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2 / 2)

“让他在这里休息吧。”岑清披上外衣,“我去楼下。”

一楼有间常备的厢房,岑清偶尔会在那里午休。

见对方离开,容叔转向熟睡的裴矩,无奈又心疼地叹气,“少爷啊,您可真是考验我这把老骨头了。”

但比起送回西院,主卧的床确实近在咫尺。

容叔挽起袖子,做好使出全力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架起裴矩竟比想象中轻松,年轻人似乎并未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

“少爷?您醒了?”容叔惊喜地问。

然而这份轻松转瞬即逝,肩头又变得沉重起来。

好在已经挪到床边,容叔刚松手,裴矩便准确无误倒在枕头上。更令人意外的是,脱鞋更衣也出奇地配合,完全不像烂醉的人,可唤他却又毫无反应。

“还和小时候一样乖。”

容叔轻声念叨着退出房间,才发现岑清并没离开,而是站在楼梯口出神。

“给清少爷添麻烦了。”容叔歉然。

岑清不动声色,这亲疏有别的态度他也习惯了。两人一同下楼时,岑清随口问,“裴矩小时候也这样?”

容叔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少爷从小就会体贴人。有次夜里发烧,我背他去看医生,很多年不背了,竟然觉得他沉。人都烧糊涂了,还嚷嚷着要自己走,怕累着我……”

“义父他……没找人帮您吗?”

“哪里来的人呀,先生经常不在家,少爷独立,不喜欢人伺候……”

不知不觉到厢房门口,又从那里经过,岑清始终安静听着。直到将容叔送至东院门前,老人才惊觉自己话多,连忙道歉告别。

“夜里路暗,您当心。”岑清忽然道。

容叔一怔,东院的门已轻轻合上。

**

这晚难得睡了个好觉,岑清甚至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以往过来,岑清不是在吃早餐就是已经吃完,因此当看到他带着几分睡意来开门,陆予生下意识看了眼腕表。

“我太早了?打扰你休息了?”

“没,睡过头了。”

“难得。”陆予生笑了笑,“不过对你来说,能睡懒觉反而是件好事。”

“稍等,我去洗漱。”

踏上台阶时,岑清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下来,转而走向厢房旁的洗漱台,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

廊苑矮几上空空如也。

陆予生将监测仪通上电,“来时遇到裴董,他说检查完让你出去吃。”

岑清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擦拭、连接电极片、看电图,一套流程过后,陆予生取出药瓶。

“不是才给过……?”

接过小瓶子,岑清立刻察觉到异样的重量。

“……再之后一段时间的,”陆予生这回笑得明显有几分勉强,“你不是一直想多开,这下如愿了。”

岑清并没同意办画展的事,他依稀猜到了什么。

果然,陆予生接着说,“下周我要出去进修,可能得离开一阵……”

“抱歉,也是刚接到通知,有些突然。”

岑清从他的神情判断这绝非短期行程,“要去多久?”

“目前看要一个月左右……不过诊疗不会中断,我可以教你远程看诊,中途也能抽空回来。还有这药,虽然多给了,但必须严格按照剂量服用,绝对不能自行调整。”

陆予生语气格外严肃,反复强调用药。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其他医生也——”

“不行!”

岑清话音没落,就被打断。

对方极少用这种有些急躁的语气,岑清印象里几乎没有过,他诧异地默了默,轻声说,“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陆予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反常,他神色闪过些许不自然,推了推眼镜避开岑清视线。

“你是我的病人,我必须负责到底,否则怎么对得起裴董的信任。”

岑清微微蹙眉看着他。

陆予生沉吟片刻,低头解下钥匙串上的卡通钥匙扣,放在矮几上。

岑清挑眉,露出一个“你又把我当小孩”的无语表情。

但陆予生接下来的话让他神色微变,不由再次看向那个钥匙扣。

“小姑娘昨天通过康复测试,提前出院了,这是她临走时送我的护身符。”

陆予生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起身收拾药箱。

“留给你吧,我先走了。”

院门重又关闭。

岑清缓缓拿起那只小玩偶,还是蓝色狐狸,可能最近流行这个卡通角色。

阳光透过暖棚玻璃,投在钥匙扣上,他看似没有察觉帘幕后那道静立已久的身影。

然而几分钟后,岑清忽然开口,“醒了?”

裴矩从楼梯后走了出来,面容干净,发梢还带着水汽,哪有半分宿醉的痕迹。

谁都没提刚刚陆予生的事,裴矩径直走到两盆昙花前,手指触碰修长的叶片,“这花什么时候会开?”

“看花苞的状态,就这几天了。”

青年目光落在含苞待放的花蕾上,“听说昙花一开会很快凋谢?”

“嗯,这株就只会在午夜绽放一个小时,早了晚了,都没缘分……”岑清顿了顿,“妈妈走后,爸爸生病,都是我一个人守着它开花。”

裴矩嘴唇微微翕动,“我爸……他没陪你看过?”

真巧,岑清昨晚也问过容叔类似的问题。

他笑了笑,“义父工作很忙。”

将钥匙扣挂上花架,流苏垂落,轻轻摇曳,“没必要特意让他赶来看这一小时的花开。”

**

入夜,容叔亲自端着安神汤来到东院。

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

“清少爷,”容叔轻声劝,“前几天先生身体不舒服,连着喝药以后精神好了不少。所以这安神汤您也得按时喝,对身体有好处。”

他小心翼翼将汤碗放在桌上,“您最近总出去应酬,还是别再让先生担心了,赶紧趁热喝了吧。”

岑清盯着那碗泛着微光的汤药,最终还是端了起来。

温度刚好,小碗很快见底。

容叔离开后,岑清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地感受胃里翻涌的灼烧感,连呼吸节奏都丝毫不乱。

厨房里,佣人正将药罐从炉上取下。容叔放回空碗,交待几句,转身去往北院,上了二楼书房。

裴景昀正在写字,见容叔进来,抬了抬眼皮。

“清少爷喝过汤了。”

裴景昀淡淡应声,继续运笔。等最后一笔落下,才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药该好了吧?”

“先生还记着时间呢,”容叔笑着,“已经煎好了,见您正忙就没让端进来,这会儿应该晾得差不多了。”

门外候着的佣人立即呈上一碗漆黑的药汁,那浓稠的液体与岑清的安神汤截然不同,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其中苦涩。

容叔准备过蜜饯,但裴景昀从来用不着这些。

“先生气色真的好多了,”容叔接过空碗递给佣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裴景昀拿起那条消过毒的热毛巾,仔细擦拭沾上药汁的手指,闻言露出几分愉悦,“是吗?这次的药方确实见效。”

“厨房只剩最后一副,明天您还要去医院……”

话一出口,容叔就后悔了。

他本来想说,如果是抓药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代劳,却忘了裴景昀向来忌讳旁人过问他就医的事。

气氛果然不太对。

容叔偷觑着主人的脸色——

先生素来宽和,极少动怒,可最近情绪却越发阴晴不定,尤其项目失利后,整个人都透着股阴郁。

刚才难得展颜一笑,自己竟一时忘形说错了话。

“去休息吧。”

裴景昀将那条雪白的毛巾扔进垃圾桶,声音听不出喜怒,“后天早上还是六点半。”

“是。”

容叔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

浴室里,哗啦的水声掩盖全部异响。

岑清弓着身子,指腹死死撑住地砖,直到胃里被彻底清空,他缓了好一会儿,等眼前发黑的感觉褪去,才伸手掀开帘缝,够来衣物。

走出浴室,岑清状若寻常地躺上床,睫毛和下巴还沾有没擦干的水渍,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小书房里,裴矩不知第几次抬头,东边那盏灯终于熄灭。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3点59分,是时候保存文件关机休息……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放在关机键上的手指微微停顿,裴矩下意识屏住呼吸,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一个修长的黑影正缓步前行。

走廊灯笼彻夜长明,那人起初并没注意到小书房里的灯光,径直朝花厅走去。

鞋底碾过青砖的细微声响忽然停住,那人在廊角驻足,侧首时镜片反射出冷光。

而后转身,无声地来到近前。

“这么晚还在工作?”

伴随推门的声音,裴矩手指在键盘上恢复敲击的节奏,“……有些表格需要处理,比较着急。”

小书房不大,仅供临时使用,也因为挨着东院,平常很少有人踏足这里。

裴景昀站在门口,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怎么不在自己房间?”

“房里太闷,容易犯困。”

裴矩垂眼,“这个报告明天要用。”

“……”裴景昀目光落在他触键时绷紧的手背,“有干劲是好事,不过……熬夜伤身。”

“知道了,爸。”

裴矩指尖蜷起,扫过掌心,竟然有些出汗。

裴景昀静默片刻,转而望向窗外——琉璃瓦在中天月下流光宛转,一如蟾宫遗落人间,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这里与东院的确很近,唇齿相依。

“芝诺悖论。”男人忽然开口。

敲击戛然而止,裴矩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没来得及反应,就听父亲低笑一声,“没什么,你忙吧。”

脚步渐远,夜风拂过梅枝,暗香浮动。

男人漫不经心沿小径踱步,仿佛只是被这无眠的夜色牵出几分逸致闲情。

不多久,那身影便循着来路,隐没在北院的月洞门后。

小书房里,裴矩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瞳孔闪烁,却并没映出任何数据的影子。

空荡的走廊再无任何声响,青年却拧起眉,某种不安在胸口盘旋,像团驱散不去的阴云,渐渐在心底凝结成模糊的预感。

只是没想到,预感应验得会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