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识(2 / 2)

依照几日相处的了解,沈持意觉得木沉雪一定会接上一句客套至极的“无需劳烦苏公子”。

但木沉雪并没有说话,温隽的面容透不出一丝心念。

沈持意逐渐清醒了些,在沉静中乍一回想男人方才的话语,恍然意识到自己答非所问。

而他那些脱口而出的解释,反倒像是故意为之的邀功与显摆——人家还不一定领情。

“……”他登时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木兄见笑了。下回我必打好精神,绝不睡着。”

“我略微懂些音律。”

“……嗯?”

“如今我目不能视,弹琴拨弦有些难,但吹笛奏曲应当无妨。你既爱听曲,可有竹笛?”

沈持意当场便遣乌陵去笛箫坊寻了支最贵的来。

打发时间的消遣便这么从看书读报变成了吹笛奏曲。

那日之后,木沉雪虽然嘴上依旧客套,实则很多事情都任着沈持意去了。

这人若是被他闹得烦了,还会露出些许脾性——当然,对沈持意一点用也没有。

沈持意凭着三分颜色就开起了染坊,整日缠着木沉雪要听曲,或是硬要拽着对方和自己一道去夜市把臂同游,赏灯纵酒。

一如此刻。

佳节灯会已近阑珊。

烛火摇曳,木沉雪坐到现在,这才缓缓起身,敛眸道:“我今日有些不适,苏公子若还有雅兴,不必管我,我不奉陪了。”

男人双手摸着食桌边沿,指尖触到金灯,动作微顿,迅速扇动的眼睫暴露出片刻的犹豫。

白纱之下,沈持意目光一垂。

这人分明看不见,却好像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刚刚还在犹豫,眨眼间又撤开手,没有拿起鹤灯。

只执起盲杖,转身就走。

“木兄身体不适,我让人去找大夫?”

“无妨。”

沈持意失笑,三两下吞了绿豆糕,拿起云鹤金灯跟上,替对方看着路,送人回了屋。

刚一进屋,木沉雪正想放下盲杖,手臂却无意扫到了茶案上未曾点燃的烛台。

沈持意耳廓微动,几乎在烛台即将滚落的同一时间转身,翩然越过木沉雪绕至案旁,左膝微抬,轻巧将那已经坠在半空中的烛台踢入掌中,安稳放回原位。

他其实可以直接扑上前拦着,但偏生要用这博人喝彩的方式捡起来。

行云流水做完这些,他一甩袖炮,自觉潇洒,立身回眸,想看木兄反应。

却只见这人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眼疾未愈,双目无焦,自然是什么也不可能瞧见。

“……”他心思乱撞,“木兄,我帮你?”

“不必。”

“好的。”

他放下金灯,口中应着,行动上却没管,兀自替木沉雪挑出洗净的寝衣,三下五除二放好巾帕、铺开床褥,转身就走。

木沉雪听着动静,稍稍撇头,倒没说什么。

沈持意出门后,乌陵迎上来,一副有事要说的模样:“公子?”

“跟我来。”

他将乌陵带进自己的屋子,问:“什么事?”

“世子年前传信让宫中熟人打探几个人的行踪,刚刚有回信了。这几人都在帝都,今日皇城安稳得很,没什么特别的消息。”

是有这么回事。

沈持意只想安安分分当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不想影响到主线剧情,这些年来一直刻意和原文里那些主要角色保持距离。

每每出门,他都会定时打探一些“高危”名字的行踪,方便避开。

眼下若是有一个在烟州,他当场就扛起木沉雪和乌陵跑路。

他追问:“确认无误?都在帝都?尤其是楼家那个楼轻霜……”

乌陵虽不知自家世子为何突然打探一位素未谋面的世家新贵,却还是本分答道:“传来的消息说,这位小楼大人上月忽感风寒,一直告病在家休养,不仅没有出都城,连门都没出。”

沈持意松了口气。

这位小楼大人他可惹不起。

本文主角楼轻霜,全文权谋mvp,在其他人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翩翩君子,芝兰玉树,品性高洁,为人清雅如高竹,温润如美玉。

实则楼轻霜只是成功把帝后世家、文武百官都蒙在鼓里,直至最后大权在握,挟天子掌天下,才展现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一面。

帝都上下都说小楼大人是个纯良之臣,可他清楚,这人道貌岸然,皎洁外表覆盖的内里幽暗如渊,谁沾谁死。

原著主要角色里,他最怕招惹的就是楼轻霜。

他是一点不想和此人打交道。

-

木沉雪在房门旁站了好一会。

夜风簌簌声起伏不绝,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画舫小廊里。

听到不远处沈持意进屋的声音,他突然合上房门,低声道:“出来。”

轻响落地,藏匿许久的暗卫跪在门后:“大人。属下一直在等大人落单,不敢现身,原来您早有察觉。您的眼睛……”

被关切的人对此恍若未闻。

暗卫只等来一句古井无波的询问:“只有你?”

“周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事情办妥后才让属下循着您留下的踪迹找您。属下今日一直跟着这艘画舫,还未告知任何人。朝中瞒得很好,都以为您染了风寒,告病在家。”

男人无言片刻,缓缓抬手。

他方才举止磕磕绊绊,此刻却又准确无误探到了那金灯,掌心缓缓拂过云鹤金灯上的火苗,好似感受不到灼意一般,古井无波道:“方才与我同坐的那个苏家小公子……”

暗卫紧绷着等了半晌,却只听着男子幽然问他:“……你瞧见他长什么样了吗?”

“……不曾,那位公子在人前一直戴着幕篱。属下这就潜过去探看。”

“不自量力。”

暗卫怔愣一瞬,登时恍然大悟——此言是对方身手远高于他的意思。

方才对方没发现他在屋内,恐怕不是因为他藏匿之法了得,而是屋内物件扫落造成的动静太大,那位公子不曾留意其他。

“有劳大人掩护属下踪迹……”

立于桌旁的男人明明没有一点怒意,开口的嗓音也清幽平缓,暗卫却已是满额冷汗。

“属下、属下愚钝。”

一片死寂。

男人捧起云鹤金灯,轻轻一吹。

烛火熄灭。

昏暗覆下,唯有皎皎月光蔓延。

“你回去,明日再带人来寻我。”

“大人!今夜元宵抢灯,不少人瞧见您在画舫上,难免有人能认出您来,您双目有恙,若是让人知晓您身侧无人护卫……”

没有应答。

暗卫知是无可转圜之意,不敢多言:“……是。”

暗卫正要退走。

男人却又开口道:“哦,对了,稍等。”

他分明一直语气微冷,此刻张口喊人的一瞬却不自觉润上了多年习惯成自然的矜贵自持、静雅温和、彬彬有礼。

可话至尾音处,他这才猛然想起此时四下无“人”,这幅朗月君子般的样子并无人欣赏。

他短促一顿,轻缓尾音戛然连上了一声自嘲般的讥笑,嗓音倏地如自厚雪中抽出的冷刃一般冰凉。

“把刀留下,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