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是知道,没完成任务,太子殿下肯定要不高兴。然哪怕太子在此,得知贾珠的身体这般,肯定也不会让贾珠随意再动。
只是知道归知道,在没看到人时,殿下定是不喜。此时得了贾珠的书信,总归比空手而归要好上许多。
等太子的人离开后,贾府的人已然等了许久。
只他们却是一点都不敢有异,待贾珠处理完这些事后,方才看向他们。
贾府已经备好了轿子只待来接应他们,贾珠盯着那轿子看了一会,淡淡吩咐下去,“不用轿子,换马车过来,再来些人帮忙,将船上的东西卸下来。”
家仆忙去做。
贾雨村上了岸后,并未往他们身边凑,只是远远行了一礼,便带着家眷辞别离开。
小黛玉虽有些怅然若失,但这些天和贾珠在一块,已是对他有了些信赖感,所以也便跟着贾珠上了马车。
马车内除了贾珠与黛玉外,还有郎秋和一个叫雪雁的小丫鬟。
虽有一个更为年长的大丫鬟,许是黛玉更喜欢雪雁的陪伴,所以时常还是她跟在黛玉的身旁。
郎秋一上马车就讨饶,“大爷,小的知道刚才是多嘴了。只爷这身体来回颠簸,本就该好好养着,小的只是……”
“好了,”贾珠打断他的话,“我是那种刻薄之人吗?”
郎秋这才松了口气,讪笑着说道:“大爷自不是这种人。”
小黛玉则是有些好奇地问道:“方才那位……”她不知来人的身份,对他们最初涉及到身份的交谈也听不分明,犹豫了一会跳过了称呼,“为何知道我的来历?”
贾珠低头看她,“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对于我这次去林府的目的,自是清楚的。”
太子?
小黛玉眨了眨眼,这对她来说,并没有太明确的感觉。
她只是慢慢点了点小脑袋。
贾珠温柔地说道:“有些紧张吗?”
“有点。”黛玉羞怯地承认。
贾珠有些惭愧,方才王良来请,他的第一反应的确是要答应。然这对黛玉来说,只会徒增惶恐。他怜爱地摸了摸黛玉的小脑袋,“莫要担心,祖母非常记挂你,家中兄弟姐妹都性情温柔,少有浪荡儿。”
他掠过了荒唐的长辈,以及有些花/心的贾琏。不过后者和王熙凤的婚事快要定下,这是经过他自己的一番争夺的,如今瞧来,贾琏花/心归花/心,可对王熙凤倒是有些喜爱在里头,不然张夫人是不可能让贾琏娶王熙凤的。
一个贾家,本来有一个王姓就够了。
马车缓缓滚动,就在贾珠慢吞吞将府上之人的消息一一告诉中度过,待到了阍室前,贾珠率先下来,牵着黛玉下了马车。
而府门处,却是有一张小脸往外瞧。
在看到贾珠时,登时眼睛一亮。
“大哥哥!”
这猝不及防的声响,倒叫贾珠吓了一跳。他转头一看,却是发现宝玉正俏生生地站在台阶上,兴高采烈地瞧着他。
“宝玉?”贾珠挑眉,“你怎在这,没去读书?”
黛玉闻声望去,瞧见了那个名为宝玉的小公子哥。
那小公子戴着抹额,漂亮的小辫子一层层地编织起来,束于脑后,又是一条漂亮的大辫子连带着各色金环扣住。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腰间戴着荷包,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小公子哥三步连着两步下来,笑吟吟地说道:“老祖宗知道妹妹要来,却是嘱咐我今日早些归来。左不过教书师傅今日身体不适,我便早早退了。”
他一双漂亮的黑目望向贾珠身旁的黛玉,高兴地说道:“这个妹妹,我好像是见过的。”
贾珠一巴掌拍在宝玉的后脑勺,无奈地说道:“可别将你的坏习惯给带出来了。”
黛玉站在贾珠的身后,侧着小脑袋望着宝玉,心中倒是和宝玉一个想法。
眼前这小公子哥,瞧着倒是有些面熟,好似是在哪里见过呢。
贾珠为宝玉和黛玉相互介绍了一番,而后便带着两人入了府上。这一路到了垂花门,荣庆堂的丫鬟早就在那里等着,再加上一路上宝玉那说话的功夫,倒是让黛玉散去那些紧张之情,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被带入了荣庆堂。
然之前的欢笑,在见到贾母后,还是在老人家忍不住落泪中变得悲痛起来。黛玉的身上本就带着孝,那素色的衣裳再加上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弱柳扶风,娇喘微微之态,更加贾母心生怜惜,心痛不已。
好不容易哭过一场,搂着这心肝肉抱在怀里,恨不得将黛玉时刻揣在怀中,日日带着才是。
张夫人和王夫人好一番劝,又是说,又是求,这才让贾母止住了哭,而后,才不舍地让黛玉去各处见长辈。
宝玉自告奋勇地带着黛玉去了。
贾母用帕子擦拭了下眼角,轻笑着说道:“看来他们两个相处得很好。”
张夫人正在让人去将元春迎春他们给请来,闻言,笑吟吟说道,“老太太说的极是,我还从未见到宝玉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王夫人笑了笑,“宝玉就是个玩心重的。我可得叮嘱着他,莫要惊扰了黛玉,可怜她这般小小的岁数……”
贾珠敏锐地看了眼母亲,他总感觉,王夫人对黛玉的喜欢并不像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多,不过最起码在面上,王夫人并未显露出来。
他在荣庆堂只多待了一会,就被贾母给赶出去,让他回屋好好休息。
至于黛玉?
有贾母在,早就安排好了她的一切事务。
张夫人已经为黛玉收拾好了一处小院,距离贾母的荣庆堂极近,再加上方才在院内贾母指过来的人,定不会让黛玉感到不适。
贾珠回到自己院中,直到沐浴过,换过衣服,又在床上躺下后,这才感觉到了久违的疲倦。
那倦怠其实深埋骨髓,只是面上瞧着不显,一旦他真的躺下时,便如潮水用来,一下子席卷了贾珠,叫他立刻昏睡了过去。
直到傍晚,他才被叫起来。
与家人们一起吃过饭,贾珠欣慰地发现黛玉适应得还不错,面上瞧着略带笑意,也没有勉强。家中其他几个姑娘都很喜欢她,正在她的周边与她说话,更别说宝玉,就像是一只小小狗一般总是围着黛玉转悠,瞧着就让贾珠忍不住笑起来。
在饭后,贾珠自是去拜见了回来的贾政。
贾政的摔伤早就好了,看着神色还算不错。他将贾珠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没多话就让他回去了。
贾珠在回去的路上,探望了一下王夫人,并且从她那里,当真得到了她不怎么喜欢黛玉的消息。
面对贾珠时,王夫人难得诚实,叹了口气说道:“我是不怎么喜欢她。不过和她没什么关系,我和你姑母的关系,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怎么好,你不能奢望我做到爱屋及乌。”
王夫人会为了贾敏的去世感同身受伤心,不代表她真的能忘记过去的那些摩擦。
贾珠无奈笑了笑,“可母亲还是为她准备了那些东西。”
王夫人嗔怒地看着眼贾珠,“我再怎么不喜欢她的母亲,与她也没关系。”她这话说得,好像忘记了自己刚才说的什么,“这才几岁,就得离开自己唯一的亲人,瞧着也是有些可怜。”
不过聊了几句黛玉,王夫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贾珠身上,忧愁地说道:“郎秋说你感觉不适,还是叫大夫来看看罢。”
贾珠没有拒绝,尤其是王夫人这般担忧地望着她,便顺从着她的意思让她去请了。
而大夫来的速度那么快,叫他都以为母亲是专门请人等着。
大夫花费了一点功夫,又重新给贾珠开了个药方,并且严肃地表示他需要卧床休息几日,这让王夫人原本轻松的态度一变,立刻将贾珠押送回去屋里,亲自盯着贾珠躺下,又厉声训斥了一顿郎秋,这才不太甘愿地离开。
贾珠:“……”
他默默地看了眼屋门。
决定明日要给郎秋加月钱。
人都躺到床上,而且也不被允许看书,贾珠不想挑战王夫人敏/感的神经,不知不觉也就真的睡着了。
只是没睡着多久,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时,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因为这床,不是他的床。
他该死地又入梦了。
这倒霉催的事。
近来入梦的频率多到贾珠开始担忧太子的身体——这也是在码头被王良邀请时,他不顾身体想答应的原因。
这一次,屋内没有太子,只有“贾珠”一个人。
贾珠待在“贾珠”的身体内,不知他在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床帐。
怨恨,难受,酸涩,恐慌……
种种情绪缭绕在“贾珠”的心里,不多时,那道门从外被打开,一身常服的太子从外面走来。
他每走一步,床上的“贾珠”身体都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在太子当真要靠近时,“他”猛地坐了起来,冷冷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你身上的血腥味很重。”
“刚刚杀了人。”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道。
“贾珠”厌恶地皱着眉,隔了好一会,才说道,“所以呢?”
“来说给你听。”太子笑了笑,“你的朋友,骨头倒是挺硬。”
他的手指,还带着血迹,抚摸上“贾珠”的手指,“他痴迷的大义,你难道从来都没告诉过他们,都是被欺瞒的谎言吗?”
“贾珠”猛地收回手,发出厌恶的声音,“那和你没关系。”
“的确。”太子懒洋洋地坐在床边,“我猜他们的暴动失败,你也不想听了?”
贾珠躲在“贾珠”的身体内,感受到那一瞬间古怪的情绪,紧接着,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了起来,好似是朦胧的跳跃,所有的人和景色都变得怪异,好似隔着一层镜面……
过了好一会,方才的场景被完全擦去,如今,贾珠发现这出现的地方,却是和之前截然不同。
他的手中……
好吧,他握着一把刀,很显然,它捅进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体。
“为什么……”
那个人的模样,贾珠看不清楚,只记得他血淋淋的手试图抓住贾珠,而他们都听到了那把声音,那是“贾珠”的嗓音,有点软绵,带着他少许不喜却从未改变过的声音,温柔,却又冰冷地重复,“因为你们走错了路。”
“你……”
“贾珠”抽/出了刀,与此同时,那人软倒了下去,已经抽/搐着,却说不出话。
贾珠能够感觉到那些古怪的情绪,带着微妙的复杂,却很平静。
事实上,“他”在杀了这个追杀“他”的人后,快速掩盖了尸体,将这一切都藏在了暗处,“他”洗干净了手上的血迹,然后回到了一处宅院里。
路上每个遇到的年轻人都会高兴地称呼他为师傅,不管是男女老少……
女孩?
贾珠在心里眨了眨眼,看来当初他建议宝玉做的事情,另一个“自己”也做到了。
正如他和系统说过的话,不同经历的人不完全是一个人,然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的确本质相同。
回到书院里,“贾珠”照常给人上课,他听到学生们雀跃地提问,也有着对时局的担忧。他们谈到了四处的乱象,也谈到了前太子的死,更谈论了新皇上位,同时,也叽叽喳喳地问起了“贾珠”真要出海云云的话。
贾珠被迫塞了一耳朵关于先太子到底是怎么惹起腥风血雨的事,又听闻他是死在一场刺杀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事被这些学生们说出来,又汇聚成了这场有些奇怪的交谈。
这当然奇怪。
首先,女学生,其次,他们谈到了先太子的死亡,那就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老皇帝在太子死亡后没多久也去世了,听说是被太子给气死的。
……听说,听说,又是一场听说。
贾珠只觉得脑袋胀痛得要命。
他想更加听清楚这场对话,却发现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在远离了“梦境”后,他猛地沉入周公的邀约,没再醒过来。
然后,第二日,也没醒来。
他半夜发了高烧,是在凌晨时入内的许畅检查才发现的,吓得他连滚带爬去找了王夫人。
让贾珠的高烧降下来,花了大夫不少功夫,毕竟烧得有些反反复复,他第二日根本没什么神智,直到第三天才稍微清醒些,但也时常在睡觉。
连着上值的日子,都给贾珠睡过去。
直到某一天,他的骨头总算不再烧得慌,连躺着都不那么难受时,贾珠的病才算是好转了些。
他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
这张床在过去这些天,都仿佛成为了他的巢穴,就连初来乍到的黛玉都曾忧心忡忡地来探望他。
这叫贾珠有些惭愧。
他心知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与夜半的梦有关,可是每一个人都以为他是因为长途跋涉才高烧不止。
这叫贾珠有口难开。
那个梦好生古怪。
后半段……根本不可能是太子的记忆,他是说……太子那时候已经死了,不是吗?就连那时候的贾珠也都年纪不小了,怎可能会“看到”这些?
系统什么屁话都不说。
安静得古怪。
不过,身体恢复的感觉,总好过那几日一直烧得难受。
贾珠在被褥下舒展着身体,好几个汤婆子还放在四周,哪怕是春日,他的脚趾仍是冰凉,总需要这些外力的帮助。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什么。
“没门。”
贾珠愣住,他睁开一只眼,又猛地闭上。
继续嘟哝。
“孤说没门,阿珠听到了吗?”
一个娇蛮任性的嗓音再度响起,贾珠感觉自己的被子被扯了扯,这才不情不愿地彻底睁开眼。
床边站着一个人。
“……殿下怎么在这?”
贾珠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
太子朝着他露出更加完美的笑容,尽管那笑意看起来非常虚假,“阿珠不如和孤说说,‘希望保成不要知道’这话是怎么回事?”
贾珠见躲不开,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就,字面上的意思?希望你别发现我生病了。”
太子气呼呼地在贾珠的床边坐下。
贾珠的心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这也不能怪他。
谁让太子坐下来的姿态,和梦中的男人有七八分相似的。虽然他们的年纪大不相同,可到底还是同一个人。
贾珠干巴巴地说道:“太子从行宫回来了?”
“有趣。”太子冷冷地说道,“是谁和孤说,这身体虚弱只是个假象?”
贾珠更加小心翼翼地补充着,“我,来回颠簸了些,累到了。”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自觉有些屈辱。
贾珠到底是捏着鼻子认了这个理由。
“顺带忘记了和孤说起扬州发生的事。”
贾珠眨了眨眼,才想起来太子说的是在码头写的书信。
……这倒是真的忘记了。
贾珠有些气虚,却又理直气壮地说道:“太子安排在我身边的人,难道没将事情一一回禀吗?”
“自然是有。”太子理不直气不壮地说道:“可是孤想听到阿珠亲自说。”
那气势看起来更加嚣张。
贾珠叹息了声,刚想说什么,却被太子猛地凑过来时一个亲吻打断。
他藏在被褥下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瞬,却被贾珠猛地压下退缩的欲/望。
再一次的,贾珠感觉到那种被梦境影响的不耐。
他喜欢和太子的接触,他厌恶被梦中所影响。
贾珠在太子轻轻一吻便打算退去时,反手抱住了太子的肩头,将他扯了下来,主动地咬住允礽的舌头,舔舐着他柔/软的唇,他表现得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渴望,好似之前压抑的情绪突然流露得叫人……
压不住癫狂。
太子猛地闭上眼,那一瞬,只有这个动作,他才可以压抑住眼底流露出来的疯狂渴望。
新鲜的血气就在周遭,那纤长脆弱的脖颈微微后仰,露出了致命的要害。那喉结的肉块微微颤动,就好似滑动的玩物……
允礽蠢蠢欲动地咬上去,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是不能留印的地方。
贾珠抚摸着允礽的头发,侧着头,露出狡黠的微笑,“但这里可以。”
允礽的眼眸亮得惊人,好似勃发的兽。
任何被衣物遮盖住的地方,自无不可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