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晏隋的话,宁暨一愣。
好一会,他想了想,将纸箱放地上,“讨厌你的理由,你真要听啊?”
晏隋倚靠在黑色岩板吧台,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的棱纹,云淡风轻又漫不经心道,“嗯,说呗。”
宁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面前人,诚实道:“因为你太装了。”
晏隋:“?”
宁暨继续诚实:“你还老觉得我幼稚,瞧不起我。”
晏隋:“???”
他一下就直起身子,手中玻璃杯重重磕在台面发出清脆声响,“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我没有。”
宁暨:“你就有。”
晏隋:“我没有,我还没说你瞧不起我呢。”
宁暨:“?”
他觉得自己被倒打一耙,眼睛瞪得圆圆,并不承认,“胡说,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
晏隋不愿跟他像小学生一样拌嘴,只道:“你早就瞧不起我了,高二那年,我生气派对你都没来。”
他强调道:“我特地邀请了你跟你的前桌后桌还有同桌,在你边上整整晃了三圈。”
宁暨立即摇头否认:“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干那么没礼貌的事情。
晏隋:“你就是没来,我给全班准备了伴手礼,只有三个人没来,你是其中的一个。”
宁暨一愣,费劲回忆,终于从模糊得不行的记忆里搜寻到了零碎片段,零碎片段塞在犄角旮旯,差不多快被人遗忘。
高二那年,班上的人都去给晏隋过生日,但那会他已经对晏隋很反感,因此找了个去上补习班的借口,整整一天都待在补习班,关闭手机,自动屏蔽关于生日派对的所有话题。
想到这里,宁暨咳了咳,扭头道:“好吧,好像真的有过这件事。”
但他很快就绷着脸指责:“一码归一码,是你先觉得我幼稚瞧不起我,高二那年我在校外图书馆看见你,跟你打招呼,你都没理我。”
那时的晏隋刚转学,坐在教室后排,跟班里的同学相处得不错。宁暨起初对刚转学的晏隋并不讨厌,甚至印象不错。
只是当时的晏隋坐在教室后排,他坐在教室前排,交集不多。因此在校外图书馆偶遇时,宁暨觉得可以主动打个招呼。
他抱着新交一个好朋友的心态主动打招呼,却没想到校外的晏隋脸色异常冷漠,目不斜视地同他身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晏隋眉毛挑得高高的,毫不犹豫断然:“不可能,你绝对是看错人了,那肯定不是我。”
宁暨绷着脸:“我不可能看错,那就是你。”
他义正言辞地指责,“你那时就已经讨厌我了!”
这场长达好几年的战役是晏隋先下战书朝他宣战,他自然是要应战的。
晏隋:“?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你。”
宁暨:“你就有!”
晏隋胸膛起伏几下,情绪有些失控,有些恼怒地脱口道:“我那时为什么要讨厌你?我还跟我朋友夸过你!”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同空气的凝固,宁暨愣住,神情恼怒的晏隋骤然僵硬,吵得天翻地覆的两人仿佛被摁下了静止键。
“……”
气氛倏然变得尴尬起来,宁暨压根没想到吵着吵着对方来上这么一句,憋了半天,耳朵有点红,憋出了一句:“你高中夸过我?”
边上沉默的晏隋脸有些发烫,偏头,硬邦邦地快速低声道:“夸过。”
四周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鸣声,气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仿佛打架打到一半,肾上腺素飙升到最高只想一圈攮死对方的时候,赤手空拳的对方忽然夸自己肌肉练得好。
攥着拳头的自己接下来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
半晌后,宁暨绷着张脸,“不信,无凭无据,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的。”
“你高中那样,还会夸我?”
晏隋:“等着。”
他当着宁暨的面,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叫齐阑的号码,拨通后打开免提,将手机举到宁暨面前,“听。”
电话拨通后,传来男生的声音:“喂,隋哥,怎么了?”
晏隋开门见山,语速极快:“我高二刚转学那年是不是跟你夸过一个男生?就年纪特小那个。”
电话那头的男生没反应过来:“啊?什么?高二那年?等等,时间有点久,你让我想想。”
电话那头的男生回忆了很久,才回忆起来,“哦,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件事,就你刚转学不久那会嘛。”
“你说你班上有个年纪特小的男生。因为跳级,所以年纪小,脑子聪明,长得白白净净,还挺可爱的……”
“哈哈哈,你那是还说以为这种小神童都是书呆子,结果你班上的小神童跟书呆子差远了,也不戴眼镜,拽了吧唧的,不过真挺牛,成绩好体育也好,打游戏也厉害。”
铺天盖地的夸奖从电话那头传来,夸到最后,对质的两人都尴尬起来,没敢看对方。
“……”
晏隋眼皮一跳,急促打断,“停停停,挂了,有空再说。”话音刚落便挂断电话。
宁暨没想到还能从晏隋朋友中听到这些,绷着的一张脸火速垮了下来,跟被强行撸了一圈还要装作不在意的炸毛小猫一样,带着震惊的僵硬。
气氛越发尴尬,两人没敢看对方,憋了半天,宁暨憋出一句回房间收拾东西了,匆匆忙忙抱着纸箱冲进客卧,晏隋也闷头冲进卧室。
“嘭”地一声响,客卧和主卧的门双双关上。
主卧,晏隋捂着脸,发热得厉害,靠在卧室门上,神情懊恼地想着自己从前在高中那么直白的吗?
什么聪明、厉害这些话张口就来?
肉不肉麻啊。
夸就夸了,他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劲对着一个男生夸可爱?
疯了吧。
青年耳朵都红起来,抓着头发,隐隐有崩溃的趋势。
客卧,宁暨坐在椅子上里抱着脑袋,耳朵发烫,脑袋有些晕。
他的脾气向来如此,吃软不吃硬。对方要是态度强硬,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装逼姿态让他乖乖叫哥,他能跟对犟上四五年,死也不改口,更不会给对方半点好脸色。
但对方要是真心实意夸他,觉得厉害,宁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耳朵发红,靠着椅背,心想似乎晏隋也没那么坏?
不像他印象里的那样坏,至少在高中夸他的那阵子还是挺好的。
第二天清晨,在客厅碰面的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双双移开视线,默契地十足,仿佛昨晚的事没发生。
只是气氛发生点微妙的变化。
宁暨看了眼手机上的课表,今早的课是早八大课,正好跟晏隋的班级一块上课。
晏隋点了某个速食快餐店的早餐,顺带还点了他一份,时间有点紧,两人边拎着早餐边下地库,驱车赶往A大。
车内,宁暨坐在副驾驶,咬着吸管,男生总是对车感兴趣,有些好奇环顾着车内的配饰,研究得目不转睛。
奥迪RS6 Avant,外观低调不张扬,性能堪称“西装暴徒”,百公里加速只需要3.6秒。
外观不张扬,价格却挺张扬,光是大灯的价格就足以购买一辆普通轿车。
晏隋打着方向盘,余光注意到他,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装作随意问宁暨有空要不要试一试。
宁暨吸了口豆浆,“算了,我拿驾照后就没开过车,撞坏了怎么办。”
晏隋:“坏了就坏了,迟早要上手的。”
宁暨啧了声,心想大少爷就是大少爷,扭头道“:”“拿那么贵的车练手?”
晏隋:“练呗。”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这话的时候,顿了顿,忽然想起身边那些纨绔的二世祖,对待家中的弟弟或者表弟也是这样。
年龄相仿的弟弟或者表弟一过来求点什么东西,那些哥哥立马就拗不过花钱,花钱的时候还笑着骂自己要把人给惯坏了。
话是这样说,可划卡签支票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
那会的晏隋没什么感觉,如今却有几分理解了。想到
倘若宁暨是他弟弟,也跟那些弟弟一样为了辆车来求自己,软磨硬泡朝自己撒娇,他估计也会二话不说就给宁暨买。
一到学校,下车后的两人分道扬镳,一前一后走进教室,任谁都猜不到表面上水火不容的人在偷偷用手机联系。
阶梯教室,宁暨靠着椅背,不动声色地瞄着手机,看到晏隋给他发消息,说家里帮忙找了个挺厉害的大师,能帮他们算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宁暨松了口气——晏大少爷找的风水大师,必定有两把刷子。
下午,双双没课的两人一齐坐在大厅,跟大师助理联系。
大师助理说需要两人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出生的时间要精确到年月日和,还需要一张没有任何美颜效果的自拍,额发不能遮挡眉眼,露出的五官要清晰。
晏隋详细的出生时间存档于私人医院,很快便发给大师助理。但宁暨只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对具体的出生时间没有印象。
他坐在沙发上,回忆片刻,打了个电话,“妈妈,可以帮我个忙吗?”
连席慧女士正在看文献,闻言笑着道:“要帮什么忙呢?”
晏隋侧头,撑着下颚,目光落在宁暨身上,大抵是因为同家人说话,宁暨的声音有些软,听上去很乖,表情也很乖。
宁暨:“我小时候拍过一张穿肚兜的照片,对,很小那时候拍的那张照片。你能不能帮我找出来发给我?我记得照片的右下角有我具体的出生时间。”
连席慧女士应下,挂断电话不多时,给他发来那张照片。
晏隋也去看,照片有些泛黄,但是保存得很好,上面穿着红色小肚兜的娃娃懵懵懂懂地爬在地上,白白净净的小手跟莲藕一样。
晏隋靠在沙发,一只手搭在沙发背,“那个大师说还得要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宁暨抬头:“嗯?”
晏隋:“有没有小时候的照片?”
宁暨点头,将穿着红色小肚兜的照片发过去,还问晏隋:“这个年纪的可以吗?”
晏隋一边点击保存,一边将两人的生辰八字发给大师,让大师算,一边懒洋洋道:“可以啊。”
“你小时候还穿红肚兜?脸那么圆……”
话还没说完,熟悉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话音戛然而止。
——
当熟悉的眩晕感消失,宁暨再次醒来,对待放大数十倍的世界,已经很淡定了。
三花猫晃晃脑袋,熟练地抖抖毛,却发现自己被狮子猫圈在怀里,小道边上的几个女同学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用手机拍着它们。
传过来前,两只猫正叠在一块亲昵互动。
狮子猫嘴角抽了抽,刚想起身,下一秒就被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摁住脑袋。
晏隋:“?”
三花猫十分熟练地扒拉着它的脑袋,脑袋一歪,三百六十五度开始奋力卖萌,换取猫条。
狮子猫叫了一声:“宁暨。”
三花猫耳朵抖了抖,装作没听到,叼着根猫条,无辜地歪着脑袋瞧它。
趴在地上的狮子猫很不乐意,觉得自己一个大少爷靠卖萌换吃的算什么回事,十分不配合地站起来,甩甩尾巴,打算离开。
三花猫没给它走,一把奋力地将狮子猫扑倒摁住,强行摁着狮子猫的脑袋卖萌。
狮子猫被扑倒在地,有点恼怒,提高声音道:“宁暨——”
三花猫摁着它,大义凛然教育它,“叫我干什么?现在不吃饱点,等会怎么有力气回去找人形? ”
它说得有理有据,仿佛真的是个极其有计划的小猫,只是吃猫条时蓬松尾巴竖得高高,显出几分快乐。
拍照的学生戳了戳狮子猫的尾巴,声音挪揄,说按照狮子猫的力气,一爪子就能将三花猫掀开,现在却装作一副没有力气的样子。
喂着罐头的同学笑了笑:“跟老婆玩呢,哪舍得真动手。”
吃完罐头,三花猫心满意足,十分配合同学卖了一会萌,随后扭头,对狮子猫严肃道:“好了,不要再玩了。”
狮子猫:“?……”
它缓缓把身上的碎树叶抖落——这树叶还是刚才三花猫压它的时候往它身上蹭的。
三花猫一边走一边扭头严肃教育道:“你老是这样玩,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办正事?”
狮子猫:“……我没玩。”
三花猫充耳不闻,朝着树林跑起来,灵活地往犄角旮旯里钻,还时不时一个急刹停住,回头示意它跟上。
天空雾蒙蒙,蒙着灰扑扑的云,偶尔有风吹拂灌木丛,夹杂着淡淡潮湿的水汽。
三花猫停在校门外的公交站,仰头去看高高的电子公交车站牌。
狮子猫环视了一圈四周,谨慎道:“来这里干什么?”
三花猫:“坐公交啊。”
它端坐在地上,扭头:“我们没有钱,只能坐公交回家。”
“我下次出来坐公交会多投一些钱的,我们不算逃票。”
公交站在A大东角校门口,天气阴沉,只有零星几个学生等公交。公交车驶进站,前后门缓缓打开,三花猫从后门悄无声息一跃而上,扭头示意狮子猫跟上。
报站的广播结束,公交车后门缓缓紧闭,三花猫跳到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前,将身上的灰尘抖落,轻盈地跳上座位。
狮子猫紧随其后,两只猫窝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说着悄悄话。
狮子猫:“我们什么时候下车?”
三花猫:“半个小时后,在商场附近下车。”
窗外开始下雨,玻璃窗外雨珠蜿蜒,雨滴砸在车顶,声响沉闷。雨势渐大,公交车后座开始慢慢上来零星的乘客。
背着粉色帆布包的女生带着耳机,习惯性往最后一排走去,落座后发现两只小猫探头望她。
她有些惊讶,摘下耳机,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漂亮的小三花朝她叫了两声,卖萌一样朝她歪着脑袋。
女生的心顿时软了下来,抬头悄悄看着一眼公交车司机,看到没人注意角落里窝在座位的两只小猫,松了口气。
十多分钟后,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驶入站点,窝在座位的两只小猫探头,随即轻盈地跳下座位,朝开启的后门奔去。
在下车前,三花猫一顿,抬头,看到最后一排的女生望着它,朝她露出个笑。
三花猫举起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朝女生摇晃了几下,示意再见。
女生愣了愣,下意识也挥挥手,等回过神来,公交车门已经关上,透过车窗外的蒙蒙雨雾瞧不见两只小猫的踪影。
奇幻得仿佛像场梦。
淅淅沥沥的雨势不停,公交车站的檐下挤满避雨的行人,三花猫尾巴蜷起,占了一块小小的地方,低头好奇地望着水坑荡起的涟漪。
世界放大数倍,茫茫的雨雾在小猫的世界宛如江河倒灌,来来往往的车辆飞驰碾压水面,又在小猫的世界半空中下了场大雨。
狮子猫用尾巴圈住三花猫,大上一圈的体型将飞溅的雨雾遮得严实,它偏头,望着三花猫低头用爪子拨弄,玩着水坑上激起的水泡。
避雨的行人对三花猫很偏爱,年纪小的学生频频张望,年轻人掏出手机拍照,玩着水坑的三花猫浑然不觉,专心玩着水坑里的水泡,尾巴因为开心竖得高高的。
狮子猫看了一会,心想不管是人还是猫,宁暨似乎都很理所当然地得到偏爱。
是因为漂亮的,可爱的东西,总会让人忍不住多偏爱一些吗?
晏隋无法得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