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宫中的徐掌事赶至天子寝宫,说皇后娘娘听闻噩耗伤心欲绝,昏了过去,无法到场,让高妃和高惟忠一道安排宫中诸事。
周溢年进了寝宫又出来,众人见着皇帝时,便已是白布裹身,瞧不见遗容。
八月十四的圆月只差毫厘便是圆满,同一片月光下的人间却截然不同。
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未传至宫外,淮东军叛乱的消息便送到了宫内。
武成侯述职回帝都的路上正巧和同意图奇袭骥都的叛军撞上,双方直接在郊原相战,武成侯只来得及派人疾驰报信。
斥候穿过重重宫门禀报至天子寝宫前时,太子殿下刚好策马带着禁军和飞云卫自筑星台而归。
沈持意遥遥便瞧见他的楼大人换上了他让云三备着的新衣,执袖而立,正在听传信兵丁禀报战况。
他对此早有打算,下了马,直接止住众人行礼的举动,快步来到楼轻霜面前。
“大人……”
楼轻霜回过头来,眼眸映出的青年倒影愈来愈近。
昏昏夜色之中,一片慌乱的宫殿前,无人发现,楼相袖袍下的铁环同太子殿下腕上的手环别无二致。
他们都各自打量了各自一会,似是在确认对方不在眼前之时是否受了伤。
“殿下。”楼轻霜最后喊着这个即将更换的称呼。
“刺杀陛下的凶徒已经尽数伏诛,刺客死前,对驱使淮东军谋反之事供认不讳。”沈持意说,“陛下宾天,孤甚是痛心愤慨,但兵祸为先,叛军已直逼帝都,武成侯只带了一队戍边军回帝都,未必能拦下全数淮东军,都城需即刻增援。”
楼轻霜早已料到了他想干什么,同他说:“殿下稍等。”
宫人们低着头来来回回,拆着殿宇楼阁上挂着的中秋之物,挂上符合礼制的白绦,谁也不敢言语。
高惟忠端着承盘,逆行而来,跪在沈持意面前:“殿下,楼大人要寻的东西,老奴取来了。”
沈持意赶忙将人扶起,低头定睛一看,那承盘上赫然是调兵遣将的兵符。
还是两枚。
楼轻霜对他说:“一个可以直接调动骥都内的城防军,一个可以直接调动骥都城外的守备军。”
他知他要亲自领兵驰援李曵生与武成侯。
边境军主帅不能离开边境太久,免得消息走漏,滋生祸患。
他们需速战速决。
“我……”
楼轻霜只是叮嘱他:“宫中与朝中都等着新帝主持大局,殿下如今之安危,关乎天下之安危,请殿下一定小心。”
承盘上的两枚兵符被太子殿下尽数抓起。
高惟忠看见了沈持意伸手时露出的铁环,听见了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对楼相说:“好。大人且看我带着淮东统帅首级归来!”
青年健步至于骏马旁,再无曾经的苍白病弱之相,翩然翻身上马,高声喊道:“楼相安稳朝廷,元珩与许统领留驻宫中,以防宵小趁虚而入。传令城防军总都尉黄凭领半数城防军人马,随孤前往骥都守备军军营,调兵驰援武成侯!”
新帝清冽的嗓音荡往四周,马蹄声与丧钟声齐鸣。
中秋前夜,宫城纷乱刚止,城外战事未停,朝廷分不出人马安稳民间,百姓还大多不知天子崩殂。
都城内,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灯火明亮,二三处戏台舞乐未止,四五座高楼人声鼎沸。
煌煌人间,太平盛世。
都城外,羌南戍边军与偷偷行军而来的北戍府兵正同淮东军激战。
交战的荒原之上,远方传来的马蹄声带来一片震颤之声,成片火光照亮长空。
——骥都守备军增援赶至!
千军万马如河水汇流入海,撞出一条激荡水浪。
三军交汇,刀剑交缠。
领兵而来的人身着轻衣,持剑纵马,斩断飞射而来的长箭,片刻不停,架马冲入淮东军阵中,直逼主将所在!
武成侯重甲在身,一刀割喉身前敌军,望向那轻衣侠客,竟觉得如此恣意身影有些眼熟。
数年前,他于羌南境外受曼罗部突袭被围,死战之际,有一少年身着劲装,头戴幕篱,几层白纱垂落遮住面容,手持一把削铁如泥的软剑,助他突破重围。
他想重礼答谢,少年却不愿留名,不愿露面,收剑入鞘,带着同样遮面的侍从策马离去。
武成侯只在那少年持剑立于他面前时,瞧见剑身上刻有“流风”二字。
此后,他以重金寻名剑的名头寻人多年,至今未果。
战场上生死只在瞬息之间,武成侯不敢出神,赶忙收回目光,迎来驰援的守备军,问:“冲入敌军者为何人?”
有人答:“太子殿下!”
武成侯心下猛地一震。
……
日升月落,天穹千万年如一日宁和,尘世战火刚歇。
沈持意这一战打得不算艰难。
淮东骑兵本就是急速作战,断了后方,没了前路,又被前后包抄,未曾等到天亮便全数溃败。
李曵生与武成侯留在都城外的守备军军营中处理战后之事,沈持意领着城防军策马而归,黄凭跟在他的身后,手中拎着他昨夜亲手取下的淮东统帅首级。
他们行到城门,无需传令开门,城门处已有成队人马等候在那。
沈持意勒紧缰绳。
熹微晨光落入他的眼眸,洒在站在城门口等候许久的楼轻霜面前。
楼大人仍然穿着那一身他准备的素色衣袍,长袖衣摆被吹得簌簌作响,摆动不停。
得见他归来,这人穿过一众候命于此的朝臣,停步在最前头、最中间。
沈持意还未下马。
楼轻霜已撩起衣摆,遵循臣礼,缓缓跪下,抬手作揖,庄重非常。
“臣——”
他说。
“恭贺陛下,凯旋而归。”
沈持意一怔。
楼轻霜身后,朝臣依次跟着叩拜新帝,齐声呼喊:“臣等恭贺陛下凯旋而归!”
众生俯首,山呼万岁。
呼声被风吹进沈持意的耳朵里。
他本想如往常一般,赶忙把所有人喊起来。
可他想到了为君之道,想起自己此刻正在百姓与百官的注视之下。想起自己当了太子许久,又已经不算是太子了。
于是他一敛怔愣之色,翻身下马,走到楼轻霜面前,缓缓俯身,当着众人的面,先行将楼相扶起。
两人手臂相碰,动作间,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铁环碰撞在一起,在这万人瞩目的城门口,发出只有他们两人就近能听清的脆响。
沈持意在战场上杀敌都面不改色,这一声分明无人能听见的脆响却顿时让他心间一跳。
目光乱晃时,撞见眼前之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又突然稳了心神。
“众卿……”他后退一步,说,“平身。”
又是一阵交叠的谢恩之声。
晨光灿烂,云海翻腾。
几次三番的呼声惊走了云天之上南迁的鸟雀排空而过,年少的天子迎着无数目光,扬鞭策马,凯旋回宫。
宣庆二十三年,八月十四,天子遇刺驾崩,淮东叛乱,太子临危不乱,诛杀逆贼,亲自领兵驰援武成侯。
八月十五,太子平叛大胜而归,虽未正式登基,却已被众臣恭称为帝。
宫城正好在月圆之日,迎来了年轻正盛的新主-
时光悄然而行。
转眼入了初冬。
先帝丧期未过,新朝百废待兴。
诸事纷至沓来,百忙之中,新帝下令拆了筑星台下的刑台,移栽来了一片梅花树。
梅花林里的树枝挂上了未放的花苞时,新帝的冠礼还在筹备之中。
沈持意的生辰和先帝驾崩的时间离得太近,于礼不适合当日执行及冠之礼,而且当初礼部准备冠礼时用的是太子礼制,现今也不适用了,还需从头准备,就干脆推迟到了登基大典后。
这一日,楼轻霜带着内阁折子入临华殿,正撞见礼部中人送来刚刚制好的天子冕冠,请陛下试一试是否合适。
他将摆放着冕冠的承盘接到自己手中,说:“我一并带进去吧。”
“多谢楼相。”
宫人退让两侧,迎他入内。
沈持意临窗而立,正在练字。
听到身后有人入内的动静,他没抬头,继续落笔挥毫。
来人却在他的头上放了个东西。
他一抬眼,瞧见垂落的玉串。
楼大人将玉笄穿过他的发间,为他戴好冠冕,似是瞧了好一会,而后稍稍捧起他的脸。
他对上那人双眸。
一阵轻风吹拂而过,卷起桌上的纸笺边角。
冕冠垂下的玉串摇晃,不知晃到了谁的心中。
天光倏忽大亮。
“陛下,”魏白山在外头喊道,“下初雪了。”
他和楼轻霜一并转过头去,望向窗外。
只见无际天穹盖着层云,飘下絮絮雪花,转瞬间将天地涂抹成了素净明亮的白。
日月居于云上,清雪落至云下。
宫墙内的晦暗红尘被这一缕夹带净雪的流风擦亮,与无边天涯和无尽山川一道,融成了同一个人间。
“陛下。”
沈持意回过头。
他的眼中刚刚装下飘雪,眼前只剩下另一人的脸庞。
有人一把扯下了刚刚戴上的天子冕冠,扯散他的束发,指尖穿过他垂落的发间,未得圣令,便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嗒——”
天子寝殿门扉轻合,浸在初雪中,藏着另一片悱悱风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猫爪]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看到现在,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喜欢故事里的他们,本章评论区随机掉落999个红包[红心]
[猫爪]庆祝正文完结,新换了一套角色卡,大家可以点开文章详情页查看。十月应该还会再开一套插画。
[猫爪]之前说营养液会感谢到42万,现在感谢到33万,剩下的会按照之前说的方式作为普通番外或者福利番外发出(参考92章作话),番外会尽量日更,写了就发,不固定时间
[猫爪]最后推一下古耽预收文:
《我与宿敌称兄道弟》
江无言接了个穿书任务,内容很经典——扮演大反派,推动剧情,被正派角色们联合打败后惨淡收场。
系统:“剧情里那个男二贺归云你记得不?你这个反派角色的死对头,水火不容的宿敌。他也是任务者,你可以和他合作。”
“你确定?”
“我确定!”
江无言信了。
有剧透,有系统,甚至还有战友!
EASY!
场景1。
江无言半卧在树上,长袍垂落,轻佻嬉笑地看着主角团落入有机缘的陷阱。
然后他看着落单的男二,从树上跳下,用力一拍战友肩膀:“走!陪我去准备好的出口接他们,迟了他们得受伤了。”
“你故意的?”
“不然呢?”
“……”
场景2。
江无言为下一次反派剧情谋划,拿不定主意,写了封信给同是任务者的贺归云,询问对方自己计划如何。
贺归云回信:“阁下太过嚣张。”
江无言:“?”
废话,我是反派诶,你这个做男二的bking!
场景3。
江无言按照剧情身受重伤后,偷偷敲响贺归云的家门。
在对方沉默的目光中,他虚弱地说:“快,给我腾个地方疗伤,别告诉别人我躲在你这。”
战友似乎犹豫了片刻,冷着脸带他进门-
江无言以为一切都很顺利——就是贺归云这个人有点怪。
直到有一天,系统和他说:“主系统来信,男二任务者穿越失败,没有成功降落。”
江无言瞳孔地震:“你什么意思??”
“贺归云壳子里的灵魂一直是你的原装宿敌。”
江无言:“……”
我还能抢救一下吗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