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看清楚,不远处便传来了李绪的笑声:“哈哈哈哈,陈南风,你把人家蟹的钳子扯断了,哈哈哈哈哈哈……”
陈南风低头一看,果然蟹钳只剩下了一个,被他捏在手里的大青蟹挥舞着剩下一个钳子,在空中无力挣扎着,像是在对他控诉。
“哈哈哈哈哈……”陈南风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感觉原先的那阵酸软消失了点。
自在的愉悦重新降临。
他愣了愣,将手里的螃蟹丢进桶里后,看向李绪,眼神温和下来。
李绪背对着他,又开始摸沙子了。
【表哥啊表哥,我要怎么说你的?抓螃蟹你给人家来酷刑是吧】
【反差萌反差萌】
【有事我绪绪第一个笑】
【表哥都不叫了,叫陈南风】
【呜呜呜,表哥的眼神我磕到了嗷】
要问是谁在帮忙拍视频,是老渔民十五岁的儿子,这天周末,他正好一起出来赶海呢。
少年浑身黝黑,唯有眼睛十分明亮,他拿着李绪的手机,对着李绪和陈南风拍,视线却驻留在李绪身上。
一开始看到来他们家的两人说要赶海的时候,少年只是想:又是城里人来体验生活了。
可真到了沙滩上,看到了那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在沙滩上学着父亲赶海,动作非常迅速精准,并且时不时开怀大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要是她从小也生活在这片海边,说不定赶海比他还熟练呢。
一直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赶海才结束。
这个时候,夕阳西下,落日映得海面一片血色,壮丽无比。
李绪的身影像是一个黑点,背着光朝着少年跑来。
一直到近前,她的脸才在少年面前清晰起来。
“给我吧,谢谢你。”
“楼小年。”
陈小年愣了下,把手机交到李绪手中。
“你怎么知道我叫楼小年。”
女孩很自然地道:“叔叔不是这么叫你的么?我记下来了。”
她又问:“你要不要入镜和我合影呀?”
少年有些不自在地问:“我不适合吧?”
李绪:“不会啊,要不要?”
少年点点头。
镜头里边出现了李绪,以及她身旁黝黑俊朗的小少年。
在这夕阳的血色里,两人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腼腆。
【呜呜呜,楼小年,解锁新人物了吗?】
第36章 淋湿的太阳6.22更新
楼小年当然不是什么新嘉宾。
他只是渔民的儿子而已。
只是入镜之后,站在李绪的身边,好像也带上了点“主角”的意味。
很难形容那种味道。
少年本就在海风中长大,身姿挺拔壮硕,眼神腼腆,面容坚毅。
和李绪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对比和冲击力。
【不是新嘉宾啊,但少年心动了吗】
【孩子看起来很乖很腼腆了】
【呜呜呜呜我好恨为什么我不是海的儿子】
【小绪能记住男生的名字这点真的很好磕了】
【我磕我也磕,什么都磕只会使我营养均衡】
【比起磕cp,我倒是觉得这一幕很暖啊,不觉得小绪现在和谁在一起都感觉能相处得很自然吗?有种特别的风味在,一点都不端着,完全融入每个地方,真羡慕这种能力熬】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果然在入镜后没多久,便主动与李绪聊起了天。
李绪看起来对海边的生活很喜欢,主动问起了少年在海边发生过的趣事,关于那些带着湿咸气息的童年,以及暴雨天对父亲出海的担忧,提起这些的时候,少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李绪一边吃着螃蟹,一边笑,眼睛望向远方夜色下的海,姿态轻松平和。
海风把她白色的外衫吹的鼓起来,碎发也贴在脸颊上晃动,眼睛明亮得像海上融融的月亮。
少年的声音莫名放低了点。
“只是那个时候上学有些远……我常常迟到。”
“下雨是很常见的事……我经常一个人在家带着……后来就学会了和我爸一起出海,我钓鱼和抓鱼技术都好,撒网我爸来做……渔民的生活挺简单的,像这种赶海,我小时候都是一个人去……”
他摸了摸自己有些粗糙的袖口,自觉有些笨拙。
“你应该很难想象这种生活吧。”
李绪看向楼小年,说:“确实很难想象。”
“没有想到,海边是这么好的地方。”
“要是我们是邻居就好了,不知道会有多有趣。”
“可惜没这个机会……对了,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出
海?”
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表情兴奋。
楼小年略有几分诧异,但随即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在。
面前这个女生,的确和他想象中娇贵的城里人不一样。
“明天很早……五点多……”
李绪拿出手机,订了一个闹钟。
“那今天得早点睡了。”
楼小年都没有对第二天的早起充满期待过。
可面前这个叫李绪的女生,怎么这么喜欢大海呢。
兴许她不是喜欢大海,楼小年迟疑地想起今天她在海边抓螃蟹的模样。
那么兴奋、自然、充满生机。
这片海,好像因为她的出现,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大海好像变得更加神秘和引人探索了。
这种感觉于楼小年是陌生的。
他露出一个笑容,说:“我明天会叫你。”
“我们提前看过出海的日子,明天天气很好,风也小,不会下雨。”
楼小年不常笑,笑起来脸上的肌肉显得微微僵硬。
可是这不妨碍他显得明朗。
“我应该能起来。”
“谢谢你啊,你今天也早点休息。”
楼小年:“好的,我都休息得早。”
他不玩爱玩手机,日常生活很规律。
目送着陈南风和李绪上楼,楼小年顿时觉得屋子变得寂寞。
他支着下巴,看向海面上融融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15岁的楼小年,第一次感到,他既没有认清这片海,对于海之外的世界,认识也不全面。
李绪对这个地方的适应和喜欢程度,好像要把他也比下去了似的。
*
第二天出海的时候,天色很黑,又黑又凉。
海浪的声音像是天地之间最初的回响。
坐在小渔船上,李绪眯着眼睛感受着海风,深呼吸。
撒网的时候,楼小年帮衬的动作很熟练,李绪也会帮忙拉网,观察和学习着,显得很耐心,陈南风拿着手机帮忙拍摄。
楼小年观察了一下李绪的动作,看她逐渐变得利索的身手,楼小年发了会儿呆,眼神有些迷茫。
【小哥困惑jpg,到底你是海的儿子,还是我是?】
【笑不活了,楼小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好吧】
【小绪融入本地人的速度真的很快好吧,撒网加经验值了吗?所以动作敏捷度越来越高?】
【莫名好笑……】
【不行嗷,你们都在笑,我必须夸夸我的小绪宝宝好吧,真的六边形战士,样样都行好不好】
【眼里有活的绪绪真的太可爱了(泪目)】
跟随者渔民父子忙活着,李绪身上渐渐出了汗,脸上红润,她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此时正好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他们撒网结束之后,开船到了另一片海域,预备收网,前两天放的网,现在也可以收了。
可就在要收网的时候,原本看起来风雨不动的天色,忽然一道惊雷炸响。
“轰隆!”
李绪眼皮一跳,看向天空。
见天空上聚集起灰色的阴云,云层翻涌之间,有亮色的电光闪动。
“要下雨了。”
陈南风上前一步,看向老渔民:“楼叔,我们得提前回去……”
他话音刚落,大风便刮了起来。
“呼呼……”
狂风呼啸着,把船上的众人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确实要下雨了。”
老渔民看向天空,眼神有几分忧虑,但表情还算镇定。
“大暴雨。”
海浪已经汹涌起来了。
他们的船只也随着海浪剧烈起伏着,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晃下去。
李绪扶着船,微微俯下身子,她看起来并不担心,表情甚至比老渔民还要镇定。
陈南风和楼小年都下意识朝她望去。
看到李绪平静的模样,两人心中俱是一惊。
楼小年惊的是她的泰然自若。
而陈南风惊的则是——他感觉李绪不想回去。
“要不……回家吧……”
老渔民考虑到李绪和陈南风在场,决定立刻返程。
可李绪却对老渔民说:“叔,不用,都开船开到这了,还是把渔网收了再走吧?”
老渔民诧异:“船会晃,咱们还会淋雨,天冷得很……娃娃,你不怕吗?”
老渔民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这雨又凶又急,打在皮肤上生疼。
可李绪却看向天空,笑容带着点兴奋。
和那日在海崖蹦极时如出一辙。
“我不怕,叔。”
“下雨天更好玩。”
她朝着老渔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半弯着身子,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被雨水洗得狼狈又诡艳。
尖尖的犬牙在这阴沉的背景中森森发亮。
陈南风心口又麻了起来。
【这就是小绪啊】
天上没有出太阳,可船上有太阳。
她笑起来,像是被淋湿的太阳。
第37章 这片大海6.23更新
渔网被拉起。
鱼用力地在船上甩着尾巴,发出巨大的拍打声。
李绪用手套,抱着鱼,往桶里丢。
“小心,蛇……”
陈南风话音刚落,便看到李绪一弯腰,用带着胶手套的手,掐住了蛇的七寸,用力朝船外面一扔,蛇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发出“咚”的一声。
一抬头,与陈南风手里的镜头相对,她那夹杂着兴奋恐惧的眼,像是这昏暗海天之间唯一光彩熠熠的存在。
李绪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把船上的三人都看呆了。
她身上有一种十分惊人的气势,就连老渔民,都有些怀疑:难道这姑娘前世是什么海生海长的水手么,好像天生就该这么对付这非日常的天气与海里的生物,还带着某种勇气与傲气。
大雨倾盆而下,雨势越来越大,李绪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捉鱼的样子十分利索。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给我看呆了嗷】
【不是,那是海蛇,不是道具吧?】
【我特意拉回去看了一眼,至少一米多长……啊啊啊啊啊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还在卷尾巴动呢】
【女神就这么把那蛇抓住丢了???啊啊啊啊啊我靠我靠我靠】
【眼睛好亮……船上三个人都惊呆了好吧】
【大叔的眼里全是欣赏,哈哈哈我真的不行了】
【这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做到的事吗?啊啊啊啊,我看到蟑螂都不敢打……】
【谁说女孩子就该柔弱可怜啊,抓蛇丢蛇的动作一气呵成,帅爆了好吗?】
【我是废物,下次我看到蟑螂和老鼠我肯定夹着尾巴硬上好吗(握拳)】
【这该死的魅力啊,我真的不行了……】
【没有技巧,全是果敢】
是的,很难用朴实的语言表达出来这一幕对人的震撼。
许多的观众们再次感到心口发麻。
那些异乎寻常的事,被女孩轻而易举地做了出来,就好像,她这个人天生就是来打破各种刻板印象的,看着她,感觉看到了一个生命力旺盛到像是以自燃的方式活着的烛台,黑暗中的烛台。
随着她的燃烧,很多黑暗的、呆板的、固化的角落,被一一照亮。
譬如陈南风,又譬如楼小年。
楼小年有些木然地拾鱼……心情莫名沉重,但是他的世界却也在此时被掀起了一角。
李绪拾鱼的样子很快活,似乎那些鱼不是又腥又脏会弄伤手的
存在,而是海里未知的宝藏,她眼睛明亮,给了楼小年一种深沉的疑惑和不解。
他忽然觉得,他的确既不明白这片大海,也不明白这大海之外的世界。
“娃娃,你要是在海边,说不定真的能成为出海的行家,我都比不上你。”
楼小年知道父亲这话是真的,因为父亲从不说谎。
更年少的时候,父亲曾对他要求严厉,每当他看到暴雨天,拖着父亲的衣角,沉默地表达不愿意让父亲出海的意愿时候,父亲就会用那种失望的目光看向他。
“男子汉大丈夫,在海边长大,怕海,以后去到外面的世界,怎么办?”
后来他长大了些,能和父亲一起出海了。
每每碰到这样极端的天气,他也还是会担忧,可父亲从来不怕。
那时候父亲看到他畏手畏脚的样子,不再像更小的时候一样训斥她,而是用一种楼小年看不懂的复杂眼神望着他,楼小年觉得父亲看到了他的懦弱,所以叹息。
但是此刻,父亲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赞赏模样,毫不吝啬地夸奖李绪:“娃娃,你很勇敢。”
“怎么不怕下雨呢?”渔民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李绪此刻半蹲在船上,鱼已经差不多都被收完了,最后一条鱼格外有力,李绪死死抱着鱼,用力甩进桶里,水花四溅。
做完这一切,李绪才看向老渔民,朗声开口:“叔,我虽然不在海边长大,可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
老渔民诧异:“哦?什么道理。”
李绪半蹲着,笑起来,镜头是俯拍,所以女孩下巴显得更尖,眼睛显得更大,轮廓也更加幽深,雨彻底打湿了她的头发,可并未让她显得狼狈,而是使她有种经受完洗礼之后的强者之感,此刻,漂亮的长相甚至都成为了陪衬。
李绪一字一顿开口:“风浪越大,鱼越贵。”
楼小年脑子里似乎有某根弦断掉了,耳边传来父亲开朗的、欣赏的大笑,而他则想起他还是小孩子时期,父亲顶着狂风暴雨雷电走出门的那个早晨,他哭着质问父亲为什么要离开,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父亲也是这样半蹲着,对他道:“小年,你要知道,风浪越大,鱼越贵。”
那时的父亲不像是个海边土生土长的普通渔民,楼小年记得那日父亲的眼神明亮,如同在黑天黑地之间燃烧的蜡烛,像个伟大的英雄。
说完,他转身消失消失在家门口。
楼小年记得,那日父亲的背影很伟岸。
后来,他心里有过很多的恐惧,但都因为父亲那日离去的背影而被压了下去。
他也想成为渔民。
或者说——他想成为那日父亲那样的“英雄”。
可他似乎并没有与生俱来的勇气和天赋。
在他这脆弱青涩而又要故作坚强的少年时期,李绪的出现,犹如一道锋利的匕首,劈开了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当她面不改色地说出那句“风浪越大,鱼越贵”的时候,楼小年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痛苦,随即而来的,是又麻又痒的松快。
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剥离了,而又有什么新的东西长了出来。
船摇晃着,他忽然惨白了脸,半弯下腰,扶着船边,对着大海痛苦地干呕起来。
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在这翻江倒海之下,被吐得一片狼藉,掩埋在深蓝色的海里。
呕吐完之后,楼小年看到船上的三人,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
“小年,你没事吧?”
老渔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晕船了?还是生病了?”
“在海上十多年,不应该晕船,是天冷了,生病了吧?”
段小年沉默了会儿,朝父亲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摇摇头,对父亲道:“不,我是晕船了。”
从小到大,他都晕船。
他想,他做不了什么海上的大英雄了。
可也许并非要做海上的大英雄,才能成为父亲的骄傲吧。
他何必骗自己的心呢。
【今天,在这个海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潮湿的梦啊】
【有种说出不来的震撼】
【段小年以后会有属于他不一样的人生吗?这个少年看起来很特别】
【是被李绪影响到了吧,就像正在看视频的我一样】
第38章 回校6.24更新
是夜,灯色昏黑,陈南风看着飞回s市的机票信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空虚。
李绪仍旧和他睡在一个房间内,吃完丰盛的渔家晚餐,她和他还有那个叫楼小年的少年沿着海边散了会儿步,回来之后便睡着了。
平心而论,这段时间陈南风过得很不像自己。
可是,想到要回到s市,成为以往的那个陈南风,他却感到恐惧。
这恐惧如同阁楼上的阴影,蛰伏着,使他的胸腔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挤压。
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个叫楼小年的少年注视李绪的眼神,那种眼神,让陈南风感到很熟悉,s市一中,似乎常常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她。
楼小年当时问了李绪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重生,你真的会想在海上生活吗?”
李绪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如果有机会重生,我会想过任何一种生活。”
“这世界,哪里都自在。”
楼小年愣了好久。
*
江洲感觉自己最近身体有些没劲。
他很疑惑,自己竟然养成了时不时点看哪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翻一翻的习惯。
前面传来陈跃的抱怨声:“这道题好难,要是绪绪在就好了。”
江洲瞥了一眼身旁的空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李绪休学已经十多天了。
现在仍旧没有要回来的消息。
昨天傍晚,他因为学习的事情,和母亲吵了一架。
这令江洲的母亲大发雷霆。
因为从前的时候,江母说什么,江洲都是一副温和沉默的样子,从来不会反驳,可这一次,江洲破天荒地反驳了。
他顶着母亲冷峻的眼神,淡淡地回:“如果没有考第一,就等于没有价值么?”
“什么时候我的价值由那种无意义的分数决定了?”
他那一刻感到十分压抑,可同时也从压抑的痛苦中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缓,望着母亲渐渐变色的脸庞,他忽然感到很讽刺。
果然,母亲的话如同连珠炮弹一样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下来。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培养你吗?你怎么敢这样说?”
“你是江家的儿子,你是我徐……”
“是的。”江洲淡淡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是您的儿子,是江家的长子。”
“可我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我回房了,母亲。”
“很累。”
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如此完整而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上楼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回头。母亲暴怒起来,从外面拍打他的房门,可他也没有开门。
江洲有些想哭,很莫名的。
不过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又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挤压着他的□□,使他不得不分泌出某些不该属于他的眼泪和愧疚来。
这个时候,手机忽然传出了特有的提示音。
李绪更新了。
他忽然感到世界安静了一瞬,随即便进车熟路的划开屏幕,点进了李绪的视频。
江洲就这么坐在书桌边上,安静地将李绪新发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漆黑的瞳孔中映射出各种不同种颜色的屏幕光线。
耳边传来海浪和波涛的声音,也传来李绪那种向来拨动人神经的笑声。
盯着屏幕中少女明亮的眼神,不知过了多久,江洲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他抚摸着屏幕的边缘,缓缓笑了起来,脸上是一种释然的神色。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江洲轻声开口。
如果不是李绪如同烟花一般在他面前以一种迅疾且明丽的形
式炸开,他几乎要重复负担这样繁冗沉重的精神压力直至他死去——这是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很多时候,她不经意朝他笑,他总感觉某些画面之外的东西,要张牙舞爪地侵蚀他。
现在,这种侵蚀引起了质变。
他不再是完整的“江洲”,而是成为了不完整的江洲。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江洲想起那日她在他书桌上留下的字条。
他又想起那日李绪说的:“我是小小神,而你们,都是被我创造的小小小神。”
江洲感觉那句话荒谬。
江洲却也感觉那句话应验了。
这些天,李绪不在,他感到生命恢复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和无聊。
每次看书,他几乎都在潜意识里等待着手机传来李绪视频更新的提示,他从来没有哪一段时间里,学习像这样不专心过。
可是有什么东西像是蚂蚁一样啃食他的心脏,直到等到提示音的那一刻,江洲才觉得自己好像又暂时恢复了满足。看到李绪在视频中呈现的一幕幕,他竟然会生出一种幸福——李绪并没有完全离开,当她在视频上出现的时候,他能真实地感受到,李绪仍旧和他生活在同一寸土地上。
也不知某些惶恐从何而来,可江洲感受到一种淡淡的不安。
其实并不止陈跃常常提到李绪。
在李绪离开的这段日子,班上同学下课闲聊的时候,提到她的次数几乎呈指数增长。
“李绪还会回来吗?”
“她又更新了……”
“她好耀眼啊,以后要成为一中的传说了吧……”
“我另一个高中的朋友都知道她了,直到我和李绪在一个班,真的羡慕得不行。”
“她上个视频徒手抓蛇了,真的帅爆了,啊啊啊啊啊,她什么时候回来啊,还会回来吗?”
似乎整个学校,曾见过李绪的学生,都陷入了一场奇妙的空虚和等待当中。
这绝不是一个人。
江洲感觉到了。
这场由李绪离开所带来的影响,是群体性的,甚至在上课的时候,老师提到李绪的次数也日渐增加。
许毫耷拉着脑袋,盯着课桌上的练习本,咬着下唇,眼里闪烁着某种不耐。
他最近,又开始挑剔起来了。
练习册,好像也总做不进了。
周漾望着水瓶发呆,过了一会儿,又点开微信群看了两眼。
此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徐煜,自从李绪离开后,他似乎总能很恰巧地路过高三一班的门口,然后精准的朝李绪的课桌投来目光。
大家都在等。
甚至有些难以忍耐。
很难想象——这种群体性的不安是由两个月前还毫不起眼的李绪造成的。
她的生命,究竟是如何爆发到此般地步的呢?
江洲思索无果。
而此时,李绪正在陈南风的护送下下了车。
看着面前熟悉的校门,她弯了弯唇,抬步朝里走。
天空清朗,校园寂静,树上的叶子在寒潮的侵蚀下七零八落。
总体来看,一派安然。
正此时,少女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剩余寿命:1天。”
第39章 光6.25更新
这一天似乎显得格外寻常。
李绪穿着校服,站在高三一班门口朝里看的时候,班上的噪音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李绪吗?”
“李绪回来了。”
“旅游结束了吗?哇。”
“她好像没晒黑,怎么感觉更加漂亮了。”
是的,少女如今的气质似乎和之前有些出入了。
她身上看起来并非病弱柔和,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英气,好像瘦了一些,但这并不影响她五官如同玫瑰花般艳丽盛放,然而某种明亮的光从她身上散发,人们描述不出来的东西,只能称为气质,在这种明亮的“光”下,李绪的长相都显得黯然失色。
她说了声“报告”,便顶着班上所有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阵淡淡的香气从她身上传来,飘进江洲的鼻尖。
这香气不是馥郁的花香,而仿佛带着某种干燥的阳光的味道。
她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李绪想过要怎么度过这最后一天。
她想过和每个人好好道别,想过要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想过干脆不回来算了。
但是她还是回来了。
没有可以做什么,就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她翻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一天。
然而此刻,她感觉很自在,很平和。
曾经她想过,如果明天就要死,今天一定要把想做的所有事情都做一遍。
而明天真的要死了,李绪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她的目的消失了,她几乎融入在每一寸空气了。
在旅游时,她常常得到这种极致的宁静。
那些耀眼的梦想,那些迸发的愤怒,那些极端的情绪,好似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似的。
甚至,她都不再去想,她会不会死,会不会完成任务,也不再去想,死后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阳光从窗户上洒进来,教室里书声琅琅,陈跃兴奋地红了脸,回头朝她眨眼睛,模样可爱,江洲小声问起她对旅途的感受,老师走过来,笑着问了问她的身体。
李绪觉得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她竟不再觉得遗憾。
小小的温馨和幸福夹裹着她,使她感到平安。
早自习下课时,周漾,李悦,陈跃,许毫,还有班上的好多同学,全都围了过来。
李绪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幕。
周漾:“你总算回来啦,我们都很想你。”
李绪:“真的啊,以后想我就多多看我视频。”
听到这话,周漾莫名有些难过起来。
也许是第六感,周漾的拢了拢秀气的眉毛,表情看起来有些迟疑和忧虑。
李悦:“外面很好玩吧,我天天看你视频呢。”
李绪:“对,有机会你也要常常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李悦:“如果有机会能和你一起去就好了。”
她的眼神泛着期待,看向李绪,李绪没说话,李悦的眼神暗了暗。
陈跃:“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在海上抓蛇,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李绪笑:“带着手套的,蛇也咬不到我。”
陈跃:“可是滑溜溜的,真的好可怕。”
李绪:“这世界上好多东西比海蛇更可怕。”
陈跃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她看向李绪,总感觉,今天的李绪好像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
淡淡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白得让人移不开眼,可是……可是……李绪好像离她有点远了。
为什么呢?
她有些难受。
许毫:“身体还好吧,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气色是很好,这些天我照镜子都惊叹。”身体就算了。
听到李绪这话,许毫失笑。
他想说什么,李绪已经移开了视线。
江洲:“你看起来很开心。”
李绪:“是啊,很开心。”
江洲:“那现在呢?”
李绪朝江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现在也一样。”
每次江洲见到李绪这样笑的时候,总会恍神,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身上的光似乎变得柔和了,可仍旧刺眼,大抵是因为他仍处在黑暗里。
这样的笑容让江洲感到无所适从。
他觉得自己卑劣。
江洲眸色颤了颤,移开了视线。
【呜呜呜,朋友们真的都好好啊】
:=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朋友,我会觉得超级幸福啊】
【大家颜值都好高啊】
【一群俊男靓女用痴汉的眼神盯着咱们小绪,小绪的含金量有多高,不用我多说了吧?】
【可恶,为什么我不能回到十年前和小绪做同班同学】
【其他同学感觉都想上来和小绪说两句的样子,真的好团宠啊】
【这是我的云养女高小偶像啊,怎么能不被团宠呢,如果是我,我也想要一直注视着她啊】
【jz和xh耳朵红了,这绝不是简单同学情】
徐煜也很快得知了李绪要回来的消息,当天下午,他给李绪发了消息,说是这天会有篮球赛,问她想不想来看。
李绪:【好啊】
她才回来,走到哪里都被人注视,吃个饭,周围的同学也用余光瞥她,和李绪对上视线,要么红了脸,要么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
最幽默的是,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有
两个男生因为望着她没看路,端着盘子撞在了一起,弄得一片混乱。
【靠,这就是行走的万人迷么】
【呜呜呜这人气】
【全员追星了,你们看那些高中生的眼神】
【没办法,小绪真的太耀眼了吧】
吃个饭的功夫,李绪一共收到了十几封表白信,有来自男生的,也有来自女生的。
送信人无一例外,在与李绪对视的时候,脸都会红个彻底。
【太爽了】
【被爱慕包围了】
【万人迷结局迅速达成!】
“那就是李绪吗?”
“是的。”
“感觉真人比视频还要好看。”
“我也是这么感觉的,天哪,她会不会真的要去当明星啊。”
“不知道,真的一看到她就完全移不开视线了。”
“果然是她啊,长成这样还能考第一名,还这么勇敢,感觉什么好的品质都被她一个人占了。”
“她以前好像也不起眼。”
“那是她以前很低调。”
各种讨论声比比皆是。
周漾这一顿饭,吃得有些焦躁不安。
陈跃也感受到了整个食堂的异常。
李绪这一次一回来,便好像成为了整个学校关注的中心。
好像每个人都在谈论她,观察她,偷偷艳羡着,感叹着,仰慕着她。
“绪绪,好像大家现在都好喜欢你。”
“你现在真的好像明星哦。”
陈跃用勺子拨弄着饭菜,小声开口。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有种说不上来的低落。
李绪看向陈跃,语气很淡,带着点笑:“就像你当时喜欢上我一样么?”
陈跃愣住。
陈跃脸红了。
是么?
是吧?
原本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光,渐渐照在了所有人身上。
第40章 平凡的6.26更新
明月高悬,不独照我了。
虽然,陈跃为李绪的耀眼而感到高兴。
可是,此中仍旧有一种无法被磨灭掉的悲哀。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样毫不在意的人。
然而……
这样的趋势,似乎不可逆转了。
你怎么能要求太阳只照在一寸土地上,又怎么能要求月亮挂在你一个人的阁楼里呢?
可这样好像也好。
她是太阳是月亮,而不被关在窄小的属于某个人的世界里,使得所有爱着她的人,仰头便能看见她,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忠诚。
那种纯粹的喜欢和崇拜,总能找到寄托的对象。
是她。
周漾垂下了眸子,捏着叉子的手微微发颤。
她最近,也总是和家里人发生争吵,她拒绝了几场需要出席的宴会,也和父母发生了从未发生过的口角,这让她感觉很窒息,然而和江洲如出一辙的某种轻松,也同样从此种窒息当中涌现出来,她不知多少次,在黑夜里,一边酸涩着鼻尖,眼睛发红,一边看着李绪的视频。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壳而出。
也许……周漾想……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痛苦的人,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将李绪的视频看一遍又一遍,然后从中获得了某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勇气,一定有的。
这一刻,她好像想明白了些什么。
她不能如此自私地总想让李绪仅仅在她的身边而已。
她理应站到更加广阔的视野中,照亮更多人,那才是一种真正的善良和仁慈。
“对啦,绪绪,我想去剪个短发,你看怎么样?”
周漾此话一出,李绪有点诧异,其他二人也有些惊讶。
因为从开学到现在,周漾的头发一直是及腰长度,黑长直,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如同缎子一般,在人群中,人们甚至能因为她漂亮的头发,而一眼认出她来,她是典型的纯美长相,这头直发正好衬托她的气质,使得她更加柔顺而美丽。
甚至头发长度似乎也被精心控制着,就算长长了,也会被剪成原有的长度。
“怎么忽然想要剪短发了?”陈跃问。
李悦也说:“我觉得你长发很好看的,应该这个长度也留了很久了吧,你真的舍得剪吗?剪坏了很难过的哦。”
周漾笑了下,眼睛一直望着李绪:“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剪了,我母亲从小便规定了我的发型,从记事的时候起,我就被要求留长直发,一模一样的发型,我从幼儿园留到现在,其实早就厌倦了。”
同样厌倦的,还有名媛般精致完美的人设——符合规范的一举一动,微笑弯唇时的弧度,说话时的声高语调,乃至是衣服的风格——这些都早就被她的父母规定好了。
李绪:“剪啊,什么时候去?我陪你,学校门口就有理发店。”
周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绪比她还行动派。
“我想……今晚可以么,那就学校右边那家理发店吧。”
“行,我等你剪完。”
周漾闻言,弯唇笑了起来。
“太好了,谢谢你,绪绪。”
短发,将是她改变的第一步。
周漾轻轻地想。
*
徐煜比赛开始前,李绪到小卖部买了一瓶荔枝味的饮料。
对着冰箱的冷气发了一会儿呆,捏住饮料瓶身的时候,李绪摇头失笑。
她想起了和徐煜初见时候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她想。
“徐煜!”
李绪在观众席朝他挥手。
这次,徐煜朝着李绪跑过去的时候,各类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全部都在徐煜身上聚集。
“给,这是我刚刚买的。”
冒着凉气的粉瓶饮料被送进了徐煜手里。
“谢谢你来看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现在看起来状态更好了。”
徐煜笑着对李绪说。
“是吧?”李绪也回了个笑容。
在徐煜愣神的功夫,李绪又从购物袋里拿出了一根荔枝味的雪糕出来。
她将雪糕和徐煜手里的饮料瓶碰了下,说了句:“干杯”,才抬头看向徐煜,歪着脑袋再次笑了起来。
徐煜猛地回神,脸色瞬间红透。
“你吃雪糕吗?这冬天……吃雪糕对身体不好……”
李绪答非所问:“在冰柜里找了好久,才翻到这根雪糕,看了看保质期,还没过期。”
她举起雪糕晃了晃,示意徐煜不用担心,快回球场。
徐煜只觉得心里的某根弹簧被拨了拨,整个人有点晕乎。
李绪没看完整场球赛,她坐在观众席上,安静地吃完了一整根雪糕,便朝着球场中央的男生挥了挥手,离开了篮球场地。
这一天过得这样平凡。
回去之后,李绪教了许毫几道题目,和江洲说了几句话,在课桌上躺着小睡了十来分钟,晚自习,和女孩子们一起下课,散步到学校门口,看到倚在车边等她放学的陈南风……
“这么冷,你不进去车里吗?”
李绪难得主动关心陈南风。
陈南风愣了下,回道:“没有,在外面抽了根烟。”
李绪指了指陈南风的脖子,说:“有东西?”
陈南风有些疑惑:“什么东西?”
下一秒,少女便踮起脚尖,陈南风身体江洲,冰凉的触感从喉结上传来,李绪直接用指尖搓了搓他喉结上的绿色颜料,然后带下来给陈南风看:“你画画颜料沾脖子上了。”她眸色漆黑,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暧昧的意思,可陈南风盯着她指尖上的绿色,却感觉心脏又开始发麻起来,他耳朵上有热意,随即热意蔓延到了两颊,再然后是脖子。
好在天色黑,他的红并不明显。
且李绪指了指远处正在等着她的周漾,对陈南风道:“你等等我一会儿,我要陪我朋友去剪一下头发。”
陈南
风“奥”了一声,答应得轻松。
周漾剪头的时候,李绪说口有些渴,要出门买瓶水喝。
周漾没多想,便“嗯”了一声。
可五分钟后,她听到外头传来了巨大的刹车声。
心中一阵不安涌起,只见理发师超外头看了一眼,声音有些讶异:“外面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