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 / 2)

贾珠知道自己的臂力不足够,也清楚自己的箭术不精,可是每日看着自己是倒数第一,还是叫一直做惯了好学生的贾珠有些失落。

他盯着靶子看了好一会,慢吞吞地接过了太监递来的箭矢。

就在贾珠哼哧哼哧努力的时候,允礽已经骑马狂奔了一个来回,他胯/下的小马驹正兴奋地打着响鼻,用力地刨着地面。

贾珠远远地瞥了一眼,见太子殿下玩得高兴,就又收回了视线,开始头疼地看着自己的靶子。

贾珠愁眉苦脸的模样,叫武师傅有些好笑。

他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的时候,倒是有些温和。武师傅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公子,这世上总有些人不适合练武,恰巧小公子便是其中之一罢,莫要太过担忧。”

武师傅是捏过贾珠的身子骨,本身的确不适合。只他到底是太子伴读,肯定是要跟着太子一起练习,这是避免不了的。

贾珠抿着唇,轻声说道:“倘若连最基本的结果都达不到,总不能全都赖给这具身体。”

武师傅闻言摇了摇头,知道这位小公子也是有些倔强,就没再劝说,而是陪着贾珠一次次地练习,直到最后,他总算能骑在马背上射中靶子,这才抿着嘴角笑起来。

马场的那头,允禔正在疯狂喝水,而后,侧头看向他旁边一直盯着贾珠的允礽,“保成,你不是担心阿珠?为何就这么一直看着?”

允礽甩着马鞭,慢吞吞地说道:“纵我过去,阿珠还是会下狠功夫练习。我去了,他反倒是束手束脚。”

允禔大笑起来,“行啊,你还会给人这么考虑。”

允礽没好气地说道:“大哥平白污蔑我,我平日里难道没为你考虑过?”小太子挺起自己的小胸膛,露出了日渐瘦下去的小肚子。

允禔眼角的余光一瞥,到底是有些手痒痒。

还带着一点惆怅。

允礽的胖肚子可是他从前最喜欢的手感了,可惜的是允礽不怎么给人碰,随着允礽逐渐长大,他的身体也开始抽条了,这小奶音没有了,连胖肚子也快没有了,实在是叫人难过呀。

允禔一边摇头晃脑地想着,一边偷鸡摸狗地去摸。

允礽:?

他凶狠地露出一口小白牙。

“大哥!”

贾珠骑在马背上,听着遥遥传过来的追赶声,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仰头看着这晴朗的天色,闭着眼任由着小马走了走,这天儿,是真好啊。

只是这般的好天,却并非谁都是这样的好心情。

乾清宫内,康煦帝冷脸看着底下的几位大臣,略微疲倦地揉着自己的额角,对无休止的争吵已经厌烦了。

去岁冬,康煦帝平定了三藩,稳定了朝纲。是时,琉球的郑家也换了新主,幼主正是柔弱之时,朝中有人建议趁他病要他命,一举将琉球拿回来,也有人觉得,朝廷刚刚平定了三藩,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万不可冒进。

这两边的人从朝上吵到了乾清宫,眼下康煦帝只想将他们全部都丢出去。

“都散了罢。”康煦帝冷冰冰地说道,“留后再议。”

皇帝发话,朝臣也只得住了口,不情不愿地散去。

康煦帝有些无语地和顾问行说道:“都当朕不知道他们是何想法?这一个两个肚子里的蛔虫倒是叫得欢快,赶明朕全都给赶回家去。”

顾问行笑着说道:“虽有些大人的想法是微妙了些,可大多数还是为皇上着想的,还望万岁爷莫要着恼。”

康煦帝皱眉,“这琉球还是要打,只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还得好好计较一番。”这时间还不可拖太久,要是错过了郑家这个混乱的时期,叫新主站住了脚跟,往后想要再势如破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问行不语。

康煦帝拿手里头的纸团丢他,“又装哑巴了?”

“老奴觉得皇上说得是。”

康煦帝被他气笑了,又拿了个纸团丢他。

顾问行乐呵呵地将两个纸团收起来,预备着待会取去烧了。正此时,门外匆匆走来一个年轻男人,他神情疲倦,好似是日夜兼程赶路。顾问行知道他是何身份,与万岁通传了一声,又叫他进去,自个儿在外面守着。

不多时,他又出来,朝着顾问行行了一礼,又匆匆离开了。

“顾太监,顾太监——”

殿内康煦帝寻着,顾问行转身又进去。

康煦帝迎面将一份东西丢了过来,正好被顾问行给接住。皇帝背着手踱步,缓缓说道:“这世上,难道当真有这两人的存在?”

顾问行一听皇上这意思,立刻就明白这文书中是何内容,果不其然,等顾问行打开一看,那上头记载的正是在江南姑苏地带发现的一僧一道。

据说曾有一僧一道与一户甄姓人家发生过交集,而后这户人家先是丢女,后屋烧,举家投奔岳父后,终究日渐衰落下去。而后,那僧道再次出现,令那甄公痴之狂之,大笑着抢走了疯道人的褡裢,竟与其一起翩然离开。

因此事,在如州当地甚是有名,皇帝派出去的探子几番周折,总算挖出了这份因果。

顾问行看着这上头的内容,着实有些心惊肉跳。

他缓缓合上文书,轻声细语地说道:“皇上,这个中内容,老奴已是看完。这僧道似乎每回出现,都是为了预警罢?”他不必问过这僧人与和尚究竟是不是皇上在梦中所见之人,以万岁此刻的态度,顾问行也已然清楚。

康煦帝喃喃地说道:“大灾,大祸,这世上当真有着这般二人,朕,便一定要寻到他们。”

皇帝之前是不信这些的。

哪怕他真的派人找了好几年,可康煦帝也从未真正相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奈何今日这个结果,却叫康煦帝有一种无名的怪异。

好似这世间还有着他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

康煦帝背着手看向窗外,眉宇间含着厉色。可纵是这世间有着鬼怪神异,他既为天子,难道还护不住太子!

荣国府。

贾珠刚回了家中,还未去拜见贾母与王夫人,就看到守在门口的小厮。

贾珠敛眉,就看到那个小厮赶忙上前来,笑着说道:“珠大爷,老爷吩咐你回来后,请你去外书房一趟。”

贾珠踌躇了片刻,跟着小厮去了外书房。

贾政果然在外书房读书。

他看了眼进来的贾珠,难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一份书信给了他,“这是你原先的先生送来的书信。”

贾珠惊喜地说道:“朔方先生?”

“还能是谁?”贾政瞪眼,“还不快接着。”

贾珠双手将书信接了过来。

贾政又嘱咐了几句,问过他在宫中读书的事情,考问了几句后,才有些满意地让贾珠离开。

贾珠方离开贾政的外书房,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寻了个有灯笼的角落,打开朔方先生的书信看了起来。

朔方先生写的信内容不长,提到了自己游历在外遇到的趣事,也说到自己去过姑苏看到过林如海,着实是个伟岸男子,又问了贾珠日常读书可好,带着循循善诱的口吻。

他看着朔方先生的书信,就仿佛看到了先生在他面前说话的模样,贾珠心中有些惦记,将书信看了几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贾珠脚步轻快地去了荣庆堂,张夫人和王夫人俱在。

元春倚在贾母的身旁,而贾母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眼下入秋,宝玉已经好几个月大了,正是可爱的时候。

贾珠刚进来,就被贾母招到身边,叫他来看看这粉雕玉琢的小孩。

贾珠低头看了一会,发现他的襁褓里,正挂着一枚通润的玉石。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贾珠看了眼贾母,贾母缓缓说道:“这是你母亲特地为了宝玉求来的玉石,往后啊,珠儿,可得盯着你这小弟弟,莫要让他将这宝贝乱丢,可得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贾珠抿唇:“好哦。”

想来,这就是贾母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善后处理的结果。

这枚玉石出现得太过神异,其存在危险,却又叫贾母不敢忽视。不能泄露出它的存在,又不能叫宝玉离了身,当真是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好好布置,这才叫这玉石过了明路。

日后若去查,王夫人的供奉是真,寺庙赠了一枚玉石也是真。而这块玉石经过了贾府的“雕琢”,变成了这块极品美玉,那同样是真。

至少这面上的事情,就已经查不出来了。

深夜,小院中甚至安静。

守夜的郎秋坐在外头打着哈欠,又翻了个身,将头靠在墙上。自打他们开始守夜后,珠大爷就叫人在外间安置了软塌,叫他们守夜的时候也可以歇息。

至于那些睡在脚踏上的事,贾珠不习惯,这屋里头也没人敢提。

珠大爷一直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也体谅下人。这底下的人自然不会强求,一心一意只顺着贾珠来。

窸窸窣窣……

郎秋迷迷糊糊好似听到了什么动静,挣扎着抬头听了好一会,却没什么动静。

他以为是外面的风声,将脑袋埋在了被里,刚想再继续打盹,就听到那声音再度响起来。这下,郎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忙掀开被子下了软塌,拖拉着鞋子往里面悄声走。

果然,这响声是从屋内传来的。

郎秋惊讶担忧,立刻往屋里头赶,就见屋内床榻边,被褥已经掉下来一半,珠大爷躺在上头正浑身大汗,两颊烧红,嘴里嘟哝着些听不清楚的呓语,看得郎秋心惊肉跳,忙将被褥搬了上来,伸手去摸贾珠的额头。

烫手。

郎秋叠声叫着贾珠,却没半点反应。

郎秋奔去桌边,将一壶冷水倒在了手帕上,稍微拧干又跑了回去,将帕子贴在贾珠的额头,又去窗边叫着外头的小厮,“大爷发烧了,快去请府上大夫来看看!”

正在打盹的小厮听了这话,惊得窜了下来,连嘴巴的口水都没抹干净,就一下子奔了出去。

郎秋快步去取了新的衣裳,一边给贾珠换下湿透的里衣,一边只觉得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儿大爷回来还好好的,也应当是没着凉的可能,怎么突然就发起高烧呢?

近来,珠大爷的身体可是越来越好,院内可好久没闻到药味了。

只可惜郎秋这焦急之心,却半点都传递不到贾珠的耳边去。

因着贾珠,仍是沦陷在梦里。

……他站在一处漂亮的屋舍旁,只隐约看到匾额似乎提着“无逸斋”三个字,而一把嗓音,正从里面传出来。

“太子殿下雄韬武略,对外海战,对内监国,不论是朝臣亦或是百姓,都对殿下赞叹不已,认定殿下才是将来的君王。可臣还是不明白,殿下为何还是如此悲伤?”

这声音,带着贾珠熟悉到微妙的怪异。

“悲伤?不,孤并不悲伤,”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孤只是不明白,阿玛为何要将他们一个个都设成立在孤面前的靶子!”

兄弟之情,手足之谊,在阿玛的心中,就真的一点都没用?

就当真,要让他们一个个自相残杀,笑看到底是谁,走到最后?

贾珠微微皱眉,为着这声音里的戾气。

可这声音,他到底是熟悉的。

贾珠只是一个眨眼,他似乎又不在无逸斋外,而是出现在了无逸斋内。

而此时,无逸斋内并无其他人,唯独太子。

那是……长成后的太子,贾珠看不出来他的年岁,却隐约觉得这最起码也得是十几年后罢?

太子独自站在窗前。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地从外头走来,贾珠一眼认出来这是玉柱儿。只是玉柱儿已经比之前老了许多。他进了屋内,匆匆跪下行礼,“太子爷,您猜得不错,这一回动手,有大皇子与八皇子的手笔。”

良久,太子疲倦的声音响起,“这不是倒好,正如了阿玛所愿。”老大和老八没忍住参与了进来,自此之后,他们这些个兄弟,就如同蛊虫自相残杀,杀到最后谁才是那只蛊王,想必,就也是阿玛心中最合适的人选罢。

玉柱儿不敢抬头。

他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上,似乎深深地恐惧着眼前的男人。

太子再睁开眼时,露出一个残忍疯狂的微笑,“既是如此,孤又何必留情?”他阴鸷的眼神落到玉柱儿的身上。

玉柱儿的身体颤抖起来,这种怪异的恐惧,令贾珠疑惑。究竟太子曾做过什么,才会叫他们如此害怕?

贾珠微张开口,下一刻,画面又发生了变化。

……他郁闷地闭上嘴,鼓了鼓脸。

“咻咻——”

鞭子凌厉的破空声,其力道之大,凶残地贯在人体上。

“孤有没有说过,孤平生,最憎恨背弃孤的人?”背对着他的男人轻笑着,那俊朗的姿态,与他那溅满血红的衣裳,形成了刺目的对比,“老四,你说对吗?”

不可能!

怎么会是四皇子?

贾珠被“老四”这个词惊得一下子被拉离了梦境,甫一睁开眼,便连什么也想不到,直扒着床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而后,他眼睛一闭,又软倒了下去。

差点将围在屋内的贾家人吓得心脏狂跳,险些以为贾珠就这么去了。

这一回,贾珠才是真的睡着了。

他睡得浑浑噩噩,睡得满身大汗,睡得眉头紧蹙,连着睡了一天一夜,才总算是退了烧,只是不知为何,一直都没清醒过来。王夫人来过几回,每每看着贾珠苍白中带着异样艳红的小脸,就忍不住落泪。

府上去请了太医过来,把脉后也只说人没问题,就是人太累了,让他睡足便是。

毓庆宫内,众宫人战战兢兢,总有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玉柱儿头疼地看了眼春华,他们这两人就守在殿外装榆木疙瘩。

毕竟,方才就连他们都被太子殿下赶了出来,这满宫,就再找不出来一个叫太子殿下看顺眼的人了。

春华的嘴唇微动,“看我作甚?”

“……不如,你再去劝劝殿下?”

春华皮笑肉不笑,“你想寻死,便自己去。”

玉柱儿叹气,“殿下近日气性怎这般大?”

春华毫不留情地说道:“是你懈怠了。殿下从来都如此,并未变过。”

玉柱儿哽住,也是。

太子仍然是那个太子,只不过这一年多来,有了贾珠后,他们就混忘了,贾珠不曾出现前,太子殿下是多难伺候了。

殿内,允礽孤身坐在床头,拿着个皳球,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又砸在墙上,如此反复,持续不断的“啪啪”声低沉吵闹,可太子却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的脸上,有着些许难以形容的阴沉。

这些情绪出现在小小年纪的太子身上,糅杂出一种怪异的色彩。

啪——

一个用力过狠,皳从墙上飞跃弹开,一下子砸到窗边的花瓶。

猛然碎开的破裂声,叫小太子的表情也猛然阴冷下来。小太子盯着那碎片,再看向殿外闻声急忙闯进来的宫人,“进来做什么?”

殿下的声音冷得叫人害怕。

太监宫女跪倒了一地,面露惶恐。

玉柱儿脑子一转,忙快言快语地说道:“殿下,贾小公子醒了。他给殿下送来一封信。”这信可真是赶巧了,简直是救了他们的小命!

允礽脸上的寒意猛地一僵,旋即如春风化雪,全都散尽。

漆黑的大眼睛落在玉柱儿的身上,竟好似有些湿漉漉的光泽,“信呢?”

方才骄矜傲慢的小太子一下从床上蹦跶下来,在玉柱儿的身上乱摸,扯得他的衣服都要掉下来了,“快交出来!”允礽凶巴巴地说道。

玉柱儿欲哭无泪,忙扯着自己的衣服尖叫,“在春华,在春华的手中!”呜呜呜殿下怎么一下子跟变了个人似的……裤子,裤子要掉了救命!

允礽猛地看向春华。

春华忙将信双手奉上,小太子弹也似地跳过去,又弹也似地回到了床上。

他抿着嘴拆信,低头看了好一会。

又看了一会。

这才抿着嘴笑,是一个很含蓄,却也很放松的笑。

阿珠说想他。

哼哼,哼哼哼!

保成就是这么叫人喜欢。

就是……

允礽又抿了抿嘴,低头看着阿珠有些潦草的字迹。

……他也想阿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