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煦帝收到消息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一种“迟早的事”这种感觉。年长的皇子愈来愈多,便愈有产生矛盾的可能。
而这几个孩子里头,可不都是脾气好的。
纵皇帝早就做足了准备,却也没做好要面对这样一种……缘由。
荒唐。好笑。
康煦帝看着众皇子。
众皇子看着地,看着天,就是不敢看他。
康煦帝从尊,看着太子。
允礽皱了皱鼻子,率先发言,“是大哥的错。大哥戳孤的肚子,可疼。”
大皇子按捺不住,勇敢反驳,“儿臣没有!儿臣只是轻轻揉了几下,阿玛不信的话问问阿珠!是保成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允礽用力踩了一脚允禔的靴子,雷霆震怒,“那是可以随便乱摸的地方吗!”
他就小气吧啦!
他就不乐意!
来打他啊!
太子殿下愤怒地露出一口小白牙。
康煦帝缓缓地说道:“保清,你为何要偷摸允礽的肚子?”这是皇帝从贾珠的嘴巴里得知了由来后,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
这肚子有什么好摸的?
以至于兄弟几个都打起来了。
允禔偷偷地看了眼阿玛,憨声说道:“阿玛,您现在可错过了最好摸的时候,保成更胖呼的时候,他的肉肚子摸起来可软乎了,您就该多摸摸,现在再想摸,可就摸不到了。”
康煦帝语塞,一时间想骂允禔,都不知从何骂起。
允祺微张小口,吃惊地看着允禔,然后,偷偷摸摸地看向允礽。
小太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五弟的动作,没好气地说道:“祺儿,你在偷摸着看什么呢?”
允祺傻乎乎地说道:“想摸太子二哥的肚子。”
他说话含糊不清,亏得是站在身旁的允禛给翻译了一些,这才知道在说什么。
允礽的脸色骤然沉下来,凶巴巴地说道:“不许!”怎么一个两个都觊觎他的肚子?堂堂太子殿下,怎好给人乱摸?
允祺哦了一声,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嘿嘿一笑,“祺儿,也有。”
允祉不忍直视地闭上眼,五弟笨得有些可爱。
耳边大哥还在比叨逼叨,“祺儿,这不一样,咱自己的肚子摸起来没感觉,就得去摸太子的。懂吧?那是尊贵太子殿下的小肚腩,摸起来的手感就是不一样,很爽的……”
一道死亡的视线幽幽地落在允禔的身上。
太子殿下想要咬死他这个臭大哥。
一道轻轻的笑声在殿内响起。
太子敏锐地抬头看向上首,康煦帝看起来非常严肃,还在怒视着他们。允礽将怀疑的视线落在了顾问行和梁九功身上,到底是没发现,他又快速地掠过了贾珠,看向了几个兄弟,干巴巴地说道:“谁在偷笑?”
太子殿下超生气。
没人承认。
从贾珠的这个角度看去,刚刚一不小心叫笑声溜出来的康煦帝正死死地握住拳头,身体一抖一抖,似是在强忍着笑意,连脸皮都有些颤动。
就在又一次破功前,康煦帝非常刻意地咳嗽起来,淡定地说道:“保成啊,你过来。”
没找出偷笑者的太子愤愤不平地走到了康煦帝的身旁,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太子,然后,他伸出手。
允礽幽幽地注视着阿玛的胳膊。
顶着这个死亡视线,皇帝还是摸向太子的小肚子。
康煦帝的神情非常严肃,用着一张非常严肃的脸,他迅速地将允礽的肚子揉了揉,又捏了捏,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末了,还下了个评价,“的确是不如从前好摸了。”
允禔眼前一亮,阿玛这听起来就是个偷摸老手啊!
以前太子年纪还小的时候,还喜欢拍着自己的小肚腩,听着啪啪的声音就可乐,给皇帝逗坏了。
允礽:“……”
小太子一个迅猛飞扑,一下子窜到了皇帝的身上,抓着康煦帝的肩头生气地嚷嚷,“阿玛你怎么也偷偷做下这等事情!”
康煦帝正经地说道:“朕偷了吗?朕光明正大地当着保成的面摸的,这哪里算是偷?”
底下的允禔灵机一动,忙大声说道:“阿玛,我也是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允祉、允禛和允祺的面摸的保成,我可没偷,我光明正大!”
如果不是太子太灵活,一下子扭过身来嗷呜一下咬住了允禔的胳膊肘子,他还想多捏几个的。
捏一次少一次,来之不易嘛。
贾珠在下头看着允礽的小脸通红,那可不是害羞,那是被气得。
允礽:“保成要和太皇太后告状!”
康煦帝的笑意一敛,“保成,你可想好了。你方才和几个兄弟打架,闹到太皇太后那里,可也是要挨训的。”
允礽一字一顿地说道:“保成要和太皇太后告状,说阿玛欺负我!”
康煦帝:“何来欺负一说?阿玛不就捏了捏保成的肚子吗?”
允礽转身就跑:“保成要和太皇太后说,阿玛不仅不以身作则,还当着几个兄弟的面掐保成的肚子,是不要脸的臭阿玛!”
康煦帝抬手一捞,将小太子给包抄起来,端着放到了桌面上,他头疼地看着几个在底下偷笑的皇子,“笑什么笑?皇子们因为捏肚子的事情吵起来了,你们以为很威风吗?到时候朝臣们听闻风声一问,后宫皇子为何争吵,难道朕要和他们说,哦,他们犯蠢,喜欢捏太子的肚子,太子不让,给吵起来了吗?”
康煦帝光是将这段话给念出来,都觉得尤为愚蠢。
几个皇子连忙将嘴巴闭上。
康煦帝又看向几个小的,尤其是看着允祉,“他们这俩大的也就算了,你们这三个小的是怎么回事?为何侍卫说你们也参与其中?”
允祉被皇帝注视着,干巴巴地说道:“允祺以为两位兄长是在玩闹,很兴奋地就跑进去了,允禛担心他的安全也跟过去了,混战做一团。儿臣想去阻止,结果不知怎么的,也……”
来一个送一个,最终五个纠缠在一起,连头发衣服哪哪都是乱糟糟的。
还未等皇帝再说什么,乾清宫外,皇贵妃,惠妃,荣妃这几位妃嫔已经听闻到动静,在殿外求见了。
康煦帝斜睨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说道:“叫你们额娘也都来听听,你们干的究竟是什么蠢事。”
几个皇子瞬间大惊失色。
太子坐在桌面上晃荡着自己的小腿,嘟哝地说道:“谁来我也不怕。”
康煦帝捏了捏太子的小脸,低声,“快收了你的神通罢。朕真是怕了你了。”
允礽露出个得意洋洋的小表情,一脑门扎进皇帝的怀里。
最终三位妃子在听完了诉说后,一个个嘴角抽搐,看起来也不像是很赞同的样子,而皇帝叫他们将孩子们各自带回去教训,这其中尤以允祉的脑袋低得最深,他觉得自己最倒霉;允禔昂首跨步地走着,仿佛他不是那个主要参与者似的;允禛和允祺晕乎乎地参加了,又晕乎乎地给皇贵妃带回去了,属于半懂不懂的。
离了乾清宫,又与其他两位妃子分开后,惠妃才无奈地说道:“你作甚去招惹太子殿下?”
允禔奇怪地说道:“额娘不是叫我要与太子殿下保持良好的关系吗?”
惠妃一时语塞,“可不是这种。你都与太子殿下打起来了。”
允禔不在意地摆摆手,“额娘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保成不会真的为此生气,他就是觉得丢脸罢了。”太子的自尊心强烈,他自己乐意是一回事,被当着几个弟弟的面被偷袭,自然要跳脚。
回头被保成揉搓几天,也就完事了。
自家儿子虽然憨,但在这些事上,还算是靠谱。惠妃见他心里有数,也不再说了。
“不过,皇上既然叫本宫罚你,”惠妃幽幽地说道,“那正好,本宫刚叫人出了几道题目,回去便做做罢。”
刚啪嗒啪嗒地跟在惠妃身后的大皇子:“……”
救救救救命!!!
他现在回去给保成跪地求饶还来得及吗?
他不要做文章!
乾清宫内,太子殿下骑在皇帝的背上,气呼呼地拽着阿玛的冠帽。
康煦帝觉得自己遇到这个倒霉孩子就是老上十岁,无奈地说道:“都给人带回去惩处了,保成还有哪里不满意?”
皇帝敲打了几个皇子,又叫各宫妃自行处置,唯独落下太子。太子也是当事人之一,可皇帝明目张胆地偏爱他,谁也不敢说什么。
允礽龇着小白牙,“保成以前很胖吗?没有吧,太皇太后都说保成不胖了,阿玛是不是背地里偷偷吐槽保成了?”
康煦帝:“……你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吗?阿珠,阿珠……”皇帝背着这个讨债鬼回头寻了一眼,“你和保成说实话,他胖吗?”
贾珠对上父子俩人的视线,一道寻求真相,一道暗含盘盼切,一时哽住,半晌才说道:“……太子殿下从前是有些,心宽体胖,可眼下,已是非常俊美,出挑的好儿郎。”他异常艰涩地吐露出这话。
康煦帝听到“心宽体胖”时,就朗声大笑,气得允礽红了小脸,趴在皇帝的肩头小声嘀咕。
可气,可恼!
他一定要给臭大哥报复回去!
…
正月很快就过去,眨眼间就到了二月。
二月春风吹拂,还未暖了寒意,一场大雨,就先叫这些预备考童生试的学子们浇得透心凉。
贾珠是预备下场考试的,此事也与宫中报备过。
允礽在二月初就给了贾珠放假,令他在家中好生准备。
童试的县试连考五场,除了第一场为正场外,其余四场可不考,但因着题目还算简单,贾珠在考过第一场后,便已知必定得中——每一场考完后必定会公布录取者,只是未列真实排名——而后,其余数场,贾珠也都一一应试。
他为的是这考场的氛围。
从前做题只在家中,并未真正临场,不知心中所想。眼下有了这机会,也清楚自己的能耐,贾珠便勤勤恳恳地连刷了五场,到了最后那日,考场的士兵都已经认得贾珠,给他搜查的时候都放松了许多。
毕竟他第一场就已经得中,后面自也无需夹带。
第五日后,贾珠出来时,脚步略微虚浮。
尽管考试对他而言并不难,可是连着五日花费的精力却是难以忽略。贾珠被郎秋和许畅扶着上了马车,坐在车厢内吃茶歇息的时候,许畅已经跑到外面等候了。
第五场的成绩很快就会出来,到时候,也会一并公布这次童生试的具体排名。
贾珠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外头的春风吹起车帘,让得暖煦的日头落于他苍白的脸色上。他的手指微凉,全是靠着方才吃下去的热茶方才温暖了些。
这一连几日都下雨,考棚内的环境自然不怎么样。
尤其是那穿堂风,贯得贾珠背心发凉。
他捏了捏指尖,叫郎秋把备好的姜汤取来喝了一小半。
郎秋听到贾珠这般说,心先吓得狂跳,忙从匣子里又取出手炉塞给了大爷,并担忧地说道:“不然,叫许畅在这里且等着,大爷,我们先回去罢。”
贾珠闭着眼笑起来,“他知道你想给他丢下,可不得气坏了?”
他身边这两个书童或许从前有着各自的想法,但过去这些年了,两人的关系早就和睦融洽起来,再没有之前的龌龊。
郎秋不甚在意地说道:“他要是知道是为了大爷的身体,定然也不会说什么。”
贾珠摇头,淡声说道:“要病也不在这一时,等了这般久,也不在乎这一哆嗦。且候着罢。”
贾珠倒不是对自己的成绩不放心,只他喜欢做到最好,方才会使劲到最后一日,如此,自然也想看到结果,方才有离去的打算。
莫看他软绵,实则内里总是有自己的脾气。
等了又等,到贾珠都差点小睡过去时,外头爆发了一声剧烈的声响,就如同一滴水炸/开了油锅般。贾珠被惊醒,隐约听到外面的笑声,哭声,便知道最终的结果出来了。
很快,便有一人惊喜地挤过来,三两下扒在自家的马车上,对着车窗内大笑,“大爷中了,大爷中了!”
郎秋被许畅吓得半死,没好气地掀开车帘,“用你来说大爷中了,这不是第一日便知道的事情吗?”
“大爷中了案首,是第一名,是案首啊!”许畅咽了咽口水,还是压不住笑意,大声地又说了一遍,“这难道不叫人高兴吗?”
郎秋脸上的情绪一僵,旋即是喜悦。
转头看向贾珠时,但见贾珠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回望着他们两个,“好了,快些上马车罢。方才许畅的声音大了点。”
许畅一愣,感受到周围看过来的视线,三两下上了马车,却不进内,而是与车夫一起坐在外头。车夫赶忙在人群聚集前,驾着贾府的马车离开。
很快,这消息便伴随着贾珠归家,一起传到了贾府。
贾母大喜,阖府上下都有赏。
阖府欢腾起来,就连一直板着脸的贾政在看到贾珠时,脸色也不再那么冷硬,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四月时,要好生做准备。”
四月是院试,考完还有府试。
王夫人听完嗔怒,无奈地斜了眼贾政,“珠儿刚考完,还是案首,您不与他说几句软话也便罢了。怎还这般严肃,说起什么四月来。”
贾政心里也有点后悔,但王夫人这般说起,他还是强撑着说道,“便须得是这般,才叫他莫要好大喜功,就此止步。”
“好了,都说些什么呢。”贾母不乐意了,叫贾政出去前院,莫要留在这里碍眼。
贾政灰溜溜地出去,站在垂花门外沉默了一会,也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甩着袖子往前头走。
荣庆堂内,贾母,王夫人,张夫人,贾琏,元春,宝玉,甚至迎春都在,几个小孩高高兴兴地聚拢在贾珠的身旁,正在与他说着悄悄话,贾珠脾气很好,一一应了,还抱着宝玉坐了一会,最后被发现了他疲倦的贾母也赶回去休息了。
贾珠带着两个书童往院中走,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异常高兴,见到珠大爷都欢声笑语。
郎秋感慨地说道:“府中可许久没这般高兴过了。”
许畅:“上回,还是大爷得了伴读名头的时候罢?都好几年了。”
贾珠不紧不慢地说道:“就你俩话多。”
郎秋笑嘻嘻地跟在大爷的身后,“大爷,我方才落后一步,听到太太说,有几个人家来试探过口风,提起大爷的婚事呢。”
贾珠:“这些还太早。”
“咱这样的人家,大爷眼下定婚事,已不算早了。”许畅笑着,“听闻王家,已经在给那个王仁相看了。”
贾珠并不喜欢王仁,闻言微微蹙眉,缓缓说道:“太太纵然有这样的想法,老祖宗也会叫她打消念头的。”
王夫人信奉的那一套,是王家培养出来的。
王家对女儿的教养并不如男子,只教会他们如何主持府中事务,却不教她们读书写字。王夫人到现在识得的文字都不多,每每都是叫人念给她听。
王熙凤也是如此。
还是元春偷偷提点过她几句,熙凤了然,回去才读了一些。
王夫人想着给他及早定亲,其实也是隐晦担忧着贾珠的身体,想要他早早留下子嗣。
可贾母的看法却不相同。
贾珠才十来岁,男子就算晚些结婚也并无什么要紧的。眼下贾珠在太子身旁读书,眼瞅着未来读书大有成绩,为何要在这么年幼的时候就定下婚事,保不准——
将来,会有更合适的呢?
且贾母问过太医,太医明确地说过,以贾珠的身体,最起码也得等到十八岁后,再来考虑男女之事,这也叫贾母惦记着,连通房都不许王夫人安排。
对这个大儿子,王夫人有许多事情插不进手,只得将宝玉看得更紧,连带着被抱去荣庆堂时,也必须时刻盯着,看得如宝如珠。
贾珠心中叹气,知道贾母和太太之间的矛盾。
好在是张夫人是个良善的,一直都居中帮忙调和,这妯娌关系还算是不错。贾珠投桃报李,便也时时惦记着贾琏的读书。
思及此处,贾珠刚要踏入院门,便叫郎秋,“晚些时候去问问琏儿,此前我布置的功课可做完了?等我醒来,是要检查的。”
郎秋舔了舔唇,小声说道:“这大喜日子,琏二爷肯定是没完成的。”
贾珠没听见这话,许畅低声说和郎秋说话,“所以,大爷不正是给了琏二爷补救的机会?”没听到大爷说的是“等他醒来后”?
郎秋恍然,拍了拍许畅的肩膀,转身就走。
……估摸着待会就能听到琏二爷凄惨的哭声了。
许畅在心里可怜,手脚却是灵活,赶忙叫人端来热水,给爷净脸净手,又换下了外头这湿冷的衣裳,换上舒舒服服温暖的新衣,被褥中早就烫过一遍,贾珠躺下时,只觉得无比温暖蓬松。
他原还要嘱咐些什么,只这身体躺下后,疲倦就如潮水般涌来,这一连五日的紧绷到底是叫他困顿不已,一下子就被卷入了梦乡里。
贾珠朦朦胧胧间,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走在空荡荡的殿宇里,却怎么都没瞧见人。他站在毓庆宫殿外,盯着上面的匾额,却恍惚有种寂寥之感。
此地为东宫,那这东宫里的人呢?
他对毓庆宫熟悉得过分,眼瞅着这宫内没人,便往外走。
走……走去哪里?
梦里的贾珠下意识往前走,不断地走,身边的景色骤然转变,就连他也看不清楚迷雾中到底有什么。
迷雾荡开的瞬间,贾珠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乾清宫内。
贾珠对乾清宫也很熟悉。
他越过那些似乎看不到他的侍卫,还未走进殿中,就已听到了里头爆发的剧烈争吵。
“太子已废,尔等一个个不谨慎,不思忖着允礽犯下的过错,倒是一门心思钻研着怎么叫朕立新太子?也不瞧瞧尔等配吗?!”康煦帝苍老许多的声音骤然响起,“纵然太子已废,可尔等比得上允礽吗?比得上吗!”
贾珠猛然一惊。
殿中一把完全不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些许柔和,“阿玛,二哥自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我等比不上二哥,那也是自然。阿玛莫要气急,是儿臣们错了。”
“都给朕滚,滚!”
殿内,康煦帝似乎砸了个什么东西,砰地摔碎了。
紧接着,殿内许多人鱼贯而出。
贾珠缓缓地注视着那些迎面而来的人,他们肆无忌惮地穿行过他的身体,就当真是看不到他。
就在隐隐绰绰的那一瞬,贾珠不知自己的身体又发生了什么转变,眨眼间又出现在了另一处。
此处寂寥,并无人声。
贾珠却似乎知道这是哪里,一步,再一步,骤然出现在了一处清冷的院落外。
贾珠听得一场对话。
“爷为何最后关头放弃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可爷当知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那如何进一步?”那声音冷冰冰,语气带着扭曲的恶意,“弑父杀君,杀了那些手足吗?”
“十八弟是怎么死的,有些人心中自有数。”
“一废认了,可倘若叫我出得去,届时……可就莫要怪我发疯了。”
那话里充斥的怨毒,叫人心寒。
“……”
贾珠迷迷糊糊,好似听到有人在叫他。
意识朦胧胧地从深层往上浮,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该睁开眼了,外面……
已经天黑了。
贾珠躺在床榻上,软绵绵地抬起手,抓住了将要转身的郎秋,“……何时了?”
他的声音沙哑,好似有点干涩。
郎秋惊喜地转身,“大爷可算是醒了,下午许畅发现你有些低热,赶忙叫了大夫过来,灌了一碗药汤这热意才退了下去。”他快/手快脚地帮着贾珠起身,靠坐在床头。
“……是因为,受了凉?”
“大夫是这般说的,那考棚还是太冷,最近又时时下雨,大爷这几日可要多多歇息。”
贾珠的身体一直不大好,生病是常事,这般低烧已经算是轻松,故而郎秋说话口吻并不算沉重,还有些轻快,“琏二爷听说大爷病了,早些时候还来探望过。只是原本还难过着,不知怎的又高兴了,笑得像是掉进米缸似的。”
就坐在床头偷偷乐,如果不是不知道贾琏不是那种会幸灾乐祸的主子,郎秋等人必定是不高兴的。
贾珠虚弱地笑了笑,“……这小子,是想起自己没做完的功课罢?”
郎秋一愣,“哎呀,这倒是,琏二爷莫不是以为,这样就能躲避掉吧?”
贾珠揶揄地摇头,抬起一根手指攥住郎秋的袖子,“去,叫这位好琏二爷,将功课送来,我明儿看。”
郎秋吃吃笑起来,出去叫人。
贾琏得知这悲惨之事时会如何嚎叫且不说,贾珠捂着自己的额头,却是有些发愁。
他为了考试,已请了好些日的假。
眼下这身体低烧,怕是又得一二日,不知宫中如何了。
贾珠倒不是想脸大自认为自己多重要,只是,在他最后一日读书时,格图肯和曹珍两人在离去前都抓着他的胳膊,殷殷切切地希望他早日回来。
贾珠都要被他俩这亲密蹭得头皮发麻,得亏太子过来解救了他。
“……不过,我方才,做梦了吗?”
贾珠在心里自言自语。
他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