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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看向许堪。

“此乃青衣蛊,还有对应解蛊的药方。药方里有下蛊之法,殿下也可自己稍作更改,如此一来,就只有殿下知晓更改了什么,又该怎么解。青衣蛊是给暗卫用的,如您需要,可以自行制取……”

沈持意对这种用来控制人的玩意没什么兴趣,囫囵听着,目光飘来飘去。

宫中砖红瓦绿,高屋殿宇鳞次栉比,巍巍森严。

许堪身后长阶攀空而上,空荡荡一片长廊贯通两侧。

一个人影似是跟随在许堪身后,徐徐而来,缓步走出,见着阶下之状,步履稍停。

沈持意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来者一手拢袖,怀中抱着一叠公文,肩上背着长琴。

他身着洁白无瑕的翩然白袍,银色云纹靴履地,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白玉簪穿发而过,一丝不苟。

四方积雪印着白昼天光,更衬得他清俊泠然。

如水鹤立云端,似谪仙踏月行。

这人稍稍垂眸,正巧对上沈持意迎着衣摆而往上的视线。

四目相对。

沈持意乍然瞧见今日不断浮现心头的那张脸。

每一缕发丝、每一处皮肉都同不告而别那日站在画舫前端吹笛的男人分毫不差。

可这人眼疾似乎已经好了,那双眼睛不再空茫,装着沈持意期望过不知多少次的皎然明光。

果然好看。

等等。

糟糕。

他这相思病才刚刚发病,怎么就在一日之内无药可救,出现幻觉了?

他怔愣间,高惟忠却在他身侧笑道:“赶巧了,舟湖没见到人,却在许统领这碰到了。”

“殿下,那位就是楼轻霜楼大人。”

正准备撩起袖子擦一擦眼睛的沈持意:“……?”

什么?

谁?

你说谁?

你再说一遍?

什么楼什么轻什么霜!?

谁???

第23章 失态 仅一张空有其表的脸而已。……

楼轻霜已踏着长阶缓步而下。

他自高处长廊走来, 原先只能瞧见许堪和一个衣着奢美的青年正在交谈。

青年被一群人簇拥其中,身后是四个样貌俊朗的暗卫,身为天子近侍的高惟忠微微躬身陪伴在侧。

众星拱月。

而那青年似乎朝他看了过来。

是太子。

是那位封储第一天就把鹊明楼的歌女带回宫的太子。

许堪提及此事时, 言道:“他体弱多病,处境微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废了。但即便如此,就凭他那张脸, 只要帝都待嫁贵女见了他, 必定有不少上赶着想当几年太子妃。怎么这么想不开,刚被封为太子就急着荒唐?”

待楼轻霜下了高台长阶, 看清这位新太子面容,瞬间明了许堪缘何这么说。

站在众人中央的青年乌发白肤, 明眸皓齿,眉目如画, 身上披着嵌绒金丝氅衣外袍,通身衣饰富贵惹眼,却全然压不住那更惹眼的容貌。

四个飞云卫分明单看皆属人中龙凤,可往青年身后一站, 尽皆相形见绌了起来。

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眸倒映着雪色,承接着天光, 茫茫然还有些呆滞意外地直勾勾望着他, 好似旷野中失落的一对琥珀, 让人想伸手抚一抚其上扇动的如鸦羽般的长睫。

和传言中、许堪等人口中、暗卫密送而来的消息里那个纨绔不堪的苍世子完全不同。

楼轻霜不由得脚步一顿。

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第一眼印象不可谓不好。

可直至他彻底走下长阶, 太子殿下依然直勾勾而又有些呆愣地看着他。

像极了毫不避讳的当面打量。

楼轻霜停步于众人面前,眉头一皱。

“……殿下?”高惟忠也觉得沈持意的反应有些古怪,不得不再次出声,“楼大人是皇后娘娘本家的子弟, 您如今过嗣于中宫,以后少不得要和楼大人多多往来。”

小楼大人和太子殿下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还隔着好几层表亲,说是族兄都有些勉强,但如今太子是皇后名义上的儿子,楼大人又是皇后最看重的楼氏子弟,太子若是对小楼大人不客气,那不是成心从皇后那找埋汰吗?

对着暗卫浪荡也就罢了,这般意味不明地盯着在宫中长大的楼家幼子、陛下看重的年轻肱骨……

高惟忠看向楼轻霜。

小楼大人向来稳重,眨眼间神色自若,不卑不亢道:“太子殿下。”

沈持意陡然被这熟悉的嗓音唤回思绪,震惊之中,双手一松。

刚刚从许堪手中接来的木盒倏地滑落而下!

楼轻霜就站在沈持意跟前,不等许堪和其余侍从反应,他便已经眼疾手快,先行在木盒落地前捞到自己手中。

他一手握着木盒,一手抱着公文,“殿下小心。”

太子殿下赶忙探出双手,竟然直接从他怀中抱走了木盒,短促道:“多谢木……木盒的救命之恩!”

众人:“……?”

沈持意又急道:“我有些累了,想先回临华殿歇息,来日有空再拜会许统领和楼大人……”

许堪:“殿下——”

殿下已经带着刚刚挑选好的暗卫转身就走。

高惟忠奉了皇帝令要照看好太子,只好替沈持意同眼前两位大人客套了几句,着急忙慌地追着失态到落荒而逃的太子殿下去了。

小殿下好像怕冷得很,一上轿便命人落下四方幕帘,遮挡了轿内一切。

直至太子仪仗扬长而去,也没人瞧见轿辇里头坐着的人是何神色。

楼轻霜只是低头看着单单抱着公文的双手。

刚刚他居然直接让太子从他怀中拿走了东西。

他向来不喜人触碰,府宅中随侍的下人都不得无命近身,这么多年下来,即便有人无意凑近,他总会下意识先行退开。

只为烟州那不见踪影的小骗子破过例。

但是刚才太子探出身来取物时,近乎凑到他的鼻尖,双手更是同他的双臂相撞了几瞬。

他却直到对方转身离去,才乍然意识到自己并未后退。

可这位前买歌女后挑暗卫的草包浪荡子有何特殊?

仅一张空有其表的脸而已。

脸……

思及此,男人原本平淡的脸色陡然覆上一层深重的阴霾。

他眼尾一沉,眉头紧蹙,乌黑双眸如见不到底的深渊,装载着满满的厌恶。

所憎非为他人,而是仅仅因百无一用的皮肉色相便被牵动一瞬的自己。

这时。

许堪转过头来。

楼轻霜面上一切阴霾顷刻间被藏在皎皎云雾之后,多年如一日的面具吞没修罗厉鬼般的污浊。

他背着琴,捧着书,拢袖而立,渊渟岳峙。

许堪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毕竟是太子……饮川若是觉着被冒犯了,莫要往心里去。”

楼轻霜却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一般,泰然自若道:“公务在身,我不打扰师兄了。”-

沈持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让高惟忠离开、怎么回到临华殿、又是怎么遣散了屋内宫人只喊来乌陵的。

他心乱如麻,思绪打了死结一般乌泱泱地缠绕着,连怀中抱着的木盒都忘了放下。

乌陵忧心忡忡冲上前来:“殿下,怎么了?今日没给你下蛊虫啊,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是陛下召见你的时候……”

“不,没有……”沈持意恍惚道,“陛下召见我的事,表面上和我已经没什么干系了……”

是比苏家诬陷他杀人还要可怕百倍的事!

乌陵没听到准信,更担心了:“那是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

沈持意凉凉地说:“我见到木沉雪了。”

乌陵一愣,随即喜道:“木公子果然是帝都人?殿下——”

他意识到什么,突然住了嘴。

——殿下的脸色可不像是和情郎重逢的模样。

乌陵压低了声音:“他怪罪殿下了?殿下当时不告而别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走,你和他好好解释一二,木公子那么沉稳的人,多半能理解的……”

沈持意一个头两个大:“没那么简单……解释不了,解释就是自投罗网。他是楼轻霜……他怎么是楼轻霜!?”

连嗓音都一模一样,除非姓楼的有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双胞兄弟,否则……

否则他在烟州相处了数月的落难情郎就是他避之不及的原著主角楼轻霜。

沈持意:“……”

好消息,他根本不用担心他的木兄因卷入主线而有什么意外,因为这人就是原著最大的赢家。

坏消息,“木兄”没事,他有事了。

沈持意:“…………”

头痛。

头特别痛!

重逢“木兄”的惊喜在对方的真实身份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怎么会是楼轻霜?

当时江元珩传消息告知他楼轻霜连年节都闭门不出在家养病——原来这只是借口?那人早就离了帝都隐瞒身份下江南?

且不说原著根本没有描写过主角在烟州遭难受伤一事,便是木兄那看似冷硬实则温和的脾性,便和主角的不论是表面还是真实的人设都完全不同啊!

楼轻霜为人阴狠无情,睚眦必报,掌权之后肃清朝堂,连已经告老快十年的老臣都没放过。

雷霆手腕,令人胆寒。

可木沉雪比世人赞誉的谦谦君子楼饮川多了几分随性,又比那个最后才摘下面具的年轻权臣少了许多阴戾与脾性。

莫说是截然不同,就算说是南辕北辙也不为过。

所以他当时哪怕知道对方来历非凡,还在这人手上见到过白玉龙环,也从未设想过木沉雪就是楼轻霜这个可能性。

现在想来,也许他认识的木沉雪都不过是楼轻霜隐瞒身份养伤时刻意装出来的模样。

他喜欢的或许不过是个假象。

沈持意苦恼地揉了揉脸。

他撩拨了姓楼的几个月,最后还始乱终弃,扔下对方留下的定情信物不告而别……

这人要是想报复他,即便他真死了,楼轻霜也绝无可能放过当时跟在他身边的乌陵甚至是整个苍王府啊!

他顿感心底凉飕飕的,生无可恋地直挺挺往躺椅上倒去。

刚一落在软垫上,他又一个鲤鱼打挺,借力翻身而起。

“不行,我不能慌,他今天见到我没有任何异样……”

说明楼轻霜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看向乌陵,“乌陵,楼轻霜今天没认出我来,我们在烟州从来没有暴露过身份和样貌,我并未在他面前喊过你的名字,你还和我一样染了风疾哑了嗓子,只要你不说,他应该认不出你我。你若是之后见到楼轻霜——就是木沉雪,你千万当做是第一次见到他,记着没有?”

乌陵虽也十分惊讶困惑,但沈持意先前一直都在打听楼轻霜的踪迹,不惜竭尽全力绕道走,乌陵也是知道的。

乌陵不住点头:“我明白的,殿下放心。”

殿下其实没办法放心。

但是殿下不放心也没办法。

沈持意努力稳下心绪,随手把自己一直抱着的木盒递给乌陵,低头时目光扫到腰间的香囊,又垮下脸来。

——他曾经把藏着苍王世子身份印信的香囊送给楼轻霜。

楼轻霜是从来没有尝试撕毁过那个香囊,还是早已把负心汉留下的定情信物给扔了?

若是没有扔,哪天起了兴致想剪香囊泄愤玩,结果一剪开封口便瞧见里头暗藏玄机……

沈持意:“………………”

要命。

太要命了。

而且他措手不及见到楼轻霜,实在太过意外,当时在楼轻霜面前失态了好一会,楼轻霜会不会已经有所怀疑?

乌陵突然失口问道:“殿下,这盒子里的蛊毒是谁给你的?怎么如此歹毒!?”

沈持意心不在焉:“怎么歹毒了?”

“此蛊是用来控制人的,”乌陵脸都皱到了一起,沉声道,“炼制所需的药材可以随意调整,但是用量十分苛刻细致,若是被下了此蛊,每月都会发作一次,必须得符合用量的解药才能缓解,却不能根除。还有不少邪门的用法……”

沈持意不觉意外。

青衣蛊是许堪给他的,当时便说了是用来控制暗卫的。飞云卫是皇帝亲卫,里面的暗卫一开始都是为皇帝培养的,若是赐给别人,下了青衣蛊便会忠于新主,新主才能完全放心。

飞云卫怕是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但他对青衣蛊没兴趣,随口道:“这是用来挟制暗卫的,我不想用,你帮我收着吧。”

“是。对了,殿下带回来的四个暗卫好像还在外面等着,没有殿下的吩咐,魏白山不知如何安置他们。”

本来就头大的沈持意:“?”

这也要问他?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魏公公说……”

乌陵欲言又止。

“说?”

“说他不知该将人安置在临华殿的侍卫房,还是内眷的宅院……”

“……”沈持意想起了自己的人设,麻麻地说,“虽然我很想放在侍卫房,但是内宅。”

“是。”

乌陵转身。

沈持意又把人喊住:“等等。”

“殿下?”

殿下若有所思:“……提醒我了。对啊,我带了四个好看的暗卫回来,其他人都会怀疑我是不是荤素不忌男女通吃。那我如果众目睽睽之下盯着一个初见的帅哥看,那……”

那比起怀疑他事出有因,许堪等人,甚至包括楼轻霜,其实第一时间只会觉得他这个风流浪荡的草包犯了色心!

楼轻霜多疑多虑,他若是躲着藏着,还想将今日“初见”的失态遮掩过去,不但无法打消这人的疑心,还会让这人更加怀疑。

不如将他的荒唐之名坐实到底!

“帮我把魏白山叫来,”他心里有了主意,说,“我需要他出宫替我办件事。”-

入夜。

楼府。

凉风打着灯笼,吹得丝穗飘动,灯影晃荡。

远处行来长龙般的车队。

看门的护院挺直站着,不为所动。

离得近了,护院一眼认出那车队自宫中而来,这才上前,拱手道:“公公,可是宫中有事?”

——楼家是皇后母家,宫中常有车马来接族人进宫。

魏白山探出头来:“请问小楼大人在吗?”

“赶巧,刚一刻钟前回来的。”

魏白山跳下车来,吹着冷风,搓了搓手,看着这宫中爬得高的宫人多少都有些熟悉的高门大院,神色格外凄凉。

他很不想办这个差事。

当初他替太子殿下去鹊明楼买歌女的时候,只觉得小殿下风流,不少皇室宗亲和官宦子弟也是如此,没什么好稀奇的。

还行。

今夜他替太子殿下把暗卫安置在临华殿给内眷住的宅院时,也觉得大兴男风盛行,权贵养男宠者众多,太子殿下只要不荒唐得太过,就是皇帝也不会管什么。

也还行。

但他没想到他们殿下一山还比一山高。

魏公公抱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心哄好了自己,一板一眼地说:“传个话,太子殿下有言——今日得见小楼大人,惊为天人,如睹玉兰,念念不忘,不做点什么实在难以安心,特命我等连夜买下帝都所有玉兰赠与小楼大人,聊表……”

门前传话的护卫已经尽皆愣在原地。

魏白山深吸一口气,豁出去道:“——聊表爱美之心!”

话音落下。

长龙般的车架旁,宫人们接连扯下挡风的粗布。

一车又一车的玉兰花显露而出,落入月色之中。

夜风悄然路过,送来满怀花香。

全帝都的白兰都被那天潢贵胄一夜之间搜刮而来,铺天盖地般盛开在楼氏门墙之外。

第24章 厚恩 假惺惺的。

白兰花瓣如泠月驻留人间, 零星花瓣摇晃坠下,轻吻长街,又被轻风扫走, 踏入灯火辉煌的骥都。

袅袅花香散入千风,丝丝缕缕淌过喧闹长街,寂寥万巷,流入与楼家相隔甚远的另一处高门。

裴府内宅中。

“啪——”

茶盏猛地被摔下, 滚烫的茶水四处迸溅, 瓷片碎了满地。

奉茶的仆人还躬身捧着茶盘,被吓得颤了颤, 怕触了霉头,惊惧跪下。

裴贵妃摔了一个还不够, 抬手又要扔。

负手背身立于一旁的耄耋老者适时开口:“贵妃,够了。陛下体恤你丧子之痛, 让你回门修养,你在家中若是言行无状,被人看在眼里,有些话传到陛下跟前, 不好听。”

裴贵妃面露不甘,举着那茶杯半晌, 最终还是愤愤放下。

仆从如蒙大赦, 就那么跪着徒手捡完碎瓷, 囫囵以衣袖拭去茶水, 不敢再听下去,手忙脚乱退下了。

屋内没了人,她才咬牙切齿道:“父亲没听到刚才传话的人是怎么说的吗?这小儿偷了我儿的太子之位,我儿尸骨未寒, 他便已经借着东宫权势,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铺张浪费,胡作非为!将整个帝都所有的玉兰都送给朝中大员这样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立储以后,他至今不曾来我宫中请安……沈持意如今如此亲近楼家,日后——”

“哪有什么日后?”当朝首辅裴知节回过头来,打断了她,复又放缓语调,“陛下放着帝都里的宗室不选,选一个远在荒州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来当太子,这其中用意,你应该能想明白。”

“能当皇帝的太子,才是真的太子。至于太子如何跋扈,那是言官的麻烦,对我们不重要。”

“陛下在这个关头让你回家暂住几日,便已经是疑心你我手伸得太长。你我此时更该谨言慎行,莫要马失前蹄。”

裴贵妃不语。

她方才不过气劲上来发泄一二,三言两语间已冷静下来。

裴相所言,她也知晓。

裴家如今的处境算不上好。

前太子病逝后,宣庆帝封锁消息,飞云卫日夜兼程赶赴苍州,将还是苍世子的沈持意接进宫。可沈持意在骥都城外突然遭人刺杀,刺杀者身份查清,全都是不知被何人放出的死囚。那些人本就是因杀人越货而被朝廷缉拿的亡命之徒,还都死了个干净,什么都查不到。

若是刺杀发生在昭告天下立沈持意为储君之后,刺客只要手脚做得干净,就算是裴家做的,皇帝都未必在意——宗室子多得是,死了一个,再挑一个便是。

可这刺杀发生在立储之前。

皇帝疑心有人手眼通天,提前知道了密旨内容,趁着还未立储急忙截杀苍王世子。

裴贵妃刚失了太子,裴相又位高权重,裴家不论怎么看,都是最有可能做此事的人。

裴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通报传话的下人进来之前,裴相和裴贵妃正在谈及此事。

裴相神色平静,只略微皱眉,缓步回到棋盘边,捻起白棋,若有所思道:“东宫易替一事,在宣旨之前瞒得严严实实,连你在宫中都不知晓,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

裴贵妃:“飞云卫?”

“许堪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可能私自拆阅密旨。”

“那还有谁?密旨不过内阁,陛下私底下写好之后盖了印便交由飞云卫护送,经手的人就没几个。总不可能是沈持意自导自演?陛下若是疑心我们,他确实获益最大……”

“此节我也想过——陛下必然也想过。”裴相执棋之手一顿,摇了摇头,“但他纨绔之名由来已久,当年没人能想到苍世子会当储君,他一个远在天边的王侯子弟,何必故作纨绔?而且刺杀那日,他也险些死于刺客剑下,是禁军及时赶到才把人救下。他就算能在许堪眼皮子底下安排刺客,也没办法连禁军的调动都算得分毫不差。”

裴贵妃一滞:“那……”

那便没别人了。

不怪宣庆帝想到裴家。

就连他们自己,推来算去,都快觉得是自己做的了。

“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老首辅默然不语。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方才找到了一处勉强能落子之地,轻轻按下棋子,才说:“你方才同我说,今晨太子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会下毒,故布陷阱请君入瓮?”

“是,所以我没有轻举妄动……”

“不,继续,明日继续寻机下毒。”

“父亲!?”

“祸水东引。与其取信陛下,不如让陛下怀疑更多的人——不希望他当太子的人并不只有我们。”

裴贵妃喃喃道:“高妃?”

“让你的人做漂亮些,不论事成与否,只要查起来,都只能查到高妃身上。”-

沈持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

魏白山替他去楼家作死了。

乌陵对他从许堪手中拿回来的青衣蛊很是好奇,晚膳后便一个人闷在房里鼓捣。

其余的宫人和护卫也被他纷纷找了差事支开。

他在等江元珩。

白日里,他被苏承望牵扯进卫国公世子的命案,虽然皇帝把他直接摘出了此事,但他不想让卫国公世子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愿让草菅人命的苏家被轻轻放下,托江元珩替他寻来此案的证据。

结果他在飞云卫那遇到楼轻霜,登时心慌意乱,什么都忘了。

直到魏白山领命出宫,他彻底定下心来,才想起此事。

江元珩给他的信笺在暖炉中渐渐燃尽成灰,沈持意没等多久,江元珩便跳了进来。

“殿下,”江元珩从怀中掏出几张纸,“这是卫国公世子命案真正的卷宗,我偷偷抄录了一份。证据有不少,但是很多都在苏家自己手中,要么就是已经被飞云卫掌握了。殿下看看,有什么想要取来的,我替殿下想办法。”

沈持意立刻接过,翻看案卷。

果不其然,第一眼便瞧见了苏承望的名字。

事虽然是苏承梁惹的,谋算的却是苏承望,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

但此案的结果本就是皇帝乐于见到的,皇帝不可能治苏承望的大罪,多半只会顺着苏大的说辞,将此事落在本就没有功名的苏二身上,再找个下人当替罪羊,说一切都是苏二少身边不怀好心的下人瞒着主子干的。

届时把人交出去杀了,再治苏家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卫国公世子一案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沈持意冷笑。

他说:“多谢。有这东西足够了,其余我能自己解决,你不必掺和进来。”

“对了,先前让你帮我找的那个人……不必找了。”人他都亲眼见到了。

江元珩没问他原因,拱手道:“是。殿下要的东西送到,不打扰殿下了,属下告退。”

沈持意收好案卷,抬眸却见江元珩站在窗边,要走不走的。

他:“?”

江元珩试探问道:“听说殿下差人将全帝都的玉兰花都送到楼府门前了?”

“……”

魏白山都还没回宫呢,消息就提前回宫了。

“也没有全帝都,”他挣扎道,“我屋里还留了一盆,其他人家里种着的我也没办法全都拿到……”

江元珩不放过他:“殿下先前和我说讨厌小楼大人。”

“……现在也略微讨厌!”

禁军统领恍若未闻:“元珩明白了。殿下今日见到小楼大人,便不找那姓木的仇家了,难道……”

沈持意突然屏息坐直:“!!!”

这么容易猜到楼轻霜就是木沉雪?

他急忙低声否认:“不是……”

“……难道殿下也发现小楼大人……”

他摇头,嗓音如蚊鸣:“没有……”

“……发现小楼大人品性如玉如兰,是个高洁雅致的君子,和元珩一样决定以小楼大人为镜自省,放下恩仇,坦然磊落,因此送了一车队的玉兰,以表感激之情?”

沈持意游离的目光骤然回归,气息归于平缓,嗓音平静而铿锵:“哦是的。所以楼轻霜收到花之后有什么反应,元珩你知道吗?”

江元珩临走前,最后同他说:“小楼大人亲自出了府门谢太子恩典,从采购的宫人口中问来了每株玉兰的来历,一一命人送回,却没要那些花农退钱,只让花农明日早市分发与所需之人,彰殿下恩德。但他留了一株含苞待放的,说只此一株便足矣。”

应对得当真漂亮。

既不承情,又谢了恩。

谁也不能说楼饮川攀附新太子,东宫也怪不了他的四两拨千斤。

最后还留了一盆没开花的,告诉消息灵通的皇帝,他只愿含苞待放,谨修自身,无意争锋。

……假惺惺的。

沈持意在心中悄悄地说。

但不论如何,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楼轻霜如此应对,看来是信了他的风流浪荡,应当不会怀疑他今日失态的原因了。

那人当初把白玉龙环当做定情信物给他,不论心底如何想的,怕都是存了认真之意的。

可这认真之意,在他不告而别之后,便不是好事了。毕竟这人越是认真,越有可能此刻怀恨在心。

他简直无法想象楼轻霜知晓他是苏涯的话会如何。

沈持意松了口气。

——这口气在次日一早又被提了起来。

因为魏白山布膳时端进来了一盘绿豆糕。

正是用他从烟州带回来的绿豆糕配方做的。

沈持意在烟州时便格外喜欢当地的甜糕,尤其是绿豆糕,同别处做的口味不尽相同。他特意买来了方子一路带着,甚至吩咐临华殿的厨子将早膳换了。

原本是个他喜欢的好东西。

可他一瞧见这绿豆糕,就猛地想起昨日在皇后那里吃到的绿豆糕。

当时他还以为皇后细致到特意找了临华殿的厨子做小食来接见他,现在想来——皇后根本没留意到这些,那更有可能来自楼轻霜从烟州带回来的厨子或是方子!

苍世子明面上从未去过烟州,若是让楼轻霜知晓……

他立刻挥手道:“拿下去,不吃了。”

魏白山一愣:“殿下?可是后厨做得不符合殿下心意?奴才这就让他们再做——”

“我不爱吃这东西,”沈持意赶忙说,“以后别做了,方子也撕了,谁也不准再碰这个绿豆糕,现在就扔掉,重做一碗燕窝粥端上来吧。”

魏白山似是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但还是躬身,捧着那盘绿豆糕退下了。

此时。

高贵妃宫中。

“什么!?”高贵妃惊道,“你是说裴水芝要毒杀太子陷害于我?”

她面前跪着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抬起头来——正是先前跑去裴贵妃宫中通风报信的方海!

“千真万确!她连夜找了个娘娘宫中的小宫女,让奴才带进临华殿后厨,结果娘娘宫中那小宫女居然什么后手也没做,直接往太子殿下嘱咐过的早膳里下毒——太子殿下昨日便暗示过那早膳是请君入瓮的陷阱,裴贵妃这么做,是故意等着别人来查啊!奴才不傻,查到那宫女,查到奴才也不远了,裴贵妃是要弃了奴才来构陷贵妃,还请贵妃娘娘救我一命……”

高贵妃水袖一挥,招来一个跑腿的小太监:“你先跑去临华殿看看现在如何了。”

她怒极反笑,踢了一脚跪着的方海:“事已至此,起来,跟本宫一道去临华殿。”

贵妃宫中登时忙成一片,不过片刻便备好了疾行用的肩舆,跑腿的小太监更是早已赶去临华殿。

一行人紧赶慢赶,不过行了一半路程,那跑腿小太监居然跑了回来。

“如何?”高贵妃忙问。

“娘娘,临华殿什么也没发生。奴才打听了一下,太子殿下早膳一口没吃,还不准扔给下人们吃,直接让总管太监扔了重做……”

高贵妃一愣:“然后呢?”

“没、没了……”

颤颤巍巍的方海:“?”

高贵妃:“……?”

她冷眼看向方海:“你莫不是诓骗我取乐?”

方海双腿一软,扑倒在地,慌张道:“奴才所言千真万确啊,如此大事奴才怎敢愚弄娘娘!娘娘只需找来下毒的宫女一审便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或许是早就知道有人会在糕点中下毒构陷娘娘,因此改了主意……”

高贵妃也知这种事情不是一个小太监敢弄虚作假的,一边命人根据方海的描述去抓那小宫女,一边折返回宫,细细思量起来。

半晌,她喃喃道:“如此说来,东宫这是放着大好的坐山观虎斗的机会不要,替我挡了一劫……?”

“来人,”高贵妃挥手,“出宫去给本宫兄长传个话。”

……

沈持意又上了大半日的教习课。

他上得头脑发昏,不知天地为何物,只觉读书学习这些繁文缛节是件比楼轻霜发现他身份还要可怕百倍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申时,日坠西天,皇后派来的教习这才离去。

他昏沉沉走出书房。

魏白山迎面而来,鬼鬼祟祟地说:“殿下,御史中丞高昶之高大人刚刚差人送了一幅前朝名画孤本给您,还悄悄托奴才给您传一句话。”

沈持意:“?”

干什么?

皇帝还没给东宫安排官员,御史的老大这时候给他送礼又传话的,这不是明着站队吗?

这可是言官啊!

难道其中有诈?

怀揣着对方包藏祸心另有所图的期待,沈持意问:“他说什么了?”

“高大人说,‘臣感念殿下仁心,谢殿下厚恩,一份薄礼敬献殿下,也请殿下放心,近日来攻讦殿下不尊族兄风流浪荡的谣言不会出现在御史的参本里。’”

沈持意:“?”

“??”

“???”

为什么不参?

这段时间辛辛苦苦才耕耘出了这么一个含金量极高的坏名声,就这么没啦?

我做错了什么,姓高的你要这么对我?

第25章 再遇 戴着幕篱的蓝衣身影逆着人流而行……

沈持意很想拿着高昶之送的礼, 直接冲到高御史家里,问对方为什么不参他!

朝中之人不是大部分都不想让他来当这个太子吗?

他当着天下万民的面,胡闹到了楼轻霜这个帝后宠臣的面前, 等同于拱手送上话柄,不论谏言还是废立都是绝佳的机会。

可御史那边居然不说话了!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御史不说而已,内阁六部又不是摆设。

可他细细一问魏白山,才发现这位高御史并不仅仅是一名御史, 还是高贵妃的亲哥哥。

两年前枭王之乱后, 帝后在众人面前虽然依旧和睦,但两宫来往少了许多, 同年进宫的高氏渐得帝心,短短两年便已经封了贵妃, 宠冠后宫。

高昶之这个兄长也跟着鸡犬升天,被提拔为御史中丞。

高家小门小户, 朝中无人,最大的靠山就是皇帝。高昶之说不参他,那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不参他,也许高贵妃那边早已吹过一轮枕边风, 皇帝默许了轻轻放下沈持意闹出的这些事。

皇帝都默许了,谁还会想不开去多嘴?

莫说是谏言, 怕不是明日上朝, 攻讦东宫的奏折都会变成称誉太子的颂词。

沈持意:“……”

他别无他法, 只能次日带着高昶之送来的画, 亲自去高贵妃宫中归还,希望这两兄妹能明白东宫这艘船最好不要上。

他到高妃宫中时,宫中人似乎在处理什么违令的宫人,正拖着一个面色苍白没了意识的宫女离开。

高贵妃早已整装等在那。

沈持意命人将那孤本画卷递给高妃的大宫女, 说:“我胸无点墨,实在欣赏不了此等好物,还是借花献佛,将此画挂在娘娘宫中吧。”

高妃并无愠怒,反倒问他:“太子不喜欢此类珍宝?”

沈持意:“?”

怎么滴,我要是说不喜欢,你还要送个别的?

他赶忙说:“高大人说这是谢礼,可我从未帮过娘娘或是高大人,没什么好谢的,娘娘和高大人别再送东西来了。”

高妃眼眸轻转,笑道:“殿下不喜欢物件?本宫明白了。”

沈持意:“??”

明白什么了?

他怎么没明白?

他茫茫然然同高妃客套了一会。

临走前,掌事的宫女领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宫女出来,说是娘娘送到殿下宫中伺候的。

那小宫女本来还有些垂头丧气,偷偷抬头瞄了一眼沈持意,登时换了神色,脸颊竟还浮上两团红晕。

沈持意:“……”

突然明白了高妃明白了什么。

但这“礼物”关乎他纨绔浪荡的人设,他倒真不好干脆拒绝,只好一咬牙收下,直接带回临华殿。

魏白山出来迎他,见他用一幅画“换”来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欲言又止好一会,还是劝道:“这都快双手之数了,您吃得消吗?”

“……”沈持意瞥过眼去。

魏公公立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凑上前来,突然小声说:“殿下,后厨那边有一个叫方海的跑腿太监跳井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自己跳的?”

“井边没什么挣扎的痕迹,下边的人去他住处看过,有些碎银,还有宫外当铺的契子。前些时日殿中确实有东西不见了,奴才核对过,就是方海去当铺当掉的东西。许是这几日奴才们在查丢失之物,他一时畏罪,便跳了。”

沈持意脱口而出:“盗窃虽有罪,可国有国法,刑律自有分辨,再如何也不至于赔命——”

他嗓音一顿,猛然意识到这不是他一个草包太子该说出口的话。

但他踌躇半晌,还是说不出什么佯装发怒的风凉话。

“……临华殿里若是有谁短了银钱,或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只要不是作奸犯科吃喝嫖赌这般损人不利己之事,你私底下将人带来我面前,莫要让他们一步错步步错,走上什么歪路错道。”

魏白山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登时面露怔色。

太子殿下却已经转了话口:“今日我学的不错,教习准了我休息一日,我想出宫玩玩,但不想大张旗鼓。你不要声张,替我备一辆马车,明日乌陵陪我出宫就好。”

“是。”-

次日。

沈持意踏上马车就要走。

魏白山一直强调太子出宫是大事,让他多带一些护卫,或是把飞云卫那里带回来的四个暗卫带上。

但沈持意出宫是为了把卫国公世子的命案闹大,又不是真的出去玩,人带得越多越容易被发现。魏白山再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沈持意没松口,还下了死令不得让其他人知晓。

最后临华殿的总管太监几乎哭丧着脸将他送到宫门口,以采买的名义带他出了重重宫门,最后目送他坐在马车中远走。

马车厢门紧闭,两侧帘布垂下,严严实实隔绝开了里外。

乌陵穿着一身瞧不出身份的便衣,娴熟地驾着马。

沈持意坐在里头,再度翻看江元珩给他的那几页案卷。

这几页纸他看了好几遍,来回思量该如何钉死苏承梁草菅人命一事。

有宣庆帝在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些证据即便拿出来了,最终还是会被推到替罪羊身上,没办法把苏二推出来。

活生生的人证最无从抵赖。

苏家杀人杀得太仓促,没办法做得太干净,只寻了些混江湖的武人来动手。

沈持意第一次穿书穿的就是同一个世界观下的武侠小说,一身功夫也是这么来的——他很清楚这些人的特点就是收钱办事绝不外传,义气比性命还重要,即便被抓到,为了守诺也不会供出雇主。

即便让大理寺去拿人也没用,必须让起码一个人主动开口……

“乌陵,”他稍稍拉开厢门,说,“昨晚让你试着做的青衣蛊带了吧?”

“公子都叮嘱过好多遍了,怎么可能没带?这蛊毒现在被我改成中了之后当场发作,发作之后便自行消解,无需解药。但我带了解药,若公子用错了也可立刻解开。”

乌陵说着,骤然一拉缰绳。

马车停到了前后无人的荒巷之中。

乌陵回过头去,问道:“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厢门拉开。

浅青色竹编幕篱映入眼帘。

刚才还穿着华贵长袍的青年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极为轻便的窄袖蓝袍,幕篱四方白纱垂下,坠着金铃,将那张如仙人雕琢的脸庞挡得严严实实。

他没了宫中那副弱柳扶风的慵贵之姿,举手投足间仿若闹市中银鞍白马的恣意少年。

他一伸手,把遮掩衣裳的披风与剩下的另一个幕篱往乌陵身上一挂,笑道:“带上你做的蛊毒,我们去找那几个收钱杀人的江湖人。”-

“咚咚——”

“咚咚咚——”

白灯笼高挂两侧,算不上宽敞的木门两边也坠着白事所用的丝穗,门前零落的纸钱不知被多少路过的人踩踏而过,满是泥泞雪渍,碾转破碎。

孩童哭闹声不绝于耳,脚步声似是由远及近。

是一个妇人开的门。

周溢年敲门动作一顿,意外道:“余夫人?家中仆从呢?”

前几日余昌辅的丧事,余家门庭清冷,几乎无人吊唁。

只有周溢年这个不涉朝政甚至不怎么为宫中贵人问诊的太医来过一次。

那妇人识得他,叹了口气,道:“让周太医见笑了,我家大人既然已经不在了,他又是……哎,同窗故友没什么人敢来,我们孤儿寡母在骥都待着也无用,我昨日刚刚遣散了仆从,只留了个奶娘,等过两日宅子卖出去了,便回老家——”

她视线扫到周溢年身后,瞧见还有一人,话语一顿。

男人衣冠发髻齐整,衣扣衣带尽皆系得一丝不苟,连在这衰破之处都挺拔而立,从容雅致得格格不入。

他感受到余昌辅遗孀的目光,微微颔首:“晚辈楼轻霜,任职兵部,素日同御史台的大人没什么往来,今日托溢年引着上门拜访,是差事在身,有一事想要问问夫人。”

余夫人原先还有些警惕,听到男人的名字,登时缓了脸色。

“原来是楼大人。楼大人和夫君并无往来,但我常听他提起你,他对楼大人很是敬佩尊崇……”

楼轻霜垂眸,面不改色道:“不敢当。”

“大人所为何事?”

“敢问夫人,从正月末到余大人最后一次进宫前的这段时间里,可有什么平时和余大人不太往来之人前来家中拜谒?”

余夫人立时摇头:“年节刚过,来往的大多是亲朋……”

她又思忖片刻,更为肯定道,“没有,肯定没有。夫君年前弹劾裴相已经得罪不少人,有些熟识的大人早便不来了,年节过得本来就比往年冷清,更别提不熟识之人了……”

周溢年同楼轻霜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

周溢年将带来的一些补药送给对方:“这是我今日抓来的一些补药,夫人这些日子太过伤神,可以每日服一帖养养身子。我与饮川便不叨扰夫人了。”

待到院门紧闭,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往巷口走去,楼轻霜才说:“既然他们过几日要走,有一纸各州府皆能通行的文书方便些。我明日开一份来,你替我送到余家。”

“就说是我托人得来的?”

楼轻霜稍稍行在前头,没有说话。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周溢年心领神会,不再多说,神情一肃,若有所思道:“楼禀义瞒报烟州税银,以至前方军饷吃紧,我们奉命密下江南,足足查了数月,才得以查出一些线索交给陛下,眼看陛下就要下旨责令严查,结果余昌辅却不知从哪里得知东宫变故,谏言而死……陛下在这之后便压下了彻查烟州贪腐的圣旨,不想彻底追究烟州之事了。为何?这两者之间分明毫无关联……”

楼轻霜向来不理会周溢年这些碎言碎语,此刻却难得接话道:“沈骓多疑。”

——沈骓是宣庆帝的名讳!!!

周溢年闻声一惊,即刻抬眸四望——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让旁人听得,楼轻霜一直以来的隐藏都会被毁之一炬不说,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传到宣庆帝耳中,多年筹谋一瞬溃塌!

他左顾右盼,没看到任何人影,方才反应过来,以楼饮川的功夫,周围的动静早已收入耳中,何需他来担忧?

周溢年松了口气,收回目光往前瞧去,却只能瞧见前方人挺直的背影。

“《休政九论》毫不留情戳穿了沈骓想用雄图伟略掩盖他当年卑劣夺位的想法,是他这么多年来都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病。”

楼轻霜没有回头,一字一句轻轻地说着。他素日里总是将面具戴得漂漂亮亮,不行差,不踏错,可越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云天,闹市巷尾,他却越像是扑火飞蛾,沉溺于这种明目张胆商谈秘事的危险感之中。

他装腻了,演烦了,因此既知道四方并没有能听得到他们交谈的人,又难以言喻地期待着有人能听到这一切。

不论什么人听到都行。

这样就能突然地掀开他虚伪的面具,揭开他这个伥鬼穿了十年的画皮——但他又很清楚这不可能。

他便只能又失望又期望地说:“他当皇帝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来,日日夜夜他都在担心,害怕有人如他当年所做的那般,背叛他暗算他,抢走他的权力,夺走他的性命。前太子突然病逝,他没有了玉牒在册的皇子,本就更加担心有人想要趁机窃取他的皇位,余昌辅又正好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重提他的心病,让天下人想起来他的名不正言不顺……”

楼轻霜骤然停步。

不远处,闹市喧嚣已隐约入耳。

再往前走便会被人听到。

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是说……”周溢年在后方问他,“前有唯一皇子病逝,后有御史重提沉疴,陛下忧心有人借机起事,民心动乱,已经不想再让一桩可以震动江南官场的贪腐案显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觉得他——”他顿了顿,嗓音愈低,语气却格外铿锵,“——昏庸无道。”

于是皇帝明知烟州官府糜烂,仍旧选择暂时放下。

死了一个小御史,保下整个烟州官场。

此招甚诡。

楼轻霜自言自语般:“……是谁呢?”

是谁能这么信手拈来地切中宣庆帝的命脉,利用余昌辅一腔忠心,在宫中严密封锁前太子病逝的消息时,偷偷将东宫变故告知一名清正廉洁悍不畏死的御史,落下一颗千里之外看似毫无关系的棋,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地保下楼禀义?

他所身处的楼氏?裴知节?……还有谁?

“余昌辅是个一心为公的纯臣,”楼轻霜终于回头,在这住满王侯权贵重臣的街市里,回望了一眼毫不起眼甚至略显寒酸的御史宅院,“他除了去御史台便是回家,飞云卫的密卷里,他的行踪只有来来回回这两处地方。若是没有人上门拜访过他,便只有可能是御史台里有人把消息告知余昌辅。”

“那只能往御史台那里查,”周溢年眉头紧皱,脸色愈发不好看,“可御史中丞高昶之……说他是一块难啃的石头都不为过,油盐不进的,只有高贵妃说什么他才听什么,高妃又和皇后合不来——”

周溢年话未说完。

外头的街市里骤然传来极大的动静,似是许多人都在朝着一处挤去。

此处住着太多帝都权贵,向来只有歌舞升平般的热闹,鲜少会有这般纷乱之时。

出了什么事?

两人尽皆神色一顿,快步走出小巷。

只听有人交头接耳道:“快去卫国公府门前看好戏……国公世子遇害,大理寺都快要结案了,刚刚居然有人敲响卫国公府的大门,声称自己才是真凶,是受了苏家所托才劫道杀人,有来往的赃银和物证,还能指认苏家人,证据确凿!!”

人群如流水般朝着卫国公府涌去。

楼轻霜却瞧见另一处巷口前,有一个戴着幕篱的蓝衣身影逆着人流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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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头攒动,杂乱非常,可青年幕篱垂下的轻薄白纱从始至终都不曾飘起,全都被下方坠着的金铃牢牢压着。

“你先前和我说,苏涯的幕篱有些不同寻常,纱底坠着什么……?”

周溢年不假思索:“金铃。”

发问的男人乍然眉目一压,方才还如清墨般乌净的双眸顷刻间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