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道：“我没事了。”

这是实话，李清源头脑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有些担心对方会问他的具体情况，或者已经知道了。嗯……倒也好，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就不应该隐瞒的。

他边思考边坐起身，余光看见外面已经白天，而身边的黑衣青年正注视自己，有些欲言又止。

“小清哥哥，那个……”

“怎么了？”

李清源眼里显出几分疑惑。

黑衣青年忽地凑近他耳畔，压低声线说了一段话。

李清源目光由诧异到欣喜，不禁道：“真有这样的丹药？”

莫无悔点点头，“药方我看了，药材都有，改日我炼给你，但副作用是……”

“无妨，”李清源斟酌了其中利害，笑了笑道：“能集中一次解决再好不过，它很令我困扰。”

“但集中的那一次……”莫无悔眼神担忧。

“无妨，我睡久一点就好。”

李清源不怎么担心，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好解决了。

莫无悔微怔，沉默不语。

“小七，你会有这种时候吗？”

李清源侧首，好奇地问。

莫无悔眼神顿变，迟疑了一下才道：“还没有，龙爷爷说可能未来会有。”

“嗯……”

李清源似乎为对方也有这种弊病感到难过，但他想了想，“大家龙都是这么过来的，咱们怎能特殊，或许你的那个‘未来’能更远一点。”

莫无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垂眸，由衷道：“是，我也希望可以更远一点。”

他似乎言外有意，但李清源没听出来。

三刻钟后，房间里恢复了正常的对话，好像昨晚的事情仅仅是一个意外。

另外，他们昨天在客栈待了一整天，难得来一次麒麟城，怎么能不逛一逛呢。

因此，在莫无悔的提议下，他们准备易容出行。

李清源理解为什么要易容出行，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小七，都最好不要以真面目行走上界。

小七是因为仇家太麻烦。他则是因为自己算是……“离家出走”。然而想到这里，他就有话说了。

李清源一边任由对方“打扮”面容，一边道：“小七，你要不要来问天宗。”

之前因为是下界，他担心告诉父亲会被父亲限制往来下界，才一直不跟父亲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任性。

但现在，对方已经来到了上界。这意味着，他可以将小七介绍给父亲了。找一个什么比武会相识的借口，再顺理成章宣布和小七的关系，父亲知道之后，应该会很高兴自己交到了朋友。

想着，李清源眼睛都亮了。

莫无悔却是动作一滞，歉然道：“这个……我还没想好。”

李清源疑惑道：“为何？你若来问天宗，大夏神朝就不敢再对你下手了。”

莫无悔心想因为我不想年纪轻轻吃软饭，但他连忙止住想法，眼神认真道：“我现在寂寂无名，无身份无背景，说是草根出身也不为过，我想名震天下的意气风发之时再去拜访。”

李清源定定地看着他，摇头道：“父亲不在乎名声，只在意拳头，他会欣赏你的。”

莫无悔干笑一声，却有一种当天会被岳父大人追着砍千刀的微妙预感。

“没关系，我只是不想牵连太多。”他这句也是真话。

李清源嗯了一声，既然小七不愿意，他当然不会勉强对方。

莫无悔见状放心了，但他心里有股声音强烈地催着他问另一个问题。

“小清哥哥，可以问吗？岳……伯父大人喜欢什么？”

李清源有听到他微妙的停顿，但没有在意，不假思索道：“父亲喜欢……强者？当然也不是所有强者都喜欢，也会看品性，若是大奸大恶之人，再强父亲也不会喜欢。”

莫无悔顿时精神焕发，将这段话的每一字都烙印在脑子里，心想自己绝对不能传出坏名声。

“铭记于心！”

他回答得铿锵有力，声音中甚至有几分激动。

李清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思考，父亲应该会喜欢小七吧？

父亲喜欢强大的人，不单是实力，还有心性等各种方面，小七是他认可的，父亲肯定也会认可。唯一的不确定之处是……

李清源恍然想起来了，那就是小七也会说出那个龙傲天的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突然紧张起来，目光严肃地望着莫无悔，“小七，你在父亲面前千万不要说什么逆天而行的话。”

莫无悔呆住，“不能讲吗？”

李清源郑重其事道：“对，绝对不能讲。”

莫无悔也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烙印在心。”

小清哥哥很少这么严肃，说明这绝对是雷区，而他莫小七岂会在岳父大人的雷区蹦迪？

嘿，轻松拿捏了。

-

易容结束后，两人并行走到了街头。

“小清哥哥感觉如何？”

黑衣青年笑着看向身旁，“易容还习惯吗？”

“还好。”

白衣青年眼里似乎有些兴奋，目光新奇地扫过着周围的各种事物，显然很少来这种地方。

黑衣青年余光看着对方的侧颜，心想，即便变成了一张平凡的脸，他还是觉得小清哥哥很好看欸。

中心街道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时传出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左侧有人喊道：“一千灵石一只悟道猪，吃猪悟道，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快来啊，今日只剩三头猪了，先到先得。”

李清源顿时一惊，好奇地向左望去。

这时，右侧又有人叫到：“一万灵石一只悟道牛，买不了完整一头没关系，还有散装牛！牛腩牛筋牛皮牛血牛舌牛肚等应有尽有，吃牛肚悟剑道，吃牛筋悟刀道，吃牛皮悟符道——”

李清源又向右望去，即便是他都觉得有些离谱了。

然而，居然真有人跑过去问道：“老板老板，我要一万灵石牛筋，我的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好叻。”老板大刀一划，牛筋迅速打包。

“谢谢老板！”

李清源目瞪口呆，真的有人买？

莫无悔始终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小清哥哥，那个是托啦。”

“真的吗？”

李清源目光追着“托”走远，沉思道：“小七，你好会看人。”

“是吗？多来这种地方就知道了。”

然而说着说着，莫无悔眼神忽然有点黯然。

他如果真的会看人，就不会看不懂当初药师爷爷看他时的恐惧目光了。

又或许，他不是不能看懂，而是故意不看懂。

似是一种惰性……沉浸在明知虚假的东西里面，故意对虚假视而不见，只想沉溺下去，永远地沉溺下去。

“虚假”从来不在外，而是在内，因为药师爷爷始终是药师爷爷，只是他在心中建立了一个虚假的药师爷爷的形象，并对此深信不疑。

莫无悔微愣了下，目光定定地望着身边的青年。

小清哥哥始终是小清哥哥，他认知中的小清哥哥也与本人无异。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虚假的东西。令人安心。

他笑了笑，然而陪着人走了几步后，他瞳孔骤缩，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虚假的东西吗？

——不，其实是有的。

莫无悔眉头一皱，眼神深处仿佛涌动着暗云。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深究那个问题，他的内心却惊惧地作出了回答，对，虚假的是——

就在他即将说出回答之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小七，是不是那里？”

他瞳孔一震，急忙看向那道身影。

对方侧首望着他，那双落日色调的眸子依然如同初见，清澈而美丽。

仿佛是某种坐标。

他嘴角微抿，随即灿烂一笑，朗声道：“对，就是那里，小清哥哥，我们走吧。”

-

古塔中，两个老人面对面烧烤。

龙爷爷慢条斯理地处理着各种肉串。

周不凡心情有点复杂，想他堂堂天魔宗大长老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界，整天被两个小娃娃欺负甚至使唤，尤其是莫小七那臭小子，天天不尊重长辈。

若非没有肉身，得那小子变强之后去域外找到他的肉身，他就！

周不凡磨牙，已经想到恢复实力后如何对付那小子了。

龙爷爷注意到他黑沉的脸色，问道：“周小子，你怎么了。”

周不凡一顿，不得不谦卑起来，“我没事，就是在想，那小子变脸的功夫越来越利害了，龙前辈，您说他能一辈子假装纯良吗？”

龙爷爷眨了眨眼，放下手中的肉串，反问道：“那是假装吗。”

周不凡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

龙爷爷没有直接回答，“或许，他若生长在正常人家，真的就是那么纯良呢。”

周不凡琢磨了一下，“您是说，他本性纯良，只是环境改变了他。”

龙爷爷点了头，“小清周围就是他可以保持纯良的环境。”

周不凡沉思片刻，仿佛懂了龙前辈的意思。并非是那小子伪装自我陪在小清娃子身边，事实恰好相反，是在小清娃子身边他才能放松做自己，保持最好的自我。虽然，那小子内心可能会误以为自己在伪装欺骗小清娃子，所以不敢跟小清娃子坦白，成天在矛盾中跳来跳去，明明喜欢到那种程度了，却连喜欢都不敢承认，成天挂在嘴边的性取向只不过是个借口？

龙爷爷目光望外，“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他体内的魔龙正随着他的强大而强大。”

周不凡愣住，“确实，它一旦失控暴走，后果不堪设想。”之前都是喊小清娃子来控制，但那龙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周不凡一半的灵魂之力用来封印魔龙，比谁都明白它的危险性。

它是不死的，且越来越强。大夏神朝那帮人真是惹出了一件不得了的麻烦。

“有我在，至少能够控住十年吧。”周不凡寻思道。

龙爷爷点头，“但这也要看他的修炼速度，若他修炼得太快……”

“害，到时候再说吧，比起这个，我觉得他更有可能先因为小清娃子的事失控。”

周不凡怀疑道。

“比方说？”龙爷爷问。

周不凡正经道：“比方说小清娃子跟外人联姻了？”

龙爷爷顿住，随即勃然大怒，“跟我族最可爱的幼崽联姻，谁敢！”

他一气天地变色，整个古塔都在颤抖。

周不凡大惊，立刻缓解气氛道：“冷静冷静龙前辈。”

这件事他只以为会激怒莫小七，万万没想到龙爷爷也会大怒。

然而龙爷爷脸都冷了，“哼，除了小七之外的人也想联姻，谁有这个胆子，本尊不顾因果都要灭了他！”

周不凡目瞪口呆。

好吧，好像不用担心小清娃子的联姻了。

先不说莫小七、李威云那两关，龙爷爷这关已经可以消灭世间绝大部分人了。毕竟龙爷爷只是不能出手，一旦出手，真实实力只能用毁天灭地来形容。

-

风流天下闻楼内，人满为患，找到位置不容易。

“你听说了吗，大夏神朝的姬玄和欲献剑讨好问天宗的少宗主，结果吃了个闭门羹，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

“有有，我还听说他的藏剑山庄被人洗劫一空，到现在都没抓到人呢。”

“话说回来，究竟是什么人做的？”

“不知道。话说，你们有人见过问天宗的少宗主吗？”

“没有吧，听说凌云尊者在他爱子的居所布置了九九八十一层阵法！宝贵得很，所有人都见不得。”

黑衣青年饮茶的动作顿时一僵，心想九九八十一层？真的假的，这也太离谱了吧，我以后还怎么潜入进去？

他目光投向白衣青年，见对方面色淡淡，也就是说真有九九八十一层，恐怖如斯啊！

岳父大人好手笔。可是本人不才，嘿嘿，恰好阵法略懂一二，区区九九八十一层，就是八十一的平方层本人也不惧。

莫无悔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坏事，笑容却逐渐灿烂。

李清源奇怪地看着他，心想小七傻笑什么？莫非是在笑他的居所保护太严密？

莫无悔回过神，却见对方幽幽地盯着自己，好像不太开心。

怎、怎么了，小清哥哥为何这般看我？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谈到另一件事。

“你们听说了吗，中州天骄大比的奖励居然是传说中的上古灵剑幽螟，还有一朵万年的仙血花！”

他话音未落，旁边两人登时目光大闪。

莫无悔想到的是上古灵剑幽螟，好耶，灵剑集邮！

李清源想到的是仙血花，它的功效刚好可以修补小七的体质，让他不至于总是练岔气。

他们同步率极高地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我们参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