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肌肤(2 / 2)

沈持意让他噤声,蹲下身,探那刺客鼻息——死透了。

他又迅速查看了一下刺客周身,果不其然找不到任何能够探寻身份的东西。

木沉雪像是知道沈持意要问什么,适时开口:“是我的仇家派来杀我的。”

他嗓音幽幽,语调平稳,每个字却又在微不可查地抖着,悄然裹着落不下的重负。

他眉头紧皱,双目无神,忍受着伤口痛楚,手腕绷紧,手背因紧握刀柄而青筋暴起,已经没了方才手起刀落瞬间那冷漠无情的模样——仿佛那一刹那不过是月夜下模糊不清的幻觉。

这人本就还在养伤,结果眼疾未愈,又添新伤。

沈持意忧他伤势,沉下心来,咽下疑虑,问乌陵:“药和酒呢?”

“公子,我来吧……”

沈持意摇头。

乌陵只好把怀中抱着的各式各样伤药和酒坛一股脑给他抛进来。

沈持意微微起身,接连接入手中,眼前一晃,头晕目眩之感涌来,他险些没能接稳。

杀手尸体上的血腥味蔓延而出,同木沉雪手臂伤口飘出的血腥味撞在一起,扑鼻而来。

许是这血腥味太浓了,刺得人头晕眼花。

他稳定心神,努力摒弃晕眩之感,吩咐乌陵道:“有什么一会再说,你先把尸体挪去仓房藏好,然后再把舵工喊醒,一同开船到偏僻河道,别让任何人瞧见。”

“是!”

乌陵知晓轻重缓急,按下一肚子疑问,蹑手蹑脚进来抗走了尸体。

余下沈持意木沉雪在一起。

沈持意来到木沉雪面前,挨着这人跪坐下来,近看木沉雪左臂上的伤。

伤口走势朝内,两端豁口略宽,不似剑伤,更像是自行割开的短刃之伤。

那把刺客所用的长剑倒是光滑如新,不沾血迹……

不像是刺客伤的,像是……木沉雪自己伤的?

这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他没时间思虑这些,抓起一旁杀手的长剑便往自己袖口上一划。

“呲啦——!”

价值千金的织金锦碎裂成片。

沈持意毫不眨眼,拧成绳状,用力绑缚在男人受伤的手臂伤口上方。

从始至终,木沉雪一言不发。

这人居然还保持着那手握短刃的姿势,神色却没有先前那般冷,反倒像是出了神。

美人脸颊沾血,月下仓惶,本是一番别样美景。

若是寻常,沈持意说不得已经出口逗逗对方。

但他此时此刻顾不上风月。

他觉着木沉雪似乎还在戒备着什么——可方寸之地中,只有他了。

总不可能是戒备他吧?

他踌躇问道:“木兄?刚才吓着你了?”

木沉雪似是对他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有些意外,微怔,连那忍痛之色都散了一瞬。

沈持意没等来应答,又说:“我探过气息,人死了,你放心。若还有再来的,我今夜陪在这里,除非他们不惜惊动榷城府衙乃至烟州府,蜂拥而至,否则我断不会让你出事……”

便是蜂拥而至了,他扛着木沉雪和乌陵跑就是了。

他穿书这么久,样样都不行,唯独打架没怕过!

可惜他本想审问一番这刺客,以绝后患,没想到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木沉雪却低声道:“我仇家寻上门来,连累苏公子了。”

“该是我抱歉才是,”他盯着那伤,心疼得很,愧疚道,“我不知你还有仇家,多半是我今夜非要抢灯出了场风头,惹了祸端。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你坐在画舫上,这才让你的仇家发现你的踪迹——”

“我既杀了人,”木沉雪打断他,“苏公子可以报官,我自会跟官差走,言明此事与你无关。”

语气深幽,一字一顿,其中像是含着意味不明的未尽之言。

——像是在撺掇他这么干,又好像预料他会这么干似的。

沈持意下意识抬眸,对上这人缓缓眨动的双眼。

明知眼前人眼疾未愈,还是破天荒有了一种对方正在审视自己一举一动所有反应的错觉。

他莫名不敢和这双空茫的眼睛对视,连忙低下头来,小心割开木沉雪手臂伤口附近的衣物,说:“此人既然是为杀你而来,死有余辜,报官招惹更多麻烦干什么?”

若是真的报官,莫说是木沉雪有麻烦,他这个应该在苍州养病的苍王世子才是有天大的麻烦。

居然让他报官……是担心他大难临头独自飞吗?

他心想,木兄上个月才突遭意外,伤病未愈,孤身漂泊,眼下却再度险些丧命,长在书香雅室的文弱公子哪里见过这般风雨,也许真是被吓到了。

他想让美人展颜,轻笑一声,状若随意:“尸体我会想办法解决,你别担心,先让我处理好你的伤口。”

木沉雪闻言,稍稍侧头。

仿若又在“看”他。

“苏公子此言,是说就算我杀人,你都会为我埋尸吗?”

沈持意满心满眼都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之上,随口哄道:“当然。”

“嗒——”

男人松开了手。

匕首滚落在地。

沈持意打开清酒坛子。

晕眩感忽而再度排山倒海般袭来。

怎么回事?

他晕血就算了,连酒都开始晕了?

还是说……刚才那刺客进屋时撒了迷药?可木沉雪并无不妥啊……

脑袋沉甸甸的,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难受。

可乌陵去开船了,现在能给木沉雪包扎的只有他。

木兄刚遭仇家追杀,受了伤,正是需要人照顾安抚之时。

他怎么能这种时候弃之不顾?

他用力咬了一口下唇,登时尝到自己鲜血,铁锈一般的味道直冲口鼻,让他再度清醒了些。

他看向木沉雪:“木兄,伤口很疼吗?”

——木沉雪的脸色转瞬间居然已近青白,双唇失了血色,在惨白月色下甚至有些发紫。

男人却恍恍摇头:“伤口不是大事。我素有旧疾,今晚……只是恰好病发,头疼。”

“那伤口也不是小事,”他对着木沉雪的伤口倒下清酒,“木兄忍着点,现在不便找大夫。”

沈持意这时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全然不曾发觉,他心中文弱可怜的木公子在这般痛楚下都毫无动静,只手臂轻颤,一声痛哼也无。

他眼前冒花,倒完清酒冲干净最外侧的血水,凭着习惯撒上金疮药,又割下内衫一块布缠绕伤口。

眼见终于不渗血,他松了口气,起身要扶木沉雪上床塌,惦记着处理杀手尸体的事情。

还未站起来,晕眩窒息感便完全压上身,他眼前一黑,四肢都使不上力来,猛然跌落。

四方都是狼藉,这一踉跄,整个人都扑到了面前之人身上。

那人竟像是预料到一般,从容接住了他。

他就这么径直跌进男人怀中。

正月风冷,他却撞进温热之中,暖意如屏,挡着冰凉。

画舫正行过廊桥下。

砖石无情掩藏星月,皎皎明光透不过长廊,落不进小窗,竟是让人分不清是天地无光,还是眼前无光。

片刻。

画舫荡出廊桥。

月色瞬间铺陈,水光盛星,风声携着清波漾漾于昏夜,散出丝丝缕缕,卷入耳中。

沈持意耳边嗡鸣稍稍退去,缓过神来,才发觉自己额头抵在男人肩上。

对方坐在床榻边,刚被包扎好的手臂环绕着自己,像是在拥他入怀。

——木兄受伤,惊魂未定,他怎能这般登徒子行径?

沈持意一恍神,哪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仍是挣扎着要起来。

环抱他的双手似是稍稍一个用力。

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轻巧地将他按在怀中,低声道:“别乱动。”

……就动!

“……”

男人还在按着他,“我自小服药,体质特殊,血中有剧毒,他人饮之闻之皆有性命之危。”

那他岂不是……

“中毒者若是动得越多,死得越快。方才刺客闯入要杀我,我自伤,是为毒他。”

……哦。

难怪那伤口像是刀割的。难怪那刺客剑上分明没有血迹,木沉雪却受伤了。

原来木兄不呼救,是因为早有应对刺客之法,反倒是他多事了。

所以他不是晕血,也不是醉酒,更不是迷药。

是中毒。

木兄这商贾世家正经吗?

做的是毒药生意?

沈持意不敢再动弹,烧红的脸埋在男人肩窝处,瓮声瓮气道:“那刚刚……”

他没说完,木沉雪却立刻明了他在担心什么,对他说:“刚刚你的侍从没闻到多少,远离此处后毒性自行会散。”

可他闻了许多。

“解药……”

“解药,”这人自言自语般,顿了一下,才说,“熬制解药需要时间。即便现在拿着药方星夜兼程抓齐药材,制好也来不及了。”

那怎么不早说?

在那边说什么报官不报官的……

还等他喊走了乌陵,包扎完了伤口,万事皆休才说……

“你……”

他呼吸渐沉,只觉那毒性已经锁住了他的咽喉,他已说不出话来。

完了。

这就毒发了?

他这些年来谨慎躲着原著,眼看都要熬到后期剧情了,结果半道死在一场乌龙的中毒里吗……?

太冤了……

娘亲怎么办?

苍王府怎么办,他好不容易编纂成册藏在王府卧房枕头下的食谱怎么办,乌陵上来看到他死了误会木沉雪怎么办……

他——

有人突然托起他的下巴。

冰凉指尖触着他下颌,摩挲他唇边肌肤,猝然冷得他一个激灵。

他一回神,千万心念荡然无存,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看清。

那人低头,双唇轻触他唇角,呢喃般渺渺道:“还有第二种解法。毒药取之于我身,解药……”

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滑过,“……亦可取之于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