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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草为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山里,被强征为兵后也是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各有各的苦难,各有各的凄惨。

第46章 名谋士郭图

*

天气晴朗, 入夜宜观星。

夏夜凉爽,天幕上闪烁的星子汇成星河,星光璀璨迷人眼, 负责观察星象的灵台官员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紫薇西倾,帝星黯淡,四星即将聚于箕尾。

——四星若合, 其国兵丧并起, 君子忧, 小人流。

四星会聚是为不祥, 平帝年间有四星齐聚之天象, 其后不久便有王莽、赤眉之乱。若发展成五星会聚, 更是天下大乱之兆。

昔有五星聚于房宿,于是武王伐纣牧野之战纣王自焚于鹿台,商亡。再有五星聚于井宿,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献玺出降, 秦亡。

去年刚有四星聚于心宿的异象,然后就有董卓入京祸乱朝纲, 今年异象又来, 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灵台丞愁眉苦脸的记录完星象,然后带上竹简去找太常汇报情况。

太常位列九卿之首,主管礼乐宗庙社稷之事,掌建邦之天地、神祇、人鬼之礼。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因为涉及宗庙祭祀, 所以太常卿动不动就要引咎辞官, 更换速度比三公还快。

发生蝗灾换一轮, 发生地动换一轮,发生洪水换一轮, 发生疫病换一轮,总之只要地方有天灾人祸报到京城,掌管祭祀的太常卿都要换个人。

三公好歹三个人轮流换,太常却只有一个人,主官频繁更换的后果就是太常卿虽是九卿之首但是却成了个摆设,真正管事儿的只有下面的属官。

不过即便主官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撤职的摆设,遇到事情该汇报还是得汇报。

现任太常卿名种拂,乃已故司徒种暠之子,前不久刚刚上任。

“四星会于箕尾?”种太常对星象了解不多,但是他知道天下局势动荡混乱,且大有继续乱下去的趋势。

别的不说,单京城这方寸之地就没有消停过。

都以为董卓伏诛后京城会恢复太平,结果却只是表面安稳,死气沉沉的朝堂之下依旧是暗潮涌动。

主政的王允王司徒之前有什么事情都和大家推心置腹,如今董卓已除,荀司空也外放至并州,他留在京城不说尽力平定周边乱象反而开始居功自傲。

连朝会上都能冷脸,私下商议朝政更是动辄问罪同僚,前任太常就是因为顶了他几句就被发配到兖州当东郡太守。

东郡太守是个美差,但是却是个能要命的美差。

各路诸侯已经开始互相攻讦,兖州北阻燕代南御豫州东接青徐西临司隶,在黑山贼入侵之后已然成为四战之地,冀州牧袁绍和兖州刺史刘岱正在暗中较劲,东郡太守只能从他们二人的举荐中出现,不然谁去都是死。

能官至九卿都不是蠢人,所以前任太常拒绝赴任直接辞官回乡,不管怎么说至少性命有保障。

类似的事情次数多了,朝中对王允有意见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王司徒拥护天子稳定朝堂的确有功,但也不能这么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他是受命于危难的朝堂顶梁柱,不是董卓那等擅权作乱的奸佞。

种太常眉头紧锁,四星齐聚是动乱的征兆,只是再怎么说王司徒也是曾经贤名远扬的名臣,应该不会应验到他身上。

……吧?

下意识的反应不能忽视,种拂犹豫半天,最终还是觉得将灵台丞最新观测到的星象上报天子,顺便让朝中群臣也多加注意。

异象会应验到谁身上不好说,可能在京城之中,也可能在京城之外。但是不管在谁身上应验,最终遭难的都是大汉朝堂。

蝉鸣聒噪,声声不绝。

京城没有秘密,朝堂上的事情很快通过各种手段传至各路诸侯耳中。

……

冀州,邺城。

袁绍刚刚通知朝廷上表曹操为东郡太守,还在头疼如何应付非要来分一杯羹的公孙瓒,得知灵台观测到“四星会于箕尾”的异象后眸光微动,当即命人将沮授、田丰、许攸、逢纪、郭图等人喊来议事。

兖州有他袁氏兄弟牵制刘岱,徐州牧陶谦陶恭祖在隔岸观火,西边的并州荀氏要面对的烂摊子比冀州还要棘手,只要将公孙瓒打回幽州他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整顿冀州。

他已经成功拿下州牧之位,只要熬过第一年,之后便能以冀州为根基稳步发展,到时即便真的遇到南北夹击也不怕。

公孙伯圭兵强马壮,白马义从威震辽东,但是幽州的一把手是州牧刘虞刘伯安,就算他公孙瓒已经是中郎将也依旧要受州牧的节制。

刘伯安是汉室宗亲,能将幽州那等不毛之地治理到百姓争相迁入也是少有的能臣。

幽、并、凉三州都和外族接壤,蛮夷时常寇边,边地因为抵御胡人开支巨大,并州凉州暂且不说,只幽州就常常需要冀州青州两州的赋税来供养。

早年没有那么多内乱,朝廷能以中原各州供应边地。自黄巾乱起,各地因战乱道路断绝无法调度,边地郡县只能自给自足。

然而边地贫瘠无法自力更生,于是短短几年时间凉州军阀四起并州被胡人侵占大半,唯有幽州在刘虞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不光让本地百姓衣食无忧还接纳了足有百万避难的士人百姓。

幸好逃过去的都是青州徐州的百姓,如果冀州百姓也大规模逃难,他还得想办法让刘虞把吞掉的丁口吐出来。

袁绍对幽州的情况心里门儿清,公孙瓒白马将军是胡人的血肉堆出来的赫赫威名,辽东大地千军万马避白袍,白马将军改名叫血马将军都没问题,但是刘虞治理幽州主要靠的是怀柔。

汉室宗亲要顾忌皇室颜面,打打杀杀只能得到一时的太平,让胡人心服口服才能长久。

不管是汉人鲜卑人还是乌桓人,只要心怀大汉就是自己人。

对于刘虞的想法,公孙瓒表示:呸!

朝廷强盛镇压得住周边胡人时偶尔怀柔一下他能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现在朝廷虚的都被人打上门了还讲究怀柔,那些贪得无厌的胡人只会把所谓的“怀柔”当成送上门的肥肉。

皇室宗亲高高在上不识民间疾苦,在中原过安稳日子的人哪里知道他们边地百姓的惨烈,没被胡人欺负过就闭上嘴,少在他面前胡咧咧。

只有死了的胡人才是好胡人,这事儿没得商量。

两个人的脾性手段截然相反,如果他们能和平共处,将幽州治理成铁板一块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万众一心挥师南下,冀州抵挡得住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万幸的是,公孙瓒和刘虞处的相当糟糕。

百姓喜欢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州牧,鲜卑乌桓喜欢对他们广施恩惠的善人,刘伯安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如此一来只会打仗不会理政的公孙伯圭在幽州的地位更加尴尬。

如果不是在幽州处处受限,他也不会死盯着冀州不放。

袁绍眯眯眼睛,公孙瓒平日的作风和贼匪无异,如果他是刘虞,他也不乐意让公孙瓒继续做大。

现在公孙瓒和黑山贼狼狈为奸,他没有精力同时应对四面八方的战事,不如祸水东引让刘虞把公孙瓒弄走。

至于怎么让刘虞出手,还得等他的谋臣们到齐再好好商议。

他身边的谋士不少,之前离京逃奔渤海是就有逢纪、许攸随行,之后又收拢了荀谌、郭图等在冀州为官的豫州官员,拿下冀州后出身冀州本地世族的沮授、审配、田丰等人亦是不可多得的大才,怎么看都是人才济济。

可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以前荀谌在身边就算扔旁边看着放着不用心里也踏实,现在人走了又碰见点事儿都想和他商量商量。

啧,真是贱骨头。

稳住,肯定是人刚走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

袁本初眸光深沉,等如今身边几位看重的谋士齐聚议事厅直接开门见山将京城传来的消息告诉他们,然后扫视一圈问道,“诸位有何想法?”

上一任州牧韩馥刚被逼下台没多久,沮授等冀州本地人在没摸清新任州牧的脾性之前不会主动出风头。

豫州谋士还没出声,哪儿轮得到他们冀州人开嗓?

而联合公孙瓒来对付韩馥的主意是逢纪所出,他前些日子风光过了,如今公孙瓒转变立场,他也开始降低存在感。

虽然公孙瓒挥师南下吓的韩馥将冀州拱手相让,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是现在这种情况难保他们家主公不会迁怒。

众谋臣藏锋的藏锋避嫌的避嫌,敢肆无忌惮开口的寥寥无几,好在剩下的虽少但不是没有。

主位之下,郭图坐直身子拱手一礼,“主公,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绍抬手,“公则但说无妨。”

“主公,四星会聚乃朝堂生乱之兆,董卓已死,如今主政之人乃司徒王允。听闻王司徒在京城大权独揽,对忤逆他的臣子不假辞色已然引起众怒。”郭图摸摸胡子,说道,“如今天子年幼,我等与京城远隔关山,甚至不知天子是否安好。主少国疑,必有祸患,主公何不另立天子以安社稷?”

袁绍顿了一下,“公则的意思是,拥立幽州牧刘虞?”

“正是。”郭图施施然起身,面对众谋臣洋洋洒洒开口,“当今天子乃董贼所立,虽是皇子但继承皇位却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弘农王已被毒害,只能从宗室皇亲中挑选声望高且年纪合适之人为帝。”

许攸皱眉,“刘伯安并无称帝之心,只怕不会接受。”

郭图摆手,“主公只是提议,听不听还是他刘伯安自己说了算。”

事成,他们便是从龙之功。

不成,也能以此扰乱幽州局势让刘虞和公孙瓒都没空插手他们冀州的事情。

公孙伯圭和刘伯安本就不和,他会眼睁睁看着刘伯安登基称帝?

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馊主意就馊主意吧,总比没有强。

刘虞远在幽州,就算被推到风口浪尖短时间内也没有精力找他们麻烦。等幽州事态稳定下来,冀州也已经打完黑山贼能专心应对来自幽州的发难。

再说了,以刘伯安和公孙伯圭的关系,幽州能不能稳定下来还不好说。

郭公则此计足以解决来自幽州的威胁,如果京城朝廷知道后能当什么都没听见就更好了。

问题是,可能吗?

……

“四星会于箕尾,神人将在燕分?”荀晔捏捏耳朵,感觉有点耳熟,“袁绍这时候想让刘虞登基称帝?”

没有记错的话,这段应该是关东联盟讨董时发生的戏份,怎么董卓都凉透了才冒出来?星象这东西真有人信啊?

张辽刚打听完消息回来,说起八卦眼睛亮的不行,“他还给他弟袁术写信说当今天子不是灵帝的儿子,信上具体写了什么没记住,反正就是打算重演绛侯周勃和颍阴侯灌婴诛废少帝刘弘迎立代王刘恒的故事。”

按理说兄弟之间的信件应该只有他们俩知道,最多最多添上几个亲信之人,但是现在袁绍给袁术写的信全天下都知道,可见他们是故意把信上的东西放出来的。

袁本初想拥立新帝以安天下,信上把刘虞夸出了花,说什么刘伯安的功德治行超群出众,宗室皇亲里没人比得上他。

当年光武帝和长沙定王刘发之间隔了五世,光武帝以大司马领河北,手下劝他即尊号卒代更始。

如今刘虞和东海恭王刘彊之间也隔了五世,他以大司马领幽州牧,和光武帝那会儿的情况差不多,所以现在让他当皇帝完全没毛病。

光武帝卒代更始二造大汉,他刘虞称帝三造大汉,后世四造五造六造,这不比秦始皇二世三世传至万世靠谱?

惊!让大汉传之无穷的妙计竟出自袁本初!

荀晔挠挠头,“还能这么解释?”

可惜始皇爹不在,不然听到这话肯定黑脸。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然而秦二世而亡。

现在汉二造三造至于万造,也传之无穷?

别了,二造而亡就很好,不然他没有用武之地。

“嘴长在他们身上为什么不能?我给你说,这里头水可深了。”张辽越说越来劲,“这些天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消息,陈留那边有人捡了个刻有‘虞为天子’的玉印,代郡出现了两个太阳是天有二主的征兆,还有好多奇奇怪怪的异象,总之就是刘虞可以把当今天子踹下去自个儿上位当皇帝。”

“刘虞知道他要当天子了吗?”荀晔听的仰倒,八字还没一撇这就开始造势了?

谁说古代人简单粗暴,瞧这造势的手段多熟练,虽然蒙骗不了朝堂群臣和各路诸侯,但是糊弄百姓绝对够了。

两个太阳?他们太原离代郡只有六百多里再往北走一点就到了,他们怎么没看到两个太阳?

“刘虞知不知道不重要,反正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张辽捏捏拳头,满眼憧憬,“不知道幽州现在是什么情况,真想亲眼过去看看。代郡就和雁门挨边,我小时候和胡人干仗,经常打着打着就跑到代郡的地盘然后再被当地人撵回来,过些天夺回雁门本将军一定要让代郡的家伙们体验一把被撵成野狗的感觉。”

荀晔嘶了一声,“打着打着打到代郡?你跑多远啊?”

张辽矜持的笑笑,“也没多远,追着追着就跑远了。”

胡人记吃不记打,不把他们撵远点他们转天还来。

荀晔听着不太对劲,“等等,你把胡人撵代郡去了?”

“说远了,咱们继续说袁绍拥立刘虞为帝的事情。”张辽眼神飘忽,生硬的将话题扯回来,“话说天子在洛阳待的好好的,王司徒虽然不那么讨人喜欢但也不是董卓那等恶贼,京城朝廷会怎么反击?”

啧,可怜的小皇帝,怎么感觉每天都能比前一天更可怜?

董卓盘踞京师的时候只是把他当傀儡,等到王允执政虽然也没比傀儡好哪儿去,但是好歹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让袁绍这么一说可好,都不是灵帝亲生的了,灵帝真的不会气的半夜托梦骂袁绍吗?

荀晔耸耸肩,“鬼知道。”

灵帝会不会气的踹翻棺材板不好说,反正王司徒肯定不会允许袁绍在天下诸侯面前胡扯,满朝文武在这种时候也都会坚定的站在小皇帝身后。

天子在朝意味着他们依旧是大汉正统,真让袁绍开了拥立宗室皇亲为帝的头,今天有一个刘虞明天就能冒出来几十个刘X。

说已故弘农王不是灵帝亲生没准儿还能掰扯几句,他们陛下自幼养在宫中绝对是灵帝亲子。

皇室血脉不容质疑,他袁本初哪儿来的资格上来就说天子非灵帝之子?灵帝办事儿的时候他躺床底下了?

他们陛下是董卓所立又能如何?当初主持即位大典的是袁氏太傅袁隗,说天子即位名不正言不顺就是说袁隗和董卓一样都是废立天子的罪人。

怎么着?袁绍袁术这俩小辈害死袁氏全族后还要把长辈的名声也推进污水沟?

不孝!大大的不孝!

大汉以孝治天下,如此不孝之辈不堪为臣!

这年头消息传的没那么快,荀晔不知道京城会如何反击,但是朝臣从哪个角度开骂他还是能猜到的。

毕竟袁绍本身也不干净,关东联盟讨董导致袁氏在京几十口被董卓屠戮,关东联盟解散后又从韩馥手中夺取冀州,只这两点就可以给他扣不孝不忠的大帽子,其他不痛不痒的小帽子编也能编出个七八十来条。

他袁绍都能造谣天子不是皇室血脉,别人还不能造谣他?

造谣者人恒造谣之,大汉朝廷虽然成了摆设但不是没有一点反击之力,京城那么多名士硕儒的笔杆子不是闹着玩儿的,一轮骂战过去就能让他袁本初经营几十年的名声化为乌有。

“话说这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这也太损了吧、”荀晔很好奇,“冀州外有公孙瓒内有黑山贼,好生生的他怎么忽然想起来拥立刘虞为帝?”

“这谁知道?”张辽摊手,“大概是嫌日子过的太安稳想找点刺激。”

荀晔拍拍身上沾的草屑,“等着,我再去打听打听。”

张文远打听八卦有一手,明面上的消息应该都打听的差不多了,他去找熟悉冀州情况的友若叔问,看看能不能猜出什么。

“快去快去,我在这儿等着。”张辽拍拍旁边的树荫表示他不走,今天的正事儿已经忙完,他们可以嘀咕到半夜。

打仗也要挑日子,太冷和太热对士兵的损耗都很大,能不开战尽量不要开战。

尤其是夏天,身上随便伤者着哪儿都容易溃烂。伤在四肢还能断肢保命,伤在躯干就只能听天由命。

如今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上,只练兵不出兵吓也能吓的各郡胡人屁滚尿流。

也就是如今粮草充足,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他们都不敢这么干。

天边晚霞绚烂,张辽躺在斜坡上惬意的吹着风,嘴里叼着根旁边拔来的草茎,很快舌尖上便传来甜滋滋的味道。

另一边,荀晔熟门熟路的找到他们家友若叔。他这些天已经和所有族人都混成了一家人、咳咳、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总之就是,再也不会记错哪座宅子住的是哪个叔。

叔祖把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了,如今在晋阳的只剩下他爹和一个友若叔,想记错也有难度。

荀谌刚从官署回来,看到风一般冲进来的小侄子挑了挑眉,“什么事情这么急?”

“四叔,袁绍要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天子的事情您知道了吗?”荀晔稳住脚步,语速飞快,“我和文远讨论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馊的主意,您觉得会是谁撺掇的?”

“连你和文远都觉得是馊主意,看来袁本初最近的确不太清醒。”荀谌笑笑,看小侄子竖起眉头要抗议才慢慢悠悠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郭图郭公则。”

郭图是他们的同乡,也是豫州颍川人。此人有点才能,但是不多,而且特别爱出风头,时不时就冒出来几个歪点子还自以为是绝世妙计。

袁本初刚刚拿下冀州,那些原本在韩文节手下听命的冀州本地谋臣短时间内不会主动献策,他也不会对那些人放松警惕,所以暂时能用的只有豫州出身的士人。

散布当今天子非灵帝血脉的消息,拥立深得人心的刘姓宗亲为帝,这么馊的主意除了郭公则他想不出还能有谁才想出来。

“那家伙颇有一套歪理,乍一听头头是道,仔细一琢磨却哪哪儿都不行。”荀谌如今已经不在袁绍麾下,说起袁绍身边的谋士也没怎么客气,“文若说你在密县西山的时候见过奉孝,那小子就是被郭图给气走的。”

二人出自同族本应互相扶持,但是郭图自视甚高,听到劝话只觉得其他人嫉妒他的才华要抢他的绝世妙计,挤兑人的时候根本不讲理。

郭奉孝也不是受气的性子,本来看在同族的份儿上还提点几句,最后看实在相处不来索性一走了之。

荀晔眨眨眼睛,看了看他们家友若叔的表情,看似委婉实际上却一点儿也不委婉的说道,“奉孝兄说袁绍不足与谋。”

荀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无奈道,“他是白身,四叔本就是冀州的官,怎能说走就走?”

“还好现在已经走了,不然肯定惹一身腥。”荀晔拍拍胸口庆幸道,“奉孝兄看人忒准,郭图就是个坑。”

郭图他知道,三国最坑主公的谋士。

刚才只顾得震惊了没反应过来,让四叔一提醒才想起来袁绍身边还有个大名鼎鼎的郭公则。

他们吕大将军费义父算什么,不如郭公则费主公。

第47章 黑山张飞燕

*

荀谌和郭图都是在冀州为官的豫州士人, 相比于袁绍,反倒是荀谌对郭图了解更多。

因为了解的多,所以才知道那人到底有多坑。

叔侄俩聊完之后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祝袁绍好运”的意思。

不妥不妥,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对上,他还是别好运了。

荀晔风一般吹进来又风一般刮走, 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后赶紧回去满足小伙伴的好奇心。

荀谌笑吟吟看着他跑远, 然后才转身叹道, “少年郎啊。”

年少不知愁滋味, 只要天没塌下来就能开开心心, 不像他们这些在外漂泊已久的大人,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愁。

话说冀州除了郭图还有那么多谋臣,到底是怎么让袁绍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专挑最靠不住的家伙问策?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大汉风雨飘摇,星象有异很正常。

京城和冀州的消息是先送到官署然后才传开, 傻小子找过来之前他们已经谈论过一遍,都不知道袁本初到底哪根筋没搭上要拿谶语当由头搞事情。

不过事已至此想得明白想不明白都没用, 他们觉得此举昏了头, 兴许袁氏兄弟还有后手。

荀晔可不管什么后手,他只管现在看热闹。

可惜没有互联网,不然这场闹剧肯定热闹的全大汉都在关注。

“怎么样?打听出来新消息了吗?”张辽拍拍旁边的草地,不等荀晔回答就自顾自说道,“我刚才又仔细琢磨了一下,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韩馥在捣鬼?”

袁绍的冀州牧之位来路不正, 韩馥为州牧时名声甚好, 有没有可能韩馥旧部看袁绍不顺眼故意引着他往歪路上走?

“有这个可能。”荀晔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不过袁绍身边有个叫郭图的谋士爱出馊主意, 所以事情发展成这样应该是他们所有人都有责任。”

张辽不太明白,“爱出馊主意?他都爱出馊主意了为什么还用他?”

“郭图自己不觉得主意馊啊。”荀晔给他掰扯,“他觉得他聪明绝顶,袁绍身边的谋士再来个不言不语明哲保身,懂了吧?”

不管其他谋士是明哲保身还是故意引着袁绍走歪路,反正最后的结果都差不多。

张辽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边隐约出现的星子感慨不已,“早知道袁绍会搞这么一出,当初说什么也得留在京城。”

并州虽是老家,但实在贫穷。

冀州就不一样了,物阜民丰六畜兴旺,怎么看都比并州有前途。

当初要是留在京城,前一天有袁绍明目张胆踩天子脸面,后一天就有大军出发讨伐袁氏逆贼。先把袁绍拿到京城问罪,然后美美的接受封赏,冀州牧可比并州牧抢手的多。

荀晔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冀州有多少兵吗?”

物阜民丰意味着人多兵多,袁绍随随便便就能招募到十万几十万大军,他们留在京城还要防备朝廷拖后腿,这仗怎么打?

张辽想想满肚子坏水儿的王司徒,感觉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还是回并州好,至少不用担心被自己人捅刀子。”

他们并州只是脱离朝廷的时间太长,论实力其实并不差,有荀氏众贤才亲赴各郡治理,不出三年就得比冀州更强。

幽州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个靠谱的州牧都能翻身成为流民向往的地方,并州的先天条件比幽州好多了,他们还没有内斗,怎么看都比幽州更有前途。

“明光,你觉得州牧大人什么时候会派我们去雁门?”张辽坐起来,掰着手指头算道,“现在离秋收还有两三个月,期间只练兵是不是太清闲了?”

“清闲?”荀晔表情古怪,“你觉得练兵清闲?”

他们天天早出晚归奔波于各大营寨,十天半个月才有一天能像今天这样趁傍晚聊聊天,这能叫清闲?

“不清闲吗?”张辽小声问道,“我觉得挺清闲了啊。”

看看州牧大人和刚来没多久的治中大人,他觉得他们俩只管晋阳城周围的几个大营真的不算忙。

荀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非得脚不沾地才叫忙吗?”

“主要是该忙的都忙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几个月留在太原的话就只能练兵,多少有点无聊。”张辽托着脸叹气,“不知道伏义那儿现在是什么情况,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有吕将军和我堂兄去助阵,应该不会有问题。”荀晔也不太清楚西河郡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他对吕大将军的武力值和他们家攸哥的谋略有信心。

南匈奴想占着西河不还?门儿都没有。

他们最开始都以为高顺一人足以平定西河,但是藏匿在上党和太原两郡的贼匪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各城官署也都逐步走上正轨,荀氏全族都从邺城到晋阳了高顺依旧没有凯旋。

荀晔以前觉得公孙瓒和刘虞之间水火不容是性格问题,如果公孙瓒脾气好一点,没准儿俩人真的能文武搭配干活不累把幽州治理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八方归附羌胡来朝的大汉明珠。

在并州待久了才发现,那些盘踞在大汉地盘的胡人是真的听不懂好赖话,不上拳头真的不行。

他承认他现在已经不再公平公正,甚至开始变得不讲理,所以再让他来评价公孙瓒和刘虞之间的争斗他只会大声喊刘虞全责。

施恩施恩施个鬼的恩,自家百姓都快被欺负死了还施恩!

西河郡东西窄南北长,南匈奴的王庭美稷县在内蒙古,他们如今赖着不走的离石县在山西,两边隔了足足八百里,不打招呼就南迁还怪他们不能容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美稷王庭内乱就去平乱啊,欺负他们西河郡没官兵看护是吧?

提起这个荀晔就来气,他以为的并州各郡被胡人侵占是汉人胡人分庭抗礼,地方官府带领本地军民和非要来和他们抢主人身份的胡人部落打的有来有回。

实际上的并州各郡被胡人侵占比他以为的更加惨烈,没有什么分庭抗礼打的有来有回,并州九郡中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西河六郡官署全都没了,现在只有太原、上党和雁门三郡官署尚存。

是的,幸存的哥儿仨中没有西河,而是雁门。

西河是什么时候无的呢?去年。

这么惨的不只并州,凉州也没好哪儿去,北地、安定两郡也都成为羌人撒欢的场所。

以前主官被羌胡所杀朝廷会很快派继任官员上任,如今主官被杀好几年朝廷依旧没动静,不是放弃他们了是什么意思?

河套地带就这么八个郡,八个郡无一幸存。

丢地盘容易收地盘难,所以他们直到现在依旧守在太原没有北上。

这些日子周边各郡偶尔有消息传到晋阳,但是所有消息来自各城豪强,消息真真假假不好分辨,贸然前往极有可能被他们算计吃大亏。

就算雁门守军一直顽强坚守在阴馆城,他们也不能头脑一热就带兵北上。

还有白波贼,最近光顾得清剿太原上党两郡贼匪,贼首郭太金蝉脱壳带上主力远走上郡,留在太原上党的都是些连刀都没拿过的流民。

要不是一直没遇到白波贼主力,他们也不会那么快把太原上党清理干净。

从太原上党去上郡要经过西河郡,白波军本就发家于西河郡白波谷,这下可好,太原上党没打的仗全让西河打完了。

可怜的高伏义,还没来得及把占据离石的南匈奴赶走背后就出现了白波贼的主力军,刚把白波贼打的七零八落逃往上郡,占据离石的南匈奴部落又趁大军战后疲累开始捣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呼叫吕奉先——

吕大将军出马一个顶仨,再加上外置大脑荀公达,匈奴人要么老老实实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要么就和北匈奴一起西迁,他们大汉的地盘不留咬人的狗。

先拿西河的匈奴人打个样,给其他地方的胡人看看不听话的后果,然后再大军压境把北边各郡的胡人部落打的屁滚尿流。

谁说秋冬只能胡人南下打草谷,他们今年就要开北上抢牛羊的先河。

凶残.jpg

张辽耸耸肩,“其实雁门和定襄、五原、朔方、云中不太一样,我们雁门自大汉建国便是抗击匈奴的边防要塞,孝武皇帝为伐匈奴发万人开凿雁门天险,就算北边的阴馆城守不住,我们还能退到雁门山继续和北边的胡人干仗。”

定襄之外的各郡要从头开始打没什么问题,雁门不用。大汉还没亡,他们雁门守军这点操守还是有的。

雁门郡的治所在阴馆县,虽然官署还在,但是他长那么大从来没见过阴馆城的官署有正经的官,不过官署乱七八糟也没妨碍他们把南下劫掠的匈奴鲜卑打的嗷嗷叫。

至于隔壁的定襄、五原、云中还有朔方,情况不一样他就不多说了。

毕竟雁门守军能坚守城池主要靠的是雁门山天险,云中等地的山川天险早就落到胡人手里,地势靠不住官署再靠不住的话军队很难坚持太久。

看吕奉先提起五原除了骂还是骂就知道,那边的胡人比雁门的胡人凶残的多。

俩人对视一眼,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太原周围群山环绕,且都是高山峻岭,各座城池都易守难攻,不需要留下太多兵力防守。

和易守难攻的太原相比,上党那边需要派更多的兵力来守住太行各陉控制并州司隶进入并州的路径。

本来他们俩会被派出去一个的,但是他们家文若叔文武双全根本不需要帮手。

好吧好吧,知道你荀文若干一行行一行,不是嫌弃他们俩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们继续留在太原练兵行了吧。

两个人看热闹时你一句我一句开心的不得了,回到自个儿身上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年轻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没法一夜长大十岁好看上去稳妥又可靠啊。

抱头痛哭.jpg

……

幽州,蓟县。

袁绍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的消息在中原传的沸沸扬扬,但是幽州牧刘虞本人好像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要不是有人到他府上贺喜,他甚至依旧不知道袁绍背着他干了什么。

拥立他为帝?是他疯了还是袁本初疯了?

“明公,今天下崩乱,您身为皇室贵胄声名远扬,合该为天下之标榜登上帝位。”被袁绍派来当说客的前乐浪太守张岐劝道,“塞外羌胡奉您为明主,只要明公登基,到时大汉就是四夷来朝八方威服。这是大汉之幸,是天下人之幸啊明公。”

“尔等怎敢出此言?”刘虞气笑了,登基称帝听上去是一步登天,可他还没昏聩到不明是非,“如今天下崩乱天子蒙尘,我受重恩却不能尽忠孝之道救国雪耻,尔等各拥州郡本应尽忠汉室,岂能如此心怀逆谋玷污忠臣?”

张岐俯身再拜,“明公,当今天子年幼,天下纷乱四起,非明公不可节制群雄,还请明公为大汉着想,天下百姓需要您这样的明君。”

当今天子即位不正,如今的朝堂依旧被权臣把持,各州郡豪杰蜂拥而起,天下已然大乱,小皇帝根本镇不住场子。

刘虞深吸一口气,不欲再和他废话,“来人,将此等谋逆之人推出去斩首示众。”

张岐:???

同行的其他人:???

不是!怎么还忽然变脸呢?

眼看死到临头谁都不敢再废话,张岐连忙喊道,“明公!我等还要回冀州复命!”

他们是袁州牧的人,冀州和幽州的关系本就紧张,杀了他们只会让关系更加紧张,明公三思!

然而明公不想三思。

“来人!拖出去!”

刘虞已经被他们的话弄的头脑发昏,想他刘伯安当了大半辈子的大汉忠臣,治理州郡活民无数,单凭他在幽州的斐然政绩,就算现在暴毙而亡也能在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记录。

袁绍可好,一句称帝就想把他从大汉忠臣变成乱臣贼子,他招谁惹谁了?

什么拥立他称帝?分明是袁绍自己想称帝!

也就是他袁本初不姓刘,他要是姓刘还会这么迂回?

寡恩少义!狼心狗肺!天底下怎么有袁绍这等人面兽心之人?

砍了!都推出去砍了!谁来劝都不管用!再来烦他他就收拾行李去匈奴人的地盘讨生活!

蓟县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出去,袁绍气成什么样暂且不提,反正公孙瓒乐的不行,“难得难得,他刘伯安竟然还会杀人?”

旁边,白马义从的另一个首领严纲有些担心,“将军,袁绍拥立州牧为帝,会不会是想挑拨您和州牧的关系?”

“我和刘伯安的关系还需要挑拨?”公孙瓒啧了一声,“他想挑拨就让他挑拨,反正现在被记恨上的不是我。”

想让他回幽州和刘虞争锋?嘿,他偏不走。

别人不了解刘虞他还不了解?那家伙就是个面团子根本没脾气,让他治理州郡还行,让他当皇帝他根本没那个胆子。

还当皇帝,刘姓宗亲那么多,真要找皇室宗亲来替换掉小皇帝哪个诸侯王不行,哪儿需要大老远的把刘伯安从幽州弄回洛阳?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袁绍此举只怕也意不在刘虞。

反正刘伯安肯定不会称帝,他就在这儿看袁本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他袁本初造谣当今天子非灵帝血脉还恬不知耻的扯着忠义的大旗干着不忠不义的事情,洛阳朝廷会放过他才怪。

天子年幼怎么了?朝中那些老狐狸可一点也不好糊弄。

正说着,长史关靖快步进来,“将军,张将军到访。”

平难中郎将张燕,不过天下人更熟悉的还是黑山贼贼首张燕。

公孙瓒伸了个懒腰,“让他直接到书房来。”

“纪常,你去准备几坛好酒。”公孙瓒吩咐旁边的严纲,“飞燕好些日子没来,今儿一定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不用准备酒水,今日不饮酒。”严纲还没出门,浑身血气的高俊武将便迈步进来,“公孙将军。”

公孙瓒挑了挑眉,挥挥手让严纲和关靖都下去,然后才问道,“怎么忽然到我这里来了?”

“前些日子去并州转了一圈,并州新上任的那位州牧有点东西。”张燕自顾自坐下,眉头皱的死紧,“公孙将军,虽然冀州看上去兵强马壮,但是看冀州和并州两地的情况,只怕并州的威胁更大。”

“并州已经快被胡人给掏空了,能有什么威胁?”公孙瓒轻蔑的撇撇嘴,“并州九郡,如今依旧归大汉管辖的只剩下太原和上党二郡,其他七郡要么早就被胡人占据要么前两年郭太生乱时被糟蹋的干干净净。就算荀氏有本事在其他七郡重置官署,怎么着也得用个七八十来年来与民休息,他们短时间内没空走出并州。”

七八年的时间足够他灭掉袁绍再把青州徐州兖州统统拿下,到时候就算并州不和他起冲突他也是要打过去的。

天下能者居之,刘伯安满嘴仁义道德什么都不敢干,他公孙伯圭从郡县小吏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一步靠的可不光是这张嘴。

朝廷无力震慑宵小,那就让出来给有本事震慑的人。

张燕抬眸,“将军,刘伯安将幽州治理成现在这样用了几年?”

公孙瓒:……

两年?三年?

记不清了,但是感觉好像忽然间就从饿的满地刨食变成谷堆满仓。

虽然他很看不惯刘伯安,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家伙在内政方面很有一手,以前的幽州比并州丁口还少,现在的幽州光靠流民都能打好几个并州。

“荀慈明,我没记错的话,他年纪不小了吧?”公孙瓒搓搓下巴,“那么大年纪不在家含饴弄孙,还干这么起劲干什么?”

张燕听到这话斜了他一眼,“别说你不知道颍川荀氏有多少后辈。”

“又不是我的儿子,我管他们有多少后辈。”公孙瓒白他一眼,“不过他家那个小的挺不错,就是小小年纪就敢去和吕奉先打交道的那个,如此胆气放幽州也是个好苗子。”

“要说的就是这个小的。”张燕深吸一口气,放在腿上的拳头不自觉攥紧,“我派了一队不起眼的兵丁混到晋阳打探消息,一队二十多个兵,一个都没有回来。”

公孙瓒嘶了一声,“全被杀了?”

杀伐果断,更合他胃口了。

张燕磨牙,“没有被杀,是觉得留在并州更有前途直接改换门庭了。”

他后来又连续派了好几拨人,去一拨消失一拨,最后还是派身边亲信去打探才勉强传回消息,可是没多久连他那亲信也跟着跑了。

气煞他也!

“噗!”公孙瓒没绷住,“好小子,人才啊!”

第48章 低头不丢人

*

掀起黄巾之乱的大贤良师张角是冀州巨鹿人, 中平元年黄巾乱起,还叫褚燕的张燕就和一帮乡间少年聚在一起转战出击,短短几个月部众就发展到上万人。

中平二年, 另一伙义军的首领张牛角与他合兵一处,后来张牛角作战时被流箭射中命不久矣,临死之前命部下尊他为首领, 于是褚燕就改姓成了张燕。

乱世活命不易, 百姓衣食无着就会另寻出路, 离黄巾近的加入黄巾, 离其他义军近的加入其他义军, 总之哪儿能活命就投奔哪儿。

张燕本身就是义军出身, 他很清楚如今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黑山军部众百万,只有极少的人有大志有野心,绝大部分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权贵豪强倚势挟权残民害理,农户失去田产, 商贾失去家财,就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出门也可能祸从天降莫名其妙从良民变成流寇被兵丁砍下脑袋换军功。

百姓要的只是有个安稳的立足之地, 能让他们凭劳力换取餐饭的立足之地。但凡有口饭吃, 就算是吃不饱吃的差只勉强够活命,他们都绝对不会落草为寇。

黑山军以太行山为根基,山里没有耕种的条件,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等郡都是他们劫掠的目标。

北方各州都畏惧声势浩大的黑山军,但是部众越多消耗的粮草越多, 劫掠不是长久之计, 就算有来自幽州的支援也仅仅维持在饿不死的状态。

幽州牧刘虞对胡人大方不代表对黑山军大方, 他们黑山军在各地都是贼匪之名更盛,公孙瓒支援也只能悄悄支援。

养兵消耗甚巨, 越精良的军队越难养。

司徒王允在董卓伏诛后翻脸不认人将司空荀爽赶出京城,所有人都觉得荀司空就是太温良才会吃亏,换个有野心的家伙肯定凭诛董的功劳和天子偏爱反过来把王允赶的远远的。

荀司空在朝中的人脉的确没有王允广,但是只谋划诛董这一桩功劳就足以把王允压的死死的,何况颍川荀氏的名声在天下士人眼中比太原王氏强的多,只要荀司空想,最终狼狈离京的就不会是他。

董卓留下的都是精锐又能如何?饿的半死的精锐照样打不过吃饱喝足的普通人。

颍川荀氏不似汝南袁氏那般家底丰厚,并州又是那么个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没有粮草支援的话就算带足兵马也没用。

看袁氏没栽之前给袁绍袁术兄弟俩安排的是什么地方,袁绍去的渤海郡人丁兴旺有渔盐之利,袁术去的南阳郡更是天下第一大郡。

就算袁氏在京成员被董卓杀了个干净,袁绍袁术兄弟俩也依旧能打着汝南袁氏的旗号混的风生水起。

反观并州……

这么说吧,并州整个州的人口加起来都没南阳一郡的零头多。

王允也是不要脸,人家荀司空好歹帮朝廷除掉大患,多大仇啊又是把人流放到并州又是派恶名远扬的吕布跟他一起去?生怕荀司空寿终正寝是吧?

在亲自到并州之前,张燕也是这么想的。

天下人都说他是贼,但是他不这么觉得,没有哪个贼能有聚集百万部众的威望,他有本事让朝廷封他为将,那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平难中郎将。

朝中权贵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身在民间才能更清醒。

张将军自认人间清醒,早先还想过要是吕布到并州后忽然发难或者荀氏无法在并州立足他就去施以援手,虽然他名声不好,但是名声没有命重要。

要是荀氏清高觉得他名声不好宁死也不愿和他沾边,那就当他什么都没说。

结果事情的发展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觉得不光他震惊,京城的王允肯定比他更震惊。

王司徒是太原人,并州什么情况他清楚的很。

边地和中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中原出身的世家子没经历过胡人肆虐根本想象不到边地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像刘虞到幽州当州牧,治下百姓和周边胡人对他的广施恩惠非常受用,但是幽州将士对他却是不满居多。

胡人不会因为朝廷施恩就心向大汉,一时的消停不意味着永远消停,什么时候刘虞给的恩惠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幽州百姓面临的依旧是胡人南下劫掠。

有那个怀柔的手段可以对自家将士用,凭什么自家将士的粮草奖赏刚刚够用却对胡人那么大方?他的胳膊肘到底朝哪儿拐?

颍川荀氏以经学传家,和吕布那等见利忘义的猛将绝对处不来。

筹谋诛董时能让吕布为他所用大概率是吕布觉得除掉董卓比跟着董卓更有前途,和荀氏派过去的交涉的那个小辈没啥关系,等到并州后有了利益冲突估计闹的比公孙瓒和刘虞还难看。

公孙伯圭看不惯刘伯安好歹还能忍住从长计议,吕奉先看谁不顺眼那是丁点儿不带忍的直接开杀。

到时并州依旧是乱成一团的并州,对远在京城的王允造不成半点威胁。

等等!

张燕瞳孔一缩,想起在并州的所见所闻,再想想到并州后并没有和荀氏闹得不欢而散拔刀相向的吕奉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吕布在京城愿意和荀氏合作可能真的和荀氏那个小辈有关。

吕布虽勇但无甚谋略,那小子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让他的亲信宁肯以流民的身份留在太原种地也不愿再回黑山军,忽悠个吕布还不是手拿把掐?

何况以那小子的本事,过几年能成长到什么地步还不好说。

这么一看,并州岂止比冀州危险,那是比天下所有州加起来都要危险。

他们都和王允一样以为去并州死路一条,殊不知只要荀氏能有本事让并州和幽州一样起死回生,天下乱不乱就得变成荀氏说了算。

嘶,中原的世家大族果然不能小瞧。

张燕长出一口气,幸好他忽然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不然还和全天下的傻子一样依旧被蒙在鼓里。

在并州立足需要强大的武力,养兵需要巨额钱财,只要吕布不闹事,以荀氏的家底撑到在并州站稳脚跟完全没问题。

王司徒想着把人推上死路,结果却把家族送到了人家手上,得亏荀氏不像董卓那样动不动就杀人全族,不然整个太原王氏都别想逃。

“将军,你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

“将军,颍川荀氏……”

“哈哈哈哈哈哈~”

“将军,吕奉先……”

“哈哈哈哈哈哈~”

张燕:!!!

公孙伯圭!你他娘的别笑了!

张燕好不容易想明白荀爽闷声吃亏去并州之事的弯弯绕绕,迫切的想分享出来看看他的猜测有没有疏漏,但是几次想开口对面的公孙瓒都不接话,气的他怒发冲冠想揍人。

“公孙将军!”

“好好好,你再等等,我马上就不笑了。”公孙瓒满脑子都是张燕的兵去并州有去无回,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外人他实在忍不住。

这家伙平时怎么苛待底下人了?怎么别人一忽悠就全跑了?

并州也是,他还没见过谁家能这么快把混进城里的奸细都揪出来。尤其是招揽流民的时候,兵荒马乱的最容易混进去奸细。

张燕面无表情,两眼无神,“我没有苛待手下人,他们不是被抓也没被利诱。”

公孙瓒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他们为什么要留在并州?”

黑山军的名声是不太好,但是至少有口吃的,并州穷的叮当响,就算荀爽有本事在两三年内将羌胡肆虐的并州变成五谷丰登的好地方,这两三年的日子怎么熬?

荀氏可没有袁氏的家底,也不像刘虞可以用国库的东西扬自家的名,养兵打仗到处都要花钱,朝中有王允虎视眈眈,有王允在太原王氏肯定不会配合。

没有意外的话,接下来这两三年并州百姓过的肯定比之前还苦。

“虽然不知道荀氏哪儿来的金银粮草,但是看太原上党两郡的情况,他们绝对不缺钱。”张燕看他不再哈哈哈傻笑,心中烦躁稍减,“前几个月春耕所有流民和被他们清剿的贼匪都被安排去耕种,这些日子农活不忙,空下来的人便去修缮城墙官道。所有人都靠劳力讨生活,因为干活就有饭吃,所以流民和贼匪全都安安分分的干活,连逃跑的都没几个。”

不光没有逃跑的,还有特意跑过去找活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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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瓒抱着胳膊,不太理解,“法子是好法子,但也不至于连逃跑的都没有吧?”

用让流民干活换取粮食来替代这接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的法子古来有之,春秋时期齐国遭遇饥荒,晏子提议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同时齐景公想修宫殿,晏子便招募灾民来修建宫殿,一直拖延到饥荒结束才让宫殿完工,如此成功让灾民度过饥荒。

如果都是衣食无着的灾民流民,这法子的确能稳住他们,但是并州贼比民多,那些贼匪也都老老实实没别的想法?

张燕揉揉抽痛的额头,“目前来看,的确都老实的很。”

所有人都和军中差不多分成部曲屯队什伍,各队伍每旬分开休息,休息日的队伍进行任务统计,干的好的有奖赏。

赏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能是一身新衣裳,也可能是两斤肉,但是架不住能获得赏赐的队伍能达到半数,所以所有人都干劲儿十足。

绝大部分贼匪在当贼之前都是百姓,那部分人不会生乱闹事,还有极小一部分贼匪是生来就不安分的,荀家那小子对这部分人另有安排。

生来不安分是吧?那当兵去。

流民百姓到并州后是恢复原业还是种田由他们自己决定,贼匪是被抓来的俘虏,没有流民百姓那么自由,不管是主动落草还是被动落草都得强制耕种三年。

如果表现的好,期间没有出任何幺蛾子,那就减为一年。

一年后是继续种地还是从军还是干别的由他们自己选。

先不说开荒的地界儿放眼望去杳无人烟想跑都没地儿跑,那周围驻扎的全是精锐兵丁,敢闹事儿的已经被杀过一轮,留下的都是被吓破胆子的家伙,他们敢闹事儿才怪。

种田没前途当兵有,想衣锦还乡人家留了路子,只要老老实实干一年就有征战沙场的机会,并州那么多胡人肯定不可能一年全打完。

再说了,这年头能安生过日子正常人谁愿意当兵啊?

“脑子还怪好使。”公孙瓒嘀咕了一句,然后又问道,“这些都是那个小家伙的主意?不是荀慈明或者其他荀氏子搞出来的?”

“太原开始开荒的时候荀氏其他人还在冀州,主意是谁出的不好说,反正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个小的在跑。”张燕神情复杂,“还有,袁本初不是派麹义护送荀氏族人去并州吗?他们把沿途的黑山各部全带走了。”

公孙瓒:……

“那这的确怪愁人的。”

张燕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的听不出重点还是装听不懂,“沿途十几万人,就算并州有地方安置这十几万人,如今春耕已过还未到秋收,他们哪儿来的粮食喂这十几万张嘴?”

公孙瓒掏掏耳朵,“荀慈明去并州的时候朝廷给的赏赐不少,临走之前吕布还找出了董卓藏宝之地,以吕奉先的性子上报之前肯定先搜刮一番,再养个十几万人不成问题。”

十几万张嘴的确很吓人,但是也不看看董卓之前在洛阳搜刮成什么样子。是个有钱人都能被他扒拉出罪名夺取家产,洛阳城中有钱人何其多,老贼几乎搜刮了半座城的财富,并州的消耗对他们而言是掏空家底,对荀氏而言可能甚至都不用动他们自己家的家产。

啧,早知这样他也去京城掺一脚了。

要是能去董卓的藏宝库溜达一圈,如今也不会被刘虞用粮草卡脖子。

“太行山一共就那么多能搭建山寨的地方,他们能带走第一个十几万就能带走第二个十几万,黑山军一共才多少人,哪能让他们这么扒拉?”张燕黑着脸说道,“那些混账玩意儿也是,虽然山里日子苦,但是连并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跟人家走,万一被抓走砍了肥地怎么办?”

“那是荀爽不是董卓,就算是董卓也不会一下子杀十几万人。”公孙瓒连忙劝道,“先前魏郡、东郡都没抢到多少粮食,走了十几万张嘴也不全是坏事。”

“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过分。”张燕拍桌怒道,“十几万,走的干干净净,从邺城到晋阳整条路上一个寨子都没留。”

黑山军人多势众,但是缺点也很明显,三十六渠帅各有心思,即便是他这个首领也没法将他们拧成一股绳。

因为人心不齐,所以没法攻城略地,只能抢完粮食就跑。

是他们不想据城固守吗?是那些混账玩意儿遇到大军来剿就大难临头各自飞,就算打下城池也守不住,既然守不住又何必再耗费大量兵力强行攻城?

平时可以一天吃一顿饿着点儿,打仗必须要吃饱再开战,二者消耗的粮食数量截然不同。他虽没有荀慈明那般谋略但也不是傻子,知道怎么做才对他们更有利。

并州羌胡林立,没有羌胡的地方有官署兵力守卫,冀州则全境都有官署,能供他们容身的只有山高地险的太行山。

可是太行山中没法耕种,要养活那么多人就必须经常出去劫掠。

他们劫的是官仓和富家大户不动普通百姓,要是连普通百姓都抢,他们黑山军岂不是成了和并州白波贼一样的货色?

都怪刘虞,他要是对幽州军队大方点多发点粮草,公孙将军能分出足够多的粮草支援黑山军,黑山军不就不用费劲儿的攻打城池了?

俩人说着说着开始骂,能玩到一起就是不一样,骂起刘虞来角度刁钻,一般人都想不到刘伯安还能被那么谴责。

骂完之后喝口水冷静冷静,公孙瓒拍拍额头,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并州缺人,你黑山军人多,与其底下人偷偷摸摸过去,不如你带人主动去投。”

张燕的表情跟吃了苍蝇屎似的,满眼都是“你在说什么屁话”。

他堂堂平难中郎将,这些年征战四方也算是威名赫赫,荀氏小、老儿有什么能耐能让他主动去投?

公孙瓒言之凿凿,“他有粮。”

张燕:……

公孙瓒继续,“要不是我这儿没多余的粮食,我早就开口让兄弟过来一起扫荡羌胡。以我公孙伯圭的能耐再加上飞燕兄弟的兵力,将幽州羌胡打回塞北易如反掌,甚至还能去并州凉州扫荡一番。”

问题就是,他没粮。

刘虞来幽州之前他打仗都是勒紧裤腰带打,军粮不够就让士兵去抢城里富户,反正他们是为了保卫幽州,要是没有他们等胡人来了也是被抢,与其便宜了胡人不如给他们。

他自己都过的那么紧巴巴,黑山军的人马比他多那么多就更养不起了。

实在不行的话,飞燕兄弟假装去投并州,把他们的粮草吃完再抹嘴跑回太行山。

张燕听的额角青筋直冒,“派去打探消息的兵丁去了都不回,你觉得其他人去了能回?”

他已经丢了那么多肉包子,还想让他把全副身家都丢掉不成?

行行行,并州有钱还有粮。既然并州那么好,你公孙瓒怎么不去?

公孙瓒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只是私下里说话,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并州要是愿意送钱送粮,别说喊荀慈明主公,让我喊他们家那个小的当主公都没问题。”

这年头讲究太多没用,有钱有粮才是硬道理。

他想拿下冀州和旁边的徐州青州主要是因为那边富庶,不用刘虞随便找个官就能治理的民有余粮,到时候就算他把刘虞干掉有其他几州的供养也不会再穷成以前那种鬼样子。

冀州徐州青州那么多百姓,随随便便就能招募出几十万大军。不过那边的兵战斗力不行,不如他们幽州勇士彪悍能打,所以打仗还是算了,那边只提供军饷就好。

要是并州愿意给他钱粮让他打胡人,还省得他再费劲去打其他地盘。

那什么,内政是个技术活儿,他试过了,亲自上手是真的不行。

不光他不行,他身边也没有几个行的。

幽州富庶他很开心,幽州在刘虞的治理下变得富庶他就没那么开心了,因为他们富庶的同时好东西有一半都被大方的州牧大人送去喂胡人了。

凭什么?就问凭什么?

他们的百姓辛辛苦苦种田经商讨生活,官府收到赋税不说赏赐自家兵丁反而拿去赏胡人,原因竟是他们足足半年没有侵略幽州百姓,这难道不好笑吗?

把那些赏赐给他们自家人,他们也可以用打大刀让那些胡人部落半年都不敢越境。

要不是刘伯安脑子不清醒,他们俩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水火不容。

都怪他!

张燕捏捏眉心,感觉和这人没法交流,“你想喊你去喊,反正我不去。”

他和刘虞没那么大仇,刚才骂过一阵儿情绪过去了不想再骂,他现在只想说黑山军的事儿。

“你是平难中郎将,并州有至少四个官衔比你高的将领,为了吃饭去低个头不丢人。”公孙瓒再次掏出所有词汇量把刘虞骂的体无完肤,骂完之后不耽误他立刻接上刚才的话题,“不过最近别去,先把袁绍这边解决了再说以后怎么办。”

袁本初想撺掇全天下都掺和进拥立新帝的闹剧,就看他怎么收场。

……

第二天,中原传来消息,袁公路宣布袁本初决裂,袁氏兄弟从此分道扬镳。

第49章 永胜机启动

*

董卓活着的时候讨董联盟就没给真正的主角董相国留戏份, 董卓死后讨董联盟立刻分崩离析,十几路诸侯连表面和平都懒得再维持,直接撕破脸皮开始抢地盘。

驻军酸枣刘岱等人打打杀杀, 驻军河内袁绍等人明争暗斗,驻军鲁阳的袁术等人、哦、鲁阳驻军竟然是最消停的。

袁术逃去南阳时恰逢南阳太守张咨被孙坚所杀,正好让他捡了个漏成为新任南阳太守。

孙坚的无心之举给他行了方便, 他袁公路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于是投桃报李上表孙坚为破虏将军, 并在豫州刺史孔伷暴病而亡后又推孙坚为豫州刺史。

孙文台出身寒门, 经他的手推到高位就是他袁氏门生。

单属于他袁公路的袁氏门生。

豫州乃是中原腹地, 肯定不是当个刺史就能掌控治下全境, 但是名义的一把手是他推上去的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汝南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那是整个家族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声望,不是只要姓袁就都能用。

不过袁氏在京几十口被董卓老贼屠戮一空,如今能够撑起门户的只剩下他和袁绍两个, 以前不能用现在也必须能用。

当然,他更希望只剩下他一个。

西凉武夫暴虐蛮横, 他没想过董卓会屠戮袁氏满门, 就算他和袁绍都拉起大旗说要讨董,正常情况下也不能牵连到族人,何况他们家叔父袁隗当时还是有录尚书事之权的当朝太傅。

但是董卓偏偏这么干了。

消息传到耳边时是什么心情袁公路已经想不起来,震惊、后悔、痛苦,然而冷静下来后更多的还是窃喜。

袁氏家大业大, 他上面有个嫡亲长兄, 家族资源漏到他身上的时候就剩不下多少。

他也是袁氏嫡系, 只是晚生几年而已,为什么非得依着家族的安排按部就班往上走?

长兄能年纪轻轻官至九卿, 如果被着重培养的是他,他也能轻轻松松出将入相封妻荫子。

如果没有猜错,袁绍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呵。

区区婢生子,不过是因为过继出去才得了个嫡子身份,也不知道那些和他交好的家伙都是怎么想的,分明他袁公路才是袁氏正儿八经的嫡子,他俩都在京城的情况下愣是那家伙混的风生水起美名远扬。

这合理吗?

现在袁本初还想像董卓那样拥立新帝,且不说他们俩的关系本就不好,就算关系好他也不会主动去蹚浑水。

汉室将倾,不是只有姓刘才能那什么。

天子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挺好的,谁控制朝堂都能拿他当傀儡,换个成年且有名望有手段的人当皇帝就不一样了,那样的人肯定不乐意当傀儡。

当天子不再甘心成为傀儡,难过的就会变成其他人,他疯了才想把小皇帝换下去。

既然他没疯,那就是袁绍在发癫。

切,傻子才和那婢生子玩。

主簿阎象:……

殊途同归,也行吧。

汉室衰微,群雄并起,但天下人依旧推崇正统,明摆着和朝廷过不去会被所有野心勃勃的诸侯群起而攻之。

冀州那边送信过来的时候他就担心他们家主公会和袁绍一起胡闹,天子虽幼但毕竟是天子,岂能随意污蔑诋毁?

话说回来,袁本初身边谋士众多,怎么突然昏了头似的要拥立新君?

想不明白,不过不重要,只要他们家主公别昏了头就行。

不管内心忠不忠,反正明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不忠。

“公远,把这封信送去邺城,顺便再不小心宣扬的天下皆知。”袁术放下笔,吹吹没有干透的锦帛,再次强调,“记住,一定要天下皆知,不能比不过袁本初前些天搞出来的动静。”

袁本初想用一封信就把他拉下水,他袁公路像是吃亏不还手的人吗?

阎象接过信件粗粗扫了一遍,再看看明显不在乎朝廷单纯只是想和袁绍对着干的袁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吧,他去安排。

他们家主公身为袁氏子,谋略心性之类的暂且放一边儿,这文采倒是对得起身份。

袁绍怎么说他就反着来,还要在大义上压袁绍一头,痛快淋漓数千言,不光把袁绍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把自个儿摘了出去。

袁绍说灵帝失德导致天下叛乱不断,当今天子被贼臣拥立又不识母氏所出,不如宗亲幽州牧刘虞宿有德望可堪为帝。他们家主公就说天子聪睿有周成王之资,不光明确的支持朝廷,还将执政的王允王司徒比作成王幼年时主政的周公。

袁绍说袁氏全族在洛阳城中被屠戮,看看当年伍子胥的前车之鉴,袁氏子弟为了家族也不能继续向朝廷称臣。他们家主公就说袁氏遭难罪在董卓而不在朝廷,如今大汉只是遭逢小厄尚未被祸乱压垮,正是忠臣良将奋力复兴的时候,不能随随便便就另立新君。

先反驳袁绍之前试图拉他下水的说法,然后再火力全开骂人。

他们汝南袁氏世代忠义,叔父袁隗心怀恻隐,即便知道贼臣董卓必成祸害也以信徇义不忍离去,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门户灭绝之祸。

袁氏遭逢大难后他们兄弟二人得到众多势力相助,正是上讨国贼下刷家耻为国尽忠的时候,怎么能放任天下纷乱而谋立新君?

真真真真真是没听过这样的事。

君命,天也。天不可雠,况非君命乎。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袁本初乱臣贼子有辱门楣,他袁公路赤胆忠心绝不与奸臣贼子同流合污。

阎象:……

亲兄弟。

除了亲兄弟也没谁能这么戳心窝子。

阎主簿带上信件出门安排,出门后才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

也就这时候才能有点跟对人了的错觉。

……

袁氏兄弟二人决裂的消息很快和刘虞诛杀袁绍说客一起传遍天下,刘伯安本人不同意称帝,始作俑者袁绍众叛亲离,另立新帝的闹剧似乎要结束,但是事情却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在刘虞派人去洛阳表忠心时,韩馥死了。

不是自裁,是逃难路上被截杀,同行家眷部曲仆从无一幸免,血腥惨状令人不战而栗。

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盛夏的日头堪称酷刑,再严苛的主家在正午时分也得让佃农乘凉歇息。

骏马在修缮过后的官道上飞驰而过,平时两三个驿站换一次马,盛夏时分到一个驿站就得换一次马。

韩馥被截杀的消息送到晋阳,目前在晋阳的谋臣武将全都到官署集合。

原因无他,韩文节是在来并州的路上被截杀的。

议事厅里摆着冰盆,进来后凉气扑面而来。

荀晔朝张辽使了个眼色,俩人离得远回来的最晚,悄悄找地方坐好然后听其他人分析。

张辽挤眉弄眼,侧身用气音问道,“袁绍干的?”

袁绍最近焦头烂额,拿韩馥来泄愤也不是不可能。

“应该不是。”荀晔同样超级小声的回答,“韩馥没有错处,杀他百害而无一利,袁绍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张辽不这么觉得,“他都拥立新帝了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荀晔顿了一下,没法反驳。

主位之上,荀爽脸上难得没了笑意,“根据冀州传来的消息,行凶者为都官从事朱汉。朱汉因为早先韩文节为州牧时慢待于他所以心怀怨恨,近日得知韩文节要离开冀州想要迎合新任州牧袁本初,所以擅自发兵将之截杀。”

荀谌自认对袁绍还算了解,非常笃定的下结论,“袁本初重名,应当是那朱汉自作主张。”

袁本初想称霸一方不可能不知道名声的重要性,或者说,就算他没想称霸一方,以他当年宁可守孝多年也要养起名望的行径来看也不会明晃晃的杀韩文节全家。

韩文节已经让出冀州,如今无权无兵一无所有,杀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带来无穷的祸患。

即便非要杀,让士兵假扮成贼匪半路截杀也好过直接派州郡从事下手,这简直是上赶着给别人送把柄。

当然,如果因为拥立新君不成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那就当他没说。

“朱汉已被袁绍处死,但是不管怎么解释此事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荀爽皱起眉头,“当初韩文节让出冀州便是怕惹火烧身,如今让出冀州也没能逃过一劫,即便命令不是袁本初所下,他也逃不掉治下不严之过。”

荀晔竖起耳朵听着,听到这里不由小声嘀咕,“既然袁绍的名声臭了,那我们是不是能想法子拿下冀州?”

仔细琢磨琢磨,虽然还没吃下并州就去打冀州有点着急,但也不是不行。

州牧要掌握一州大权首先要做的是和本地世家打好关系,尤其是冀州不像并州可以纯靠武力降服,在没有把握同时应对所有世家发难的实力时更得拉拢世家。

汝南袁氏是天下第一的世家门阀,韩馥吃亏就亏在冀州的世家大族偏向袁氏。在本地世家几乎都站在对面的情况下,州牧之位他不让也得让。

代入韩馥本人去想,他可能是这么想的。

沮授的支持最多能代表一个家族,他才能平平声望平平,既无称霸之心又无驭下之能,谁知道沮授私下里是不是已经向袁氏投诚?

荀小将军分析完,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肯定自己的分析成果。

这就是配得感不足的表现,韩馥感觉自己什么都配不上,所以才让袁绍轻轻松松拿下冀州。

不像他,他配得感超足,天底下就没有他荀明光不配得到的东西。

张辽坐正身子,努力不引人注目的噗呲噗呲,“别说了,大家都在看你。”

荀晔立刻正经,擦擦眼角不存在的鳄鱼眼泪,“袁绍真不是个东西。”

所有人:……

他们来并州好几个月,荀小将军的能耐都看在眼里,荀爽也不会再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于是直接将人点出来回话,“明光,你怎么看?”

如今这局势什么都可能发生,敢想敢说是好事,他已经老了,将来还得靠年轻人。

荀晔缩缩脖子,没被点出来的时候可以躲,现在被点出来就不能再和刚才一样背后蛐蛐人。

还好他不怯场,要是换个怯场的面对这种场面那才叫地狱。

荀小将军背后蛐蛐人不成反被点出来不得不走到前面大声发言,张文远满怀敬佩的目送他起身,同时庆幸自己刚才说的不多,不然这会儿可能脑袋空空什么都说不出来。

冀州看上去好像能打,但是让他说为什么能打怎么打那就算了,他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武将,也就比吕奉先聪明一点点,让他越过诸位谋臣瞎叭叭他可能会把脸丢光。

不像他们家明光,怎么说都好像有道理。

荀晔硬着头皮出列,他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人物预备役,心里再慌面上也得保持淡定。

于是乎,满议事厅的谋臣武将都听到了他们荀小将军一本正经的讲“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盛,不足惧也”。

袁绍从韩馥手中夺取冀州名不正言不顺,他们有朝廷印绶名正言顺,此一胜也。

袁绍夺冀州时曾和公孙瓒约定事成之后瓜分冀州,如今占据冀州却不想履行诺言,他们并州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儿,此二胜也。

袁绍污蔑天子谋立新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们并州忠孝仁义俱全,此三胜也。

袁绍驭下不严,他们纪律严明,此四胜也。

他们四胜绍四败,此五胜也。

他们五胜绍五败,此六胜也。

总之就是,他们十胜绍十败。

所有人:……

咳咳,回归正题。

前些天袁绍拥立刘虞的事情闹的太大,他特意关注了一下冀州和幽州的情况,胡说八道起来也不算毫无根据。

韩馥觉得冀州所有世家都觉得跟着袁绍更有前途,觉得没有本地世族愿意跟着他,本地出身的别驾沮授在他打算让出冀州时苦口婆心的劝奈何他就是不听,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冀州易主。

好在沮授对冀州的内政了如指掌,不管谁是冀州牧都得用他。

还有原本在韩馥手下郁郁不得志然后被袁绍扒拉出来的审配和田丰,这哥儿俩的经历差不多,都是因为正直而被冷落。

据说审配忠烈慷慨为人正直,大概是太不会说话所以不被韩馥不待见,等到袁绍反客为主成为冀州牧才成被提拔为治中总理幕府。

田丰的遭遇比审配更加曲折,大汉以孝治天下,田丰天资出众,少年时少年时丧亲守丧,守丧的时间已过仍笑不露齿,由此声明远扬。

荀晔觉得这年头举孝廉和作秀差不多,但是大汉几百年都这么干也不好说什么。

田丰博学多才孝名远扬被朝廷征辟举为茂才,但是他不满朝中宦官当政没多久又弃官归乡,到韩馥为冀州牧时才再次出仕为官,不过依旧是郁郁不得志。

袁绍刚挤走韩馥成为冀州牧正是广纳贤才的时候,得知田丰的大名后亲自去请他出山辅佐。但是袁本初什么性子大家都清楚,能将田丰请出山不意味着能将人才发挥最大用处。

别的不说,他就问一个问题,“诸位觉得冀州世族真的归顺袁本初了吗?”

反正他不这么觉得。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连朝廷都靠不住更不用说地方官,他们自个儿当地方官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家绝对靠谱,站在世家豪强的立场上会相信这种场面话的绝对一个都没有。

大饼谁都会画,最后有几个真靠得住的?

不说别人,就拿他们自家来说也是更相信自己人,不然也不会费劲儿的一次又一次搬家。

只要袁绍继续发癫,他们东出壶关拿下冀州不是梦。

荀小将军把发言讲成动员大会,说完之后潇洒退场,还不忘朝旁边的小伙伴挑挑眉求夸夸。

张辽听的热血沸腾,也就是怕被点出去发言不敢有大动作,不然他能直接举起手臂跟着喊“东出冀州!进军青徐!以顺诛逆!重振汉威!”

荀谌看看跟打了胜仗的小公鸡似的小侄子,再看看旁边与有荣焉的小侄子他爹,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荀悦笑意盈盈,“虽然有些着急,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傻小子这些天长进不少,面对混乱局势不再两眼一抹黑,不用再特意揉碎给他分析。

很好很好,进步非常快。

就是有点着急,这点不妥。

荀谌神色复杂,“如果没有后顾之忧,此时为韩文节伸冤复仇的确能让袁本初无法在冀州立足。问题是,并州的仗还没打完。”

荀悦点点头,“所以明光只是说说,我们也只是听听。”

冀州北边还有个公孙瓒虎视眈眈,就算他们不主动出击袁绍也没法过安生日子。公孙瓒和袁绍互相牵制,正好方便他们继续收复并州失地。

他也没想太多,只是儿子有进步想夸两句而已。

荀谌:……

荀谌想想家里年方三岁的儿子,无比后悔成亲太晚。

荀谌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努力将思路拽回绍有十败之前,“公孙瓒兵力强盛,但袁绍麾下有至少二十万大军,再加上时不时出山劫掠的黑山贼。三方混战容易误伤,此时不宜掺和。”

此时不宜掺和,但是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且比起自顾不暇的袁绍,更需要他们担心的是声势浩大的黑山贼。

黄巾之乱距今已经六七年,张角、张梁、张宝等人死后黄巾残党依旧在不断作乱,黑山贼号称从者百万声势最大不得不防。

荀晔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打起精神,“文远兄,你我立功的时候到了。”

他说攻打冀州是说着玩,友若叔说黑山贼绝对不是心血来潮提几句,这回八成真的要安排剿匪的事情。

就算不直接进山剿匪,整个太行山沿线的布防也得安排上。

太原上党已经清剿完毕,按照太行山的走势,接下来的重点除了雁门还是雁门。

黑山是太行山南边那一段,后来发展起来才遍布整个太行山脉。黑山贼号称百万,说是百万其中能打的可能连十万都没有。这年头的百万大军听听就行,水分比袁本初脑子里的水都多。

太行山有太行八陉,并州和冀州之间来往的陉道都在山脉之间,黑山贼利用地势分布在山谷之中,剿灭难度极高。

贼首张燕是个很会扬长补短的聪明人,知道手下那些山贼没法拧成一股绳也没非得攻城略地,而是以百万部众为底气找朝廷谈条件,然后成功从聚众作乱的贼头子摇身变成掌管山区军政大权的平难中郎将。

没有州牧之名,却有州牧之权。

相当于在大汉十三州之外又强行弄了个州出来。

叔父们之前将邺城到晋阳路上的黑山部众全部收入麾下,张燕肯定已经记恨上他们。反正早打晚打都是打,主动出击好过被动迎敌,打就完事儿了。

夏天打仗受罪,但是受罪的不是他们一家,只要所有人都受罪,四舍五入就是没受罪。

两位小将眼睛亮晶晶的等荀谌说完,然后目光转向最终做主的荀爽等待安排。

然而荀爽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安排战事的意思,而是说起了别的,“袁公路与袁本初决裂之后,袁本初上表心腹周昂为豫州刺史。”

此话一出,议事厅中又陷入沉默。

讨董联盟成立时豫州刺史是孔伷,之后孔伷暴病而亡,袁术便趁机将乌程侯孙坚推为豫州刺史。

一个职位也不能同时许给两个人,袁氏兄弟这是搞哪一出?撕破脸后把豫州当战场?

提起孙坚,荀晔第一反应就是江东猛虎死的挺早。

董卓死在洛阳是个大变数,后面的事情没得参考,就是把三国年表列出来也没用,何况他的脑子里没有年表,只知道董卓火烧洛阳后孙坚拿到传国玉玺,然后在讨伐刘表的时候被刘表麾下大将黄祖所杀。

等等……

“刘表!”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现出来,“会不会是刘表在背后捣鬼?”

孙坚率众北上讨董,路上杀了个荆州刺史杀了个南阳太守。荆州刺史死后董卓任命刘表继任,刘表继任后上又推袁术为南阳太守,袁术成为南阳太守后又表孙坚为豫州刺史。

额,互帮互助?

只有前任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刘表没有参与关东诸侯征讨董卓,不过也不是干看着什么都不干,他推袁术为南阳太守也算是间接表明态度。

但是当时给袁术示好不意味着对袁术没有意见,荆州最富庶的地方就是南阳郡,他身为荆州刺史却只能掌握南阳之外的荆州七郡,为了夺回南阳肯定要想法子把袁术赶走。

话说袁绍和刘表关系怎么样?俩人最近有没有联系?

叔祖快分析分析,友若叔快开动脑筋,到底有没有刘表背后捣鬼的可能?

第50章 武力天花板

*

在荀小将军眼中, 能青史留名的都不是简单人,要么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要么武力超强打遍天下无敌手, 还有就是文武双全的六边形战士。不管名声好坏,反正本事不会差。

连真正有本事的人都不敢保证能青史留名,没本事的庸人肯定查无此人。

轻敌乃兵家大忌, 他是多位名师联手教出来的高徒, 肯定不会犯最基础的小错误。

所以袁绍在冀州都没稳当的情况下还把手伸到豫州到底和刘表有没有关系?

荀悦:……

荀谌:……

事实证明, 孩子有长进值得欣慰, 但是最好别当面夸。

刘表在背后捣鬼的可能不能说没有, 只能说即便有可能性也不会太大。

荆州不像中原是四战之地, 能躲过战祸的同时地方宗族极其强盛,百姓多依附豪强而非听命官署,这点儿和他们并州差不多。

不过并州百姓依附豪强是因为羌胡生乱导致整个并州只有太原、上党、雁门三郡的官署残存,不依附豪强大族就生存不下去, 荆州是官署都好好的却被地方世族豪强无视。

他们带着大军来到并州,并州本地豪强世族私底下或许会给他们使绊子, 但是明面上绝对都是笑脸相迎。不管是太原、上党还是其他连官署都没有郡县, 在大军的威慑下都不敢表现出不满。

刘表不一样,他是单骑入荆州,别说兵马了连随从都没带。

荆州宗族强盛,刺史被孙坚杀掉后不少宗族直接占据城池称霸,刘景升要是大张旗鼓的上任估计连荆州地界儿都进不去, 不得已之下只能隐姓埋名悄悄过去。

好在荆州不是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还能找到几个帮手和他一起共谋大略。

中庐蒯氏和襄阳蔡氏都是荆州豪族, 蒯氏蒯良蒯越兄弟二人和蔡氏蔡瑁都表明态度支持刘表,这才让刘景升有机会诱杀宗族豪强之首并袭取其部众。

毕竟没人能想到新上任的刺史大人第一次召他们赴宴就赶尽杀绝, 被邀请的人没有防备,五十多个人全部死在宴上。

赴宴的是五十多个人,背后就有五十多个家族。

荆州一共才多少个豪族?

刘景升杀伐果断吓的荆州郡县大半官员解下印绶逃走,生怕豪族反扑的时候被连累。荆州郡县官署空出来大半,如此才让他能迅速控制南阳郡以外的荆州七郡。

只是说是掌控,实际宗族豪强都是口服心不服。

单靠武力来镇压后患无穷,刘景升如今理兵襄阳,手下的荆州七郡动乱丛生,就算想夺回南阳也没有精力去管。

袁绍表亲信为豫州刺史,最大的可能是被袁术那封信气的失去理智宁肯不管冀州现状也要和袁术对着干。

想想袁氏兄弟二人的关系,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干不出来。

傻小子的话听听就行,权当活跃气氛。

此处无声胜有声。

荀晔:???

不是!等等!真的没有一点可能吗?

稳重的成年人们朝“天真烂漫”的荀小将军笑笑,然后在州牧大人、也就是他们家主公的引导下继续讨论袁绍袁术争夺豫州会对他们的影响。

袁氏出自豫州,荀氏同样出自豫州,四战之地于乱世中不得安宁,想要避祸远走他乡的宗族肯定不只荀氏一家。

豫州盛产什么?士人。

不敢说所有士人都高风亮节,但以他们豫州士人的质量,能够治理郡县的基层官吏大把抓。

豫州地处中原腹地,和隔壁兖州一样多灾多难。

黄巾肆虐至今已经将近十年,最先兴起黄巾之乱的冀州没伤到根本,豫州兖州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黑山贼兴起后冀州依旧没被伤到根本,兖州东郡被波及了一下又是伤亡惨重。

在袁绍袁术兄弟二人明摆着拿豫州争风斗气之前,豫州百姓还能庆幸他们离太行山更远,不像兖州那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山里的贼匪盯上。

至于现在……

只能说,难兄难弟谁也别笑谁。

豫州兖州都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周围的山脉也没法像荆州益州那样利于防守,黄河倒是可以当成天险,但是一不小心就会连自家也淹的干干净净,想过安稳日子这俩地方都不能待。

荆州刘表刚诛杀宗族首领立威,冀州豫州袁氏兄弟二人针锋相对,扬州偏远且气候不好,益州路远难行。如此挑挑拣拣,能供他们选择的地方就不多了。

最重要的是,豫州士人避难会找有同乡的地方。

州牧郡守到任后征辟家乡士人是不成文的惯例,荀氏最开始去冀州也是因为冀州牧韩馥是他们颍川同乡。

对如今的豫州士人而言,要么北上投奔袁绍,要么南下投奔袁术,再不然就是绕过袁氏兄弟来并州。

因为目前豫州的乱子主要由袁氏兄弟挑起,并州这时候将征辟士人的范围从颍川一郡扩大到整个豫州不算趁其不备欺负人。

良臣择主,选择权在豫州士人手中,他们公平竞争。

冀州和南阳人丁兴旺不担心无人可用,并州这情况全天下都知道。

本地士人征无可征,只治理太原和上党两郡就开始捉襟见肘,接下来收复其他郡县该怎么办?

既然袁氏兄弟二人在内斗,那豫州的士人他们就不客气的笑纳了。

荀晔看看进入发呆状态的张辽,放空大脑也跟着发呆。

好吧好吧,他们无脑听安排,不掺和大佬们的谋略争锋。

唉,他就像瓣蒜,就算挤进橘子里也依旧是格格不入。

文远兄啊文远兄,奉先兄不在的时候再没有你可怎么办哦。

荀小将军叹气气,心有戚戚的往他们家文远兄那儿挪一挪。

所有人都觉得治理天下只能靠世族,要将地盘掌握在手中就得掌握住本地世族,亦或者是引入亲信来打压本地人。但是他觉得想要长久稳固单靠世族肯定不行,不管是并州世族还是豫州世族都不行。

世家豪族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一大特色就是抱团,现在是创业阶段很多问题都显不出来,将来稳定下来再看肯定要出大问题。

就跟军中差不多,并州兵和凉州兵互相看不顺眼就会搞事。同一个老板身边有豫州集团并州集团兖州集团各个集团,他们私下里肯定也勾心斗角。

政治,就是这么黑暗。

历史书上那么多失败的案例都能说明世袭靠不住,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是螺旋上升曲折前进,世袭制变成九品中正制再变成科举制足以证明科举制比世袭制更先进。

唉,知道的太多就是愁人。

荀晔揉揉脑袋,决定不再发愁目前还不归他愁的事情,时代的局限性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就算他说长辈们也不一定听。

先把手头的事情办完,然后再琢磨将来。

只要他铺垫的足够完美,将来就算长辈有意见也挡不住孤本书籍满天飞。

所以阿飘爹啥时候来?

始皇陛下回去查资料了吗?应该能查全乎吧?

果然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干,靠金大腿就这点不好,一闲下来就患得患失。

好在他的脑子也不是一点有用的都记不住,至少他知道怎么开荒。

主要是古代种田文里有不少兵荒马乱的设定,刚回魂那几年他没事儿就未雨绸缪胡思乱想补设定,虽然补的设定和现实两模两样,但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年头打仗拼的不光是战力,更多的还是参战双方的粮食储备。

兵丁吃饱饭才能攒足力气加油干,要是军队的粮饷供应不上,不用敌人来袭士兵就能跑的七七八八。

二凤爹在的时候说东汉末年不光有战乱,还有水旱蝗疫各种天灾,打仗从来不是导致人口锐减的主要原因,更可怕的是防无可防的天灾组合拳。

后来赵大爹过来,话里话外都是接下来会赶上小冰河时期的意思,一时间紧迫感更强了。

阿飘爹们说每个小世界的背景都不太一样,他们的话只能参考不可尽信,但是再怎么仅供参考他们的消息也都是从史书上看来的,总比他这个电视剧看的更多的史盲可靠。

从讨董联盟解散的那一刻起,各路诸侯拥兵自重就直接放在了明面上。

嘴上说着匡扶汉室,实际上都可着劲儿的壮大自身。

嗯,他们自己也一样。

朝廷靠不住,不管是逐鹿中原还是自保都得有稳定的粮食补给,将来想干翻朝廷当家做主更得有足够的粮食来当底气。

得民心者得天下,还有句话叫有奶就是娘,百姓肯定拥护能让他们吃饱饭的那一方。

由此可见,好谋略也需要钱粮来打基础。

他可不是娇滴滴的谋士,他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根据阿飘爹们提供的资料,他来到并州后就努力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终于写出了一份博采众长并得到家中长辈一致好评的屯田计划。

史上各个朝代都有出现过屯田,其中最典型就是曹魏的屯田和明洪武年间的屯田。

按照螺旋上升曲折前进理论,政策应该是越往后越完善。

曹魏的屯田发生在建安年间,曹老板采纳枣祗、韩浩的建议在许都附近屯田。分军屯和民屯两种,军屯以士兵屯田,士兵一边戍守一边屯田;民屯以百姓屯田,使用官牛者收成官六民四,使用私牛者官府和百姓对半分。

屯田的士兵和农民都不得随便离开屯田所在地,对兵民的束缚都称得上严苛,但是成果却非常不错。

——州郡列置田官,所在积谷,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遂兼并群贼,克平天下。【1】

流民无以为生,只要有口饭吃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愿意,别说五五分六四分,就是最终落到手里的只有两成,只要饿不死他们就都能接受。

招募流民开荒垦地恢复生产可以当成应急之策,但是一旦天下太平,再让他们接受那么苛刻的压榨显然不太可能。

曹魏用来屯田的都是无主的荒地,耕牛、农具和劳力都是镇压各地叛乱时掳获,如此一来弊端也很明显,荒地开垦完就进行不下去,局势稳定下来民心就稳定不下来。

明朝洪武年间的屯田比之有所改进,但是本质依旧没什么区别。

大概明君之间都会惺惺相惜,阿飘爹们对老朱的评价都很高。

明朝军队依靠卫所屯田恢复了北方的生产,还借屯田之利将势力深入到辽东河西以及云贵一带。

军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各地情况不同,又有二八、四六、一九、中半等不同比例,不仅能靠屯田解决军需,有时候发完饷银后甚至还有盈余。

老朱对他的军屯政策非常自豪,还说过“吾京师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的豪言。

不过明朝的军屯同样没能持续多久,战事一结束问题立刻就冒了出来。

和曹魏时一样,局势能稳定民心就没法稳定。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军事化屯田只能在大乱之世应急,正常年景还得按照传统的耕种模式来。

巧了,他们现在没法传统,就得用军事化管理来应急。

天下越来越乱,还没到能安生过日子的时候,这几年先用屯田来恢复生产安置流民,等过几年情况稳定下来再及时放归百姓就能避开屯田的弊端。

他们带来的粮食很多,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并州地广人稀,不说能做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至少得能养住驻守当地的兵。

看今年春耕的情况,他觉得他的安排还挺好的。

抓来的贼匪和招募的流民都很给面子没有搞事儿,只要收成能达到预期,接下来并州其他几郡也都能按照太原、上党两郡的模板来。

大部分人身体里都流着争强好胜的血,奖励制度比惩罚制度更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荀晔抱着胳膊思考目前遇到的小问题,时不时和旁边的张辽说几句话,聪明人商量广纳豫州士人以及明哲保身,他们和不聪明的人商量怎么种地。

没有他们努力种地,将士们哪儿来的吃和穿?

不一会儿,聪明人那边商量出结果,荀爽再次将侄孙点出来,“明光,你准备一下,明日带人回颍川迎豫州同乡至并州。”

荀晔愣了一下,“只去颍川?”

荀爽点点头,“到颍川后直接去找奉孝,之后的事情听他安排。”

荀晔:……

也就是说,在袁绍袁术还没彻底撕破脸的时候,您老人家已经着手安排挖人了,是吗?

再问一遍,家里人集体升级智商的时候是不是把他漏了?

QAQ~

这些天包袱款款来晋阳的老人家源源不断,他以为叔祖的人脉多是这个年纪的老者,现在想想,文若叔和叔祖凑到一起后他们家的人脉根本没有年龄限制。

难怪奉孝叔拖延到现在都没动静,原来是接了秘密任务不和他说。

荀小将军心里委屈,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身为家里武力值最高的崽,接人的任务非他莫属。

如果智商地板不也是他就更好了。

武力天花板智商地板,这描述听上去真的很吕布啊。

会议结束,所有人该回官署回官署该回军营回军营。

荀悦示意荀晔留下,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看向主位问道,“叔父命明光回颍川,可是想让他将沿途流民都招揽来并州?”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以他们家傻小子的性子,路上遇到流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荀晔很有自知之明,不好意思的说道,“阿父不用担心,太原和上党还有很多荒田,来多少都能安排。”

接纳流民最难熬的是只出不进的第一年,正好再过俩月就是秋收,别说只是接纳路上的流民,就是太行山里的贼匪全部下山说要种地他们都养得起。

不知道今年冬天会不会冷的过分,但是不管冷不冷都得防备胡人南下,到时候正好让他们去打胡人。

也就这几年能靠荒地来稳定流民,等人口饱和养不起那么多人就得琢磨扩大地盘了。

没办法,就算现在能出海寻找玉米土豆红薯花生,找到的东西和后世改良过的高产品种也不一样。

荀悦无奈的看他一眼,“阿父的意思是,主动招揽流民会得罪地方主官。”

治下百姓流离失所不是好事儿,地方官员也要脸,别处流民流落到他们治下他们或许紧闭城门不会管,但是肯定会唾骂别处官员无能。

流民主动逃到并州被他们接纳是一回事儿,他们到豫州带走豫州百姓又是一回事儿。

这次和之前搬家不太一样,当时带走的只是附近几个村落,地方官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招揽流民动辄上万,地方主官或许会窃喜治下流民全部去祸害其他地方,但是也有可能倒打一耙骂他们胡作非为。

荀晔皱着眉头听他爹说完,“他们自己治理不好地方还不让百姓去能活命的地方?这是什么道理?”

遇到流民的时候说流民是不稳定因素连城门都不开,有地方能接纳流民了又说那都是郡县丁口,好话坏话都让他们说了是吧?

荀悦叹气,“所以走的时候多带些兵马。”

反正已经要得罪人,不在乎更嚣张些。

荀晔:……

爹,您好像崩人设了。

“你父亲说的没错,走时多带些兵马,省得路上遇到不长眼的看你年轻就欺负。”荀爽拿出几片竹简,“这几位需要你去单独拜访,即便他们不来,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荀晔接过竹简,拍拍胸脯道,“叔祖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刚还说着世家大族爱抱团这就被安排去抱团沟通感情了,行吧,他争取把能忽悠的都忽悠过来。

得先有能用的人才能担心底下人拉帮结派,要是手底下没人那还拉哪门子的帮结哪门子的派?

荀悦让他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就尽快启程,等人走了才没忍住摇头叹气。

傻小子从颍川到京城再到并州也算经历过不少险境,过程中受的苦是半点都不往心里去,结束后就知道傻乐,这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到底随谁?

“明光心思简单却敏锐,他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骗。”荀爽温声道,“你和友若文若都是心思太重,事事都要追求万无一失。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事情,明光这样就很好。”

大概是族中的教育出了问题,这些小辈一个个的比他们这些长辈还要端着。

读书是让他们明理明智择善而从,不是说事事都得按照书里的标准来。

天下罔顾礼法的事情多了去,防君子无法防小人,太较真除了吃亏还是吃亏。

他这辈子已经因为这个吃了不少亏,没想到回头一看家里的小辈都长成了吃亏的模样。

不好,这样不好。

偌大一个荀氏,竟然只有幼时失魂未入族学的阿牞赤子天性什么都不怕,看来他们家的教育真的出了问题。

荀悦张了张嘴,看看痛心疾首的叔父,摸摸鼻子什么都没说。

他想说他们这一辈也不傻,尤其是他和几位已经出仕为官的从弟,两次党锢都让他们赶上,朝廷什么情况他们心知肚明,真到那个时候不会明知道前面有坑还往里跳。

算了,叔父许久未曾和家里人相处,再多熟悉几年就知道了。

荀晔离开官署直奔城外军营,他有新任务要离开晋阳且归期不定,正好把这些天培养出来的政委预备役拉出来溜溜。

种田大业已经走上正规,少他一个也不耽误干活。

虽然不是北上雁门剿匪,但是回颍川也是个很有挑战的活儿。

韩馥都能在搬家的路上被人截杀,他们并州最近树大招风,不知道会不会有眼红的家伙半路找茬。

在任的豫州刺史是孙坚,即将上任的豫州刺史是周昂,一山不容二虎,万一打仗的时候误伤到他怎么办?

话说乌程侯外出奋斗带着儿子吗?小霸王孙策是在老家还是在豫州?

曹老板打仗都带着他们家大公子曹昂,孙老板外出奋斗也得上阵父子兵好让观众一饱眼福啊!

……

第二天一早,荀小将军点好随行兵马准备出发,虽然不知道小霸王身在何方,但是先等到了他们并州的大霸王凯旋。

神驹赤兔来去如风,把后面跟着的大部队甩的老远。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棉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马中赤兔,人中吕布”。【2】

荀晔看看明显还是少年体的自己,再看看太阳底下仿佛在发光的成年体吕奉先。

咬手绢儿.jpg

冷静!淡定!没关系!

最多五年!五年后他的个头就长成了,到时候威风凛凛肯定比吕奉先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