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终于收回视线,转向自己的父亲,“一个小时前我进来找过您,当时您正陪客人说话,他就在您身边,容叔跟我介绍了。”
“……”岑清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拂过。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之前在哪里见过,”裴景昀眼中重又染上笑意,“要是真见过也好,以后兄弟更能好好相处。”
空气一时凝滞。
这对“兄弟”默契地保持沉默,谁都没接话。
可又像是为缓和气氛,岑清忽然动了,作为“兄长”的他主动抬起右手,动作优雅得体,是历经千百次锤炼后,完美的握手姿势。
裴矩一怔,迟疑片刻,也伸出了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清晰感受到对方温润的肌肤,和印象中一样,温度微凉,却又好像比那时候还要低上几分。
可惜没等他细细体会这触感,掌中那片皮肤已经开始向外滑去。
强烈的失落顺指尖蔓延至心口。
就在这时——
掌心蓦地袭过一丝电流。
细弱,却微妙。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他掌纹的生命线,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裴矩瞳孔微缩,再抬眼,岑清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
似乎刚刚只是分离时不经意的指甲擦碰。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陆续有宾客离去,来敬酒的不少,对方多数一饮而尽,裴景昀却都只举了举杯。
众所周知,这位裴氏现任当家,有三样特质区别于多数圈中大佬,其一就是爱好养生,几乎不抽烟,酒更是一滴不沾,当然到他这个地位,也没几个人能逼他喝酒。
不过今天不同,裴矩回来了,且到了能喝酒的年纪。
五年间,“儿子”这两个字一直是裴景昀的逆鳞,如今父子俩却像从未发生任何不快,不但相携与宾客言笑,当儿子的甚至主动替父亲接下许多敬酒,初出茅庐就显酒量不俗。
岑清不喜欢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就这么远远看着,当见到其中一人独自离开人群,他才最后轻抿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
**
大厅的乐声传到这里,已经只剩微弱余音,虽然洗手间看起来空空荡荡,但岑清知道,里面是有人的。
他也进了其中一个隔间。
几分钟后,裴矩来到镜子前,俯身打开龙头,掬起一捧凉水。
微醺的酒意稍微冷却,身边传来些许动静,他下意识斜看了眼。
细细一股水流淌过那人手腕,白色衬衫袖口卷高,堆叠成廓形,更加显得手臂纤瘦。
再往上,银灰长发柔软披散,仿佛被落石砸碎的一池流光,陡然撞进裴矩微缩的瞳孔。
他直起身。
旁边人已经洗完手,简单用纸巾擦过手指,再抬头时也看见了镜子里的他。
再次不约而同的沉默后,岑清从面巾盒里扯出两张纸,递过去。
裴矩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水珠,前面头发耷拉着,不止发型,连带眼神都有些湿漉漉的。
“……多谢。”
接过纸巾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腕表,造型时尚,表带皮革却是深棕色,老成得有些刻意。
就像他的人。
十九岁年纪,明明嘴角上扬时总有种不经意的稚气,说话偏爱压低嗓音,故作沉稳。
是岑清印象中的样子。
上辈子最后在他面前红着眼睛失魂落魄,一声声喊他“哥哥”的青年,又复衣冠楚楚。
裴矩依旧是那个裴矩,可岑清已经不是当初的岑清了。
“不客气。”他回答,随手将头发别在耳后。
说话时,那条修长脖颈微微扬起,喉结随音节起伏滚动。
而领口……
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
丝绸衬衫衣料纤薄,仅仅透出一点极浅的肉肤色……
意识到自己正试图窥探什么,裴矩面色微变,低头擦拭前额发际所剩无几的水渍,随后又慢条斯理整理刚刚拆散的西服袖扣。
直到岑清先一步转身。
“等等。”
镜中人停下脚步,那张脸带着符合彼此身份的疏离浅笑,笑意未达眼底,像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
有些话如鲠在喉,裴矩终究还是开了口,“别人议论你,你倒没点脾气。”
岑清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裴矩的语气因情绪波动而显得生硬,还有几分焦躁,乍一听像嘲讽。
从前岑清就是这样会错了意,误以为他轻视他、厌恶他,对他心怀敌意。
毕竟,裴矩是裴景昀的亲儿子,他不过是身份尴尬的义子。而且初遇那晚,岑清向他隐瞒了这件事。
更别提重逢后,还装作“相见不相识”。
自知理亏,于是之后无论裴矩说什么、做什么,在岑清眼中都被蒙上一层负面滤镜。
见他没反应,裴矩又问,“他们说的,你听见了吧?”
岑清当然听见了,不止刚才那些,更过分的都听过无数遍。
倒是裴矩,看似咄咄逼人,但退回来体会,背后意思其实很明显。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听见了,却不拒绝魏家的邀请?”
岑清淡淡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裴矩。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片刻,才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其实以前也拒绝过。”
拒绝过,但最后还是要去的。既然如此,这回不如由他主导,看看走向会有什么不同。
岑清目光下垂,声音低了几分,“至于那些话,我不在意他们,又何必在意他们说什么?”
回到宴会厅,刚才坐着的位置旁,那名为他送过果汁的侍者正静静站在那里。
“清少爷,请问还需要续杯吗?”
岑清将桌上的杯子放回托盘,顺手从口袋内抽出纸巾重新叠放至杯底,“不用了,你推荐的这款味道不错。”
纸巾边缘微微颤动,露出浅淡的墨色。
那里依稀有些小字——
【庄生晓梦……水……痕迹……】
侍者一笑,与岑清视线相触时,左眼极轻地眨了眨,“感谢您的称赞,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
洗手间内,裴矩看着镜子下缘、正安静躺在水台上的物件,莹白大理石面反射着蓝色辉光,这似乎是一枚宝石胸针。
脑中迅速闪过某种印象,他拿起东西追出去,却晚了一步,只看到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两道身影。
刚才裴矩就注意这两个人了,他们分别站在洗手间门口和某个隔间旁,因为穿着裴家的工作制服,裴矩还以为是值守人员。
现在看来,应该是派给岑清的保镖。
居然……连进洗手间都跟着?
之后又被一通重要电话耽误了十几分钟,等裴矩回去时,岑清和裴景昀都已经不在宴会厅。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留下几人清理会场,裴矩也返回内院。
管家容叔还在核对礼单,“每天都有人送礼,要是清少爷跟着先生去外边还好,如果在家里办宴,回回都得这么多。”
裴矩大略扫了一眼,各色礼盒堆成小山。
“这些东西他都会留下吗?”
容叔摇头,“从来不收,今天的也全让退回去来着,不过您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上上个星期,好像留下一样。”
“是什么?”
岑清收下礼物的举动不太常见,容叔稍一回忆,就记起来,“是枚宝石胸针,魏家那位小少爷送的。”
正帮忙整理东西的裴矩动作一顿,神情闪过些许复杂。
他想到魏钊看岑清时那个志在必得的眼神。
容叔没注意,提及魏钊名号也仅仅摇了摇头,碍于身份没多评价,他还得抓紧时间,按惯例需要在明早前将礼物原样退还。
这其中当然少不得珠宝金银,裴矩看着那些装饰精美的礼盒,没来由觉得扎眼,当下就想把口袋里的东西直接交给容叔。
可当手探进去,碰到那坚硬微凉的触感,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到底还是带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才像是不经意似的拿出来。
小刀形状的胸针,客观来讲设计称得上别致,除了那颗最大的蓝宝石,周围还镶嵌有碎钻,外加紫水晶点缀。
用料稀疏平常,颜色俗不可耐,也就样式勉强算过得去。
正要随手扔进抽屉,裴矩却突然动作一顿,将胸针翻转过来。
别针背面,隐藏着一个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精巧卡扣,那种异样的手感正是来源于它。
手指轻轻拨动卡扣,“咔”一声轻响,半枚尖锐的黑色笔芯显露出来。
胸针里……竟然藏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