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2 / 2)

虽然他低垂着眼帘,并没看他,但也足够魏钊欢欣鼓舞,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岑清,我今晚真没想这样对你的,我一开始就是想……”

说不下去,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岑清接着反问,“就是想怎样?”

药倒他,占点便宜,顺便拍个照片?

过后以此为要挟,逼他就范,供他取乐?

如果实在达不到目的,也可以顺手把他钉上耻辱架,拿去跟那些狐朋狗友炫耀风流韵事丰功伟绩?

这些话岑清当然没说,只是冷冷勾了下唇。

supreme绚丽的招牌彻夜闪烁,光怪陆离的世界落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也落在那浅淡的银灰色眸子里。

像是无法控制般,两团水雾在瞳孔周围浸染,深谙不可触及的回忆隐匿其中,震动、汹涌,却映不出任何色彩。

这应当也是“做戏”的一环,可裴矩越看,心脏越像被那眼神狠狠击中,异常难受。

岑清已经转过身,“算了,都无所谓。”

他微微弯腰,裴矩立刻抬起右手在车门上方一挡,送岑清上车。

眼看车门即将关闭,魏钊急忙解释,“岑清,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没控制住,我喝太多糊涂了……总之是我不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

他举起手,像是下一刻就要赌咒发誓。

但岑清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保镖也想跟着上车,却见裴矩在把岑清送上后座后,自已绕半圈打开了另一边的后车门,而往常这两名保镖都是分别在副驾和后座的。

“我喝酒了,开我的车回去。”

裴矩将自己的车钥匙抛给其中一名保镖,两人面面相觑,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该请示雇主,可裴矩好巧不巧正是雇主的儿子。

与同伴交换过眼神,没拿钥匙的那名保镖坐进副驾。

车辆发动的同时,右后方车窗忽然被敲响。

是一直没出声的魏堇。

**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岑清疲惫而苍白的脸。

“魏小姐,还有事?”

比起刚带医生来找的时候,此刻的魏堇表情明显有了些不同,“真的非常抱歉,是我们家管教不严。”

秘书领着一人来到她身后,那人穿着酒吧制服,神色惶恐,正是当时送果汁和白开水的服务生。

“清少爷,他已经承认给您下药了。”

服务生手里捧着没用完的药,分装成小包,大约有十来次的量,看来以前没少替魏钊做这种事。

但魏家人当然不会明说,这也不过是当着外人,揪个替罪羊出来做样子,即便大家心里明白,面上也得先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显然岑清睡着的这几个小时,人证物证但凡能查的魏家都已经查过,虽然证据链有断裂的地方,比如下药的杯子来不及收集,已经混在许多杯子中洗掉了。

再比如,岑清身上的伤,还有最关键一处没验明。

但这种事,岑清背后好歹还有裴家在,让人当面脱衣服检查已经是极限,不可能真要求再把那地方做个伤残鉴定。

而且魏钊什么德行,魏家人再清楚不过,于是最后理出的事情经过基本等于板上钉钉——

魏钊对岑清下药,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做个半套,结果酒精上头,美色当前没能忍住,做成了全套。

岑清中途大约是被疼醒,挣扎逃跑中把桌子撞倒,拿玻璃碎片当武器自卫不成,为了抗拒药性恢复力气,主动割破了手,最后也没能逃掉。

等到魏钊终于心满意足,裴矩才晚来一步,看到义兄被人欺辱,气不过把睡梦中的罪魁祸首兼旧日宿敌揍了一顿。

过程逻辑合情合理。

但怪就怪在,魏钊究竟是怎么认的?

裴矩一直有心观察,他不像是在证据面前百口莫辩被迫承认,也不像是想占岑清便宜而故意承认,倒像是自己很明确知道发生过什么似地……理亏承认。

再次联想到那张痕迹斑斑的床单,裴矩皱眉,看向身侧。

岑清的面容隐在车内,沉沉夜色为那张侧颜勾勒出几分异样而模糊的神秘。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很矫情,我这人比较直接,既然后果已经造成,我们只能是尽力去弥补,也肯定会尽最大力量弥补。”

魏堇态度十分诚恳,可岑清依旧无动于衷,不仅没任何反应,眼神反而因这几句添了些许讽刺。

万般无奈下,魏堇只能艰难开口,“请你看在两家多年交情和眼下的合作上……毕竟这件事传出去,于谁都不好,我已经跟大哥说过,请他做主,提出一个能将伤害和影响降低到最小的解决方案,到时……希望你能考虑。”

岑清最后也没表态。

车子驶出停车场,在灯红酒绿的街道拐角消失不见。

其实跟魏堇预料中差不多,从目睹医生清创那刻起,她就知道,岑清并非表面看来,是一只徒有其表的玻璃花瓶。

“但愿别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魏堇这边还在为弟弟闯下的祸事殚精竭虑,可一转头,却发现始作俑者目光痴痴,还追着那点仅剩的车尾气不放。

要不是顾及爸妈年事己高,对这幺子又爱如性命,魏堇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扇魏钊两个大耳光,可骂也骂过,她这弟弟却像是半点没好好反省。

当真是着了魔了!

**

离开酒吧街,车子缓缓并入主路,立交桥蜿蜒盘旋,远处楼灯零落稀疏。

裴矩又向旁边瞥了一眼。

车窗玻璃倒映出岑清冷漠的侧脸,他正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的夜色,仿佛与这世界隔着一层屏障。

从上车后,就一直是这样。

在裴矩印象里,有限的几次见面,岑清都穿浅色衣服,他皮肤白,又有着一头罕见的银色长发,即便身处黑暗,整个人都像会发光的夜明珠,再怎么疏离,也自然笼着一层朦胧柔软的月色。

可现在那件黑色大衣罩在他身上,即便窗外不停有灯影往他脸上交织,也不过转瞬即逝,留不下丝毫温度。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拉他下水、协作伪造案发现场的“同伙”、一根绳子上的“共犯”,甚至比最开始还要拒人千里。

仿佛跨出那扇门,某种无形的封印就被解开了。

这种转变过于突兀,让裴矩不得不揣度其中的意义……

一路无话。

回到东院主卧室,岑清反手关门,却并没立即开灯。

窗帘半敞,阳台栏杆的倒影一直延伸至床边,稀薄月光洒上地板,依稀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

岑清靠门站了一会儿,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室内,似乎看到什么,冷冷哼出一声清浅的鼻音,而后手指抚上大衣领口,将那件黑色外套脱下来挂好,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管药膏。

眼下是在他自己的卧室,并且只有他一个人,按理不用继续伪装,可他走路却依旧缓慢,姿势也仍然别扭。

他没穿拖鞋,就这么光着脚从门口挪进衣帽间,都耗费了好几分钟。

隔间暖黄色的感应灯随之亮起,成排的浅色系衣服填满两大面壁柜,岑清拿出常穿的几件,走进浴室——

整个过程,就像在演出一场默剧。

剧中主角是他,却不知观众是哪一位。

浴室里也没有开灯,浴帘拉开又关闭时发出窸窣的声响,花洒流水潺潺,潮湿的雾气升腾而起。

等到浴帘内这方空间完全填满雾白,岑清才开始一件件脱掉衣服。

**

裴矩前半夜照看岑清,后半夜仅剩的几个小时也没睡好,一直在做梦。

梦中的场景像是酒吧房间,又不完全相同,岑清直直跪坐着,侧面纤薄得像一页纸,上半身完全袒露,遍布青紫瘀痕。

在他对面,围绕许许多多看不清脸孔的人。他们不停喁喁说着什么,吵得裴矩耳膜疼。

他不停奔跑,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靠近岑清身边,正要护住他。

一动不动的人这时抬起头,裴矩避无可避,一下就撞进那双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这个冗长而可怖的梦魇没再继续,被笃笃的敲门声打断。

“少爷,您醒了吗?”

裴矩从床上坐起来,想抹一把脸,惊觉掌心都是渗出的冷汗。

容叔在外面又问了一遍,这回敲门声略大些。

“少爷,先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