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完澡,吹干头发,他坐在车里发微信。
[言心:刚才来游泳]
[言心:遇见那个络腮胡了]
[言心:怀疑他内分泌失常……]
陈闯半晌没回。
给车连上蓝牙手机,他慢慢地往回开。
半路觉得饿了,又在等红灯时发:[你吃饭了吗]
仍然是石沉大海。
忙成这样么。
看来确实不该答应方健,这人肯定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就往死里用。蒋言心里丝丝缕缕的懊悔,把车开到家洗完衣服,晾到阳台,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忙完都快9点了,陈闯还是杳无音信。
挣外快也不至于这么沉浸吧。
9点半左右,听到大门响声,蒋言从沙发上抬起头:“回来了啊。”
陈闯答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转身去脱外套:“吃饭了吗?”
“你还说。”蒋言一下来了精神,一边往对方走一边碎碎念,“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等你一起吃,就饿到现在了。”
说完,他用一副“你看着办吧”的表情对着陈闯,见陈闯满身寒气,肩膀上还有一小片落叶的碎片,又抬手殷勤地扫掉。
陈闯的表情一开始透着坚冷,仿佛经历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但在被他柔软的盯视之后,明显缓和下来。
“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陈闯撇了撇下巴,示意他坐回沙发。
蒋言照办了。
“怎么了?”他盘起一条腿,双手握着脚踝,仰头看着陈闯,见陈闯神情有些严肃,就拉了拉对方的胳膊,示意陈闯也坐下。
陈闯跟他视线平齐。
“你被人举报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蒋言啊了一声。因为心里早有准备,所以也没有很措手不及,想了想,如实说:“本来打算这两天就告诉你的,结果你今天去方健家了。方健跟你说的?他应该知道得也不全啊。”
“他只说了个大概。刚才我去找了趟庞姨,把话套得差不多。”
“......”
他微微低头,摆出一副做错事的好学生样,逼老师心软原谅。
“免责声明啊,我没打算瞒你。就是觉得这种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再加上挺丢脸的,被自己学生的家长举报……所以想等心情平复了再跟你说。”
“现在平复了?”
“嗯。”他颔首。
陈闯两道眉毛紧紧拧起,神色骤然不悦:“有人举报你是同性恋,还说你把学生往家里带,狗日的……你给我来一句平复了?”
蒋言也把眉头皱起:“你看你看,你又急。所以我不想告诉你,跟你一说你准发火。”
“老子发火是因为谁,出了这种事你不第一时间跟我说,还把我往别人家里推。”
“……两码事,你少借题发挥啊。”
陈闯腮帮子咬了咬,看蒋言就那么瞪着自己,停匀的面容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冷战近一分钟,他耸然起身。
“算了,我搬走。”
蒋言错愕地抬眸:“陈闯你有毛病吧,拌两句嘴就要搬走?”
“我继续留在你家等于是个定时炸弹。”
“不是,这事的根源不在你啊。”
“根源在不在我我都不住了。”
蒋言胸口起伏了几下,试图心平气和地解释,但内心深处很清楚地知道,庞琳和陈闯的想法才是对的,现阶段不适合再留陈闯住在这里。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就是不想让眼前这人走。他喉咙阻塞,好多话没法顺利地说出口,在心里打了几个转,最后全变成眼睛里头的挽留。
陈闯径直去阳台打了个电话,然后就进屋把行李收好,被褥叠好,又去厨房收拾家伙什。
“要搬走也不急在今晚吧,干嘛弄得好像我赶你走一样?”蒋言站在厨房门口嗓音沙沙地说。
陈闯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把要带走的厨具擦拭干净——那些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没必要拖泥带水的,再说走了不代表不联系。有事打给我,随传随到。”
蒋言扯了扯嘴角,艰涩一笑:“这还像句人话。你打算搬哪去?”
“我二叔家。”
“还来我家做饭吗。”
陈闯把头坚决地摇了摇。
蒋言一口气沉回腹中,苦辣酸甜全咽进肚子里,“那好吧。”
太不够意思了这个人,说走就走还不止,副业也不要了。就你潇洒?还说什么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时间没到人就跑了。
蒋言窝在沙发里滑手机,陈闯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完,他把两个大包袱拎到门口,换上鞋看向沙发:“不送送我?”
“车没充电。”蒋言头也不抬地说。
把原来那个锁的钥匙放鞋柜上,陈闯左右各拎起一个包,左脚撇开大门,“那我走了。”
“走吧。”
一阵脚步传来,接着又逐渐消失。
蒋言心一酸,扔开手机抱住膝盖,脸埋进去啜泣。
出事到现在他都没流过泪,今晚做了头一件正确的事,却管不住自己的泪腺了。
该死的泪失禁。
他肩膀不住地耸动,越哭越控制不住自己,简直不像个成年人应有的行为。然而他就是觉得崩溃,他想把那个举报的人暴打一顿,然后冲到老杨办公室说去你的吧,老子不干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书谁爱教谁教,我就乐意别人误会我是同性恋!
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一个班的学生不管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心仪职业不要了?何况自己跟陈闯又还没到那个份上。
该死的、理智的成年人……
半晌他才意识到门口站的有人。
勉强撑起眼皮,模模糊糊地一看,竟然是陈闯。
陈闯问:“你哭啥。”
蒋言唰地一下就把脸盖住了:“你不是走了吗?”
“电梯坏了。”
“……那你不会爬楼梯?”
“嗯。”陈闯答应了一声,说,“突然想起来,我见过那对母子。”
“什么?”
“举报你的人。”
蒋言一听就急了:“你可别去找他们麻烦,那样我罪加一等。”
“我心里有数。”陈闯掀起眼皮看着他,看他的脸像雨后的湖面,勉强不起大的波澜了,但小的波纹仍然在泛,引得人心神也跟着摇曳,“你自己也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趿上拖鞋送他到电梯口,电梯明明好得很,蒋言于是顶着火辣辣的脸坦白:“车有电,要不我送你。”
陈闯没说话,等电梯来了,抬腿迈进的同时摁下关门键。
“别送了。”
“……”蒋言敛眸看向地面,心里闪过一丝失望,潮湿的眼角却在下一秒被粗糙指腹蹭过。
“你哭的时候也好看,我越看越不想走。”
嗓音一落地,电梯门就合紧了。
蒋言在那刹那注意到陈闯垂下的拇指跟另一根手指搓了搓,像是在回味什么。
隐约的触感残留在眼角,好不真实。蒋言手脚微麻,大脑缺氧般空白。
头顶的数字逐层跳跃,从高层到低层,一级级跳到1,他身体才慢慢产生一种眩晕,从脚底板一路爬升至尾椎、后颈和额际。
就仿佛陈闯的手里拽着一截绳,离开的同时将他的心越扯越紧,越拉越近,轻轻一碰就会悸动个不停。
--------------------
来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