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第 73 章(1 / 2)

侯门 希昀 3217 字 5个月前

第73章第73章

夜风如吐信的蛇,穿过他的衣摆,将之猎得飒飒作响。这身绯红的仙鹤补子官袍竟是比那泼洒出的血雾还要浓艳,比之更浓艳,更炫目的是那一张被月色倾泻,

俊秀无暇近乎苍白的脸。被双枪莲花的煞气所染,周遭春蛩如沸,裴越眉间的冷色蹙成霜雪,连着脊背也泛着寒气。

这一瞬间,脑海闪过太多太多的念头,杂乱无章,千头万绪。来的当然是双枪莲花的传人,他也早料到莲花门的人入了京,那么明怡与莲花门的人是何关系,

还是说,对面这个...就是她。这一条巷道又深又长,一具具尸身四分五散,而她倾身其中,那昂扬的姿态,好似她矗立的不是人间修罗场,

而是某一处漫山遍野的春园,那一瞬,裴越心底竟莫名的滋生一抹心疼。“我打小被当男孩子待,扔我去林子里....”“我曾遭遇过几次劫匪,

背上的伤便是那么来的....”“旁的不要,许我一口酒喝便心满意足...”“家主,冷杉有治内伤之奇效.....”纷繁复杂的信息从他脑海覆过,

他忍不住想,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过往。蔺仪,是你吗?可这一桩桩的无不与另外一人相符合。面前这人到底是谁?

可惜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瞧清她脚步顿住了,徒身而立,好似手握生杀予夺的阎罗,淡漠又悲悯地俯瞰这一切。

可那银莲丝毫没因主人驻足而收敛,依然不可一世地在半空飞腾,它昂起长长的脖颈,睁着雪亮的眼,咬住一颗又一颗头颅,扔在他脚下。

马车持续往后退,马声嘶鸣,一名黑龙卫将黑箱板车上的绳索套在马车一处木辕,往回奔驰。他拼命地想要将裴越拉出这一场杀戮。可惜迟了,还是迟了。

几十匹马儿四窜,有的因奔出巷道被银丝绞死,有的被银莲直接咬杀。挡在面前的人越来越少。黑龙卫和锦衣卫死伤大半。

而另一巷,青禾双剑齐出,手起刀落,解决掉几名黑龙卫后,眼看黑铁皮箱子被人拉走,忽然提气往前疾奔,刹那赶到主巷,望着裴越离去的方向,探掌往前一掳,袖下那根长长的锁链嗖的一声疾啸而去,瞬间捆住板车上的黑箱,用力一带,巨大的黑箱就这般从板车上滑落在地。

青禾二话不说疾驰往前去救李襄。适才混乱之际,已有侍卫重新将铁箱上锁,钥匙交还给裴越,铁皮箱门紧闭,青禾瞧不清里面的情形,不敢再拖动,以恐伤到人。

同一时刻,那名试图逃走的黑龙卫在冲过巷口时,身子忽的被银丝截住,当场身亡,马车停下,距黑皮铁箱不过三步远。裴越也因着这一变故被掀下马车,幸在赶车的侍卫及时搀住他,将他送至铁皮箱与巷墙之间,叫他躲好。

马儿受惊,蓦地腾空昂跃,其中一名黑龙卫见状,抓住机会抽出一把匕首刺在马腿,逼得马儿失控驾着马车往青禾的方向冲去,意在扼住她的步伐。可惜银莲没给他们这个机会,龙头气势凌凌窜下来一口吞下马头,将之甩去一角,将所有人逼至最后一段!

巷道。

青禾一手拎着锁链,逼近铁箱,一手抽出长剑,身姿矫健势如破竹般往前砍杀,余光瞥见裴越被人安置在铁皮箱和巷墙当中放了心。

惊魂失魄的黑龙卫怎么都想不到,对面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最怕他们将裴越推至跟前,若姑爷挡在前头,她还真不好动手呢。近了,更近了。

银龙耀武扬威地主宰整片天地,那雪亮的银片如龙鳞织出恢恢天网,不给任何人逃生的机会。只见一个个高大的身影前赴后继般倒下。

最后两名黑龙卫,以身为盾挡在裴越跟前,吼道,“裴大人,快逃!”“巷口有银丝,您矮着身子逃出去!”

可惜还是迟了,银莲一左一右从半空疾驰而下,恶狠狠绞住二人,将尸身甩开,旋即如吐信的蛇撕拉几声,一下窜到了裴越眼前。

呼吸在这一瞬被剥夺,风云汇聚,遮住整个月轮,周遭一片死寂。裴越静静看着悬在他眼前的银莲,一动不动,眸色无悲无喜,镇定地过分。

不知何时,他手腕已牢牢扣住青禾那根铁链,官帽早早被掀开,完完整整露出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他长身玉立,眸光剔透而清冷,平静地与那银莲对视,又或者顺着这长长的银鳞与它的主人对视。

只见那银莲昂出修长的脖颈,森然盯着他,花心处密密麻麻的银片如风轮不停转动,时而发出璀璨的亮芒,映照这一片天地,瑰艳如天山之巅的雪莲,圣洁无比,时而阴狠狰狞如鬼兽,探出可怖的舌尖,朝他露出夺命的獠牙。

裴越冷然看着它,无声与她对峙。他逃不掉了,也没打算逃。死在这里,无话可说。不死,那么他们都得清清白白退场。

身后已传来轰鸣的铁骑,不出意外,该是黑龙卫主力军赶到了。杀天子密卫,如同造反。

他赌一把,赌对面那个人是她,用这数月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枕边情,赌她舍不得动手,莫要弄得天翻地覆至无可转圜的余地。

只要她走,那么他还能以唯一的活口,给今日之事做出一个合理解释。否则,黑龙卫赶到,她还要将余下的人杀绝吗?天地寂然无声,树静风止。

好似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在那一瞬,甚至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息功夫都不到,只见一股绵密的风从他面门扫过,那银莲忽如退潮般,急速往后缩撤,最后没入夜的深处,消失不见。

裴越心底绷紧的弦倏忽一断,定睛望去,只见那道清绝身影,矗在巷子尽头巍然不动,层层苍云于她身后翻转,月色忽明忽暗在她周身拂掠,衬得她好似立在时光之外,好似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随着银莲一收,青禾疾步后退,迅速抽离绳索,顺带拔出那根银丝,赶在明怡吃将不住时,携住她身影,急掠进琉璃厂内。

几个起落,翻入琉璃厂最偏僻一处庭院,明怡落地后,扶着廊庑角落一颗廊柱,吐出一口血水。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若未见血而收,则反噬主。

方才明怡的刀刃已悬到了裴越跟前,最终袖手,她免不了要被反噬。青禾早料到是这等情形,急忙揽住她身子,掏出一颗药塞到她嘴里。“师父,你怎么!

样?”

明怡咽下药,一手搭住她胳膊,一手撑在廊柱,剧烈地喘气,好一会儿缓过一些,拂去嘴角的血珠,回望巷道之处,回想方才那一幕,瞳仁深缩,心情五味杂陈。

“他在试探我。”试探那个人是不是她,然后逼她走。青禾绷着脸骂道,“老皇帝可恨,偏将姑爷遣了来。”

“也没料到黑龙卫出马。”明怡闭了闭眼,稍加平复,侧眸盯着她,蹙眉道,“方才我瞧见你在铁皮箱旁折腾,是怎么回事?”

青禾闻言立即解释,“师父,很奇怪,方才我从铁箱一侧的窗网往内探,瞥见老爷躺在里头,好似被惊到了,发出几声咳,我于是与他吹了几声口哨,一长,三短,这是老爷当年亲自定下的密语,可他明明察觉到了,却没有给我回应。”

明怡心下一惊,神色凝重直起腰身,定定看了她少许,问道,“是他吗?”这才是明怡一直以来最困惑之处。她宁可不是他,否则难以想象他这些年遭遇怎样的非人待遇。

于任何一名将帅而言,要么功成身退,要么马革裹尸还。她宁可爹爹是后者,也不愿他受这等凌辱。青禾蹙着眉,踟蹰道,“模样是他,但又透着古怪...”

还待说什么,外头传来侍卫追捕的动静,青禾神色一敛,问明怡,“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去哪?”明怡也有一瞬的迟疑,却还是没有犹豫道,“回府。”给他告个别。

青禾这厢迅速带着明怡回撤,而那边黑龙卫首领赶到后,瞧见满巷的尸身,倒抽一口凉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血腥气浓烈地恍如烟雾,刺得人恶心作吐,他双目被逼得猩红,环视一周,唯见裴越一人扶着铁箱,好好站着,惊恐万分问道,“裴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为免打草惊蛇,黑龙卫大部兵力布局在外围,只遣了二十人打前站,一是保护裴越,二也是监视他,原计划将人网罗齐整了,瓮中捉鳖,可孰知,短短一刻功夫,这个深长的窄巷竟成了修罗地狱。

期间他遣了两骑前来打探消息,可惜一直没动静,这才赶来。他不知,他遣来的轻骑在入巷口时就被银丝给挂住,命丧当场。

一刻钟,仅仅是一刻钟,五十锦衣卫,二十黑龙卫还有北燕二十余人,无一生还,甚至包括盛名在外的十八罗汉,这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恐疑窦绞在心口,迫使他将目光牢牢注视着裴越。

可裴越脸色似乎极为难看,周身缠绕一股惊恐过后的虚脱无力,只见他扶着铁皮箱子,眼皮往下倾垂,好似无力看他,带着一丝余怕喘道,“快走,快送李襄回衙门....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黑龙卫也察觉情况不妙,安排一队人马清扫现场,余下人将铁箱抬上板车,再扶着裴越上马,一行人往北镇抚司疾驰而去。

路上裴越一言未发,黑龙卫首领神情也极其混沌,一面难以接受事实,一面不知回去如何跟皇帝交待。二人心思各异,无言至北镇抚司门口。

灯火煌煌的门廊下,一身飞鱼袍的高旭领着侍卫已侯多时,瞧见黑龙卫护送裴越和一口黑皮箱子而来,也是吃了一惊。连!

黑龙卫都出马了,可见皇帝对今晚行动有多慎重。

长长队伍在衙门口停下,高旭立即下阶相迎,对着下马的裴越施了一礼,“裴大人,辛苦大人将人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