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珍摆摆手叫格图肯说话,自己忙走到营帐中间的桌边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咕嘟咕嘟喝水。
看起来像是渴死了。
那头,格图肯接过自家小厮递来的帕子擦拭着额间的汗意,咬牙说道:“你怎……罢了,的确是太子出了事,但殿下没受伤。”
他看着贾珠霍然站起来的动作,又忙补了后面那句。
“是没受大伤,还是有点小伤的。”喝完水的曹珍补充了一句,暗地里骂了一句,“方才太子殿下的马摔断了脖子。”
几个皇子这一次出行,是有带着他们自己的马匹的。
大皇子的小马叫踏雪。
允礽的那匹小马是全然的黑色,性格就如同太子殿下一般傲娇,除了殿下外,也就只有贾珠能够摸摸,其他人是再碰不得。
这样一匹骄傲的马,在前几日晚上拉稀得几乎站不住脚,骇得马场的马夫接连换了好几次食料,这才叫黑马缓缓好转。
这马出了问题,允礽自然不会再叫它劳累,这几日便一直骑着马场的马。
试马埭的马都是好马,太子殿下也不拘泥是哪一匹马,每日来时,都随便挑一匹看得顺眼的小马就走了。
今日亦如是。
曹珍和格图肯自然没有带马随同的待遇,他们的马,也是在马场里挑选的。
太子殿下,大皇子和三皇子相约今日要来比试一场。
他们这些伴读自然是要随从。
就在比赛的当下,太子胯/下那匹马突然发疯,在试马埭内疯狂逃窜,甩得马背上的太子殿下几乎无法控制,整个人都矮下/身来紧紧抱住马脖子。
侍卫从试马埭的四处钻出来,欲要将太子殿下抢救下来,就连大皇子和三皇子都不断提高自己胯/下马匹的速度,就为了能追上太子殿下那匹发狂的马。
奈何这匹疯马的速度实在是快,一时间侍卫都无法赶上,就在这马差点带着太子殿下跑入无人区时,马匹突然栽倒在地,就此摔断了脖子,而马背上的太子殿下自也是滚落下来。
那一摔,差点叫允禔目眦尽裂。
好在他与侍卫拍马赶上时,正看到太子苍白着小脸从草地坐起身来的模样,他捂着肩头,大片的血红从肩肘渗透出来,许是在地上擦伤,但至少人看起来是无大碍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惊动到了正在接见使臣的康煦帝。
太子殿下被严密保护起来送往了御驾蒙古包,而其他人被一一调查后,这才暂时放了回来。
曹珍说完这长篇大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气狠地说道:“倘若不是那马突然摔断了脖子,叫这疯马跑进了万树园的无人区,那边都是密林,轻易就能叫殿下……”撞断了脖子云云这样的话憋在他的喉咙,到底是说不出来。
格图肯摇头,“不是突然摔断了脖子。”
自打两个伴读开始说话时,贾珠的小脸上就再也看不出半点表情。他缓缓看向格图肯,格图肯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叹了口气,“这疯马不是摔断了脖子的。”
曹珍奇异地说道:“不是摔断了脖子,那它是怎么停下的?”
他们的速度比不上大皇子的骑术,但也是紧随其后,看到了那马死去的模样。那断裂开的脖颈,不是摔断的,还能是怎么的?
格图肯深吸一口气,“我并非是驳斥摔断脖子这个结论,只是,那疯马之所以摔断脖子的原因,应当是太子殿下割开了它的喉咙,叫这马不能再跑,方才直接摔倒在地,而这摔倒的过程中,马儿摔断了脖子,将原有的伤势扩开,所以一时间看不出来。”
格图肯看着粗壮,实则是个非常细心的人。
今日他在靠近太子殿下的时候,就已经四处查探,生怕再发现任何的异物。而后,他在距离太子殿下与疯马的尸体不远处发现了一把断开的匕首。
那匕首异常光滑,表面看不出任何血迹,但那把手上,已经是血红斑斑。
再之后,他们就被赶来的侍从太医们隔绝开来,格图肯也没再能观察到其他,但他还是在远处看到了那马匹的尸体。
它脖子断裂开之处,的确是有些异样。
这结合了之前那柄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匕首,这才叫格图肯有了这个猜测。
贾珠缓缓点头,“殿下/身上,除了随身携带的长鞭外,的确也喜欢带着一柄匕首。”
那是太皇太后赠予他的,殿下一直很喜欢,便时常带在身上随同。
因为过分锐利,殿下还曾经笑说,这刀锋都留不下血,万没想到,竟会在今日验证这一个事实,却叫贾珠的心中如掀起惊涛骇浪,脸色异常冷硬。
如贾珠这般人,一旦发起脾气来,就连平常臭脾气的人都不敢接触。
格图肯看了一眼贾珠,默默地朝曹珍那边走了几步,又顿住,看向贾珠说道:“你莫要担心,太医赶到很及时,而我们在外面听了几句,那都是皮外伤,太子殿下并没有摔伤到骨头,倒是脚踝可能崴到需要好好休息,旁的并无大伤。”
贾珠苍白着脸色,半晌,抿唇说道:“多谢。”
格图肯叹了口气,听着蒙古包外的骚乱,压低声音说道:“眼下万岁盛怒,整个万树园都封锁起来,纵然你再担心殿下,这时候都莫要往上凑了。”
眼下太子的身边必定戒备森严,贾珠这时候纵去拜见,也是见不到太子,说不定还要将自己往震怒的康煦帝槍口上撞,这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
贾珠知道格图肯说的话有理,更加心烦意乱地在地毯坐下。
曹珍看着贾珠垂头丧气的小模样,搔了搔脸,也说道:“格图肯说得在理,你可不知道,皇上赶来的时候,那脸色难看至极,试马埭负责的官员立刻就软倒在地,给御前侍卫给拖走了。若非太子殿下说话,皇上当场就要砍了侍卫的脑袋。”
他们当时也能看得出来情况的危急,可那马着实太疯,他们纵是拍马都赶不上,这是所不能为的。
可康煦帝一想到太子差点因这变故就此去了,这极致的愤怒压根无法压抑,也不知事后会有多少倒霉蛋在这次事故中落马。
贾珠:“未必是事故。”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格图肯和曹珍小心翼翼地朝外面看了一眼,格图肯的声音更低,“我们也是这般猜想,之前没细想,可眼下再看,这里面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
贾珠的声音软软的,却冷冷的,带着一股寒意,“宫中带来的马都是好马,都是一处侍弄的,怎么殿下的马偏偏就拉得虚脱,连站也站不住脚?如若不是殿下的马出了问题,他也不会去选试马埭的马。”
曹珍点头,又说道:“可殿下选马场的马,每次都都不一样,都是当天想跑马的时候随便选的,如果是要对殿下的马下手,这要怎么做?”
这没法事前确认啊!
贾珠沉默了一会,轻笑地说道:“怎么不能?每日替着太子殿下负责牵马的马夫是谁?要么,是马夫有问题,要么,是带到太子殿下/身前的所有马,都有问题。”
贾珠此话一出,两个伴读骤然都沉默了。
何人想要暗杀太子殿下?
是的,此事都能用得上暗杀,或者刺杀这样的词汇。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只马断裂了脖子死去,就会不由自主地想着倘若躺在那里的不是疯马,而是太子殿下的话……
那今日万树园的人,包括他们这些伴读,都未必能在皇上的盛怒下活着出去。
一想到这,他们就不由得遍体寒意。
贾珠揉了揉额角,不再说话。
其他两人也没心情说话了,在换过衣服后,便直接在自己的床榻躺下,到了下午,也没有吃饭的欲/望,就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又打发人去探探外面的情况。
只是格图肯的小厮刚出去片刻,就又转了回来,哭丧着脸说道:“爷,这实在是出不得。蒙古包的外面都围着士兵,莫说是我们这里,小的遥遥看着旁处,似也是如此。”
这帐内数人的脸色当即就糟糕起来。
贾珠轻轻地说道:“线索断了。”
最显眼的人肯定是死了,断了线索,找不到幕后者,这才叫皇帝如此暴怒,直接下强硬的手段。
既出不去,他们就索性罢了心思,到了夜间就早早上床歇息了。
自下午得了太子受伤的消息后,贾珠就静不下心来读书,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着实睡不着觉。他睁着眼看着营帐外的些许光亮,不知盘算到了何时,蒙古包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贾珠微眯起双眼,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到了枕头底下。
半晌,他们的帐门处撩开了一处光亮,外头燃烧的篝火光线投射进来,叫曹珍和格图肯也醒了过来——或许,他们其实压根也没能睡着。
不多时,顾问行笑意盈盈地站在帐门处,轻声细语地说道:“叨扰几位公子,只是皇上有令,殿下/身体不适,想请贾公子前往陪伴太子殿下。贾公子,请吧。”这看似是邀请,实则是命令,容不得推辞。
贾珠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在郎秋的帮助下换过衣裳后,就跟着顾问行走了出去。
带走到顾问行的身旁,贾珠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位总管太监身上的冷意。
那面上的笑容并未真正到眼底,不过是虚伪的面具。
贾珠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顾总管,敢问殿下的身体……”
顾问行看向贾珠,眼神稍微柔和了些,淡声说道:“公子莫要惊慌,殿下无恙。”只是这无恙,是无关生命危险。
而在帝王的眼中,他的爱子身上但凡多出一道伤痕,都足以叫他动怒,更何况是眼下这般祸事?
顾问行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回还要死上多少人。
贾珠跟着顾问行的身后,有这位御前总管的带领,纵然是戒备森严的万树园,他们走来也是顺畅,直到了皇上的蒙古包外,方才被搜查了一番。
就算是顾问行也不例外。
他们几人连带着小太监都被搜查过后,侍卫才轻声道了句失礼,叫他们过去了。
贾珠在入内前,又换过衣服,鞋子,直到真正入内时,已然确保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藏着尖锐武器的地方,这才踱着换下来的沙棠屐被引着往里面走。
帝王所居住的蒙古包占地面积甚大,除了帝王的居所,太子殿下也有一片很大的区域。贾珠低眉顺眼地走了一会,听得太监在里头禀报,方又响起殿下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楚,像是有些虚弱。
而后,贾珠就被迎了进去。
甫一进入帐内,贾珠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内部的环境奢靡低调,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随处可见的垫子和软枕乱放,架子和桌子都靠着边放,在中间留出一片宽敞的地方。而床榻便在深处,好几个人围在那处,太子的声音便是从这里传来,“孤说了没事,全都滚开,莫要跟前碍事!”
听着这虚弱,但还算得上中气十足的怒骂声,贾珠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心中的惊恐大石在这一瞬猛落地。
太子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急切地推开了前头的太医,果不然看到了站在几步开外的贾珠,“阿珠,你站得这般远作甚,还不快些过来?”
随着太子招呼贾珠的动作,围在床前的这些人方才散开,露出了容纳贾珠得以走过的通道。
这里头除了玉柱儿与另一个太监外,其他的贾珠并不认识,他也不在乎他们是何眼光,便大步地朝着太子走去。直到床头,方才能看清楚太子殿下的伤势。
允礽的额角和侧脸上都有被划伤的痕迹,右肩高高垫着,而刚刚被重新包扎好的左脚同样也是一处鼓包,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明显伤势。
允礽任由着贾珠打量,可对那些其他人就没这么耐心,他骤然沉下脸色,冷冷地说道:“莫要叫孤说第三遍,再不滚,孤就不客气了。”
小太子勃然的怒气叫他们战战兢兢,再不敢留下,只得跪下行礼,复退了出去。
在离开前,玉柱儿殷殷切切地看了眼贾珠,这才落在最后离开。
贾珠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转头看向太子殿下,“殿下,他们也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全。”
允礽瘪着嘴,“阿珠来了第一句话,便是要和保成说这话吗?保成实在是太伤心了,保成伤心得要死掉了。”他软倒在床榻上,露出一副可怜唧唧的模样。
贾珠听到“死”这个字,便有些寒毛耸立。
他有些生气,但看着太子这般模样,又的确可怜至极,便抿紧着嘴,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来,“殿下,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贾珠软软地说道,“阿珠会难过的。”
允礽定定地看着贾珠,半晌,伸出来小胖手拽着贾珠的袖子,贾珠随着殿下的力道往前凑了凑,听到太子软乎乎地抱怨,“我听话。可是阿珠,好疼哦……”
他在阿玛的面前,在太医的面前,都一直忍着没说疼,可是见到阿珠的时候,允礽总算流露出一丝丝痛意。
贾珠差点掉下眼泪,他拼命地眨眼,将热意眨开,轻声说道,“保成怎么不与皇上说呢?皇上知道,怕是要心疼坏了。”
允礽艰难地动了动自己崴伤的左脚,有点生气那个鼓包看起来好丑,恹恹地说道:“阿玛本来就很生气,我要是当着他的面哭,阿玛肯定要难过得眉头都耷拉下来,像是个小老头。”
下午康煦帝赶来时,忍痛的小太子看着阿玛那勃然的怒意,到底忍住哭出来的念头,强忍着趴在阿玛身上,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小孩这般强忍,叫康煦帝更加压不住暴怒的火气,那如同噬人的毒蛇,巴不得将所有伤害太子的人全部绞杀。
贾珠刚才分明是想哭,但听了太子殿下这话,又忍不住想笑。
他捂着脸,“保成你……”
轻轻咳嗽了一声,贾珠没说起那些复杂的事情,“太医是怎么说的?”
允礽挠了挠脸,差点要碰到脸上的伤痕,就赶忙被贾珠抓住了手指,生怕殿下再继续乱碰。而这会,贾珠才发现,太子的手指也都是擦伤的痕迹,叫他忍不住手也僵了下,细细地看着伤痕。
“都是些皮外伤,除了肩膀的撞击伤脱臼后变得比较严重,其余的倒是没什么。”允礽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这崴脚忒是麻烦,想要走路都走不了。”
似乎在这么多伤势里,就唯独这左脚的受伤最叫这位殿下气闷的了。
贾珠:“纵然是这脚没受伤,万岁爷也不会再让殿下出这蒙古包一步了。”
允礽像是一株被雨打了的植株蔫吧地软倒在床上,哭唧唧地说道:“可是保成不想在床上躺着,这也忒是无聊了……不能出去玩也没有阿珠甚至都没有人可以陪保成玩……”
贾珠谨慎地指出他的贴身太监也还算是人。
允礽凶巴巴地说道:“就这几个人,很多吗?保成难道不值得更多的人,不值得阿珠陪保成吗?”
小太子“穷图匕见”,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贾珠笑出声来,“要是皇上答应,我自是天天过来的。”
他有些爱怜地摩挲着太子殿下的手指,心头的愤怒却久久不散。
太子瞅着贾珠眉头的紧蹙,反过来抓住阿珠的手,晃了晃,“阿玛已经找到一点踪迹了,莫要担心,不管是谁,都逃不掉的。”
贾珠轻声说道:“可恨我今日没在。”
“得亏你没在。”太子的看法却和贾珠浑然不同,“我可不想吓到阿珠。”
贾珠抿紧了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不赞同。
他过了一会,才软声说道:“格图肯说,他猜……那马其实不是自己摔断脖子的,其实是……殿下割开了它的喉咙。”
太子侧过头去看了眼贾珠,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不是很英勇?”
“是是,就是希望这样英勇的事情,再无下次了。”贾珠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小脸叫太子看了更想笑,可他也不好笑出声来,便也扭头看向床帐,“那个马夫死了,不仅是他死了,马场内死了两匹马,还有三个伺候的太监。动手的人很快,下手很狠,想要将所有线索一并铲除。”
“可他不知道,这反倒是欲盖弥彰,牵连的人更多,痕迹就越多。人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是不可能毫无痕迹。这反倒是把追查的方向赤/裸裸地摆在我们的面前。”
贾珠轻声地说道:“是宫里?”
太子摇头,模糊两可地说道:“未必。”
贾珠便沉默。
允礽看了眼贾珠,扯了扯他的手指,他让阿珠过来,可不是叫他愁眉苦脸地思考这些的,小太子便哎呦哟地说道:“阿珠,我的肩膀疼。”
贾珠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集中在太子的身上,惊慌地说道:“可要去叫太医,保成,我……”
太子瘪着嘴,闷闷地说道:“只是方才吃的药汁药效过了,就开始疼了。好阿珠,今儿别回去了,在这陪着我罢。”
从前总是推三阻四的贾珠立刻就答应了。
这叫太子殿下还有点窃喜,平时想要将阿珠留下来抵足而眠,可不知要花费殿下多大的力气。
堂堂太子殿下怎么叫个小伙伴陪/睡都不行了!
可恼的是,在阿珠的心里,着实是不行。
就在太子殿下美滋滋地畅想着今夜他们要怎么睡觉觉的时候,贾珠已经起身去叫了玉柱儿准备新的被褥,同时还包括着一应软垫等物,叫太子殿下立刻觉察出不对,“阿珠,你为何要准备新的铺盖?”
正在和玉柱儿说话的贾珠回头,惊讶地说道:“我总不能与殿下一处歇息,你的身上可有伤,要是半夜我不小心压到殿下怎么办?”
太子啪叽倒在床上,呜呜起来,“……可我要的是阿珠陪我睡……在地上铺盖卷算什么哦……我不要呜呜呜……”说不得,太子殿下娇蛮耍横起来,还颇有当年的功力,又不叫人厌烦,看着还有些委屈吧啦,红着眼睛瞪着贾珠,直叫人好似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贾珠为难,“可是殿下……”
“阿珠要么在床上陪我睡,要么阿珠睡着后,孤下去陪你睡!”太子殿下见贾珠动摇了,便立刻乘胜追击。
贾珠动摇得更加厉害,玉柱儿在感受到太子殿下凶巴巴的视线后,立刻就叛变了,站在了太子的那方劝说贾珠。
贾珠无法,只能答应了。
好不容易将被褥折腾到了殿下的床榻上,贾珠去换过衣裳,便到了歇息的时候,待他上了床,玉柱儿这个大太监便带着一群宫人缓缓熄灭了帐内大部分的烛光,只留在远处一盏摇曳的灯火。
贾珠睡在了太子殿下的左侧。
最起码,这个位置是在外面,而且也压不倒殿下的伤口。
如果真的不小心碰到崴伤的脚踝,至少比脱臼的肩头好点的。
贾珠今儿有些担惊受怕,原本以为是睡不着的,可是在太子殿下捉着他的手,压着他上床歇息后,却岂料他刚躺下来没多久,这意识就昏昏欲睡,眨眼间就被黑暗的梦乡夺去了意识。
太子却没睡着。
允礽下午在药力的作用下已经睡了半天,现在肩膀和脚踝钝痛,擦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这些不舒服,叫这娇生惯养的小太子很难入眠。
在贾珠睡着许久后,一直安静躺着的太子殿下突然悄悄地侧过身来——他非常谨慎地避开了自己受伤的脚踝,沉沉地注视着身旁的小少年。
贾珠的呼吸很轻,一下,又一下。
不紧不慢。
听着很叫人安心。
是啊,安心……
允礽每每和贾珠一处歇息时,总会感觉到这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这种诡异的感觉,是连阿玛都给不了他的。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挪到贾珠的胸膛,侧耳听着阿珠扑通、扑通跳动的心声。那鲜活的跃动声,叫太子不期然想起今天白日那洒落在手掌心的滚烫热血——从马脖子流淌出来的鲜红落在他的眼底,却叫太子毫无半点惊恐的情绪。
——兴奋。
那叫他无名的欢喜,如同暴戾的火苗骤而燃烧。
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兴奋,叫允礽的骨肉鲜血都仿滚烫起来。
他的手指缓缓地抚弄上阿珠的脖颈。
在指尖的按压下,是血脉扑哧扑哧活动的脉流。
是阿珠活着的证明。
太子贪婪地感受着这扑通扑通的声响,就好像这咕嘟咕嘟流动的血液,也便在这样的倾听、感受之下,顺从着阿珠的身躯流淌到他的血肉之内。
他心满意足地抿住小嘴,露出了怪异的、满足的微笑。
他喜欢这血。
这味道。
这跳动的感觉。
良久,太子才躺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紧紧地抓着贾珠的手指,那紧固的力道,几乎无法用任何外力松开。
夜色深沉,外头摇晃的灯火,丝毫叨扰不了这安静的帐内。
不知到了何时,这床上的两个小孩已经越过了被褥抱在了一处,各自呼呼大睡着,什么仪态,什么距离,都浑不存在。
只留下一室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