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崇拜的、热情的、重视的
领头的女生看着年纪也不大, 怎么这么多人就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难道都服她?
“你们看红旗厂那边。”
“那个人是谁啊?”
有人悄悄地问旁边同伴。
“你没看过报纸?”
“就算没看过报纸,名字肯定听过,林巧枝。”
“就是她?”
仪器仪表厂和红旗厂的年轻人, 平时真的没什么交集。
一个厂在城东,一个厂在城南, 中间隔着长江。
而且两个大厂都属于几乎完全能自给自足的综合大厂, 从粮油店、食堂、厂办医院、托儿所、小学、中学、篮球场……衣食住行什么都能在厂里解决,方便又舒服,也就放假的时候会出来玩会儿。
林巧枝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宅的,技术宅, 一旦沉浸入钢铁机械的世界,享受着创造的快乐,她可以很久不挪窝,在车间、宿舍、食堂、图书馆四点一线。
像是江城周边的单位, 因为了解少,就对这个场面更忍不住频频侧目了。
比赛场地里, 零星的女生看林巧枝的眼神都透着亮, 看到她站在整个队伍最前方,众人隐隐以她为首,同为女性,那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整个比赛场地都发出嗡嗡的低声议论。
能隐隐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广交会”“八个月学完”“大项目”“省技术标兵”
特别是很多中小规模的厂,他们单位的老资历师傅,都没能获得过省里的表彰和奖项,感觉那么遥不可及, 却被眼前带队的林巧枝得到了!!
在这样的嗡嗡议论声中,那些装作不在意, 扫一眼就别过目光的仪器仪表厂年轻选手,都忍不住又暗中侧头看红旗厂这边两眼。
无意中捕捉到这些目光的林巧枝:“……”
能不能大大方方的?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别看,要宣战就来宣战,瞧不起直接来放两句狠话也不是不行,这么看她是做什么呢?
还别说,因为这些瞩目,红旗厂的士气都振奋了一些。
一个个年轻人在这样的目光和议论中,都昂首挺胸的。
“都在看你呢。”萧隆咋舌道,这么久过去,他心态也都调整好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曾经青年一代领军人,心性和能力都是非常不错的,不至于因为厂内一次比赛就一蹶不振。
总有人会更优秀,只是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他们红旗厂了。
“那我可更得好好比,”林巧枝笑笑,又调侃自己,“要不等会儿这些声音,就会变成:就这?”
她好像已经有点适应这样的目光了,曾经那些自上而下挑剔的、审视的、警惕的目光,如今都慢慢变成了崇拜的、热情的、重视的。
因为她,一直在往前走。
“那也不至于。”萧隆还以为她紧张,宽慰道,“你在项目上投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做出了这么多成就,大家也都知道。”
最多也就是说一句把心思都花在项目上了,技术难免落下。
“而且你技术可不差。”萧隆语气有点认真,心态调整好了,可不代表他忘了当初惜败的旧事。
林巧枝收回打量仪器仪表厂的目光,也颇有战意,觉得斗志昂扬:“我可听说了,你一直在埋头练习技术。怎么样,要不咱俩这次再较量一番?看看咱们谁能压住更多仪器仪表厂的人。”
因为上次输给林巧枝,一直在埋头苦练的萧隆:“……”
被戳穿后“咳”了一声,不自在的挪开眼:“行。”
因为排兵布阵,再加上萧隆超过22岁了,他们参加的个人赛是两个项目,既为自己争取奖牌,又为红旗厂争取不同项目的积分。
林巧枝又不免好奇,问他:“他们的技术真这么厉害?”
“怎么说呢……很细。”萧隆回忆着,又看了看林巧枝,举例道,“比如你做模具,对自己要求很高,再小的细节都要按照能做到的最好标准来,但对他们来说,一入行面临的就是这样的要求,甚至被要求达到的标准远超自身能力,想松懈都不行,一松懈就不合格,组装的仪表就是废品。”
仪器仪表这玩意,可不像是拖拉机,哐哐响了,冒黑烟了,狠狠心,都还能将就着继续用。
但凡出一点点偏差,测量不准了,这仪器仪表还怎么用?它生来就是标准,就是要去度量那些人把握不准的细微尺寸的。
反馈太及时了,逼得人必须全神贯注、绷紧神经,还要一门心思的钻研怎么达到严格的高要求。
无时无刻不处于这样的环境,技术想差都不行。
所谓环境造就人。
可能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林巧枝:“还真不怪他们有自信。”
她要是在仪器仪表厂,她也自信。
就这样的技术标准、技术难度,放眼全江城,放眼全省,还有谁能打?
劲敌啊。
难怪连一向昂扬进取的温厂长,都没说什么“要拿下第一”的个人赛目标,只偷偷在团体赛做文章。
随着广播里传来声音,林巧枝和萧隆、方子勤他们相互道了“加油”后,就各自去找自己比赛台了。
林巧枝参加的这个个人赛,开赛前裁判当众抽到的题目,是在一块钢板上完成异形咬合件的盲配加工。
且咬合两侧,都是分两段加工。
可以简单理解为,要做一个“凹”和一个“凸”,然后让它们能精准咬合到一起,然后这个“凹”要分两段来做,“凸”也要分两段完成。
这个“凹”“凸”都还长得有点磕碜,表面奇形怪状的,很有个性。最后4块工件都在一块钢板上,由裁判锯割下来进行装配,叫做盲配。
这样难度就又跃升一个台阶。
最后要求四块工件要能成功咬合,视为完成比赛。
然后完赛的人中,再根据4块工件的配合间隙精度高低,来进行成绩排名。
裁判道:“各位选手操作台上都有一块45号钢,操作失误没有替换钢板,视做未完赛,不计成绩。最终成绩以精度排名,相同精度时间短者获胜,再重复一遍尺寸数据,①号件……现在我宣布,比赛开始!”
随着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现场气氛,陡然拉紧。
即使知道这场上有实力强悍的劲敌,但林巧枝依旧像是平时干活一样,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操作台上。
她在脑子里又梳理了一遍。
两两分段,两两咬合的四个工件图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边检查着手中这块45号钢,比黄铜贵一点硬一点,但在钢铁里,是公认的廉价高碳钢,冷热加工性都不错。
她想着萧隆说的……很细。
要怎么在一定技术水平内,做到更高的精度呢?
林巧枝又看了看眼前这块45号钢,心里已是有了打算。
第62章 跟上她,狠狠杀一杀仪器仪表厂的嚣张气焰!
比赛现场。
带队的高工都在比赛场地外巡游。
一边和相熟的高工聊天, 一边注意着赛场里面的情况。
对成绩没有太大压力,没有太高追求的,聊得就比较轻松。
但凡对成绩有想法的, 都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其实注意力都在比赛场地里, 目光盯着自家选手的操作, 生怕出问题。
又时不时去关注一下红旗厂和仪表厂选手的操作,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水平。
“这次估计又是仪器仪表厂独霸鳌头了。”
“我看红旗厂也不差,你看这精气神。”
“那是最近红旗厂风头盛,技术这东西,又不是精气神能顶上的, 要是行,还要我们带队做什么?直接让党委书记带队好了,思想工作人家做得一套一套的,保管年轻人干劲十足, 激动得地嗷嗷直叫。”
“技术凭的可是真家伙,硬本事。”
“我们厂这次能有人进入前20, 就很了不得了, 真和他们两个大厂比不了。”说话的人带着豁达的笑,但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赛场内,不瞎的人都看出他在假意谦虚,这是想爆个冷门呢。
“嗐,我们就是来涨涨见识,别说前20了,能完赛都谢天谢地了。”
“是啊, 完赛就谢天谢地喽,这可是盲配。”
这话又引起一阵共鸣, 仿佛说了就没那么丢脸了,先挽挽尊。
部分管理不好的单位,培养后辈的体系压根没有形成,都是老师傅带徒弟,有的本身技术就不怎么样,还不爱教,或者说根本没有这个意识,当初自己都是一点点磨上来的技术,凭啥到徒弟这儿就要倾囊相授?
不像是管理比较正规,风气比较好的厂,不仅技术交流的氛围浓郁,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而且还有不少物质奖励,给那些培养出优秀后辈的带教师傅,这让大家都争抢着教导出色后辈。
思想风气和物质奖励的双重建设,潜移默化的进行,起初可能效果不明显,但年复一年培养出优渥的技术土壤,才会不断涌现出更多的人才。
这才是真正的大厂底蕴。
……
场外的气氛还是大体趋向一致的。
说起技术来,基本上九成人还是下意识默认,仪器仪表厂是江城第一厂。
技术!技术!
工业就是这么现实,凭实力说话,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你行,你就能造得出来。
你不行,甭管你再积极、再热情,口号喊得再响亮,造不出来就是造不出来。
不像是有些领域,自己什么水准不重要,资历一老,范儿就起来了,看年轻人就有种俯视的心态,即使年轻人做得不错,那也是狗屎运上位,都不如自己的韬光养晦。
这行可不讲这些。
就算你三十年经验,要是不学,不练,也可能连三年经验的都不如。
最起先,很多人的目光也是落在林巧枝身上的,想看看这位声名鹊起的年轻人的本事,但发现她进度也不快,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慢慢把目光移开了。
林巧枝确实进度不快。
她想追求更高的精度,尽量拿到更好的名次,就要在细节处多想办法。
最好能进前三,甚至第一。
这样分房的加分就一下宽裕起来了,不至于需要再去写书,什么柴油机维修护养,什么湖南河南江南适用版,那样虽然可以,但实在是显得有些不太好看。
林巧枝只是那样说给晚晚她们听,但心里没有真打算这么做,免得都为这事操心。
林巧枝也是有心气的。
她想要的房子,一定是靠实力挣来的,让人无可指摘,无可指摘到她一个人住大房子,也没有人能说出一个不字。不是靠谁照顾,也不是靠投机取巧,一本维修书翻来覆去的嚼。
更不想靠一个莫须有的对象。
这间房子,一定要是完完整整属于她自己的!
林巧枝眼神专注的看手中划线。
又拿游标卡尺测量数据。
这是对同一尺寸第三次取值了。
她对着这块45号钢,手动取三次测量数据的平均值,保证划线的准确性,尽量减少误差。
在完成了两段“凹”件的划线后,林巧枝停了下来。
没有直接做两段“凸”件的划线和定位工作。
而是打算先自制作一个简易的定位装置。
盲配,最难的就在这里。
没有办法边加工边做啮合比较,一旦尺寸稍有偏差,或者两边精度误差累计过高,就会导致无法嵌入合体,这比之前的黄铜块,难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吱嘎——吱嘎——”
随着锉刀推拉的节奏,几道锋利搓齿和钢材表面挤压的声音传来,略带一点金属震动的尾韵。
林巧枝把这块45号钢,削掉了最边上的余量。
又把它分成几块,通过螺栓固定在操作台上,作为第一段的定位基准。
紧接着,把整块45号钢重新用台虎钳固定好,利用第一段划线与定位装置的配合,确保第二段位置准确,从而保证两段之间的连接精度。
林巧枝专注地加工手中工件。
并没有注意到,很多红旗厂选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操作台上。
盲配本就是这个赛题的难点。
很多人对此都没有把握,即使按照平日里练的,在一块钢板上划好了四块工件的划线,但仍犹豫不敢下手,手心有些冒汗。
连很多红旗厂选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当他们犹豫的时候,潜意识目光就先去看林巧枝。
看到她目光沉静,不急不躁的稳稳操作。
紧张不定的情绪都缓和了一些。
或许真如谢胜利说的,一直坚定向前的林巧枝,身上已经有那么一点精神领袖的气质。
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她足够强大,足够坚定,能战胜一个个难题,她的存在对整支队伍的意义就是不一样的。
说实在的,不仅是场外围观的人,连红旗厂自己的选手,内心深处都不免带着悲观的想法。
嘴上口号喊得响亮,但其实潜意识里,依旧觉得技术压过仪器仪表厂的人,几乎不可能。
他们什么水准?对方又是什么水准?
但红旗厂的鸡血打得太足了,拉仇恨也拉得太快了,不服气地卷着卷着,脑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上赛场了。
现在在赛场里,时间紧、压力大,就更没有时间思考了。
短暂踌躇的功夫里,他们发现林巧枝在想办法。
【这是在做什么?】
【以林工她的水平,还需要这个?】
心里一跳,一个大胆的、安在林巧枝身上又理所当然的想法,就从心里蹦了出来。
这想法出现的无比丝滑,没有任何违和感:
【她不会是奔着冠军去的吧?】
【这是在想办法提高精度,想要狠狠压住仪器仪表厂的那些强手?】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格外强烈了。
越看越像,越看越觉得林巧枝连背影都透着野心和气势。
当然了,这肯定是唯心主义。
毕竟背影和加工动作能看出什么呢?但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其实是非常主观的,是他们往日对林巧枝所有认知的集合。
这就是他们对林巧枝的认知。
敢拼,不怕任何强敌和难题,一定会竭尽所能做到最好。
仪器仪表厂的对手,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存在,真的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吗?
可现在,有人已经向山顶冲去了!
当目光触及到林巧枝手中动作后,很多人胸腔涌出一团热气,激动得仿佛感受到一种冲锋号的召唤。
她那么优秀,那么坚定!她是红旗厂新一代的领军人,当然要追随她!
比赛场地里。
红旗厂的选手无形中都慢了下来,操作台上有了新的变化。
林巧枝依旧在稳步推进。
划线完之后,她换了手锯,沿着划线割据这块45号钢,有力的肌肉和强大的核心,让她能轻易保持手锯的稳定,避免锯条左右摆动。
她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划线,在接近划线时,放慢锯割速度。
确保锯割深度不超过划线!
等按照划线逐一割锯完,她又仔细地不断用定位比对,用仪器测量。
最后,她拿起了几把不同搓齿、不同尺寸的锉刀。
她观察着这些凹凸不平的、角度不一的加工面,脑子里思考着不同的锉削方法,还有适合的锉削搓齿。
每锉削5-10次,她就用千分尺测量一次,确保尺寸逐渐接近设计值,避免过度加工。
她每一步都在思考,思考更适合的锉削方法,是顺向锉、还是交叉锉,还是要换上细锉刀?
她的每一刀,锉削行程尽量长,以保证平面的平整度。
紧接着,温度也是不能忽视的一环。
林巧枝回忆着上次去江南造船厂,遇到众多问题中有关温度的那一个。
比赛的操作台都是仪器仪表厂和红旗厂提供的操作台。
她熟练的找到其中放工具的一格,把水壶里的水倒进去。
每当锉削几十次后,她就把这块45号钢放进去浸泡一会儿,消除锉削带来的热应力。
停下浸泡的过程中,她会用手去摩挲工具的边缘,去感知那一点点细微的误差,她对这个非常敏锐,完全可以在处理对应面的时候,注意该啮合面的处理,尽量弥补抵消误差。
上一次,她就是凭借这一丝对误差的敏锐和控制,胜过了萧隆。
……
林巧枝稳稳当当一步步操作。
过程中注意着,思考着,竭尽全力汲取着自己一路走来所有的经验,仔细考虑一切可能影响最后精度的细节。
她当然不愿意轻易认输!
别人可以细,那她也可以,别人能做到的事,她难道就做不到?就算她不清楚仪器仪表厂是怎么培养技术习惯、怎么抠技术细节的,但她也可以用自己的经验堆出大量的细节,堆出哪怕那么一丝丝精度。
林巧枝追求着。
追求着心中极致高点。
赛场上,很多红旗厂的选手,都追随着林巧枝的步伐。
她制作简易定位装置,红旗厂选手也都做。
她使用水浸泡,来消除锉削带来的热应力,红旗厂的选手也都耐着性子浸泡。
她每锉削一段,就用游标卡尺、千分尺、角度尺测量校准,很多人也根据自己的锉削节奏,增加了测量,确保尺寸在公差范围内,确保角度准确。
类似的细节不少,每个人领悟到的也不同。
即使有点慢,但看着林巧枝不急不慢的操作,心也就安定下来。
赛场上不是没有人注意到林巧枝的动静,但只有红旗厂的选手看完后下意识跟着来,这是一种信任,一种几乎无条件的信任。
他们见过林巧枝处理20吨复杂模具的各种突发问题,他们见过林巧枝在交流会上侃侃而谈,见过她应对各个厂不同问题都毫不怯场,更见过她克服了高工们都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
那种积累的信任,那种对“她在想办法”的可靠感,是旁人没有办法理解的。
旁人会想,这么简易的定位装置有用吗?万一操作不当反而添乱怎么办?最后不还是要靠感觉和尺寸把握?
旁人会犹豫,每每锉削几十下就泡水,中间都空闲,难道不耽搁时间?那一点点温度带来的金属体积一丝丝改变,能有多大的影响?还有人连为什么泡水都想不通。
但红旗厂的人不会这么想。
即使有疑问,心里的第一想法永远是——林巧枝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可是想要翻越高山的人!
如果没有这样的志气,为什么要做这些?凭她的技术简单直接怼上去,也绝对稳进前十,有非常大的概率冲进前五。
他们红旗厂新一代青年中的佼佼者。
跟上她,狠狠杀一杀仪器仪表厂的嚣张气焰!
时间渐过。
陆续有选手提交了工件。
赛场上不断有人离开,剩余的身影逐渐稀疏减少。
令所有人诧异的是,最后一批留在赛场上的,除了进度落后又不甘心放弃的选手,竟然有不少红旗厂的人。
“他们怎么还没做完?”
“仪器仪表厂的选手好像早就完成了吧。”
“嗯,我提交钢板的时候,场上基本上就看不到仪器仪表厂的人了。”
“红旗厂这是怎么回事,不会一起趴窝了吧?”
“那就好玩了,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进一进前十?”
在场外低低的议论声中。
两个裁判也开始在不断处理整块钢板,用车床把四块工件“滋——”地从钢板上车下来,干脆利落,两秒一件。
顺手就做嵌合,合得上的标上序号,等待测量精度。
合体不上的,直接在名册后面打个×就完事了,再用简单几个字,记录问题。
红旗厂众人都陆续提交了工件,走出比赛场地,不去打扰剩下还在操作的选手。
又过了一会儿,广播声响起:“三号比赛场地,赛题为‘异形咬合件盲配加工’的钳工组比赛结束,即将开始各个单位完赛选手精度测量排名,各单位……”
各单位的人都陆续汇聚过来。
第63章 林巧枝轻笑:“谁赢还不一定呢。”
各个单位的人逐渐汇聚过来的时候。
两个裁判正在对最后一批45号钢板做拆分、配合。
他们两人, 一个对四块工件合体做操作检查,一个在名册上记,打勾、打叉, 写编号。
“33号,完赛。”
“139号, 这做的一大一小的, 手一松就滑脱了。”裁判眉头都拧起来,眼底都是嫌弃,太离谱了,什么水平?
“75号,完赛。”
“49号, ③号件搓歪了一刀,合不上。”
“28号,精度太差,合体时金属壁摩擦声剧烈, 咬合内壁全刮花了,先排到最后吧, 如果前五十名还有位置, 再来测它。”
……
裁判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一个铁柜子。
类似于书柜那种,但其中是方方正正的格子,通常是单位用来做模具展示的。
这个柜子一共五排,每排十格。
裁判每判断“完赛”一个,就初步按照自己对精度的初步估计,将每个工件放到不同层的铁柜里。
最好的、精度最高的放第一层。
次之的放第二层。
精度5丝都没有进的,放第三、四层, 最后第五层算是鼓励安慰奖,不过也需要看精度6丝的选手多不多, 有没有把前面名额瓜分完。
在旁边等结果的选手,表情就有点紧张了。
没能完赛的,听到结果整个人都瞬间蔫了,跟那种缺水干菜一样。
有些是心里早有准备的,只是仍然抱了一丝侥幸心理,有些则是完全不敢相信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竟然没能完赛!!
“这不可能,我分明做得好好的。”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说是你啮合处有个角没处理好,所以嵌合不进去。”
“怎么可能!”
“等会儿去拿过来看看就知道了,反正你要的话,主办方也会给你的,这加工过的工件他们留着也没用。”
不少没完赛的选手反应都有些激动。
但在短暂的激动后,都很快老实起来,尤其是早有预料自己无法完赛的那一批。
——不老实一点,就要挨呲了。
你没完赛还蹦跶,还显眼,不抓你当典型抓谁?不训你训谁?
林巧枝则看到自己的工件被放到第一排。
她看了看,被放到第一排的红旗厂工件数不少。
陆续过来的各单位的人,自然也包括红旗厂的高工,还有温东鸣、霍丰这些厂长。
走过来,就下意识数数第一排的工件。
这一看,仪器仪表厂带队的人就感觉不太对了。
三号场地这场比赛的前十里面,红旗厂的选手是不是多了一点?
目前第一排,差不多被放了14个工件。
这也是裁判的一点小心思了,大差不差的都先往第一排放,表示:我是很看好你的,如果掉到第二排去了,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如果都往第二排放,结果精度测量出来,人家最后在第一排,就难免显得最初裁判有点看不上这个件。
也算不上得罪人,但这种顺手的人情小事,裁判还是很愿意送的——年轻人们,我很看好你们哦!
走过来的温东鸣、乔元等人,也看到了在第一排挤挤挨挨的工件,最重要的是,看到了仪器仪表厂人努力压住难以置信,努力做出淡定的表情。
“哈哈哈干得好!”温东鸣当即爽快大笑三声,在某人飞快紧绷的脸色下,他当即又补充,“都不错,一个个都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赛出红旗厂的风采。”
周围红旗厂的年轻人也都兴奋的围了过去。
“师傅。”
“师父!”
“温厂长。”
在一圈压着兴奋的打招呼后,立马就有性格外向的人,大着胆子说起刚刚比赛时候的事:“我当时就想啊,林工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我能被放到第一排,肯定有这些的功劳啊,我这是不是特机灵?”
有人起了头,这话题就展开了,又有人说:“那个定位装置看着简单不起眼,但是我感觉特别好用!划线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就觉得自己心里有底了一点,等到后面开始加工了,就感觉到那种细微无形的好处了!!”
“我有预感,这次咱们指不定真能拿下仪器仪表厂,别说林工了,连我都感觉前十指定有我一份。”这是原本预计保十五冲十的红旗厂选手。
选手们边跟温东鸣他们说,边回头同林巧枝分享这份兴奋,给林巧枝的信任是有点多到溢出了。
林巧枝听了都有些讶然,不知道赛场上还发生了这些事:“……那你们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她可没说话,也没做什么讲解教学。
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怎么知道她对某个步骤满不满意?
“哈哈哈哈我们当然知道了。”
“哪里还用你讲,比如说我们之前就讨论过,别看你不骂人,但是其实也凶得很,特别是眉骨下面,眼皮上面那一点肌肉绷紧,就说明你心情不好,有人要坏菜了!”有人举例子道。
林巧枝摸了摸自己眉骨,她还有这个习惯?
她看向王柏强。
王柏强:……这他也是知道的,很多高工也都跟他吐槽过两句,“你这徒弟怎么看着比你还凶,不近人情。”
王柏强虽然也严,但毕竟上了年纪了,再直的脾气也难免有了些世故,但林巧枝就不一样了,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
人?*? 家吃了亏,能不对你的表情印象深刻吗?能不对你发憷吗?
各单位的人都陆续来齐,裁判开始当众测量,他率先宣布:“现在开始排名,有问题、有异议当场指出,咱们当众裁决!最终成绩公布后,不予修改。”
注意力一下裁判那边吸引过去,各种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
这也是为什么要广播,让各单位的人都过来的原因。
这种比赛,看精度排名,但很多人的精度其实是一样的,你也是五丝、我也是五丝,凭什么我就在后面呢?
其中细微的那一点点差别,事后就说不清楚了。
现场裁决,你要是不服气,不满意裁判的结论,就当众提出来,让大家一起看看你是不是做得更好,精度更高。
裁判先从低的判起。
毕竟他也知道,不把前面的悬念留着,看完前面成绩,人就都散了,那后面要是有人提出问题怎么办?周围空荡荡的,他还得自己去请人过来做裁决,麻烦!
他测量一个,然后往柜子的格子里塞一个。
顺带往上标几个数据,
大部分排得都很准,偶尔会左右调整两下。
现场气氛也热闹极了。
毕竟这相当于现场直接排名,然后张榜了。
“我现在21的位置,稳了稳了!!就算再有几个上面的大神下来,我也是二字开头,哈哈哈哈哈!”
“配件机修厂这是出了个好苗子啊,现在都排16了,要是上面再落下来一两个,能进前15,就有荣誉表彰了。”
……
轮到了第一排。
红旗厂和仪表厂神色都认真起来,两个单位的领导相互看对方都是笑着的,眼神暗暗交锋。
两个单位的年轻人,就比较直白了,看彼此的不服气不顺眼不在意都直接写到脸上了,恨不得眼睛冒火光。
第一排的14个,很快交替着往格子里摆。
红旗厂。
仪器仪表厂。
红旗厂。
仪器仪表厂。
……
出奇的有规律。
但终究是有人要被挤下去的,当前面十个位置被大致填满时,红旗厂已经占据了五个位置,并且第九名、第十名这两个守门的位置都是仪器仪表厂的选手,仪器仪表厂的霍丰和高工们脸都黑了。
反而是红旗厂的温东鸣等人,笑得跟江城田里的那向日葵花一样灿烂,“哎呀呀,意外,意外啊老霍!”
仪器仪表厂师傅们的脸简直像打翻了颜料盘,更衬得红旗厂这边喜笑颜开,哈哈哈的笑声不断,还都假意谦虚:“实在是没想到,意外,真的是意外了。”
嘴里说着是意外,可那得意的笑容可不像谦虚的样子,不管怎么样,他们这场比赛把仪器仪表厂的人狠狠压下去是真的。
按照以往常规,仪表厂和红旗厂,一般是6:4开,占五六成,然后还有两三成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会掉到7:3开,也就是十个人里,只有三个红旗厂选手,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会遇到5:5开的超常发挥时刻。
温东鸣本想着,把选手范围圈到年轻人里,能冲个5:5就很不错了,代表两个厂势均力敌!
但是,现在还有人没有测,他们竟然已经占了五个了。
最让人后怕、又惊喜的是,以微弱优势把仪器仪表厂挤去守门的那两个,原本就是他们能进前十的选手,若非那一点点小优势,现在守门的就是他们红旗厂了!!
没想到啊,即使是个人赛,林巧枝都能对队伍产生这样的影响,这让温东鸣对之后的团队赛更有信心了!
他们心里哈哈哈笑着都在看一直眼高于顶的仪表厂的笑话,脸上却都一副乐呵呵的友好笑容:“哎呀刘工不要对年轻人脸色那么黑嘛,这肯定就是个意外,不急不急,咱们再接着看,再看看后面的,指不定还有变数,谁发挥失常了,你说是吧?”
哈哈哈谁发挥失常林巧枝都不会发挥失常,再往后看看!多看几眼仪器仪表厂霍丰他们青黑的脸色哈哈!
裁判继续测量。
很快测量到了林巧枝的工件。
林巧枝呼吸放缓。
裁判测量完,朝着另一名记录的裁判和大家,一连报出了好几个数据,“43.24mm,8.92mm……”最后下结论,“精度四丝。”
他看向前十最前面的两个格子,手上动作卡顿了一拍。
大约三两息,反应过来,人群中也哗然一片。
“误差好接近,和邓豪几乎一样啊。”
“②号件那个侧宽,是不是比邓豪的误差大点?”
“可也有其它数据比邓豪误差小。”
取公差,也是几乎一致的数据。
邓豪就是目前被放在第一格子的仪器仪表厂选手,排名很精准,几乎不怎么改的裁判,在测量完邓豪的精度后,就毫不犹豫把他放到了第一名的位置。
估计认为剩下还没有测试的,应该比不过他了。
仪器仪表厂被挤到第十一名的选手,面色激昂地站起来:“我们完成得更快,按照规则我们仪表厂理应是第一!”
前十阵地都丢了,第一名绝对不能再丢了!!
要不然他们回厂里还怎么见人,脸还往哪里搁?
众人一阵讨论,没错啊,这是开赛前就说了的。
红旗厂能示弱吗?谁还没个单位护着,他们也不是吃素的,乔元一拍身边一个徒弟,那人当即也大声说:“江城比赛的总规则表里还有一条,技术相当者,年纪小的获胜。”
又是一阵议论,这也没错啊,他们江城比赛一向如此,人年龄小能做到和你一样的事,就说明人家更厉害。
裁判:……
裁判是个人精,这会儿不管拉谁下来,都是得罪单位,不如他来协调居中!
他干脆宣布:“仪器仪表厂选手邓豪、红旗厂选手林巧枝,技术成绩相当,难分高下,我以本次比赛裁判长的身份宣布,两人此次比赛并列第一!”
温东鸣等人顿时笑咧了嘴,见牙不见眼地笑说:“哎我们巧枝平时也不是特别擅长技术,主要精力都放到项目上去了,谁想到这次发挥得这么好呢?”
“是啊,咱们林工平时可不是专攻技术的,真是没想到啊。”
这一唱一和的,就很欠揍了。
仪器仪表厂的人听了都牙根痒痒。
但更让人牙齿又痒又酸的,是你去仔细想想这些很欠揍的话,发现说的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但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前10名的最终结果一出来,前10名的11个人里,红旗厂占6名,仪器仪表厂占5名。
如果严格遵守人数,林巧枝和邓豪的并列第一占据两个名额的话,会把现在排在第十的仪器仪表厂选手,直接给挤出前十,这样就是,红旗厂前十有6人,仪器仪表厂前十有4人。
“笑一笑啊老霍,咱马失前蹄一次又说明不了什么,就差这一个人,差一个第一,指不定下次就赢回来了。”这话简直是在往人胸口插刀子,却让温东鸣满脸璨笑的说出来。
如果你们这群人不一个个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如果不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的笑线,倒是还勉强能觉得这真的是一句安慰的好心话。
但霍丰可不会就这么让人看笑话,他脸上神色收敛,镇定的声调说:“二号场地的比赛是不是也要结束了?小王,”他喊自己的助力,“把其它几个场地的比赛结果拿来我看看,我看看前十和前五十的整体数据情况,对了,还有最重要的总分。”
捅刀子啊,谁怕谁!
***
对于这个并列第一,两个单位都挺满意。
但对林巧枝和邓豪两个当事人来说,却都不太满意。
林巧枝皱着眉心,要是按时间排,她可不算赢。
邓豪表情也不见喜色,要是按照年龄论,他能力肯定逊于林巧枝。
或许骨子里骄傲的人大抵如此,不愿意接受这种有瑕疵的第一。
两个之前并不认识的年轻人对视一眼。
都分明看清了对方的眼底的战意——等会儿团体赛见。
总要分个高下的!
两人错开身,林巧枝走到红旗厂的队伍里,喝了一口水,好奇地看正在算积分的乔元手中本子:“我们的总分现在怎么样?”
“目前钳工组三项比赛加起来1320分,比仪器仪表厂少180分,分差倒是比我们原来预计的少一点。”乔元道。
林巧枝鼓了鼓脸。
“没事,团体赛追得回来。”
吃午饭午休的时候,萧隆找上了林巧枝,他主动说:“团体赛,我给你打辅助。”
林巧枝抬眼看他:“你不自己带队参加?”
团体赛不同于个人赛,由单位派人参加,人数足够,派三五支队伍都可以。
“下次吧,”萧隆咬了咬腮肉,看向林巧枝,“这次咱们形势好,一举把仪器仪表厂拿下。”
集体荣誉为先。
他的个人想法往后放一放。
而且,看了今早的个人赛的成绩,萧隆觉得自己对林巧枝的心态已经有点趋于圆润的状态了。
林巧枝伸手:“行,咱一举把仪器仪表厂拿下。”
萧隆和她对拳,用力一碰:“狠狠打一打他们的嚣张气焰!”
下午,团体赛开赛前,广播声音响起:“团体赛即将开始,请各单位的参赛队伍到一号比赛场地集合,请各单位的参赛队伍……”
林巧枝还想着邓豪的事。
等到了赛场,她却发现邓豪并不是领队。
邓豪是22岁以下年龄的这一组,而仪器仪表厂带队的人,是和萧隆同台竞技的25岁组的选手。
应该是一个比邓豪实力更强的选手,要不也压不住他。
邓豪看到她是领队,袖口戴着队长袖标,眼睛都瞪大了一下。
在靠近后,早上都没说话的两人,终究还是破了局,邓豪没忍住先开口,不可思议:“你当队长?”
林巧枝点头,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还以为你也是。”
战书白下了。
邓豪:“……”
是个大鬼头。
难道不是他们在团队赛中负责关键技术部分,通过这样的方式,再次较量技术吗?
他看了眼自家队长,这是他能打得过的?但他又不甘心,于是压低声音:“有没有什么经验分享?”能压住比自己大几岁的师兄上位的经验!!
林巧枝感觉,对方队伍心不齐啊。
有人蠢蠢欲动想干掉队长自己上位!
可能是不能背后说人,正说着,人来了。
“第一差点丢了,整个年龄组都被人单挑打穿了,还有心思聊天。”这仪表厂的队长是个威严的,冷着脸说话,邓豪被看得脖子都缩了一下。
他面红耳赤:“不是!”
“回去准备。”
邓豪像是被老鹰抓的小鸡一样咯咯哒飞快溜走了,哪里像是敢挑战上位的样子?
林巧枝表情收敛,站直身体,目光不躲不避地迎向他。
“团体赛才是真正体现单位综合实力的地方,”这位队长也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陈述道,“我们仪器仪表厂,团队赛会赢回来的。”
林巧枝轻轻哼笑一声。
“谁赢还不一定呢。”
“那拭目以待。”仪器仪表厂这位身形笔挺、表情威严的队长说完这句,转身离去。
各个厂的队伍都陆续到齐。
很快进行抽题,裁判道:“本次团体赛将从搜罗来的国际奥林匹克技能大赛题库里,当众抽取一个题目,公开公正透明……”
说着,他在众目睽睽下伸手进箱子里,从里面摸到了一个数字球,然后宣读对应题目。
林巧枝听着,要求完成一个齿轮箱,是个组合件,要求完成的整个组合件有上百个尺寸,八十多个配合面,给出的时间是七个半小时*
裁判又继续说:“据考题描述,这是迁移自一组核电站主泵机械密封面修复的实际案例,美西方国家已经相继建设核电站,为国家提供稳定清洁的能源,但核电停机成本高达一天100万美元,为避免返厂维修导致的数月停工,要在不拆卸设备的情况下修复密封面……”
众人听得龇牙。
什么玩意?
停一天多少钱?
不过关于核电站的技术肯定不会放在题库里,那是人家西方国家投入了几百几千亿美元研究的东西,这道考题考的是“不拆卸设备的情况下,进行复杂零件改装”的技术和加工能力。
看技术部分具体的内容,需要完成由三个功能模块组成的组合件,其中包含108个关键尺寸、84个高精度配合面,还要解决一个伺服电机安装孔位偏移的问题。
不是把偏移调好了就行的,已经偏了,不能动它,这个虚拟的电机,还有已经偏移的位置,提供的就是“不拆卸设备的情况”这个前提条件。
现场已然是低嚎一片。
第64章 林巧枝这个队长,胸有成竹
赛题宣读完毕。
整个比赛场地都传来一阵阵议论。
“这题目也太难了吧。”有队伍的选手已是叫了起来, 一副狂抓头发的样子。
“是啊,光做齿轮箱就够呛了,怎么还有个电机孔位偏移的预设。”
“我看场地那边还真放了一台电机, 不会最后直接固定好电机实体,用偏移的这家伙, 来测试我们完成的齿轮箱吧?”
“人家不也在不拆卸设备的情况下, 完成了机械密封面修复吗?想也知道那种大设备肯定特别复杂。”
“那能一样吗,停一天100万美元,不能行也要行啊!!”
“你就赌咱们国家没有这样的需求?”
……
是啊,难道他们国家就没有这样的故障情况了吗?
即使没有一天100万美元的停机损失,即使砍半再砍半, 也不是现在的祖国能承受得起的。
为什么世界技能大赛把这题收纳到题库?
就是因为世界领域内,各个国家工业发展中都面临相似的问题。
大型设备停机费用太恐怖了。
如果停机后进行数天、甚至数月的返厂维修,损失更是难以承受的。
那有没有可能,在不拆卸设备的情况下, 进行部分功能的维修?
甚至“盲配”这一难点考题,也有一部分原因, 是基于此项需求诞生的。
要不然谁没事琢磨个为难人的“盲配”技术, 嘿,我有,但就是不给你用,就是不让你上手,你只能看着来,凭感觉来~
如此欠揍,如果是无中生有, 那还不被大伙的唾沫星子喷死?
工业领域内所有的技术,都是从实战中总结而来, 都是从实际需求中诞生而来。
因此,即使知道这题目难度可能有点大,但主办方仍旧把搜集到的这道题目,放进了题库里。
同样的现实技术问题,别的国家的年轻选手能做,他们的也能,中国只是起步晚,但不代表人差!
萧隆收回目光,问:“怎么讲?”
林巧枝也是皱着眉头:“图纸简单看下来,机械齿轮模块,有30个配合面,里面包含交错槽、斜齿轮组,要求传动无卡顿。第二个精密定位模块,有24个配合面,要做带角度调节的凸轮机构,以保证±0.01°的重复定位精度,最后就是处理电机孔位的问题……”
这会儿还站得密,周围人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也太难了!
还只给七个半小时!
赛事主办方并没有被这一阵阵议论声打乱节奏。
依旧有条不紊的推进。
各自带开,分发材料。
依旧是45号钢,不同的是,一整块毛坯的尺寸,比个人赛的大了不少。
“先去把材料领回来,然后分三组同时进行,我们先把所有高精度尺寸、多零件配合的组合件拆分成独立子模块,我负责电机控制接口模块这部分,萧隆你带两个人负责……”林巧枝直截了当地接管了这个赛题,并且揽下了其中最难的那部分。
这也是有点形成习惯了,她之前就管过项目,还是被王柏强带着一个个车间仔仔细细教的,起初觉得难,年轻人不好管人,但硬着头皮适应了也就好了。
后来还有几次单独处理问题的经验,基本形成了指挥和命令的风格,所以此刻没有什么滞涩感。
林巧枝在脑海里思考着,把任务都分配下去,责任到人,并且将精度等要求都一一明确,最后,用力拍拍手振奋道:“最后再检查一遍锉刀、划针、台钻、机械百分表、塞尺、角尺等手边工具,确认没有问题,马上开工!”
要在七个半小时里完成从毛坯到组件装配的全流程,核心挑战在于高精度尺寸控制、多零件配合精度及设备合装的快速切换。
如果做不到高效协作,精准分工,林巧枝不用等比赛开始,都能预见最后时间不够的结局。
林巧枝有能力、有经验,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一连串的问题。即使电机孔位偏移这问题也是头一次遇见,但她依旧有统御全局的冷静。
只是赛场上不少人缺乏这份底气和镇静。
于是,在林巧枝她指挥着队伍进入正轨后,仍有许多队伍还被困在如何解决这一个个问题的集体讨论里。
甚至有的在争论,因为没有主心骨,也有的拿不准注意,这是队长弱势。
但凡队长稍微有点威信力、有点能力的,都已经咬着牙在争分夺秒的布置任务了,试图带领整个队伍往前走,不管走不走得通,先要往前走,才有希望到达终点。
眼看着林巧枝把整个流程链条上的公差都提前计算好,然后将要求一一下达:“这是你们俩分配模块的允许误差,我按照权重算好了,给关键配合面都留了修配余量。”
萧隆接过这份提前计算好的尺寸链允许误差,看到林巧枝接管了整个比赛节奏,心里莫名的松了口气。
“我会注意的。”
“我也是!”
林巧枝眉头一紧:“不是注意,是一定!”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一定要控制在允许误差内,这108个尺寸需要形成闭环,任一环节超差都会导致整体报废。”
对上她不容置喙的锐利目光,萧隆感觉有种熟悉的寒毛发凉的感觉蹿上后脊。
她不会允许任何差错。
她遇到问题一定会追根究底。
她的要求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借口和理由松懈降低。
萧隆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感觉头皮在扯在烧,脑子已经下意识疯转思考自己负责模块的各种细节、各种风险,扯出笑容,“一定、一定。”
林巧枝:“……”
这个表情好像有点熟悉。
但她感觉自己还挺耐心的,王工都不会解释后面那句,直接就黑着脸下达要求:“注意?注意什么注意,必须控制好!”
算了,林巧枝也没那么多时间琢磨这些,什么眉骨下面一块肌肉绷紧,闲得慌!
她快速巡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于是自己也站到操作台前。
核心电机孔位问题,还要她来处理。
团体赛的八个人,分成三组。
都有序的进入工作。
在一号场地拉的线外观赛的人里,温东鸣远远看着林巧枝雷厉风行的统御队伍,不由心里感慨,跟身边这次比赛的高工领队乔元道:“现在看一看的话,林巧枝倒是和老霍有点像。”
“怎么会,巧枝性格还是很踏实谦虚的。”乔元对林巧枝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天赋和水平这么高的青年钳工,没有一点眼高于顶的脾气,这在任何领域里,都是尤为难得的。
温东鸣摇摇头,道:“谦虚是不假,但也得看她谦虚在哪里……关键还是实力上的差距。”
不仅如此。
他瞧久了,就发现了,林巧枝的谦虚并不是本性沉稳内敛,而是心里怀着更远大的东西。
她其实会高兴、会骄傲、会难过、也会沮丧,会和人偷偷吐槽,即使想要房子也由着自己的性子不找对象,其实是个性子活泼的年轻人。
她不想,就不去做。
她想要的,就拼劲全力去追逐。
至真至诚。
如此简单,简单到一眼就能看到底,看到她黑白分明眸子里闪动的光芒。
林巧枝制作控制接口模块的零件,边抬头看预设的偏移电机。
以她现在的实力,想要做一个这样的齿轮箱,不管部件多,尺寸精,配合面多,还是对人员的调度、风险的把控,都不是太难的事。
但林巧枝依旧慎重对待,这个设置偏移的电机,并不好处理。原本是预留的安装孔位,通电后驱动齿轮箱的,但现在假设它存在,还偏移了,就天然等于套了三层限制。
第一层是被整个固定的框架,还不能拆动它,直接从动力根源就固定死了驱动链的方向和源头。第二层是它还出故障了,位置偏移会使得图纸这个模块的部分都要重新现场修改调整,偏移的整条力线传递都要重新仔细考虑,也是考察“复杂零件现场改装”的技术,第三层是则是进一步给时间的压力。
对于林巧枝来说,这三层限制都有处理的办法。比如说偏移的力线,其实是可以通过一小段齿轮组,来做力传递方向的调整校准。固定的框架在图纸阶段她就能总揽,做到心里有数,一直把控好所有细节直到组装结束。时间压力的话,严格做好协调分工和并行作业,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至于精度零件多、配合面多,那是钳工经常遇到的传统问题。
能走到省级别一流的水平,即使是年轻人,总该有抗住这些压力的能力,选择怎么做,就看个人能力,还有作为团队大脑的队长怎么分配了。
尽管如此,这么多麻烦全都堆到一起,也是有点恐怖的。就好像洪水、山崩、大瘟疫一起出现,拥有神力的土地翁也要脑壳起大包。
“这六个为一组,小齿轮组做力线方向上的调整。”
“以我画的这条中心轴线为绝对基准,每加工一组零件前用量尺复刻,确保全局一致性。”
“每30分钟做一次齿轮啮合测试、凸轮角度校准、保证齿轮组啮合间隙与凸轮角度联动精度同时达标。”
林巧枝也没有解释太多,直接抛出了一条条具体的解决方法,她边做边思考,处理这个考题的思路就慢慢展现到队员的面前。
原本有些紧张的队员们逐渐镇定下来,并不是说一下全懂了,都能总览全局了,但听到林巧枝一步步清晰的指令,一声声简单明确的要求。
明显就能感觉到那种笃定,让人心安。
只需要按部就班做好手中工作就好。
而且随着手中步骤一点点推进,越做越能逐渐感受到破开迷雾的清晰,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林巧枝这个队长,胸有成竹。
意识到这一点,所有队员一时间都精神无比,越干越有劲。
而本场比赛的裁判,还有场外围观的江城与周边各厂的厂长和高工,目光都不免被红旗厂这一组吸引。
无他,进度太快了。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明显领先,几乎到了一骑绝尘的程度。
即使是所有人给予厚望的仪器仪表厂,进度也是明显落后的,这让期待两厂龙争虎斗画面的人都错愕不已,不敢置信。
“怎么这么快?”
“这可是比技术,总不能是搞噱头吧?”
“刚刚最开始,别人都还在讨论方案,我看红旗厂的队伍就开始了。”
“老温,你们不会提前练过这个题目吧?”
温东鸣就不爱听了:“说的好像我们提前给厂子弟透题一样,说这话之前,你先好好打听打听,我们红旗厂带队的队长林巧枝是谁?”
这话一出,脸色黑得堪比王柏强的霍丰,脸色陡然一失色:“温东鸣!”
这只老狐狸,一开始就是奔着团体赛和总分来的!
他肯定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况了。
特意从一开始赛程赛制就给他下套,还故布疑阵、用语言和表情误导他,让他以为红旗厂就是想占一占压岁数的便宜。
温老贼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并驾齐驱,或者追赶上来,他从来要的,就是把仪器仪表厂狠狠压下去!
团队赛,除了每个队员的实力,最关键的,比得是整个团队的大脑核心!
对上猛然失色的死对头,温东鸣的表情就显得云淡风轻多了,他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家宝贝苗苗的情况嘛,都是多少年的老对手了,霍丰还是这样好骗,他笑呵呵地回应对方喊他的名字:“诶~”
霍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场外各个厂长和高工之间,已然是一阵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流传着更多关于林巧枝的消息,都是只看看报纸得不到的、行内口口相传的细节和信息。
对这次比赛的结果,都各自有了全然不同的预期。
时间渐过。
各个单位处理该赛题的进度不尽相同。
林巧枝看着初步组装后的齿轮箱,微微屏住呼吸,手动转动齿轮组测试流畅度。
第65章 林巧枝志高气扬、赤心报国的十八岁
在八名红旗厂选手紧张包围的目光注视下。
齿轮箱的一个个小齿轮精密啮合, 转动起来。
“咔哒咔哒——”
声音不对!
林巧枝眼眸一凝,她目光在周围一众工具中扫过,没有平日她练习听音时常用的中空铜棒, 拿了一把扳手,她附身低头, 一头搭在齿轮箱上, 一头抵在下颚骨头处。
她微微眯起眼,继续用手转动齿轮,边听这细微的杂音,边观察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以她们做的精度。
即使是高速旋转,也不会出现这种声音。
较慢的手动转动, 应该是丝滑无声的才对。
萧隆等人登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林巧枝在操作台前检查齿轮箱。
有些紧张地扯扯领子,或者无意识抿住发干的嘴唇。
林巧枝听着,把其中一段齿轮组拆下来, 一个个单独测试,观察其中的问题。
负责这一段齿轮的队员, 顿时紧张起来, 呼吸和神色发紧。
林巧枝注意到他的紧绷,安抚道:“没事,你做的这段技术精度非常高,超过要求的技术水平了。”
“那为什么会……?”仍旧有些不安的握了握锉刀,那怎么会一到这部分就出问题?
林巧枝又逐一检查了一段,揽下了责任:“我的问题。”
她打磨了其中两个齿轮,又重新把齿轮安装回去, 进行力线的细微调整:“偏移的电机会比原来更多压缩了原本齿轮箱空间,调整后, 你这部分受影响了而已,不用担心。”
感觉到萧隆拍拍他的肩膀,又听林巧枝主动承担这份责任,他缓缓松了一口气,他不敢想如果最后比赛因为他这里没做好功亏一篑,大好局面毁于一旦,该怎么办才好。
“那好调整吗?”缓和了紧张的情绪,他关切道,主动提出,“这部分我最熟悉,如果有什么需要改的,都可以跟我提。”
林巧枝正在调整这一组齿轮,观察情况,同时说:“做三片备用吧,以防在电机高速旋转下出问题,随时可以更换替补。”
“我给你把修改部分标出来。”林巧枝伸手拿过这组齿轮的图纸数据。
“好嘞!”
林巧枝见他精神振奋、干劲十足地去做备用替换齿轮,又回过头,继续做功能测试。
萧隆帮忙扶着,做精度复测:“多人同时加工不同模块,还是容易出现基准不统一的问题。”
林巧枝指出一处让他微调,眉目沉定道:“没有关系,我在非关键配合面,预埋了3处可调节顶丝,就是留到最后这个微调阶段,用于补偿累积误差。”
萧隆……想到她几乎拿到赛题就带队开工,实在是想不到她哪来的时间考虑这么多,他嘴唇翕动,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拿起细锉刀去处理那一丝需微调处了。
又是半小时。
林巧枝看着眼前完成的工件。
“都上手试试吧,没问题咱们就提交成品了。”她直起腰,扭了下脖子活动一下。
林巧枝侧身让出了位置,七名队员都上手试了试,用不同的力度、不同的速度去转动齿轮。
“很丝滑。”
“我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可惜咱们不能用电机试,不然还有时间,有问题可以调整。”
“呸呸呸,不会说话,有什么问题?不可能有问题!”
林巧枝也不打算再磨磨蹭蹭不断复查了,人的精力和注意力是有限的,再消耗过多的情况下去磨时间,并不会有更好的效果。
“提交吧。”
林巧枝给了准话。
红旗队一行八人,穿过比赛场地,往前方的裁判席而去。
这样的动静,吸引了几乎所有选手的注意力,是的,几乎所有选手,都不由起身抬头向红旗厂的队伍投去目光。
脑海里冒出不可思议的想法,“提前完成了?”
目送着红旗厂队伍往前走一段。
目光更是不由自主的黏在红旗厂做的齿轮箱上。
看着一个个高低错落啮合的齿轮,试图从里面得到一些启发和灵感。
主办方和裁判也没有阻止。
这种带有修复性质的改造问题,千人千路,每个人的解决方法都是不同的,不可能完全一样。
就好像一座桥梁被砸断半坍塌了,有人直接搭几根长木板就大起胆子走过去了,有人挂一根吊索,有人搞一块木头划过去,有人打造乌篷船载客挣钱,有人干脆直接绕路……
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能过了桥,到达对岸,就是成功。
那么多尺寸、配合面,环环相扣,密不可分,每一处的改动和调整都影响前后,难不成想看两眼就直接看透?
如果有这个能力。
自己早就设计出方案了,现在做了一大半了,难道还想改?
没有这个能力的,看再多眼也看不出所以然来,这就好像数学题,真不懂的难题,把答案盯穿了,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在路过仪表厂的时候,林巧枝目光和他们队长相撞。
林巧枝扬起一个笑容。
拭目以待。
红旗厂一行人提交了齿轮箱后,没有留在场地里打扰其他选手继续比赛。
一出门,就有一群红旗厂的年轻选手热情哄哄地包?*? 围上来,递水的递水,还有用凉井水浸过的毛巾,拧干了,往头顶上一盖,脑子都感觉凉凉的,特舒服!
温东鸣更是高兴地大手一挥:“走,去食堂,每个人都加一份肉,钱票我私人报销!”
顿时激起一片兴奋地啊啊呜呜的欢呼声。
简单吃饭修整了一下。
晚上八点半,场地内灯火通明。
持续七个半小时的比赛,也到了截止时间。
广播也响起,宣布:“位于一号比赛场地的,赛题为‘偏移电机孔位的机械齿轮箱改造加工’的团队赛比赛结束,共有12支队伍提交了最终的成品赛件……”
应邀而来的媒体,对着12个不同的齿轮箱按下快门。
台上摆放的12个齿轮箱裸露着内部精密的结构,能看到各种啮合的齿轮和连接的轴件,结构都有细微的不同,却无一不展现着工业严密精细的气息。
裁判做着检查。
有两组功能性丧失,没能完成这个齿轮箱设计之初的功能。
只能说做了一个新结构的电机—齿轮箱—角度调节凸轮的设备。
如果用写作文类比,就是严重偏题了,让写梅,结果写了悔。看着像,但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需求方想要不拆卸的修复功能,就是还要保证原本功能使用的!做个大致相似,但干不了活的表面光有什么用?
紧接着,又有一组没有通过“手动转动齿轮组的流畅度测试”
功能和要求都基本完成了。
但可能因为某些零件的精度不够,或者设计出了问题,导致转动的时候,有明显的咔哒咔哒的摩擦音。
萧隆侧头看了一眼对方那组,“可惜了。”
林巧枝也点点头,道:“可能是最后时间不够了,如果再多一两个小时,应该能完成的。”她看这个思路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最后有9支队伍完成了赛题,通过了手动转动测试。
这会儿大家都心里有数了。
因为类似的比赛奖项设置,都是有先例可循的,一般来说,应该是一等奖1名,二等奖3名,三等奖5名。
裁判宣布手动转动测试结果后,整个比赛场地的氛围就两极分化了。
心里有数自己争不过前面的几名,已经面露喜色,整个队伍都洋溢着高兴的气息,激动得相互举手击掌庆贺。
他们拿到省赛三等奖了!!
比赛时有多绷紧神经,不敢喘气,现在就有多欣喜,又累又饿的疲惫都被清扫一空,真恨不得兴奋绕场大叫三圈。
可以预见的,等到他们回去,迎接他们的甚至会是【热烈欢迎×××凯旋归来】的横幅,他们会成为厂里青年一代的风云人物!!
相比之下,还有希望竞争一二等奖的队伍,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无不心里忐忑又期待的,等待结果。
裁判逐一用测量仪器测量关键尺寸,记录精度。
又随机挑选十个配合面,测试配合间隙,最后以均值确认成绩。
这样初步的排名、就根据数据排列好了。
红旗厂和仪器仪表厂不相上下,后面二等奖的归属也基本确定。
仪表厂队伍脸色绷紧。
如果最后一项测试,红旗厂不出问题,最具有含金量的团体一等奖就真的要花落别家了。
裁判从旁边拿来一台电机:“最后一项,裁判组会统一进行性能测试。”
电机的功率和转速,是手动难以比拟的,对整个齿轮箱的考验也是巨大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去。
上了电机之后,加大转速,很多之前没有显露出来的问题,都逐一暴露出来。
在高转速下,有发出异响的,有调整过的齿轮崩飞的,这两样都是要扣大分的。
当然,只有两队的齿轮箱在较高的转速下出现了这个问题。
其余都是一些好修的小毛病。
最后,在转速一档档调高后,只剩下红旗厂和仪器仪表厂的齿轮箱。
在极其高的转速下,所有齿轮依旧保持着稳定高速的旋转,机械旋转出残影一片。
“最后一次调高档位,也是这台电机最高的转速了。”裁判看着两台齿轮箱,语气也不免带上点骄傲,世界奥林匹克技能大赛的题目而已,他们中国年轻选手也能做得如此出色!如此完美!
“咔——”
他没有太多犹豫,直接将电机的转速调到了最高。
“嗡嗡——”
高速旋转的电机都出现了明显的旋转震动声。
两个齿轮箱依旧丝滑精准的啮合,转速飞快,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啪啪啪……
有人激动得抬手重重鼓掌。
现场观众也都毫不吝惜地鼓起了掌,掌声浪潮一样阵阵汹涌。
他们的年轻人,技术水平不比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差!
有前来观赛的有志青年激动地站出来,亢奋高呼语录:“新中国,就靠我们了!”*
闻此高呼,所有场内外的人脸上都不由露出几分笑容来。
林巧枝也抬手鼓掌,为仪器仪表厂这位可敬的对手。
对面仪器仪表厂的选手,也都看向红旗厂这边。
双方都在为彼此鼓掌。
“咔嚓——”
有记者将这一幕拍照记下来,背影是两个极高速转动齿轮箱的定格残影。
很多激动人心的报道字眼,也不断从记者的脑海里涌现,“棋逢对手”“龙争虎斗”“激战”“角逐”“齐头共进”“赶超世界”……这就是他们中国工业的未来啊!
裁判也笑了,又说:“胜负还是要分出来的,我们来变速测测看。”
“无极变速的概念你们听过没有?我给这齿轮箱上上强度。”裁判心情颇好的絮叨,又耐心十足的给他们讲,提起各种变速的应用。
比较典型的一个,应该就是挖掘机铲斗,在工作工程中,每挖一下,整个动力臂启动——负重——卸下——空斗,又有很长的力矩力臂,所以传递动力的齿轮机箱内转速是不断发生变化的。
一边津津有味地说着,裁判就不断调整电机转速,忽高忽低、忽低忽高,从最低速,一下冲到最高速。
红旗厂:“……”
仪器仪表厂:“……”
所有参赛的选手:“……”心里不免为那两个齿轮箱捏了一把冷汗。
实在是,这个暴力测试的现场,看起来真的有点……太癫了?
他们模拟的,难道不是“出了故障导致电机孔位偏移”的齿轮箱吗?假设真有这玩意,出过故障,难道不应该更谨慎仔细的使用吗?
有这么瞎折腾的吗?这就是奔着再折腾坏去的吧?
“喀——呲——”
腹诽照应到现实。
有一个齿轮箱在这样高高低低的变速中,出现金属摩擦的刺啦声了。
心都“嘭”地重重一跳,两个厂的选手皆是如此。
是仪器仪表厂的那一台。
意识到这一点,红旗厂的选手齐齐松了一口气。
裁判心满意足地抬起手来,看着出故障的那一小块,分析道:“其实你们的技术水平是不弱的,但是这块的设计没有红旗厂这里的精妙,动线调整得丝滑完美。”
仪器仪表厂技术水平是真的不差。
但败给了林巧枝。
对面队长的修改方案,稍欠于林巧枝修改的方案。
至此,团体赛的一等奖已经确定。
——被江城红旗厂一举夺得!
宣布这个结果后,观众们又是激动又是议论。
“林巧枝!”一名记者喊着,端着相机就要给林巧枝拍照,给以她为核心的红旗队拍照。
仪表厂等人羡慕失落的往外走。
这是一等奖的特殊待遇,是年仅十八岁的冠军领队林巧枝的特殊关注。
不过有人拦住了他们。
是刚刚在场外振奋高呼的有志青年,文质彬彬的样子,眼睛里却亮满激动,看向两厂选手:“我刚刚做了一首小诗,想送给你们!”又谦辞,“有些鄙陋,还望海涵。”
这就让一群搞钢铁、搞技术的人有点无所适从了。
什么小诗?
看比赛还能写出这玩意?
周围的记者却都兴奋了,纷纷拿起了速记本!
这位同样正直青春年少的稚嫩面孔,从胸口掏出一张纸,还未平复的心情让其情绪饱满又起伏:
“钢花溅,晨星落,”
“锉刀吟,卡尺握。”
“七小时鏖战,分毫必夺。”
“看寰球,谁执牛耳者?”
“东方烁!”
爱国青年诗词水平如何,一群搞技术的无从评判,但谁都能感受到青年人饱满昂扬的情绪,尤其是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东方烁!”
说到许多人心坎里了,叫好声一片。
记者更是不失时机的兴奋插上来,采访问道:“林工,带队打败如此强劲的对手,获得省技术大赛一等奖的好成绩,你此刻有什么感受?”
突然被逮住的林巧枝:“……”
还没领奖呢,这记者也太会见缝插针了!
她想了想道:“当然非常高兴,也感到很振奋,这是对我技术的肯定,也是对红旗厂所有青年不断奋进的褒奖。嗯,对于实力强劲的对手,当然也非常值得尊重,顶尖对手既是磨刀石,更是我们所有人技术进步的重要动力。”
官方的话说完了。
余光看到那个之前来下战书,个子高挑的仪表厂队长。
林巧枝微微压住嘴角,努力一本正经:“其实吧,在团体赛开始之前,仪器仪表厂的队长说的一句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仪器仪表厂:!
周围记者都来了精神,什么?仪表厂的队长还说了什么话?
林巧枝笑容再压不住:“他说,团队赛才是综合实力的体现。”
“非常感谢这位强大对手对红旗厂的认可!!”
听到没有!!
仪器仪表厂的人亲口承认的!谁才是综合实力最强的大厂!!
林巧枝皮完这句,就带着队员溜了。
“哈哈哈哈哈!”
“太敢说了林工哈哈。”
“你们没看见刚刚对面那个队长的脸黑黢黢的。”
“最好玩的是,刚刚那一下,他被整个厂所有人的目光锁住,我感觉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哈哈哈哈。”
八个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快乐浮现在眉眼间。
选手在场外十多分钟。
主办方简单搭了几块板子,然后把礼堂铺地的红地毯搬过来,往上一盖,颁奖台就做好了。
领奖仪式也很简单。
有一块奖牌,还有一个红色的授带。
林巧枝上台两次。
拿着两块奖牌,身前披着一条“省技术大赛一等奖”的红色绶带,意气风发的带队站上最高的中间台阶。
——林巧枝志高气扬、赤心报国的十八岁。
第66章 是工农子弟兵,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一道道闪光灯记录下此情此景。
颁奖结束后, 已经有些晚了。
江城的单位好说,距离远的单位,收拾去招待所睡一晚再回去。
大家各自收拾着东西, 还有一直忙活到现在没吃东西的,正狼吞虎咽的大口啃着馒头, 也有相互交换联系方式的, 请教技术问题的。
“林工。”
林巧枝回头,看到一个参加过个人赛的年轻姑娘,她笑道:“我记得你。”
“那太好了!”这年轻姑娘面露高兴,她笑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练习工件, 有点忐忑的询问道,“我能请你帮我看看吗?我一直很努力,但技术精度迈入7丝这个台阶之后,就怎么也进步不了。 ”
她灰心时, 午夜梦回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也曾想过, 会不会女生就是不适合做这个, 耳边都会响起“让你学纺织不学”“现在好了吧”“手上都磨出这么一层厚茧了又是疤哪像女孩子的手”“咱是城里姑娘,搞得跟种田一样。”
她迟早要后悔吗?
她手紧了紧胸前斜跨的背带,无意识把心里话问了出来,像是林工这样优秀,还会为手这样的事烦恼吗?
林巧枝听到,低头看工件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微叹, 太多了。
这样无形的规训太多了。
女孩懂事、当姐姐的出息了怎么不帮弟弟、女孩后劲不足,家务活不学着点以后嫁到婆家怎么办……不像个女孩子。
很可怕的是。
世人都这样评价你, 衡量你,没有足够强大抵御这些的内心,真的很容易受影响。
手上有厚茧,有锉刀的疤痕,有粗壮有力的骨节。
在男生身上,是肯吃苦,是愿意努力,是实力的积淀和象征。
在女生身上,却率先被问,“这不好看,哪里像女孩子的手?”
被说得多了,连女孩自己都觉得不好看,嫌弃自己。
同样是汗水和努力的见证,为什么没有人对男生说,“你手不好看。”而是夸奖有力量、看着就强壮健朗。
林巧枝上前轻轻揽她,拍了拍她的背,送她一句自己被梦里女孩送的话:“我们就是女孩,我们是什么样,女孩就是什么样。”
很难描述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心情。
好像被强大的、好像无数孟主任一样女性响亮发出的声音笼罩,像是江城古刹钟一样厚重、震撼、回声不断。
我们女孩,可以自由的长成任何我们想要的模样。
林巧枝笑笑摊开手:“我很高兴,我的双手有力量。给我带来底气,带来自信,带来技术,带来荣耀。”
这是她一路成长的见证。
是所有汗水和努力的功勋章。
将此生陪伴她,奔赴一个又一个战场。
“我只会为它骄傲。”
林巧枝如此笃定的说到。
见对方愣愣的,明显也是陷入了她第一次在梦里听到这番话的震撼中,林巧枝笑了笑,继续翻看手里工件。
这明显是一个小型练习件,从原本很大的毛坯铁料,一点点被锉削成现在半个拳头的大小。
但精度确实没能控制得很好。
林巧枝曾经也遇到过这个问题。
“你可以试着拿一块砖头,或者一个手握的平衡铁料,做这个动作。”林巧枝给她做示范,又让她看看自己的胳膊,指着自己胳膊上的绷紧的一块,“你看看这里,做交叉锉的时候,这里需要用力,如果这里没有力气,在某些角度就会稳不住锉刀。”
这都是她从梦里假人身上摸索总结出来的。
她从来不信什么后劲不足,到头了,出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进步不了,一定不会是她林巧枝天赋有限,这辈子只能做到这样了,只会是没找好方法,一定是还藏着问题没解决。
“还有,你可以试试找一块铁板,划一条条密集的线,每次薄薄的锉一层,用手去摸去感知,不要着急,闭着眼睛让身体去感受那一点点的细微变化,心燥着是感觉不到的。”林巧枝道。
年轻姑娘的思绪被一点点扯回来,听到林巧枝细致具体的、毫不藏私的经验,她被磋磨打击的野心重新露出来,渴望地说:“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当然可以!”林巧枝毫不犹豫,语气坚定。
她们是工农子弟兵,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小琴,走啦!”远远传来一阵催促和呼喊。
江小琴回头喊了一声:“马上就来!”
“林工。”
林巧枝把工件还给她:“去吧。”
“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江小琴有点不好意思,她没有想到会在来江城比赛时遇到林巧枝,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头一热,就跑来问这些问题,还得到了如此慷慨无私的帮助。
“如果下次还有比赛,我还能在赛场上看到你,在领奖台上看到你,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我会的!”
江小琴在队友的呼唤中向林巧枝挥手再见,跑向她们那支即将离开的队伍。
林巧枝也随着红旗厂的队伍离开比赛场地。
第二天一大早,《江城晚报》《楚天都市报》等一众报社就将报道放了出来。
配的照片各不相同。
突出的都是集体,集体中,往往都有林巧枝被簇拥的身影。
她高高站在领奖台上。
她在冷静果断地指挥队伍。
她带队与仪器仪表厂的人争锋。
……
红旗厂此次省赛,22岁组青年钳工个人赛中,红旗厂占了六个名次的消息,拿下团体赛第一,力压仪器仪表厂的战绩,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红旗厂。
是的,只用了短短一夜。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大家起床洗漱时,不论是厂职工,还是职工家属,个个欢呼振奋。22岁组的成绩,完完全全盖过了另外两组的风头,拿下了前十中六个位置的年轻人,走在厂里简直人见人夸。
还有摘下个人赛第一,拿下了团体赛一等奖的林巧枝,这样激奋人心的好成绩,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实在是这些年来,每一年他们都比不过仪器仪表厂。第一没拿过,前十人数也很少比过,能在前十里占五个位置,来个5:5开就非常不错了,再加上两个厂业务同样强势,又没有交集,只能从技术上比较,于是这些年红旗厂始终被压一头。
行业外还好,以长江为界,各有口碑。
行业内却几乎是一边倒,提起江城“第一厂”,都默认是仪器仪表厂。
可见仪器仪表厂技术的强势,有多么深入人心。
但是!
这次不一样了!!
不论是个人赛,还是最后总分,红旗厂都强势得不得了!
厂办的职工很有趣。
他们大清早在公告板上贴红纸写喜报,把团体赛贴在最上面,然后把22岁钳工组的成绩和战绩贴在左边,其余两组个人赛成绩,则是贴在了右边的公告板上。
然后本厂选手的名字,用黑色毛笔写,就类似过年春联那种硕大的字体,别厂选手就用正常字写。
于是所有红旗厂的人,都能一目了然的看到,团体一等奖是他们的,前十名的选手里,有多少个红旗厂的选手,又有多少个仪器仪表厂的选手。
最最清楚突出的,还是榜首第一第二的位置,上面是红旗厂,下面是仪器仪表厂,目光扫过去,那叫一个清晰明了。
但凡是红旗厂的人,尤其是红旗厂技术工人们,哪怕去比赛战胜仪器仪表厂的人不是自己,但都昂首挺胸,骄傲得不行。
林巧枝,真正成为所有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青年一代领军人。
何为领军?
她现在就在领军!
***
仪器仪表厂。
这次比赛过后,失败的刺激并没有打击到他们,让他们灰心丧气,反而正如霍丰一开始说的那样,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红旗厂的胜利,确实如愿的刺激到他们自始如一的傲气。
这样抬不起头的丢脸感觉,更让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去努力磨炼技术,整个仪表厂的技术氛围都更浓郁了不止一个度。
见到这样的情况,霍丰勉强也能宽慰一下自己。
只是心情仍旧像是吃了鱼的苦胆一样涩。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次仪器仪表厂牵头办的比赛,最后振了红旗厂的大名。简直可以预料到,之后所有的场合,红旗厂对上他们仪表厂腰杆子会有多硬,抢资源时拍桌声会有多响亮。
这次比赛的成绩,绝对会被温东鸣用来大做文章,进一步在所有人,尤其是整个江城的领导班子前都大肆炫耀,加深红旗厂后来居上,一跃成为江城第一厂的印象。
这次可是仪表厂出钱出力、出场地、出大半设备来办的比赛,结果好处全让红旗厂摘走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哪里会想到,这次比赛竟然会闯出如此大一匹黑马,哪里知道红旗厂忽然闯出来的这个女生,竟然还有一手丝毫不差的精湛手艺,更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号召力。
他们仪器仪表厂的技术,分明是稳稳地高一层次。
霍丰越想越闹心,感觉需要猛吃几根苦瓜来降降火,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温东鸣那家伙现在有多得意,怕是嘴都笑歪了。
正如霍丰所料,这会儿在红旗厂的办公室里,温东鸣正拍着桌子大笑。
这间办公室里,都是红旗厂自己人,路工、翁工等高工,还有党委书记,厂办、工会主席等人。
各个都喜笑颜开的。
“跟宣传科的杜为民讲,让他一定好好把这次大赛的成绩向周围宣传出去,我还就不信了,看到这样团体赛和个人赛都压倒的战绩,以后提起江城第一厂,还会没有人想到我们红旗厂?”
想到“江城第一厂”的名号,还有日后可能的资源,温东鸣简直笑得满脸灿烂春光,这看得几个高工和工会主席等人都有些好笑,党委书记道:“放心吧,杜主任的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不交代他都要干得热火朝天了。”
他可是个厚脸皮,这种自吹自擂、到处炫耀的事,他最热情了。
“咱们多在城东宣传一下,尤其是他们自己说的那句,团体赛才是综合实力的代表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