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愧是红旗厂的子弟!
家属院角落那棵梧桐树变成金黄色。
见证小女孩们长大的梧桐树, 又看到逐渐长大的姑娘们手牵手欢呼雀跃地飞奔进它的领地,树叶在风中哗哗摇动似乎在为她们庆祝鼓掌。
梧桐树下,传来女孩子轻轻的声音, “这是好事,怎么哭了呀。”
晚晚扯了手腕内侧小片柔软的棉袖口, 抬手小心擦了一下。
“是啊, 那可是路工!!”阿水激动得直打转。
“我可没哭,我这是喜极而泣,激动的。”林巧枝胡乱用袖口擦了擦,有点脸红的大声否认,“是太激动了!”
“哈哈哈……”
随手在墙角捡两块红砖头, 摞起来当板凳。
她们围成一圈坐在梧桐树下。
林巧枝到现在都高兴到有些恍惚,“感觉像是在做梦。”
不,做梦都没有这么美。
她梦里都没有这事,不知道是真没有, 还是因为她当时在上高中,梦都在高中学校。
“那可是路工啊……”阿水双手托着腮, 咽了咽口水, “你们还记不记得,饥荒那三年里,我们吃过的那顿红烧肉?”
“记得!香死了。”
“怎么会不记得!”
说起这个就激动了,宁珍珠这个不太缺吃的人都忍不住回忆着感慨,“这辈子都不会忘的,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没有人会记错,因为那是饥荒那三年里, 全厂小孩吃过的唯一一顿大肉。
路工带回来的。
在红旗家属院出生的小孩子,没种过地, 其实不太懂什么是荒年,只知道吃不够,每天肚子都很饿。
倒是不至于饿坏,但就是饿,那时厂里响应国家号召,用“双蒸法”来煮饭,一斤米可以出五斤饭,吃了跟没吃一样,没一会儿就饿了。
肠肚空空好像烧心一样饿得发慌,日子久了,看到什么吃的眼睛都是绿的,小孩们敢吃任何东西,把碗都舔干净。
那样难的时候,路工只用了一撮刀,就挣回来一碗红烧肉,一头活猪。
一头活猪!
听说是很远的地方,为了请到路工,费尽千辛万苦找来一头活猪当报酬。
红烧肉当场就吃了,活猪带回来,路工就说,“烧给厂里的娃娃们吃吧。”
杀猪烧肉的那天,全厂的孩子们都像是过年一样,满厂高兴得撒丫子疯跑,抱着碗和筷子一路欢呼:“吃肉啦——吃肉啦!!”
林巧枝她们当时起码懂事了。
好些不懂事的小娃娃,吃完油滋滋的大烧肉,当场就哭着喊着往路工家里跑,哇哇叫着要给路工家里当小孩。
“怎么会不记得?”林巧枝还悄悄跟她们分享自己的小秘密,“我跟你们说,有时候练得好累好累,我还会苦中作乐地幻想自己是路工呢,我就去人家厂里,看一眼,下一撮刀,嚯,机器就好了!”
真的是这样!
那给活猪的厂怎么也找不出故障,生产都停了小半个月,火都烧眉毛了,据说路工进去只看了一眼,动手锉了一下刀,就好了,那边整个厂都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林巧枝光想一想,想一想自己是“林工”,想一想那样的未来,就感觉呼吸发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偶尔我也会觉得枯燥啊,然后我就搓一刀,就想一碗红烧肉,再搓一刀,又想一碗红烧肉,哈哈,想想就乐得不行。”她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好像有点傻。
听完林巧枝的小秘密,几人笑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的“林工”“林工~”“林~工”冲林巧枝喊个不停。
林巧枝听得脸都发红,连忙伸手拍人:“别喊了,别喊啦,让人听到了多不好意思。”
早知道就不说了!
这样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伴随着家属院的孩子们长大,从小到大,厂里逢年过节发的米面油布腊货和福利,市里给她们厂批的好待遇,饥荒时去省里争来的一车车活命的粮食,厂子弟走到哪儿都挺直的腰杆……
全都和路工脱不开关系。
路工在家属院这一批子弟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好羡慕啊!!”阿水完全忍不住。
“你也可以的!你不是还想像田桂英一样当大火车司机,然后开火车去北京天安门看毛主席吗?”林巧枝顺势也给阿水鼓劲。
然后再一次暗搓搓提起抓紧学习的事。
阿水捂起耳朵,哀嚎:“天啊,巧枝你现在比我们老师还会念叨,刚刚在江堤上都说过啦!”
说起这个,宁珍珠一下就共情了,连连点头,有点可怜地控诉道:“真的,她这催人上进的,不当老师真的可惜了,是吧晚晚?”
晚晚小鸡嘬米点头:“嗯!”
林巧枝哈哈笑起来:“我真去当老师的话,那所有家长都要闹了,学生家里肯定一个个鸡飞狗跳的。”
话虽如此,但林巧枝能有机会近距离跟着路工学习,还是给了她们很大的刺激。
不如再努力一点吧!
多努力一点,说不定下次机会来临的时候,她们也能和巧枝一样,抓住命运中的惊喜。
***
林巧枝回到家。
从长长的走廊往家门口走,邻居们纷纷探出头热情的打招呼和恭喜“巧枝回来啦”“听说路工要带着你学习啊”“真给我们楼争光”“打小婶就觉得你聪明”……
林巧枝还一时有些不适应。
穿过走廊到门口,她妈妈正坐在床边,正在叠满床的衣服,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水盆,盆里泡着一块抹布,堂屋里衣柜桌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妈,这么早就把冬天的衣服收拾出来了?”林巧枝在门口洗脸架隔着的红双喜盆水里洗了手。
“先拿出来晒晒,江城的秋天短,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冷了,一下要穿棉袄。”江红梅边说边叠,还笑说,“你爸听了你的事肯定高兴,肯定又要喊我去食堂打菜。”
“等会儿去给你爸打一小壶酒,晚上高兴高兴。”
林巧枝坐到床边,也随手拿了件衣服叠,“那妈你为我高兴吗?”
“当然了,看你这话说的。”江红梅扒开她的手,“行了行了,你又不爱做这些活,去看看书,捯饬捯饬你那堆工具,这儿有妈干呢。”
林巧枝听了没有很开心,她看着江红梅,问道:“妈你也高兴,怎么不给自己也买点?你喜欢吃米粑,等会儿去买酒顺便买点儿。”
“不用,哪里用得着吃啥米粑,浪费粮票,等会儿食堂打了肉菜,我随便跟着吃两口就行。”她利利索索把衣服一抖一铺一叠,嘴上随口说。
林巧枝看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心的这么想的。
她的喜悦里忽然掺杂了一丝丝酸涩。
她快要跳出去了,但妈妈却依旧留在原地。
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争取一点点东西,会那么难,为什么妈妈们也是女人,却更多下意识使唤女孩做事。
因为女孩子生来“心软懂事”吗?当然不是。
现在她也不完全明白。
但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这个家像是系上了一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把妈妈牢牢的困在里面。
即使新的思想传播进来,林父知道要尊重妇女,江红梅也知道要工作腰杆子才硬气,可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江红梅还是每天洗衣做饭,饭盛好了端到丈夫手边,衣服搓好了洗干净让林父穿得干净,有什么事都先考虑林父的感受和想法,心里有了委屈也不敢争吵一句。
这一切被小孩子日复一日的看在眼里,自然能脱口说出那句:“洗碗不就是你们女孩子该干的活吗?”
好像没有谁错了。
她妈妈还是老家十里八乡称道,勤快能干的好女人。什么是好女人?把丈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把家务操持干净利落的就是好女人。
能嫁到城里,双脚从黄泥土里拔出来,就是对江红梅勤快能干最大的褒奖,老家村里亲戚朋友都羡慕她“好福气”
林巧枝忽然开口问:“妈,你识字班学得怎么样了?”
她再勇敢一次吧。
再试一次,也抱一抱小时候困在死结里受委屈、想不通的自己。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无论成败,她都不后悔。
只要走在正确的路上,即使有可能失望受伤,她也希望自己不要畏首畏尾。
江红梅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从“给你爸打壶酒高兴一下”变成“识字班上得怎么样了。”
“还,还行吧。”
林巧枝拿了本书,递给江红梅:“你念给我听听。”
江红梅看看被塞到手里的书:“你这当丫头的,还管起妈来了。”
“你还想不想有工作了?”
“这扫盲班都快上完了,也没听什么风声,你不会是被骗了吧?”对上林巧枝严肃的目光,口一软,“行行行,我看看啊……”
她低头翻书,翻一页,又翻一页,找了几页,可算找到一面字少还简单的,开始念了。
手指头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得磕磕绊绊的,“巧枝你给妈看看,这个字是不是念gong?”
林巧枝一看,是松。
她眉心蹙起来:“妈,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工作吗?为什么不认真点学呢?”
江红梅心一虚,一想又不是识字班的老师,这是她自己肚皮里生出来的闺女啊!
她硬气起来:“你这丫头腰杆子硬了,还跟妈都使起威风了?家里大大小小多少事,洗衣做饭扫地擦桌洗碗刷鞋烧煤炉晒衣叠衣缝缝补补……”
她说着就抹起泪来。
“别人家里还有孩子搭把手,我都没个帮衬的人,前头为你弟的工作操心,让你拉你弟一把教教他钳工你说什么也不同意,现在你忙他也复读,家里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哪来的时间记这么多……”
“行了。”
林巧枝打断她,再说下去又要回忆前半辈子受的委屈,说自己命苦了。
“我再说一遍,我绝对不会教林家栋钳工的。”林家栋要是学了钳工,一辈子就扒上她了,就跟田里那水蛭一样,紧紧的吸在皮肤上,拍都拍不掉。
她凝视着江红梅的眼睛,声线平直的陈述:“妈,我不用太久就毕业了,能工作了。”
江红梅不知道为什么,心陡然就慌乱起来。
林巧枝吸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心肠冷,你也说,你闺女的心是铁做的。”顿了顿,“你得有个工作,要不然这辈子都硬气不起来了。”
被欺负了只能抹眼泪说自己命苦!
“不、不是……”江红梅有点口拙的想解释,什么心是铁做的,那不都是气话嘛,怎么还记仇呢。
但她还是被吓到了。
或许潜意识都在提醒她。
她有点无措地坐在里面那间房的书桌前,手在身侧擦了擦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这张书桌,她这辈子不知道擦过多少遍了,可还是头一次,坐在这里学习。
林巧枝思索一番,给她拿了一本孟主任的宣传语录。
这是她从小积累的,一点点贴在本子上,积累了厚厚的一本。
她直白的说:“领导到时候来视察,不可能考你们太深的专业问题,除了识字率,多半还是看精神风貌,思想建设。”她想了想,还是说,“而且快了。”
江红梅心一颤:“快了?”
林巧枝再不跟她废话,翻开语录指着第一条。
“妇女能顶半边天,管教山河换新颜。”
“工人阶级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阶级。”
“妇女不是生育机器,妇女不是家务员!”*
……
青年和中年的女声交织。
一遍又一遍,响彻在这间屋子里。
林巧枝和她定好,每天在家一对一教她半小时,她要求说:“白天你在家里,学的新语录每一条至少抄写十遍。”
等到晚上。
家里确实很开心。
桌上难得摆出好几个好菜,林父喝了点小酒,高兴得脸和脖子都红了,骄傲的说:“你们是不知道,今天老赵他们晓得了有多羡慕我!”
他激动得拍桌子:“那是谁?那是路工啊!!嘿,看中我林武强的闺女了,那以后还了得?”
江红梅劝他少喝点:“你不是最近都学到开车上路了,万一明儿刚好有周常的车趟,他带上你,让你开一段,别喝酒耽误了后悔。”
说来也奇怪,他们红旗厂对喝酒管得特别严,上工闻到酒气都要被记,不能评选劳动积极分子,全江城没有第二个厂如此重视。
“好好好,今儿高兴,不让喜事变坏事。”
林父又说起他学开大车的事,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连最近每次回家都摆冷脸的林家栋,都不敢再说些什么酸话,只闷着头夹菜吃饭。
林巧枝才不管他,一筷筷不客气的夹肉吃。
油炸藕圆!
土豆烧五花肉片!
食堂师傅见江红梅,显然也听说了今天的事,给的料也足,挖得还是底下带油水的,吃着不知道多香。
从前她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这么好、这么香的大肉菜!
长期缺油水,吃单调的本地几种时令菜,突然吃到烧炸的硬菜,舌头都好像要被香掉了!
林巧枝觉得根本没有词能描述这种满足的感觉,一呼一吸间,都能感觉到飘飘然的餍足不断地涌上来。
她摸摸肚子,享受了一会儿。
吹着秋风,躺在竹椅上,静静地看着晾衣绳上的衣服摇啊摇。
等到晚饭的点过了,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碗筷,小孩子们也跑出来消食玩耍。
林巧枝重新梳了个头发,擦了下脸。
然后精神饱满地去借书了。
要跟路工去铁路局诶!
虽然知道她只是个小跟班,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也要尽力做好准备!
从阿水和秦老师那儿借了两本关于铁路技术的书。
林巧枝回家点了灯,埋头看起来。
家里就一张书桌,林家栋也坐在旁边,不高兴:“你动我这边桌子了?”
“妈坐那儿学了会儿。”
林巧枝头也不抬。
她一直熬到晚上十二点,把两本书粗粗的看完了,对铁路系统有了个初步的印象。
她们工业基础还是太薄弱了。
虽然山东青岛那边已经能生产出我们国产的蒸汽机车解放型“八一号”,但产能还是跟不上,全国很多机务段,用的都是当年缴获来的机车。
她们国家的几千辆机车,来自9个国家,机车型号多达两百种,甚至被一些西方人戏称新中国是“万国机车博物馆”*
林巧枝感觉心有些沉甸甸的,揉了沙子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只是在睡前,不由想到老师曾说过的那句“没有钢铁工业的国家,永远是不会有脊梁骨的!”
她脑子里想着机车,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
林巧枝睁开眼,这是一个全新的梦,旁边有人在吵架,“退婚!别以为你是铁路局的正式工,我就一定要嫁给你……”
她有点错愕。
不过总算不是相亲了,她松了口气,又多看了梦里女孩两眼,皮肤很白,明眸皓齿的。
她听着闹哄哄的人群声音,朝着铁路的方向摸过去。
她看到了铁路上哐当哐当冒黑烟运行的蒸汽机车。
还有来来往往,辛勤工作的机务段工人。
一连看了两晚上。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那天!
林巧枝起了个大早。
连江红梅都大方的往她手里塞了粮票,“去食堂吃碗热干面,那个顶饱。今天在外面跟着路工,要积极些,好好表现晓得不?”
“知道了!”
她也提醒江红梅:“你在家也记得抄写语录,好好复习,别老为家栋操心,你又不能替他学。”
她好心提醒过林家栋最好早早找工作了,不听她也没办法,觉得她是坏心眼见不得他好呢。
林巧枝昨天就提前洗过头。
早上一梳,再把用搪瓷缸装热水熨烫过的工服一穿,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看着就特别精神一小姑娘!
吃过饭,她们不用去学校,直接到厂区门口等。
“林巧枝,早上好!”
忽然,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
林巧枝侧头一看:“许观平。”这是三年级里技术最好的那个,她们在操作教室碰过很多次面。
许观平伸手扯了扯衣服,又整理了一下领口,连深呼吸几下,和她并肩站着,“你紧张不?”
林巧枝本来不紧张的,看得心里也紧张起来,但她面上不露,努力镇定道:“还好。”
“也是,你胆子大,肯定不紧张。”许观平有点羡慕的嘀咕。
陆续有老师,和高工出现,和她们一起站在门口等。
乔工还过来笑着问了句:“都吃早饭没?”
“吃了!谢谢乔工关心。 ”林巧枝扬起一个璨笑,然后跟他套近乎,了解今天路工去铁路局的情况。
只是顺口关心一下的乔工:“……”
难怪老王最近巡查回来,每次都是猛灌一大茶缸子水,看人家这积极劲儿。
八点,路工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路工。”
“路工!”
……
路锋冲他们点头,笑道:“进去吧,巡视过车间,咱就出发。”
说完,他率先迈入车间。
脸上的笑容一下收敛,他目光如炬,变得威严,身后跟着近似呈雁翎阵的高工们。
林巧枝和另外两个学生,就好像雁翎阵的小尾巴。
她们跟得紧紧地,但路过的老钳工们,压根不怎么注意他们这个小尾巴,都打起精神看向路工。
林巧枝耳朵尖。
还没走近,远远就能听到有人小声在提醒。
“路工!”
“快点,路工来了。”
“赶紧赶紧,把你这钳台收拾了,废料放一边……”
林巧枝心里直感慨,如果说她和许观平他们的存在感,就像是一只误闯车间的小猫,那路工的存在感就是一头山林间巡视领地的猛虎。
当他走进车间的时候,整个车间的工人面貌都格外不同,好像连机器都变得乖巧了些。
林巧枝还发现,雁翎阵的队伍里人都越来越多了。
乔老师回头,低声提醒:“学着点,路工只需要扫一眼,就能检查出正在制作的每一个模具的问题,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就知道它的转速和状态,有没有异常。”
林巧枝:!!!
还可以这样吗?
她认真观察,竖起耳朵听,但她什么区别都没听出来,只能听路工给大伙讲这个模具制作的细节,那个车床需要停修的原因,声音特点又是什么样的。
等车间巡视完。
乔元回头看他们。
笑着问:“怎么样?”
林巧枝崇拜的竖起大拇指,又有点沮丧:“太厉害了,我压根就听不出来,还是路工讲了之后,才能听出来一点。”
乔元笑了笑:“你要是能跟路工比,那还了得?他是多少年的老师傅了,手摸过成千上万的高精度模具,听过不知道多少机床的声音。”
又问了问许观平他们的感觉。
和王柏强比,乔元的性格温和多了。
最后又交代两句:“你们跟着路工出去,多听多看少说话,有什么事路工会喊你们的,都机灵着点儿。”
然后他就去工作了,林巧枝直到坐上了车,才知道今天居然就她们三个跟着路工去!!
路工坐前排副驾。
她们三个学生坐后排座。
林巧枝还是这辈子第一次坐车,感受着车辆发动机嗡嗡震动的感觉,看到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后退,太稀奇了!
她还悄悄伸手,小心去摸了下屁股下的座椅和皮,坐起来还怪舒服的。
司机语气特别好,热情道:“您别看是咱们跟市政府借的车,但我这车开得绝对稳当。”
有车来接林巧枝已经很惊讶了,居然还是专门跟市政府借的车!
路工离开车间,倒是挺温和,他上了些年纪,鬓角都微微有几根白头发,回头笑问:“怎么样,是不是一下感觉学习动力都足了?”
他这玩笑一开,紧张的气氛一下散了。
“不用紧张,就是去看看铁路局一辆坏掉的蒸汽机车,别听你们王老师的,我又不吃人。”
林巧枝噗哧一声笑出来,大胆的维护王柏强道:“王工可没说您吃人!”
“哎~这就对了,还是你这丫头胆子大。”路工露出笑容。
到了他这个年纪,就喜欢生机勃勃的年轻人。
要是王柏强看到,当年对他们黑着脸的师父对小辈笑得这样和蔼,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许观平赶紧压着激动道:“路工,我也胆子大,技术还好!等会儿培训我给您打下手。”
林巧枝瞪他一眼,这家伙还说自己紧张,太会抢表现机会了!
她也好奇问:“路工,那辆蒸汽机车是怎么坏掉的?按理说铁路局也有机修钳工,他们修理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们红旗厂也有修理部,但凡坏掉的拖拉机,全都是自家的机修钳工修。
司机苦?*? 笑一声:“困难可多了去了,要不咱们怎么老请红旗厂帮忙?这旧的机车很多都是当年缴获的,一旦坏了,有的能修,有的干脆就修不了,没技术没零件的,实在修不好的,我们就只能把零件拆下来,补到在运营的机车上。”
他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卖完惨,然后又笑着轻轻捧了一下:“实在是这次坏掉的这辆运营任务太重,要不也不能专门劳动路工您。”
到了铁路局。
铁路局的领导就带着一大帮子人,立在门口恭候。
见路工从车上下来,连忙热情的上前握手:“路工,又劳烦您了。”
他又笑着问林巧枝他们:“这几位是?”
路锋介绍道:“我们厂培养的青年学生,以后都是红旗厂的顶梁柱,带他们出来长长见识。”
王副局笑着夸了两句:“不愧是红旗厂的子弟,看看这精神头十足的样子,路工可真会培养人。”
他很快就把精力放回路工身上了。
路工不是喜欢寒暄摆架子的人,只客套两句,就说要去看机车了。
王副局热情地在前面带路,还安排了个机修钳工来讲情况:
“路工,是这样的。这次出问题的是我们的584号车,您应该也听说过,前几年陇海铁路施工改造,有一条坡度很大的新工线,很多货运列车‘闯’了几次都冲不上去,是我们江城584号车运输着比定量多三百吨的货物,一口气冲了上去。”
自此584号蒸汽机车一战成名,负责该机务段的党员和青工都得到褒奖,并且负担起这一条重要的运输路线。
“本来都好好的,车我们也是精心伺候着,结果这次不知道怎么了,本来该一口气爬上去的大坡,半路哑火了,整个机车往后滑行几百米远才停下来。”
铁道上紧急抢修。
用别的车牵回来继续修。
但怎么都修不好,找不到问题。
路工表情也严肃起来:“我先看看。”
他看了起来,林巧枝她们三个则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
围着整个被拆开的火车头一一查看细节,偶尔路工还会喊她们看看其中的零件。
“你们看这个零件,模具多半精度不高,组装起来没问题,但和旁边的工件做不到严丝合缝地贴合,所以用久了磨损得厉害。”
“看看这套传动装置,比我们厂拖拉机用得那套动力效率更足一些。”
……
王副局就带人在旁边等着,垫着脚往里头望,也不走,瞧他的嘴,都急出火嘴子了。
林巧枝勉强能看懂个两三成。
还要多亏学校上的机械原理等通识课。
但距离修就太远了,这里这么多浸淫此道多年的老钳工,都没能看出问题。
她目光落到火车轮子下面,记忆飞散到梦里。
好像和她看到的有点不一样。
“林巧枝?”
许观平喊了她一声,小声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车出事会不会是下雨天。”林巧枝道,她把手里头的扳手往里递了递。
旁边有个灰头土脸的铁路工服的大叔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后退两步,跟身后那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人说了句什么。
林巧枝还在琢磨。
垫着脚看路工一步步的排查思路。
王副局领着个人,笑眯眯的走到她旁边,以不打扰路工的声音小声问:“这位小同志,怎么称呼?”
林巧枝有点诧异,还是老实答道:“我叫林巧枝,您叫我小林就行了。”
王副局看她面嫩,感觉不超过十八岁,也就十五六的样子,心里暗叹怎么偏偏就是红旗厂能培养出人才。
但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表明来意:“谦虚了,路工都说你们是红旗厂未来的顶梁柱,喊一声林工也是当得。是这样的,我们刚刚有工人说,听到你说出事的那天是下雨天。”
林巧枝愣了一下,才点头:“我只是猜会不会那天在下雨,您客气了,我还只是学生而已。”
她当然晓得,现在还轮不到她摆谱,王副局只是看在路工的面子上才这么客气。
王副局给身边那人眼神示意,那青年大哥走上来,他露出白牙朴素一笑。
林巧枝:“……”
她惊讶得瞳孔都张大点。
“小同志没见过吧?咱铁路有句顺口溜,说是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拾碳的,仔细一看是机务段的。”青年大哥笑着开了句玩笑,才指着自己刚刚站的地方道,
“刚刚就是我站那儿,听到你说的。我们车出故障那天,确实下了小雨,能问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林巧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没看到这辆车上装洒沙装置。”
虽然只是梦,但她觉得挺合理的。
路工这时从蒸汽机车头里弯腰钻出来,身上多了一道道灰黑的痕迹,那都是蒸汽机车烧煤时一层层落在机器上的煤灰。
他把工具往旁边一递,然后说:“大概看出点矛头了,试试改用簧片式弹性联轴节,看能不能好。”
王副局连忙转头,让人赶紧记下,然后照着这个方案去修试试看。
路工扫眼打量着眼前的情况,多年一线工作经验告诉他,多半有事,他开口问:“怎么了?”
王副局把刚刚的事简单讲了讲。
实际上,当天他们的蒸汽机车驶过那段铁路时,雨已经停了,如果不是有机务段的工人同志恰好听到,连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个情况。
所以,王副局语气诧愕之余,还有一点点对林巧枝的赞叹。
路工用热毛巾擦了擦手,思索一番,看向林巧枝:“说说看,怎么想的?”
林巧枝也有点反应过来,她稍微改变了一下说法,思索着道:“就是看到铁轨长期被摩擦得太光滑,想到之前冲得上去的坡,这次爬不上去,可能是打滑导致的,车轮和铁轨之间的摩擦力不够,所以制动力也不够。”
然后才说:“所以我想,可以试着手动或者用一些装置,往轨道上撒沙,或者类似的方法,以此增强对轮和铁轨之间的摩擦力。”
王副局其实也是技术出身,他在脑袋里转了一圈。
觉得不无道理。
路工思索着脱掉了铁路局给的外套,也说:“铁路局可以先找废弃的车试试,在爬坡、湿滑轮轨,紧急制动的时候应该会比较有用。”
“行!”他笑容都更热情了,成了不仅有利于铁路运输,也是政绩,“要是真有用,我给林工请功。”
路工稀奇的“赫”了一声,有点得意,又朝林巧枝笑道:“不错嘛,出来一趟,都混上林工了?”
林巧枝攥攥手心压住如擂心跳,赧然一笑:“是王局过誉了。”
接下来的培训,许观平以更好的技术,包揽了培训的展示环节,林巧枝记着笔记有点恍惚。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给铁路局的机修钳工们培训中,按照路工建议修的蒸汽机车终于又重新跑起来了。
得到消息,众人欢呼鼓舞。
铁路局领导欢喜不已,热情留人吃饭,还张罗着拍大合照。
路工被推到最中间的位置,连铁路局的领导也只给他做配,所有人都热情的夸他,照相机师傅的打光灯具也对准了中间的路工。
林巧枝好羡慕呀,羡慕得眼睛都看直溜了。
感受着胸口如擂的心跳,在照相师傅高喊“三二一,笑一个”的声音中,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照片定格了十五岁的林巧枝熊熊燃烧的斗志和野心。
回到红旗厂。
林巧枝赶紧拿出纸笔,想试着记录更多曾经在梦里看到过的东西。
比如那一辆60吨重载型矿用自卸车。
可她握着笔,面对白纸,脑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看到过的东西。
林巧枝额头上冒出涔涔汗水。
不对,她明明在那个机械厂呆了很久,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
她用尽力气去回忆。
梦里女孩怎么在国营饭店相亲、点的什么肉菜她都记得,怎么处理掉播音员工作的过程她也记得,有关梦里女孩的一切都很清晰。
可那些假人,好像真就是梦的模糊背景板,只是为点缀那些鲜活的故事而存在的,梦醒就会随之淡忘,怎么也记不起来。
她咬了咬唇。
把她在梦里学到的东西仔细思索一遍。
她眼睛忽然瞪大,她好像明白了,要自己弄懂才行!要么想清楚想明白留在脑子里,要么一锤锤一刀刀刻在感觉里。
撒沙装置是因为她想明白了原理,才能在梦醒后回忆起来。
而当初去看60吨重载型自卸车那个大家伙的时候,她几乎还什么都不懂,像是闯进庞大工业世界的小蚂蚁。
她只专心练习锤功。
所以什么细节都记不起来,只朦胧的记得那是个让她好骄傲的大家伙。
林巧枝一颗心好像更焦灼起来。
不仅是死亡的威胁随着时间临近不断压过来,空有宝库而不得其门的感觉更让她焦渴。
她懂得太少了,而钢铁工业世界又何其辽阔?
林巧枝憋着这一口气,闷头投入学习。
这一学就到了期末。
期末有考试,两门:理论考试,操作考试。
而毕业班因为涉及到分配问题,所以考试更早。
时间是错开的。
林巧枝申请了参加三年级和一年级的理论考试,同时还提出,想在班级操作考试中,同时进行车床拆卸组装测试的考核。
没有退路,林巧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一次通过!
第16章 如果钳工职业生涯巅峰是一百分
林巧枝最先参加的, 是三年级的期末理论考试。
虽然可能说起来有些扎心。
但当下中国的工业化基础确实太薄弱了,以至于他们的学习和考试的内容,并不会超过课本范畴太多。
教材很多都是从国外翻译过来的。从那些早已经走完工业化历程的国家, 从那个高楼大厦林立,保时捷已经在马路上飞奔的国家。
国家都没能把这些内容全部吃透。
红旗农械厂的老师, 就更不可能有这个实力了。
但这也给林巧枝提供了便利。
她找旧书的时候, 专门找的之前毕业成绩好的,书上有笔记的旧书。
老师重点讲解的、稍稍略过的部分都很清晰。
自学起来并不会太过吃力,因为“拔高拓展”的部分是非常有限的。
林巧枝昨晚就在家里,给钢笔灌好了墨水,削好了两只铅笔。
她坐在陌生又熟悉的三年级教室前方, 靠近讲台的一张临时加的课桌。
文具摆好,铅笔、尺子、橡皮工工整整地放在旁边。
将钢笔帽反插在笔杆上,又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
试过墨水出的流畅,林巧枝才看向了题目。
三年级毕业班的学生们, 也都拿到油墨印的考卷,写上名字。
这个过程中, 都忍不住多看了前面的背影一眼。
无他, 这一学期受到的刺激太多了。
也不是他们非要关注,但老师真一点没放过他们。
“人家一个女孩子,都知道这么努力学习,不怕辛苦锻炼钳工技巧,再看看你们,我也不说得那么直,有些同学自己心里清楚, 学的都是什么玩意?点起来基础公式都答不上来,平时上课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
“你们都三年级了, 明年就毕业了,现在学得扎不扎实,以后到了工作岗位看得一清二楚!别到时候羡慕别人一级级提升级别,眼瞧着人涨工资后悔……”
“你们知道一年级的林巧枝是怎么学的吗?”
“同学们啊,老师去打听过了,人家书就没放下过,放学就是一头埋进操作教室,听说回家了还要学,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自律不是一天两天,人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天天都这样……”
这样的各种“鸡汤”往往还会有一个标配作为总结收尾
——有付出才能有回报,你们看看林巧枝,多看看她,多学学她。
不知道当老师的,是不是都喜欢这样激励学生。
又或许是因为太过励志了,几乎每个老师都会在听到传言惊叹过后,都会跟学生们说类似的话。
并且产生了一些谣言——比如林巧枝天不亮就起。
林巧枝自己都不知道,她居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她难道不是在睡梦中吗?
谣言还在各个老师自由发挥下,变得逐渐离谱。
三年级的学生听了心里都在哇哇叫。
老师你听听看,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们老师难道不对对词儿吗?天不亮就起,狗不叫不睡,这还是人吗?
恨不得反问一句,老师您当初也这样?
可惜有贼心没贼胆,只能在心里大声蛐蛐两句。
这会儿看林巧枝的背影,又是牙痒痒,又是心里慌。
林巧枝知道有人在看她,但她不管这些。
她专心的答题。
前面的题对她来说都比较简单,比如“有一钢圈,外径为aa,内径为bb,厚度为cc,求重量*”都是书上讲过的例题改编的,她都学透了。
后面有些涉及实践,操作,画图的题目,她谨慎了些,因为没有跟班听老师讲过。
但她也在梦里去寻找着看过实践过,也不会太难。
顺着做下来。
林巧枝看到最后一题,她愣了一下。
【同学们,三年钳工学习生涯结束了,如果满分是一百分,你会给自己的表现打多少分?如果钳工职业生涯巅峰是一百分,你觉得自己未来能做到多少分?】
林巧枝犹豫地看了看分值。
这最后一道题10分。
她几次落笔,都在钢笔尖碰到纸时停住。
她回顾了一下前面的题目,发现前面的题都还比较有把握,就算10分全丢了,也不至于降到85分以下。
于是,她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
答:
100分;100分。
从教室走出来,江城已经入了冬,太阳暖融融的晒下来。
林巧枝抬手稍微挡了一下眼睛。
她不确定最后一题能拿多少分。
但她无愧于心。
三年级的期末考试结束,一二年级的氛围也逐渐紧张起来。
毕竟快要过年了。
要是没考好,成绩往学校外墙上一贴,或者老师顺嘴和家长一念叨,这个年可就不好过喽!
一年级的理论考试,再没有出现三年级那种意外。
林巧枝顺利的答完了,并且对成绩很有信心。
当天下午,就是操作课考试。
俗话说,快车工,慢钳工。
钳工其实是个细致活。
这场考试时间,足足五个小时,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六点。
全班一起考,还临时从车间调度来了一些钳台。
林巧枝操作着车床,对准铁料削了下去。
她的手法很基础,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操作。
但只是几分钟的时间,黑板上图纸出的题已经初具雏形。
粗车过后,她让开车床前的位置,拿着粗车好的铁料到钳台前。
王柏强巡视过来的时候,有点惊讶地瞅着铁料。
“我量量。”他掏出随身带的游标卡尺。
尽管看的时候就感觉不对,但真的量出结果,王柏强还是有点纳罕。
上次他来看的时候,明显精度还不能控制在10丝以内,这才半个多月,就跨过这个坎儿了?
以他的这么多年教学生的经验来看,很多三年级生、甚至招工进厂好几年的钳工师傅,也就这个水平了。他指的还是为了工资勤奋练习技术的那种师傅。
“你最近专门针对练了?”王柏强收回标尺,只能勉强想到这个合理的解释了。
林巧枝点头:“是的。”
王柏强默然无言。
他跟着师父,也是认识不少业内高水平钳工的,连被上头招走那种,也晓得一两个。
没想到还是不太够用。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有哪个学生敢跟他说:“王工,你放心,我努力练习一个月,就能进入下一个精度。”他肯定让人好好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不要痴人说梦!
“继续吧。”王柏强板着脸,拿着游标卡尺的手往后一背,去巡视其他学生了。
在差不多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林巧枝提交了工件。
这次过年前的任务完成了大半,林巧枝感觉人都轻松了一大截。
她神采奕奕地向操作课老师和特意留下来的王柏强道:“我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开始规定时间内拆卸组装车床的考试!
这是她最有把握的一项了。
车床型号又不会变,拆卸和组装的时间也不会有很大的变动,一般就在几秒内徘徊。
“车床电已经断好了。”王柏强指指学校唯一那台教学车床。
大家的工件都到了最后手工细化的阶段,车床已经用不上了。
林巧枝把工具按照她的使用习惯,在手边一一摆好。
然后看向两位老师。
她的眼里缀着神采。
“开始。”时间也被记录在册子上。
林巧枝专心开始拆卸这台车床。
她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却有种看起来很流畅的感觉,虽然嘴上不说,但操作课的老师其实很喜欢看她的操作。
并没有生搬硬套老师教的拆卸组装手法,她好像自己逻辑融洽地调整出了一套适合她自己的技法。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看着很莫名的舒服。
过程中,偶尔会有一两个学生来提交自己的操作考试成品工件。
但林巧枝完全不受影响。
说起来,王柏强还是第一次看她完整的拆卸组装车床的全过程,他往后头的桌子上靠了靠,眼睛看着林巧枝的动作,问:“她一直都这么专注吗?”
“是的,”操作课老师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地说,“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在享受这份专注。”
“享受?”
“嗯,尤其是沉浸在练习里的时候,她好像很适应这样的享受。”
王柏强若有所思,又看了一眼机械挂钟。
林巧枝这会儿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儿时就喜欢做玩具的她,其实非常享受通过双手创造世界的乐趣。
此刻,她的心半截泡在水里。
急迫地想要感受到上岸的安稳与落地。
只不过不论急迫还是享受,全部都化作行动,投入到书山械海里,变成汗水和成绩,组成十五岁少年的青春回忆。
——不懈奋斗的拼搏青春记忆。
只是对这一切,她本人还毫无自觉。
最后写明时间和日期的成绩单上,签上了林巧枝和两位老师的名字。
通过了!
提前毕业的第一个要求,完成了!
“恭喜你。”操作课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
林巧枝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看向王柏强,眼里战意昂扬得发亮:“王老师,寒假我会继续努力的。”可不要以为她会知难而退。
她可是要做满分100分的钳工。
敢写,她就一定敢去做!
考完后大概三天,学校就发试卷,放成绩了。
林巧枝的名字,在两个年级都高居榜首。
放眼望去,一溜烟的90+的成绩。
还有一个醒目的100分。
要是单个成绩这样也就算了,但一排都是这样惹眼的成绩,就由不得学生们不去看了。
谁读书的时候,不去看看班上第一名什么成绩呢?
“她怎么学的?不会真的天不亮就起,狗不叫不睡吧?”
“她那手稳得,控制车床连续车三个凹槽出来,深度宽度间隔都一模一样哦。”
“居然还有个100分!这门课唯一的一百分吧?我记得最后不是还有道题,给自己和未来评分吗?那种主观题,她答了什么,能让老师给她满分?”
学校的学生们站在公告墙面前,议论纷纷,惊诧非常。
曾经用早餐交换过林巧枝笔记和一两句指点的同班同学,听着大家的议论,没忍住道:“哪里只是这些分数的事,你们是没感受过她到底学成啥样,简直牛爆了。”
厂子弟这些议论和惊讶,自然也随着他们回家,传遍了全厂。
神奇的是。
之前林巧枝还没做出什么成绩的时候,大家议论纷纷。
好听的,不好听的,说什么的都有。
等她真的做出这样的成绩之后。
反而没有什么声音了。
林巧枝:?
她不太懂,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大人真难懂。
现在不讨论,不说话,可不要等最后时刻突然蹦出来啊。
但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要过年啦!!
家属院每年过年的气氛都特别浓郁,特别热烈。
厂里会提前办活动。
厂办还会采购福利发给职工。
有的人家会早早用铁皮打成铁桶,然后用来烧柴熏腊肉。
但凡有阳光的地方,全都被抢着搭上一排排木架子,晒腊鱼,好些双职工还晒腊鸡腊鸭。
连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的梧桐树。
都被迫披上了新年腌制腊货的独特外衣。
大年三十。
家家户户都操办起来,架起油锅,开始炸肉圆子、藕圆子,藕夹……
林父搬着厂里发的两大箱年货回到家,笑得脸上开花:“快,快来搭把手!”
林巧枝和林家栋赶忙迎上去。
林巧枝拿了摞在上面的那一箱。
林家栋拿了下面的那一箱。
林巧枝惊喜的掂了掂:“好沉!”
“我这箱也不轻。”林家栋也笑说。
林父就是因为天生力气大,所以才在那次招工中得到进厂的机会,两个孩子都遗传了这个特点。
都说不轻,可就知道红旗厂年货的分量了!
林父满脸都是笑,每当这种时候,他都很得意:“今年厂里效益好,听说里头还有一整条火腿肉!”
每当这个时候,不仅是林父,或许是厂里每个工人都能挺直腰杆。
江红梅围着罩衣在炸圆子。
她神采飞扬,老远就扬着声儿问:“今年发布料没?平时布票压根攒不够做衣服,我做衣服可借了不少布票呢!”
得还人家!
嗯,江红梅同志在扫盲班表现突出,思想进步,被树立为典型,得到了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机会。
如表现积极良好,一年之后转正。
给全家属院羡慕得呀。
人人都说,她好像连头发丝都精神得在飘,声音都响亮了,中气十足。
尽管因为没有文化,只是包装组的一名临时工,给需要远距离运输的拖拉机柴油机和零件,钉木架塞稻草做保护。
但江红梅喜欢得很,她做得来!!
她可不管别的,她现在是工人了!明年就是正式工了,有编制有户口的正式工了!
在粮食工作关系改迁好的那天晚上,她抱着户口本和粮油本坐在床上哭,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第二天就风风火火的拿上钱和票,排队去供销社扯了两块布,还有棉花。
做了两身大红色的棉袄,“还是闺女晓得心疼娘,咱娘俩也穿新衣服过回年。”
不过这会儿,她可舍不得穿大红棉袄,穿了身旧的在炸年货。
她拆开箱子一件件看里头的福利,声音都透着喜气:“明年我是正式工了,也能领一份!”
她高高兴兴的捡东西。
“这个火腿好,给你爸送回去一半,我妈那边送回去一半,这年礼面儿就有了!”
林父皱了下眉,不赞同道:“你带点别的,这火腿我得拿回去给爸,切一半像什么话?”
“我可不是往娘家扒拉东西。”江红梅下意识解释了一句,气势又涨起来,“我今年得了正式工作,不带点东西回去孝敬老人,村里闲话又不晓得要怎么传,往年好东西都是往你家拿,今年分一半我怎么了?”
……
林巧枝不去听。
她拿了个碗。
把炸好晾在簸箕里的肉圆子、藕圆子戳一个起来,接着碗一个个吃。
炸脆了的外壳咬上一口,还能听到咔嚓的声音,肉香一下子扑面而来,江城的藕特别香,刮成藕粉搅打在肉泥里,鲜甜的藕伴着肉香,还有香喷喷的鲜汁流出来,尝一口就再也忘不掉。
刚刚炸好的圆子烫得林巧枝直哈气,即使烫嘴她也舍不得放下。
她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吃,餍足地眯了眯眼睛,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满足感。
原来她会为父母这样烦恼。
现在不会了,看多了咸鱼成精的漂亮妖精姐姐,她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左右不了的意愿,控制不了的事,就随它去吧。
她想吃。
就以后自己挣。
诉苦抱怨了十几年都没有用,该送回去的还是送了,又何必再为这事烦恼呢?
她又用筷子戳了一个圆子。
现在赶紧把眼前的肉吃到嘴里,送到肚子里,才是真的!
大年三十,厂里大多数职工都在家属院过年。
家家户户都在串门。
往年林家客人不多,就一两家林父在装卸组关系好的兄弟。
今年却热闹起来了。
率先来的是周家,周母握着林巧枝的手,笑着感谢:“周树他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和阿姨都记得你的好,真是不晓得怎么感谢你。”
“芳姨,我可是收了好处的。”林巧枝笑着夸,“你做的重油烧麦好吃,比食堂大师傅做的都好吃!”
林父在那边,也和周父聊车组的事。
林父已经差不多学了个七七八八,会开,会修理解决常见的基础问题,比如抛锚这些,只等一个机会就能调动过去。
不管这会儿工作多稳定,但凡工作过的人都知道,一个团队不可能一直稳稳当当不出问题不换人,闪了腰的、家里出了事的、生病的、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了、甚至车祸了……
正式工出了问题,厂里可不能就这么辞退,会进行一些调动,这时候就有机会调过去了。
林父和周父聊得喜笑颜开。
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家。
直到这个时候。
江红梅才晓得,她闺女做的笔记,还能换食堂的早饭吃,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粮票和钱呐!
比如热干面,要二。两。粮票一角钱,她闺女动动笔写几个字,竟然能换来这么多钱!
等送走了这些客。
林父和江母脸都笑僵了。
江红梅绕着桌子看那一堆礼,感慨:“读书真是好啊,孟主任说得真是没错,孩子就是要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
这不,笔记都能换粮食了!
感慨完,她又有了些喜悦的烦恼:“这么多给咱们拜年的,可怎么还得完!”
还年都安排不过来了。
但新年并没有给她太多烦恼的时光。
准备完年货,吃过年夜饭,睁眼就到了初一。
“巧枝,记得换新衣服!”
这会儿大家衣服都讲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无论买衣服,还是做衣服,都是奔着至少穿十年去的。
林巧枝这身就特意放了量。
但她肩膀宽,倒也撑得起来,调整了一下裁缝缝在内衬里的松紧绳,腰哪儿就收紧了,不漏风。
新做的棉袄,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这袄衬得你脸都红润了些,气色好。”江红梅拉着女儿的胳膊,高兴得上下打量。
林巧枝笑笑。
如果可能的话,她真希望妈妈不要回老家过年了,那样的话,她真的可以坚定不移地相信,枯树也会开出新芽,绽出新时代的花。
但这是不可能的。
林巧枝看着穿着红色新棉袄的江红梅,容光焕发,好像一下子精神了十岁。
她伸手拥抱了一下江红梅,轻声喊:“妈妈。”
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次勇敢了,不要让她失望。
真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否则小时候受了很多很多委屈的小巧枝,会跑出来骂她的。
“哎,你这孩子。”突然被抱住的江红梅有点无措,完全不习惯闺女突如其来的柔软,笨拙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林巧枝松开她:“好了,走吧。”
她看着江红梅喜气洋洋地收拾年货,期待着穿新红袄回老家告诉大伙她有工作的事,眉眼都扬着自信和喜气。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妈妈出生在农村,是八姐弟的大姐,却又在人生转折点意外走到红旗厂,遇到了孟主任,接受了新思想的熏陶。
新旧时代的思想在她身上交叠,织出复杂的人生花纹。
“走啦走啦,再不走就晚了,错过公交车还能等,错过牛车咱们就只能走回去了。”林父提着大包小包在门口催促,林家栋也积极回乡过年,站在他旁边。
“来了来了!”江红梅赶紧弯腰换鞋,她招呼:“巧枝,你也快点。”
“马上。”
林巧枝把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对自己小声说:“林巧枝,说好的不要畏首畏尾的!!”
不管能不能拆开这个死结,她都是要继续往前走的。
坐了公交。
赶上牛车。
今年江城雪下得早,化得也早。
在泥泞的黄土路上,牛车轻摇慢晃的走。
远远能看到水湾村。
水湾村真的是非常漂亮的农村,远远能看到被云雾薄烟笼罩的青山,村前方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常青的松柏枝繁叶茂,一株株腊梅飘出的清香在鼻尖萦绕。
林巧枝自小看习惯了家属院的红砖小楼,其实很喜欢这样和大江一样辽阔的自然美景,让她觉得心胸开阔,世界美好。
只可惜,有些夹杂在这壮丽大自然景色之间的东西,让她每每抵触回老家过年。
牛车进了村。
林父率先跳下车,腰杆子都挺得直直的。
江红梅脑子里畅想了一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向全村炫耀,她们家即将要有三个工人这个事了!!
第17章 嘉奖你对铁路系统优化做出的贡献
大新闻!!
林家二媳妇, 当上工人了!
全村都因为这个消息轰动了。
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传遍水湾村每个角落。
尽管是大年初一,但村里许多人家都陆陆续续往林家赶, 初一家里回来的都是晚辈,留个顶事的在家守着就好, 不碍事。
这捎带脚就能打听到的招工消息, 可不能错过了!
“大仙她真当上工人了?”
“我听二仙三仙说的。大仙都穿上新衣裳了,红色儿的,咱村去年结婚的新媳妇都没穿上红嫁衣,你说还能是假的?”
“我滴个乖乖,工人就是好, 吃供应粮,还有工资拿,又稳定。大仙一当上工人,连红袄都敢做新的穿了。”
……
林巧枝搬了个小木凳, 坐在小铁煤炉前烤火。
她拢了拢衣服,伸出双手放在?*? 烧得红旺的煤炉上方, 手都被照得红亮亮的。
面前摆了根火钳, 火钳上夹了一块糍粑,架在火上慢慢烘烤,白色的生糍粑一点点染上焦黄,又缓缓地像小锅盖一样膨胀,散发出糯米原滋原味的醇香。
从门外跨步进来的村人惊讶一声:“巧枝怎么不去灶上帮忙?”
哪有姑娘懒成这样?以后不得被婆婆骂死,这要是搁她家,腿都给打折了。
林巧枝都还没说话。
三婶忙笑着过来拉着来人的手往里走:“来来来, 进来坐。她个城里娃娃,哪里会烧我们的柴火灶哟, 怪添乱的,我们几个妯娌做就行!”
可不敢喊那个野丫头。
不如她们妯娌几个做,还能从锅里抠几口好的给孩子吃。
主要是,喊她才是闹心!
打小就是那德行,你喊她来做事,不管是洗菜择菜也好,烧火淘米也好,她都要跑去喊弟弟。
“林家栋,婶婶喊我们一起去帮忙干活啦!”
她是答应得爽快,什么活都愿意干,可非要扯上弟弟,你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没见过谁家男娃围在灶台跟前打转悠的!
作为最出息的二儿子家的大孙子,林爷爷和林奶奶多稀罕啊?
当即心疼地摸着小家栋的头道:“受苦了受苦了,咱们家栋在城里还要干灶台上的活。”转头又对林父质问,“她江红梅是干什么吃的?连自家男人孩子都伺候不好,她们江家就是这样教她的?”
如果江红梅恰好在面前,说辞又会换一种说法,看似在骂另外几个媳妇,其实是在指桑骂槐。
被骂了个没脸,新媳妇便勉强笑道,“我喊巧枝呢。”哪想到她非要去喊家栋一起做。
这个“新媳妇”并不特指某一人。
而是每一个新嫁进来的媳妇,头一年都会经历类似的事,对妯娌说的“别去喊巧枝帮忙”的提醒不信邪。
难不成她江红梅的闺女就金贵一些吗?
然后就晓得了,原来还有丫头片子脾气能这么凶!
要说林家二老有多疼孙子,其实也不尽然。
谁会对一年见一两次的孩子感情深厚到不行?
主要是骂江红梅!
能嫁到城里已经足够沾光了,足够享福了,结果她干什么?尽会往娘家扒拉东西!!
看不惯自家儿子挣的好东西,送那么多到亲家,老两口感觉简直像是从他们口袋里往外掏的一样,心都在滴血,膈应得不行。
每年都对江红梅这个二儿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连带林巧枝一起,阴阳怪气、念唱做打,就差指着江红梅鼻子说“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最后闹剧哄哄一场。
经历过的,都再不敢喊林巧枝帮忙做活儿。
江红梅每每事后在无人处抹泪,“我怎么这么命苦,别人家的丫头多懂事,偏偏就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一点不晓得心疼娘,做点活怎么了……”
她不敢也无力反抗公婆,就只能将一切怪罪到女儿头上。
——都是小巧枝的错。
林巧枝给火钳翻了个面,糍粑换了崭新的一面。
可小巧枝慢慢长大,稳稳站住了小小的一片阵地,谁都晓得她性子凶,有人喊她去灶上烧火,三嫂的第一反应是“算了算了,我来,她哪里会?”,家里谁也不敢阴阳怪气地讽刺她。
而嫁进林家多年的江红梅,还是依旧抹泪说自己命苦。
“错”的人稳稳立住了,“对”的人却一直摇摇欲坠,依旧在被讽刺、被挖苦,被骂吃里扒外。
那边热闹声儿一阵阵的高。
就跟灶台里烧得噼里啪啦的柴火一样旺。
“大仙!你真的当上工人了?怎么成的啊,是招工了?”
“对啊对啊,有什么条件?我们能不能去,我家建国很能干的,什么都能干得来,大仙你给领导推荐推荐。”
……
“大仙”喊得就是江红梅。
她是长姐,勉强还得了个“红梅”的好名儿,尽管只是山里头的花,但总比后头几个妹妹来得好听,尤其是五妹六妹七妹,分别叫招娣来娣盼娣。
直到生到第八个,终于生出了个男娃,村里就有人调侃,江家这是“八仙过海”,显了各种神通,可算如愿了。
也不知谁起了个头,喊男娃叫“八仙”,后来打趣着喊五仙六仙七仙,喊多了,觉得方便顺口又好记,女娃娃们原本自己的小名就没了,大伙就这么一溜烟的开始喊大仙二仙……
江红梅穿着红棉袄,多神气啊!
她站在人群中间,简直扬眉吐气:“是有正式编制的!就在我们红旗农械厂,不是那些福利待遇都抠抠搜搜的小厂。”
“怎么来的?”
“我跟你说!!扫盲班晓得不?我现在可是会识字,会念书的文化人了,都是我家巧枝教的……”
大家觉得不可思议,江红梅从小没认几个字,就回家里开始带弟弟妹妹,现在一把年纪,竟然成文化人了!
“你家巧枝还教你识字啊?”
江红梅气都瞬间足了。
她知道,不少村里人都笑她傻,“给女娃娃读什么书?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性子都读野了,还不和你亲。”村里面不读书的女娃多听话,又懂事又好教,个个勤快能干得很。
“你们晓得什么?”她得意到眉梢都飞扬,手里比划,“巧枝以后也是工人了,她念红旗厂专门培养高工的学校,成绩样样都棒,毕业就是二级工!”
她比了个数,表情得意又夸张:“二级工,一个月工资足足三十八块二毛九,他爸工作五六年的时候才一点点升到这个数,巧枝她一毕业就有了。”
多少?三十八块二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