搁下手中的书卷,淡淡道:“郡主多虑了,且不说进奏院防备森严,郡主国色天香,焉知在下没有为郡主动心,不想再离开了呢?”

萧沉璧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清脆如银铃:“哦?当初是我强留先生于此,害你囚困樊笼。先生当真能迷恋上我,甚至肯为我折腰?”

李修白回看她:“郡主也有妄自菲薄的一天?那位康院使险些被郡主折磨死,现今不还是爱慕郡主爱到如痴如狂,在下又如何不能?”

萧沉璧忽而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耳廓,长而翘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语气嗔怪:“是么?若先生果真痴心至此,那上回为何竟舍得对我动粗?不光榻被你震塌了,本郡主手腕可是也险些被你攥脱一层皮呢……”

她伸出白皙的手柔柔环住他的颈,只见欺霜赛雪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那日的指痕。

李修白不疾不徐,目光扫过那截皓腕:“在下以为,郡主心性果决,或更喜稍稍强势些的男子,才投其所好罢了。若反惹郡主不快,倒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萧沉璧葱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他下颌,调笑道:“原来先生是为我着想?倘若我就爱那文弱书生呢?你既倾心于我,这回可愿一动不动,听凭我行事?”

李修白不答,反而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指,目光紧锁:“郡主当真只爱文弱书生?可在下记得分明,那日攥紧郡主手腕搓磨时,郡主的声息可不似痛苦,倒比先前更添几分婉转……”

“你——”萧沉璧顿时变脸,脸色又红又白,“胡言乱语!妄加揣测!”

李修白低笑,松开手:“那便当在下猜错了吧。”

萧沉璧揉了揉手腕,压下怒气,复又含笑:“好,既如此,先生既说倾心于我,那妾也便信了,权当先生是迷恋我才留下的。可惜,我今日来了月事,先生怕是难近芳泽了呢……”

李修白眉梢微挑:“无妨,来日方长。”

萧沉璧心中冷笑,日后,他还以为自己有多少日后?

余光一瞥,瞧见了焕然一新的陈设,尤其是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大床,她顿时又气不打一出来。

忍了又忍,她打开手边的油纸包,笑意盈盈地道:“算了,不管怎么说,先生这几日劳心又劳力,听说这刘记的乌梅山楂丸最是开胃生津,酸甜可口,我特意为先生带了一包。”

说罢,她拈了一粒,送到这人面前。

李修白却不动,只看着她:“郡主今日如此好心,竟还想着为在下带吃食?”

萧沉璧早知他疑心重。

她轻笑一声,直接将那枚山楂丸送入口中,语带委屈:“先生这话可就伤我心了。毕竟有过肌肤之亲,我待先生终究不同。难道连这点心意,先生都要疑我?”

李修白亲眼见她咽下,眉头微松:“郡主多虑了,在下只是受宠若惊。”

“原来如此。”萧沉璧笑道,又拈了边缘留有记号的一颗,亲自递到李修白唇边,“既如此,那先生便尝一尝吧,也算不辜负我的美意了——”

第24章 两相欺 “他死了。不行么?”……

乌梅、山楂皆为开胃之物, 酸酸甜甜,光闻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糖丸捏在素白的指尖,愈发引人食欲。

李修白看了一眼, 却不启唇, 只伸手接过:“谢郡主美意,在下的汤药的确苦涩,这糖丸且留着,待晚上刚好可以解涩。”

萧沉璧意图落空, 劝道:“天气渐热,这糖丸存不久, 很快便化了。你吃便是,若不够,日后我来时再带与你。”

“日后?”李修白修长的指拈着那枚糖丸,迎着窗棂透入的光线细细端详, 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此物若入口, 只怕在下便没有日后了。”

萧沉璧正色道:“你这话是何意?怀疑我要毒害你?”

李修白捻了捻微红的指尖:“难道在下所言有差?这糖丸之中想必掺了不少朱砂吧?”

萧沉璧就知道此人没这么好糊弄, 却也没想到第一回便被他识破。

她一把夺过糖丸收入纸包,强作镇定:“你不要便罢了,何必如此污蔑于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罢,怕被告发到安壬那里,她拎起纸包便走。

“郡主何必如此心急?”李修白目光盯着她紧攥的纸包, “在下并非妄加揣测。郡主既不是取在下性命,那便是意在避子了?”

萧沉璧脚步微滞。

李修白又大方道:“若真是如此,咱们或可再坐下来商量,毕竟, 在下困居于此,于子嗣一事上着实无意。与郡主同房,不过应付安副使之命。郡主若不愿有孕,在下亦无异议。”

萧沉璧回眸,一本正经:“胡言乱语!”

李修白瞥见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笑意更深:“那看来在下猜对了。郡主何必行此下策?此药即便有效,也是以耗损精元为代价。在下若服多了,一命呜呼,郡主还要被安排其他男子,终究是逃不过的,又何必白费功夫?”

心思被彻底点破,萧沉璧索性不再遮掩:“你怎知是徒劳?再来一个,我如法炮制,弄死便是!”

李修白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郡主果然心性果决。可安副使是胡医出身,若接连死人,他岂会瞧不出端倪?令堂尚在魏博,若因此受累,岂非因小失大?”

萧沉璧冷笑:“死一两个面首而已,你以为安壬会在意?”

李修白微微颔首:“郡主所言也不是没有理。姑且不论朱砂伤身,单论药效,这东西也未必稳妥,否则长安贵妇岂不是趋之若鹜?”

萧沉璧想起了药铺伙计的提醒,一时间未曾言语,不错,这药只是损伤身子,不一定完全起效。

见她神色犹疑,李修白倒了杯茶,推过去:“其实,郡主若真不欲有孕,在下倒知晓一隐秘之法,不伤己身,也无损他人。”

萧沉璧回身坐下,将油纸包拍在案上:“你是说虚与委蛇?别想了,每回门口都有女使,事毕她会细细查验,一丝痕迹都不放过,压根瞒不过。”

萧沉璧一想起此事便觉得羞辱,每回伺候她沐浴时,那女使的眼神总是扫过她身子每一存,确认有痕迹后才罢休。

李修白缓缓摇头,坦荡道:“郡主误会了。在下所言,乃一器物。东市东南角胡商聚集处售有一种羊肠衣,此物轻薄柔韧,近来渐行于市,听闻颇受青睐。”

萧沉璧想了一下才想明白这东西是如何用的,眼尾轻挑,语带讥诮:“哟,先生倒是个中老手,莫非先前用过?”

李修白道:“郡主想多了,不过是听闻而已。郡主大可一试,若是没用,不妨再另想办法。”

此人萧沉璧还有用,沉思之后,她冷哼一声:“那便先留你这条命!”

说罢,她抓起油纸包,拂袖而去。

门外,女使一直紧盯厢房动静,见萧沉璧这么快出来,她碎步上前,满眼探究。

萧沉璧语气不耐:“本郡主月信忽至,难道这等时候你们也要强人所难?”

女使慌忙侧身让路:“奴不敢。”

萧沉璧懒得多言,径直离去。

康苏勒已经知晓了前几日二人把床弄塌的事,正寻李修白晦气不得,此刻又见萧沉璧拎着吃食出来,怒火更盛,正欲上前,萧沉璧顺手将油纸包丢进他怀里。

“院使上回遣瑟罗给我送了糖莲子?那这山楂丸便算回礼吧!”

康苏勒一愣,萧沉璧已经转身离开。

他攥着这包山楂丸,默默收下。

——

薜荔院

今日算计被识破,萧沉璧心绪烦闷,但细思其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没了姓陆的,还有姓张的、姓刘的……

再说,这药确实不一定管用,倒不妨试一试他说的那劳什子羊肠衣。

此时,看着眼前这张死敌挑选的小叶紫檀床榻她更是无名腾起一股怒火。

归根结底,一切还是因为这个李修白。

若不是因为替他哭丧,她也不必假怀孕,以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抬脚狠狠蹬了几下床沿泄愤,她胸中郁气稍平,才得以静心思索正事。

这姓陆的虽然在榻上以下犯上,但在商议正事时,说得倒和她想到一起去了。譬如,找到这韩约的把柄,将他化为己用。

这半月来,她深知进奏院监视严密,凭一己之力难以联络赵翼。若能借重一位手握权柄之人,瞒过叔父耳目,必能事半功倍。

韩约若升任刑部侍郎,便位列三品,行事自然比她便宜许多。

只是,他不贪财,这把柄究竟又是什么呢?

萧沉璧苦思无果,于是把瑟罗叫过来,套一套她的话。

可惜,瑟罗并不知情。

萧沉璧只好另想办法。

电光火石间,她又想起了自己假扮的这个身份——长平王遗孀。

官场事她如今难插手,但这内帷交际却是如今这身份的长处。

上回的剑南旧事不就是她在宴席上从庆王心腹的娘子口中探听到的么?

故技重施,或能从韩约夫人处打开缺口。

想着想着,她浑身疲累,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次日,圣人对刑部侍郎的裁定便下来了,不出所料,果然是魏博扶持的韩约补了空。

这个差事位高权重,韩约能补上,相当于连升二级。

长安风向转瞬即变,其夫人自当成为近日宴席炙手可热的人物。

萧沉璧于是着意留意起各家递到长平王府的帖子,毕竟她这个死对头的身份数一数二,任何宴席都必然要给王府递帖子。

她新寡,不适合场场都去,但李汝珍可就没顾及了。

李汝珍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哪一场都要去凑凑热闹。

萧沉璧于是借往安福堂请安的时机,旁敲侧击向李汝珍探听宴席情形。

李汝珍心思浅,尽数相告,说是一连数日,五六个帖子递去韩府,竟皆石沉大海,这位韩夫人,一次也未曾露面。

此事实在不合常理。

妇人之宴和男子官场相似,讲究人情往来,多少男子前程其实全系于内眷交游。

韩约风头再盛,其夫人也不该如此拒人千里。

萧沉璧又打听了一番,李汝珍思索道:“韩约的夫人为何不赴宴?我好似听到有人议论,说是她近来身子不爽利,偶感风寒,正闭门静养呢。别说赴宴了,连登门拜访的都一概不见!”

“原来如此。”萧沉璧皱眉,假装不经意追问,“这韩夫人脾气着实大了些,不知出身何家,小姑可知?”

“听说是渤海高氏的三女,席间姑母她们也议论过。你问这作什么?”李汝珍狐疑。

萧沉璧温婉一笑:“长安贵人如云,妾见识浅薄,多知晓一二,免得日后相见不识,失了礼数,损了王府颜面。”

李汝珍轻哼:“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也不必太过小心,长平王府是何等门第,多是旁人向你见礼。你只需稳妥应对便是,还轮不到你向她们折腰!”

萧沉璧当然知晓,胡编两句糊弄过去,心理却在凝神思索这韩夫人来历。

不对,不对劲。

韩约正值青云直上之际,其夫人即便真有恙,也绝不该拒尽所有帖子,遑论闭门谢客。

且那渤海高氏一族正在魏博。

她幼时的一个亲随便是此家主支之女,相伴十数载,她常去其家,从未听闻还有一女嫁至长安。

萧沉璧思量一番,顿觉这位韩夫人身份恐怕不简单。难不成同庆王妃一样,这韩夫人身份是假的,她是魏博一早便安插到韩约身边的?

若能见其一面便好了。

萧沉璧凝眉思索着时机,忽然想到数日之后便是圣人千秋寿宴。

此等大典,文武百官及家眷皆需列席。那韩夫人除非病入膏肓,否则必得露面。

届时,再瞧瞧她真容,便能一辨真伪。

正思量间,老王妃由典事娘子搀扶着自里间出来。

照例寒暄一番后,便是用膳。

老王妃突然说后日要亲自去大慈恩寺给李修白做法事,萧沉璧当即便答应下来。

李汝珍自然也是要去的,只不过她日日操练,脸晒得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嗓子也因为呼喝过度,有些喑哑。

老王妃一听她开口,顿时蹙眉:“你成日里在胡闹些什么?怎弄成这副模样?”

李汝珍扬着下巴:“女儿是在研习兵法!如今已颇有心得,他日上了战场,定将那魏博妖女斩于马下!”

老王妃搁下玉箸训斥道:“那永安郡主强在智计,哪里是弓马。凭你?怕是难敌!”

李汝珍不忿:“阿娘莫要小瞧人!她再狡诈,难道能一辈子缩在老巢?只要敢上阵,女儿就有机会!”

老王妃不置一词,李汝珍又握住萧沉璧的胳膊摇晃:“嫂嫂!你在河朔长大,可曾见过那妖女?你说,我比之她如何?能否杀得了她?”

萧沉璧心下尴尬,面上却无比温婉:“河朔三镇地域辽阔,妾未曾得见永安郡主。妾也没摸过弓马,着实不知你们二位如何。不过,小姑乃将门虎女,英姿勃发,想来定能胜过此女。”

一番言语捧得李汝珍眉开眼笑,她拉着母亲手臂,雀跃道:“阿娘听见了?嫂嫂都说我能!”

老王妃沉着脸:“也就是你嫂嫂脾气好,哄你两句罢了,那萧沉璧最是狡诈善变,言语更是机巧无比,听闻极其擅长蛊惑人心,她便是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能认出来,或许还哄得你团团转,言谈之间叫你把自己卖了你都不知!”

李汝珍撇了撇嘴:“哪有那么邪乎!她家徽虽是狼,又不真是狼变的。她若是真敢站在我面前,我必定一眼便能认出来,到时候,我瞅准时机,一记大锤先将她捶晕在地,再由嫂嫂亲手补刀。如此,方能告慰兄长在天之灵!嫂嫂,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还兴奋地比划了个挥锤的动作。

萧沉璧内心直想笑,目光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而且带着一丝崇拜的赞叹:“小姑说得岂会有错。小姑英明神武,那区区妖女只怕在小姑手下过不了两招。”

李汝珍很是得意,老王妃哪有心思看她胡闹,见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当即沉声道:“好了!你毕竟是女儿家,年纪不小,该议亲了。成日里舞刀弄枪,晒得跟个黑炭头似的,这副仪容,哪家清贵端正的儿郎能瞧得上?”

李汝珍眉毛一挑:“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呢!再说,大姐姐不也是十八议亲,二十才出阁的么?”

老王妃一时语塞,她提议亲本是托词,心底其实不愿女儿早嫁。

毕竟嫁得早便生得早,女子生产凶险,年纪太小很容易一尸两命,长安的这些世家里但凡心疼女儿的,嫁得都晚。

提及长女李清沅,老王妃神色稍霁:“说起你大姐姐,她五日前来说要陪婆母去青州祭祖,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回了。若叫她瞧见你这副模样,少不得要训你!”

李汝珍天不怕地不怕,最怵兄长与这位长姐,闻言哼了一声,却不敢再顶撞。

萧沉璧静坐一旁,听着这对母女闲话,忽而念及自己阿娘。

阿娘性情柔顺,不似老王妃刚强,莫说训斥了,便是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有。

萧沉璧被欺负的那些年里纵然感叹阿娘太过柔弱,但着实也没少享受阿娘的体贴。

阿娘会给她熬稠糯的米粥,会给她梳精巧的发髻,会替她挑拣的舒适衣裙,在她发高热时,也是阿娘整宿整宿不合眼,替她一遍遍擦拭身子……

点点滴滴,皆是暖意。

当年她被逼和亲,不止阿弟提剑守门,连柔弱的阿娘也握了剪刀,在阿爹面前以死相抗。

人与人之间天性不同,强硬和柔弱大多是天生,并没有必然的好坏。

倘若生于安稳富贵的门庭,阿娘这个性情也没什么不好。

萧沉璧纵然这些年过得颇为不易,却从未真心怪过阿娘。

要怪,只怪她阿爹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萧沉璧如今只想早日救出阿娘,护她余生安稳。

想到此处,她不免有些惆怅,寻了个借口离开,不再看这对母女其乐融融。

——

因要随老王妃去大慈恩寺做法事,香烛纸钱、各色供品皆需置办齐整。

更要紧的是抄写往生经文,此番是陪老王妃同去,需格外仔细。

萧沉璧伏案抄写,手都抄酸了,边抄边骂李修白。

能得她亲手抄的经,他真是百年修来的福气!

抄至一半,黄纸告罄,萧沉璧想着那姓陆的说的东西,正想去东市走一趟,便以此为借口,带着瑟罗出门。

到了东市,她支开瑟罗,命其去王记书肆与进奏院的人传递消息,自己则戴上幂离,转身拐入东南角胡商聚集之地。

问了一圈,还真叫她问到了卖羊肠衣的铺子。

那胡商卷发深目,见来客是位幂离遮面的妇人,颇感稀奇:“嗬,娘子既梳妇人髻,怎不见郎君同来,倒亲自来了?”

萧沉璧声音清冷:“他死了。不行么?”

胡商一愣:“死了?那娘子还买此物作甚?娘子可知此物如何用?这羊肠衣可不是煮来吃的!”

萧沉璧反唇相讥:“死了便不能用了?如此多话!”

“嚯——”胡商随即了然一笑,估摸着这大约是个养面首的深闺妇人,不想肚子大起来被发现。

这等事在长安城屡见不鲜,胡商见怪不怪,当即利落地抽出几个红木匣:“喏,都在这儿了。娘子瞧瞧,尺寸大小可是天差地别。”

他依次掀开匣盖,里面物件数量逐减,个头却递增。

萧沉璧面不红,心不跳,仔细回想着那人的轮廓尺寸,视线落在最右侧:“只这些?没了?”

胡商眼中精光一闪,笑得嗳昧又放肆:“这还不够?啧,看来娘子帐中那位面首当真是天赋异禀,器宇轩昂啊!”

那“器宇轩昂”四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萧沉璧目光冷淡:“少废话,究竟有没有?没有我即刻便走!”

“有有有!”胡商见她动真怒,忙不迭唤住,“这等稀罕尺寸,自然藏得深些!娘子稍等!”

说罢他赶紧转身,佝偻着腰在柜底深处摸索片刻,捧出一个更小巧的乌木匣,献宝似的打开。

萧沉璧下颌一点:“包十个。”

胡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上。

萧沉璧塞入宽袖,转身就走。

长及脚踝的幂离本为遮掩,却挡不住街边窥探的视线。

几道如蛞蝓的目光穿透轻纱,死死黏在她腰肢上,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的污言秽语,令人难以忽视。

“啧,这小娘子虽戴着面纱,但身姿绰约,必是个美人,她那郎君着实是个没福气的,竟死得这般早!”

“死得早才好啊,才能叫她在外头寻人。不过,这么细的腰,经得起那等庞然大物折腾么?怕不是要折了?”

“嘿,你懂什么!瞧那腰身,细是细,可韧劲十足,怕是比那胡旋舞姬还能摇!何况,能买这等尺寸的,想必也是个能吃得开的主儿!”

萧沉璧耳力过人,心头火起,抬脚“哐当”一声踹翻了靠在路边的幌子招牌。

木牌倒地,响声刺耳,飞溅的尘土骇得那几个嘴碎的路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进人群。

周遭瞬间清净。

萧沉璧脸色这才好些。

边走她边烦闷,也是奇了,从前李修白总是跟她过不去,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这姓陆的又补上了。

两人虽出身天差地别,一个出身钟鸣鼎食的天潢贵胄,一个不过是身份低微的阶下囚徒,有一样却十分相似——

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让她无比尴尬狼狈。

她难不成是冲撞了哪路煞星?

若是这劳什子羊肠衣无用,这姓陆的那东西也不必留了!

第25章 祭亡夫 “这做鬼呢,贵在豁达。”

买完这劳什子羊肠衣, 萧沉璧拉紧幂离上了马车。

瑟罗身手虽好,心思却跟漏勺一样,并未察觉萧沉璧脸上异色, 只回禀道:“郡主, 那位陆先生说明日想去佛寺祈福,安副使让我问问您,可要准允?”

“明日?”萧沉璧蹙眉,“明日老王妃也要去大慈恩寺给李修白做法事。”

瑟罗一惊:“那……该不会撞上吧?您这身份可不好暴露。”

萧沉璧自然不容此事发生, 略一沉吟:“老王妃去的是大慈恩寺,不准姓陆的去此处便是。还有, 他出门时须戴上幂离。另外,派人紧紧跟着,明里三个,暗里三个。他所去之处亦不可远, 必得是咱们掌控之地。总之,万不可大意。”

这般严苛, 出去也与圈禁无异, 那位陆先生得知,怕是要打消念头了。

瑟罗腹诽,嘴上却不敢多言。

话传到李修白耳中,他沉默片刻,倒也未恼,只轻轻一笑:“郡主防人之心未免太过。在下不过一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想去给亡故的双亲上一炷香罢了。既然郡主忌惮,那在下改去邻近的荐福寺便是,不知可否?”

坦坦荡荡, 毫无遮掩。

安副使一听不是大慈恩寺,爽快应了:“好,你去便是。”

话毕,他便着手将此事安排给慧空。

——

长平王府

次日一早,萧沉璧携抄好的往生经,早早候在安福堂,欲陪老王妃同往大慈恩寺。

不料临行前,老王妃揉着眉心忽又改了主意:“今晨我梦见阿郎了,白衣染血,神色肃然,令我心痛如绞。他是死在河朔,那地方胡僧多,听闻荐福寺胡僧梵呗唱得极好,既如此,改去荐福寺做法事吧。”

乍听得“荐福寺”三字,萧沉璧忽地抬眸,原本柔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

老王妃目光探询:“怎么,荐福寺有何不妥?”

萧沉璧忙垂眼掩饰:“没有,妾……只是想起今日乃荐福寺大法会之期,人潮汹涌,恐冲撞了婆母尊驾。”

老王妃捻着佛珠道:“无妨。人多些,香火更盛。”

萧沉璧不便再阻拦,心中焦灼起来。

但她素来沉得住气,马车行至荐福寺前,她想了一计,借口让瑟罗打点事宜,提前下车。

瑟罗手脚麻利,步履匆匆寻到慧空,提醒他务必将陆先生与老王妃一行错开,免得此人在老王妃面前胡言乱语。

慧空一听也急了:“这般巧?可方才进奏院来人报,陆先生正被引着往这边来,怕不是要撞个正着?”

瑟罗一听拔腿便朝慧空所指的侧门奔去,紧赶慢赶,终于在牙兵引着陆先生入门一刻将人拦住。

她拉着牙兵避至一旁,压低了嗓子用粟特语急急嘱咐。

牙兵随即明了事关重大。

李修白虽未见过瑟罗,却通晓多方语言,粟特语亦在其列,侧耳一听,便明白了大概。

原来是萧沉璧的夫家今日也来这荐福寺参拜,不想叫他撞见。

他神色漠然,只作未闻。

此时牙兵折返,说佛堂人多眼杂,请李修白暂候。

李修白目光略一扫过,便发现除明处三名牙兵,暗处还有三个人尾随。

六人环伺之下,脱身极难。

他眼神带着一丝疏离的凉意,淡然一笑:“好。”

如此,瑟罗方放心离开。

一路小跑回去,正赶上萧沉璧下车,她连忙碎步上前搀扶。

李汝珍瞥了一眼,斥道:“腿脚怎如此慢!嫂嫂身怀六甲,若无人搀扶摔了可如何是好?”

瑟罗暗想自己腿脚已是极快,方才不到一刻钟,荐福寺已跑了个来回。

萧沉璧忙替她开解:“无妨,是我遣她先去探路的。”

李汝珍本非刻薄之人,闻言便不再计较。

瑟罗避开众人,悄悄递了个眼色给萧沉璧。

萧沉璧心下了然,看来人已经错开。

一场风波暂息,她砰砰急跳的心略略安稳,却仍不敢松懈,唯恐那姓陆的再生枝节。

一行人由住持引入荐福寺。

至大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王妃点了萧沉璧上前,说她素日常来荐福寺为李修白诵经祈福,定然领悟深刻,命她为众人讲解这往生经。

萧沉璧哪里真为李修白做过法事?不过是挂名罢了。

所幸她素来聪慧,守灵七日里被迫听了不少,凭借着过人的记性,她耐着性子缓声解说,竟也将众人引入经义之中,安然过关。

事毕,萧沉璧才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

彼时,李修白正由牙兵看守着,在角门旁的一处小园中暂等。

时隔大半月,这还是他第一回踏出进奏院西厢那方寸之地。

久违的碧空,绽放的花树,自由之身着实好。

不远处,还能听到大殿传来阵阵钟鼓磬音,料想是萧沉璧在随夫家一起做法事。

若是可以,他很愿意上前撕开此女的假面。

但身旁的六个牙兵紧紧看守,不会给他任何时机。

不过,李修白这次费力出来本也没想逃走或者节外生枝。

他想做的,只是勘察地形。

萧沉璧三五日便来进奏院一趟,无论从哪个门进,一个已婚妇人此举都颇为引人注目,容易暴露身份。

所以,他猜测萧沉璧必然不是从门进入进奏院的,而是借助密道一类的东西。

魏博进奏院与其他进奏院毗邻,从别家进奏院进来也不合适,最可能的入口,当在隔壁的荐福寺。

毕竟,天子崇佛,长安百姓也喜好礼佛,一个已婚妇人隔三差五出入进奏院惹人注目,出入佛寺则无人在意。

因此,李修白这回得允出去时特意将地点选在了荐福寺。为的,其实是借机寻找这密道入口,为将来脱身做准备。

听到他选择此处时,安副使明显松了一口气,显然他猜对了,这里他们有安插的人,或许真有密道。

从侧门一路前行,进入荐福寺之后,有个眼瞳微绿的胡僧前来接引,料想此胡僧便是魏博的人了。

等了好一会儿后,日渐过正午,那说粟特语的小女使又跑过来示意,胡僧才肯带着他往前走。

李修白猜测萧沉璧夫家一行已离开了。

那夫家是谁?他也不免思索。

能在荐福寺大殿做法事,必然也是个世家。

然而长安世家林立,曲江池发一发水,便能淹死上百个贵人,实在无法猜中。

李修白于是也没过多探究,随胡僧从僻静小道进入一处佛堂,随即拈香,点燃,做祭拜状。

烟雾缭绕之时,他眼神掠过整座佛堂,查探这密道的可能入口。

佛堂并不大,除却一尊金身大佛、四根红柱并一张香案、一个蒲团之外便没什么了。

而这些物件中,唯有那金身大佛的右手略有些奇怪——掉了一点漆。

看样子,是经常被抚触。

这便奇了,大佛左右并没什么差别,为何偏只有右手掉漆?

这右手恐怕就是开启密道的机关。

他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扫过,在佛像上多停留片刻,果然,那胡僧侧身微微挡住:“阁下只上香?清明将至,无需烧些纸钱?”

李修白眼神错开,微微笑道:“若能如此,自是甚好。”

于是,胡僧又给他拿了些纸钱。

之后,李修白安安分分,上完了香,烧完了纸,便没多做要求,随他们一同回去。

只是在重新踏入进奏院的那一刻,他驻足,望着久违的街衢眼神又停留了一会儿。

“只是如此?”

康苏勒听罢牙兵关于这姓陆的一个时辰内举止的回禀,微微诧异。

“只是如此。”

牙兵坦诚道。

一旁,安壬冷哼:“你不就是嫉恨人家,想抓人家小辫子么?可惜,这陆先生识时务得很,一步也未曾行差踏错,更别提逃走了!”

康苏勒心思被戳破,冷冷离去。

——

荐福寺一事着实惊险。

萧沉璧险些暴露身份,心想难道是李修白因这顶绿头巾恼了,故意显灵给她下绊子?

若真如此,这人也忒小气了些!

这念头挥之不去,当晚还真让她梦见了此人。

梦里,李修白的脸模模糊糊,偏偏那顶头巾绿得晃眼。

萧沉璧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惹得李修白单手扼住她脖颈,冷冷质问:“萧沉璧,你是故意在折辱本王?还有那天阉,也是你散播的?”

萧沉璧被他掐得几乎窒息,心头却莫名涌起一股快意,挑衅地讥笑:“是又如何,你已经死了,能奈我何?”

这愈发激怒了李修白,他怨气深重,化作了厉鬼,死死攥紧她脖子。

萧沉璧险些喘不过气,猛地从榻上弹坐而起。

只见窗外天色尚青,繁星还没隐去。

冷汗浸透了薄薄的寝衣,她再无睡意,干脆起身走到供奉李修白灵位的佛龛前,无比“虔诚”地上了三炷香。

烟雾缭绕中,她对着牌位语重心长地劝说。

“李修白,听我一句劝,这做鬼呢,贵在豁达。”

“横竖都是死鬼了,还分什么黑头巾、绿头巾,有的戴总比孤魂野鬼强,对吧?”

“你若是消停点,我以后必然多给你上供品,让你早登极乐,成吗?”

边说,她边手脚麻利地更换供品。

时令刚好到了吃胡桃的时候,她特意挑了俩最饱满油亮的,稳稳当当摆上。

如此歪理念叨一番,瑟罗都听不下去了。

萧沉璧却觉得很有道理,瞥了一样那羊肠衣,直感叹这才哪到哪儿?

倘若她真怀上了,还叫这野种顶着长平王世子的名头承了王府,李修白怕不是要气得掀了棺材板,从地府爬出来?

但长睫一垂,平心而论,她压根不想怀。

其一,是从前的恐惧使然。她亲眼见过阿娘生阿弟时九死一生,知晓女子生产无异于过鬼门关。

她惜命,还要救阿娘,岂能为了一个被强迫怀上的孽种去赌自己的命?

其二,是目前尚未到山穷水尽。

她素来胆大心细,冷静盘算过自己的处境,眼下这假胎刚满两月,至少得到三四个月才显怀。

也就是说尚有一个多月的转圜之机,只要在这期间寻到脱身之法,便不必真去那鬼门关走一遭。

实在摆脱不了,被进奏院发现了她避子,她再怀一个便是。

正是出于种种思虑之下,萧沉璧才敢如此行事。

当然,留给她的时间着实不多了,这一个月内她必须想办法联络上赵翼,于是,萧沉璧重点把精力放在了韩约身上——

这个人的把柄,将会成为她翻身的最大倚靠。

正沉思如何接近韩夫人之际,此时,日头已经渐渐升起来了,也到了去安福堂请安的时候。

萧沉璧这个新寡的遗孀和孝顺儿媳的身份还得坐实,于是洗漱更衣,眉不施黛,唇不点朱,仅用一支素银扁簪挽成一个低垂的髻,然后换上月白色素面衣裙,飘渺哀婉地出了门。

她不曾料到,竟会从此窥破一个新的转机。

——

此事还得从老王妃去荐福寺做法事说起。

去之前,老王妃曾提过一嘴,说李清沅往青州祭祖去了。

青州距长安不过五州之遥,李清沅本预计能赶上为李修白做法事,谁知不仅法事没赶上,她足足晚了三日才回到长安。

归家次日,李清沅便携幼女回王府探望。

彼时萧沉璧正向老王妃请安,只见帘栊轻动,李清沅忽然款步而入。

她今日梳着高髻,一袭檀色织金锦襦衫,挽着一条泥银披帛,通身是世家贵妇的气度。

然而,这份端丽却被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新鲜伤痕所破坏。

萧沉璧微微一怔,老王妃更是直接起身。

“阿沅!你这脸是如何伤的?”

“不妨事,阿娘,一道擦伤罢了。回长安路上遇暴民作乱,被划了一下。”李清沅解释。

老王妃眉头紧皱:“暴民?究竟怎回事?”

李清沅唤乳母抱走怀中快一岁的宝姐儿,这才细说。

依原计划,她本赶得及为阿弟做法事,不料途经淮南时,突遇流民作乱,围攻漕船。

漕船上运往长安的米粮尽被抢掠,其余河道船只都被拦阻,清河崔氏的船也被困其中。

流民抢罢漕船,又觊觎其他船上的财物。

一片混乱之中,李清沅从船舱出来,站在船头安抚流民,表示愿尽散钱财。

那些流民也不全是坏的,仿佛是走投无路,群情激愤之下意气行事。

见李清沅主动拿出财物,倒还真没对她这艘船动手。

其他过往船只依葫芦画瓢,也终于逃过一劫。

但那些驻守的士兵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李清沅现在回忆起当夜火光冲天、喊杀震天之景,仍旧心有余悸。

流民眼中那饿狼般的凶光,更令她难忘。

“钱财乃身外物,人平安便好。”老王妃拉她手宽慰,“只是,这淮南是鱼米之乡,怎会突生暴乱?”

李清沅道:“女儿初时也百思不解,后来听流民叫嚷,方知一二端倪。原来是漕役酷烈,百姓对‘斗钱运斗米’的重负怨声载道,加之官府催科急如星火,各种苛捐杂税数不胜数,甚至于生计断绝,当地百姓这才啸聚为乱,铤而走险。”

老王妃面色沉重,又带着一丝了然:“原来是因为漕役。”

萧沉璧竖着耳朵听,顿时也想起了从前收集来的有关长安的密报。

提及漕运,便不得不提长安口粮。

关中虽富庶,奈何京畿辐辏,人口殷繁,本地所产的粟麦实难自给。

贞观、开元年一度被称为盛世,但盛世之下,不为人知的是长安曾数度粮荒,天子不得已移驾东都洛阳“就食”。

洛阳能成为东都,正肇因于此。

一而再,再而三,民间渐渐戏称就食的皇帝为“逐粮天子”。

天子岂能容忍这种戏谑?盛怒之下,严令朝臣解决长安粮荒。

多位宰执苦思,终于想出一策——自江淮鱼米之区,循汴、淮、黄河诸水,转运粮食入京。

此途便成为漕运最关键的要道之一,也成了维系国本的命脉。

之后,名臣刘晏担任度支盐铁转运一职,改弦更张,并创设了分段转运、官督商运的办法,漕运逐渐繁盛,每年能运江淮米四十万斛至长安。至此,粮荒方解,天子也无需每年再幸东都就食。

在刘晏之后,漕运与盐铁、榷酒并重,一起归盐铁转运使掌领。

然而,漕运乃是个肥缺。刘晏任转运使时能持身以正,后任者却未必。

尤其是裴柳党争开始后,盐铁转运使一职便成两党必争之地。

无论哪党得之,鲜有不藉机敛财、中饱私囊者。此番漕民暴乱,显然是现任转运使贪酷过甚所致。

萧沉璧正思索现任盐铁转运使是谁,老王妃忽道:“我若没记错,现任盐铁转运使是柏庆?他还兼着淮南节度使?”

“正是。”李清沅答,“黎明时分,柏庆亲率兵马来剿,作乱流民悉数被就地斩杀。女儿瞧着情势不好,柏庆不似在镇压,而似在灭口,流民既死,我等过往船只恐也难逃一劫!于是趁兵荒马乱,我急命船夫扬帆全速逃离淮南。果不其然,柏庆剿杀流民后,即刻对我等船只下手。我脸上这伤,便是逃走时为流矢所中。”

她抚了抚右颊,那伤口足有一指长,触目惊心。

老王妃登时怒起:“什么?你的脸竟是柏庆伤的?”

李汝珍也愤怒不已:“阿姐乃华阳郡主,夫家是清河崔氏!这柏庆怎么敢对你下手?”

“我并未向他们表露身份!”李清沅解释,随即又道,“不过柏庆当日惧怕事情泄露,毫不手软,在场一千多流民尽数被屠,即便我表明身份,他多半也不会放我生路。横竖人死光了,我是死于乱民之后,还是死于他之手,又有谁能分辨?”

李汝珍听得背脊生寒:“这姓柏的未免太猖狂!此事已过去五日有余,长安竟无半点风声,若非阿姐亲身经历,怕是真的叫他瞒过去了!”

李清沅何尝不知:“我察觉情势不对时尚早,得以逃脱。至于身后,满天箭雨,那些过往船只们应当是都被灭口了。”

李汝珍听到此处又不禁愤慨,这些船躲过了暴民,却未躲过“王师”!

被逼绝境的流民尚存一丝天良,号称保家卫国的兵士,对自己人却毫不手软。

“可叹!可笑!”

李汝珍恨不得提枪上阵,宰了这个柏庆。

萧沉璧默然听着,也不免惊骇。

但感慨之余,她又十分冷静,迅速将此事与朝政关联。

她依稀记得,柏庆其人似是裴党。如此说来岂不是可以将此漕乱之事告知进奏院,再由进奏院暗地里捅给柳党,来一招借刀杀人?

萧沉璧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言宽慰了大姑姐几句。

此事事关重大,片刻后,老王妃便让萧沉璧与李汝珍退下。

萧沉璧猜测她们母女有私话要说,她向来不喜窥探,也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