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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富即贵 起跃 20163 字 5个月前

钱铜点头致谢。

奴婢上了茶,钱铜接过后放在了一旁,并没有饮。

三夫人看了一眼,冷哼道:“怎么,人都到这儿来了,还怕咱们下|毒?”

钱铜:“三夫人说笑了,晚辈不渴。”

她渴不渴,她不关心,三夫人懒得与她扯这些题外话,主动问道:“七娘子今夜这般匆匆赶来,是为何事?”

话毕便见钱铜起身,对她作揖道:“之前是晚辈冒进了,还请三夫人高抬贵手。”

朴二公子养在三夫人名下,一举一动皆被三夫人所管制。

朴二打钱二爷在前,灭卢家满门在后,如此大的阵仗,三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为何?

大夫人眸色动了动,这回倒确实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钱铜愣了愣,神色诧异道:“大夫人说了什么话?晚辈记性不好,早已不记得了。”

三夫人等着她往下说。

三夫人见她的面色,一点点变得僵硬。

三夫人又问道:“我倒是忘记了,七娘子府上还有一位姑爷,听说前不久还办了定亲宴?”

钱铜没回答,只隐晦地道:“卢道忠胆子小,手里又没有航运,托三夫人的福,我手里已有了舰队,今年的茶叶生意做不了,咱们就换个买卖,照样拿钱不是?”她冲三夫人一笑,合计道:“且我手中有凭文,合法合规,至于运了多少,卖了多少,不就是咱们说了算?”

她道:“往年崔家出海的茶叶,一月少说也有万两银子进账,若是这般空着航运,三夫人少了进账,我也赚不到一分,岂不是浪费了?”

她嗓音不徐不疾,不仅三夫人意外,连大夫人也不错眼的看着她,安静地听她说。

犹如两年前,她立在朴家的府门外,全身被大雨淋透,非要求大公子一句话,最后被大嫂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钱铜道:“我从王兆手中拿到凭文,便是看不惯卢道忠占着茅坑不拉屎,辜负了朴家为他打造的这一方福地,我扬州的丝绸,缎子乃大虞最贵气的东西,还怕那些廉价的麻布不成?为何他卖不出去,是因为他找错了市场。”

又不介意她会毁了他,配不上他了?

然而钱七娘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直起身子,与她坦白道:“我把账本卖给了王兆,拿到了盐引和布匹凭文。”

只要钱家在扬州,便逃不过他朴家的手掌心。

钱铜从一开始便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此时紧紧相握。

“钱娘子这话说的,我把你怎么了,要高抬贵手?上回你将崔家逼上绝路,从我这儿拿走了属于崔家的生意,我那大侄子亲口应下你的茶叶生意,如今你钱家的舰队进了黄海,此笔买卖足够钱家卖几年的盐了,本以为钱七娘子应该满足,没想到七娘子的胃口如此太大,朴家倒没把你喂饱了。”

钱铜也不怕被她说,保证道:“有什么事我来兜着,一切与三夫人无关,三夫人只管数钱便是。”

三夫人道:“俗话说的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朴家一个不注意,倒是小瞧了七娘子,拿下崔家还不满足,连卢家的布匹生意也被你给吞了。”

三夫人看着她神色奕奕的一双眼睛,里头的野心暴露无遗,不仅叹道:“钱七娘子,胆子果真不小。”

三夫人没再问了,转头看大夫人,“嫂子觉得如何?”

那时候七娘子的神色,与此时无异,也是震惊得很。

钱铜重新入座,也不在意两人会如何看她,摊开了说:“卢道忠野心大,格局却小,带动着布行那帮子人抵制外货,闭门造车,看似掌握了扬州的市场,实则捡了芝麻丢了瓜,大虞三十八个州,扬州只占其中之一,这般一味的排斥,而不接纳,只会把路子越走越窄。”

三夫人看破道:“大嫂已见过了你,瞧来是满意的,比起两年前七娘子成熟了不少,老大也并非当年那个满口情情爱爱的执拗青年,即便将来你俩成了亲,也不会影响家业,她有什么好阻拦的呢,是吧大嫂”

“既然七娘子选择与我朴家前行,我朴家总不能让七娘子吃亏。”三夫人突然侧身过去,低声与钱铜道:“大夫人已经同意了。”

“你与大公子的婚事啊。”三夫人一改先前对她横眉竖眼,态度亲热起来,瞅了瞅大夫人,又转头冲钱铜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两年,大公子宁愿在海上待着,也不愿来大夫人跟前尽孝,为何?还不是因为七娘子你,母子俩因你结了仇,一年到头难得说上两句话,如此下去总不是办法,好在大嫂终于想明白了,前些日子带信让我想个办法让七娘子来一趟,两人见上一面,把当年的话说开,年轻人能相互喜欢,也是一种缘分,她不拦了”

钱铜眸子轻轻一动,终于清楚了他们的目的。

要她杀人啊。

大夫人抿了一口茶,茶盏轻轻地搁在身旁的木几上,抬目与三夫人一笑,“你说得对,铜姐儿确实与当年不一样了。”

大夫人闻言掀起眼皮子,再次瞧向了跟前的少女,一面打探,一面似也在思考三夫人所说之言。

三夫人倒是来了兴致,问道:“照七娘子所说,我扬州丝绸的市场应该在哪儿?京都?那地方的税额高得吓死人,除了每年的定额之外,谁愿意跑那么远的路,做无用功”

三夫人一愣,讥讽道:“你一个账本卖了两家?钱七娘子可真会做生意。”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大夫人,“如何?大嫂今夜见到了人,是否也觉得七娘子与之前不一样了?先前一个账本从我这里拿走了茶叶生意,我还当她是真心要为我朴家效力,可人家呢,两手准备,转过头又把账本卖给了朝廷,这两边倒的本事,怕是连卢道忠都自愧不如。”

当年这位朴大夫人生怕她沾染了他的儿子,断绝了两人所有联系,今日这是怎么了?

三夫人瞥了她一眼,很不满意她的回答,语气讥讽:“如此说法,倒不像你钱七娘子的作风。”

明夷乃大公子的小字。

她目光一转,温柔地落在了钱铜的面上,“或许当年乃我有眼无珠,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望七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三夫人终于在这位年少轻狂的少女眼底看到了几丝波动。

在大夫人开口前,她轻声道:“承蒙大夫人厚爱,早年乃晚辈不知事,自负天真,不知天高地厚,肖想了贵府大公子,我钱家一无依靠,二无本事,这些年一直靠着贵府苟活,何德何能,再敢生出如此非分之想”

她就说这些年两人虽避讳着不见,却是余情未了,心底都在惦记着对方。

三夫人知道她迟早有一日会找上门来,特意离开了扬州,把人引到了这儿,便是让大夫人也看看,当初被她认为心思幼稚的小娘子,长成了怎样一副尖牙利齿。

是在给钱家敲警钟。

不待钱铜应答,她又道:“你那定亲宴办得四不像,简陋不说,你父亲被打,你又入狱,晦气得很,自是不作数。”

大夫人知道她还在介意两年前的事,当即表了态:“明夷喜欢的人,不会差,七娘子不必再妄自菲薄。”

三夫人道:“我朴家也并非迂腐之辈,待人待事都很豁达,以钱娘子如今的本事,想来让一个没有半点根基的人在扬州城内无声无息的消失,并非难事。”

她心底哂笑,继续道:“毕竟当年棒打鸳鸯的人是大嫂,我本担心七娘子气性高,不会来,这不巧了,七娘子今夜主动前来。”

“三夫人误会了。”钱铜不急不躁,缓声解释道:“我虽拿了崔家的茶叶生意,三夫人心里却清楚,今年蜀州过来的茶,已经空了仓,根本无生意可做。”

钱铜没听明白,“三夫人说的是?”

她笑着问钱铜:“七娘子可否告之,你是如何拿到的凭文?”三夫人紧紧地盯着钱铜,观察她面上的表情,想瞧瞧她如何辩解。

杀了宋世子吗。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一双手,走了这么长的路,覆盖在上面的温度早就消失了,然而一旦拥有过的东西,便愈发让人贪念。

三夫人与她承诺:“待你把自己的麻烦事解决了,朴家便会上钱家去提亲,三书六聘,一样不少。”

钱铜没再拒绝,抬头轻声问:“大公子可知情?”

“明儿一早该到了。”大夫人接了话,温和地道:“我已让人收拾好了房间,今夜天色已晚,铜姐儿赶了一路,辛苦了,先且住下,待他人回来了,你们好好聊聊,我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想惹人厌,商量好了亲事,告诉我一声便是。”

第 57 章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钱铜被朴大夫人的婢女领到了一处院子安置。

如大夫人所说,里面已经收拾好了,吃的用的一应齐全,换洗的衣裳叠在了一起,高高一摞,够她换个十天半个月了。

大公子是半夜到的家。

进来时钱铜还没睡,洗漱好,换上了干净的衣衫,正坐在榻上看大夫人为她准备的书籍。

听到外面奴婢的问候和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并没有动,依旧坐在榻上。

片刻后,朴大公子双袖裹着夜风,踏入房内,看着灯火下安静的少女,皱了皱眉,头一句便是:“你不该来。”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房门便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朴大公子回头,似是很不耻如此行径,脸露愠色。

钱铜倒不意外,回道:“大公子也知道不该来,可如今不是也来了吗?”她放下了手里的书籍,招呼朴大公子,“既然来了,就坐吧,即便大公子站一个晚上,他们也不会把门打开。”

只要她不松口,朴大夫人不会放人。

朴承禹没动,彷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思索半晌后,也只能说出最没用的两个字:“抱歉。”

“是我自己来的,与你无关。”他不坐,钱铜也没再管他,起身与他道:“茶壶里有茶,大公子要是渴了自己喝,我一路马不停蹄,有些累了,先去歇息。”

朴承禹道了一声,“好。”

之后便坐去她适才落座的蒲团上,身后少女就寝的动静声传来,他始终没有回头,只盯着跟前的茶盏,饮了两盏后,便坐着不动了。

卢家主客气地道了谢,“七娘子有心了,我一个孤家寡人,喘着一口气尚且觉得多余,哪里还需要身外之物。”

直到宋世子和沈公子回来。

今年崔家的茶叶全部沉入了海底,等同于断送了邻国的命脉。

前方站岗的侍卫突然躬身对前面的姑爷见礼:“世子。”

大虞逐渐强大后,便停止了马匹交易,把主意打到了走私上。

大夫人一怒之下摔碎了一只茶盏,“我看他是被情爱冲昏了头,两年了,半点长进都没有!”

然后阿金和扶茵便恍如被雷劈,立在那脚步都迈不动了,阿金僵硬地转过头,扶茵正好也看向她,他问:“他刚刚叫什么?”

但也并非什么都没有,蜀州的茶确实空了仓,但还有福州的建茶。

朴承禹嗓音沙哑:“铜儿。”

宋允执没搭理他,转身往外走。

这回两人的脚步更迈不动了,越来越软。

朴大夫人并不介意他的威胁,不仅没有放人,还在院子外增加了人手。

朴承禹没回答,但她能感受到一股极低的气压。

两人被关了这几日,一直在喊冤,喉咙都喊哑了,愣是没有人前来。

很快大夫人的回话来了。

她话音一落,便听大公子怒声道:“她莫不是糊涂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邻国因气候和地理的缘故,常年吃肉,若无茶叶解其体内的荤腥,很容易生病,是以,邻国最早用战马与大虞交换茶叶。

大公子脸色铁青,控制住怒气,与她道:“告诉大夫人,若是不想再错下去,便把人撤走,放钱家七娘子回扬州。”

房门在第二天早上被人打开。

钱铜道:“好像这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待朴大公子抬头看向她时,她又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轻声道:“明夷,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她问:“这样的日子,大公子喜欢吗?”

到了牢房后,五娘子与七娘子说了一会儿话。

宋允执没再等,与沈澈匆匆交代了一句,“我去福州几日。”之后便去了地牢,依次踢开了两间牢门,看着里面一脸错愕的阿金和扶茵,平静地道:“出来,随我走一趟。”

阿金走到了茶庄门前的几步台阶上,握住门上的铁环,敲了三下,冲里喊道:“我乃钱家七娘子的人,今日前来,想与大公子谈一笔生意。”

听她继续道:“以大公子的本事,再加上我的勤奋,此时说不定已经干出了一番成就,经商这一条路,咱们两个把苦头都吃尽了,将来的孩子不必走我们的老路,咱们租一块田地,你卖药,我织布,换一个农户身份,送他们去私塾,日子苦一些,但能看得见前途。”

——

七娘子点头,“祖母如此说了,我还能如何?”

王兆闻讯赶来,沈澈已经在审问了:“钱家五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澈从那夜回来后,一直未从朴承君被劫的事实中缓过神,把王兆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整个晚上便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

曾经钱铜给宋允执了一块小龙团,便是建茶之中的上上品,因国内需求大,数量又少,走私时只会携带一部分。

五娘子便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了七娘子,“这身衣衫,祖母在佛前拿香火熏过,七妹妹换上,祛祛身上的晦气。”

吓晕过去了。

“荒唐!”

甚至封锁了城门,没有半点消息。

她道:“若是有捷径递到我的面前,我会心动,也会问自己,为何就不能要呢?”

王兆深知钱七娘子的狡诈,且事先又被世子提醒过,不敢有半分疏忽,此时还留了一个心眼儿,让人招待好钱老夫人,自己跟着五娘子一道进去。

没等官差上手,钱家五娘子双瞳一瞠。

扶茵便知道自己没听错。

王兆闻到此言,还松了一口气。

阿金还想问钱二爷醒来了没,七娘子在哪儿,“姑”

沈澈此时杀人的心都有了,“钱家是不是当真以为官府拿你们没办法,协助他人越狱与越狱者同罪,把她绑去刑架,钱七娘子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放下来。”

那夜宋世子和沈公子走后,钱家的老夫人便来了,带着钱家的五娘子,说是要给钱铜送一些衣物,王兆生怕出意外,出言道把东西留下,他亲自送进去给七娘子,可钱老夫人说,送的是一些女儿家的私物,不便假以他人之手。

钱五娘子比七娘子年长,但性子却稚嫩许多,被沈澈一吓,周身抖了抖,又死咬住唇角不肯报出自己的闺名,“民女,民女就叫五娘子”

五娘子道:“二伯已经醒了,二婶把人接到了家中,养一段日子便能痊愈,七妹妹不必担心,倒是七妹妹自己,只怕要受一番苦了,祖母说了,知州府已不是之前的知州府,里头的大人们都讲究公允,不会冤枉了咱们,妹妹莫要急躁,在此安心等大人们寻到证据,还钱家一个清白,届时七妹妹便可光明正大地从这儿走出去。”

两人一道去了屏风后换衣,王兆总不能进去盯着,便一直守在了门口。

人走了,王兆都没察觉出哪里有问题。

他说完便回头看了一眼乔装成仆人的七姑不对,宋世子,干瘪瘪地笑了笑,以眼神询问,是不是这样问的。

大公子没有半分领情,冷声道:“母亲再执迷不悟下去,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钱铜惭愧地低下头,“大夫人要我杀了他。”她道:“明夷认为,我该答应吗?”

朴二没抓到,作为嫌疑犯的钱七娘子又越了狱,那日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连钱家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扬州崔家乃最大的茶叶走私户,从蜀州收集完茶叶后,经由朝廷无法管控的黄海,背靠朴家偷偷送至邻国,牟取暴利。

今日钱家的人却找上了门。

朴大公子擅长药理,经商奇才,可唯有一点功夫差,钱铜见他开始倒腾那些药草,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突然道:“你说两年前我们要是没被人发现,各自叛离家族,过自己的日子,是不是也是如眼下这般。”

“两年前,你二人情投意合,打算私自去寻朴家长老主婚,是我这个当母亲的不了解自己儿子,横插了一脚,让人把你的腿打断,又把七娘子赶走,当了一回恶人,两年来,我该受的惩罚,你都施到了我的身上,不愿与我住在一个屋檐,不愿见我,更不愿与我说话,如今我尝到了万般苦楚,终于决定先低下头来成全你们,怎么,又不愿意了?”

说的是什么,王兆也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找朴家二公子,钱家七娘子。

知州府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针对他们,门前两个差役守着,到了时间还会换班,牢门上的锁都多加了几把,摆明了不给两人任何逃出去的机会。

从扬州一路过来,三人马不停蹄,他背心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此时紧紧地贴在身上,风一刮凉飕飕的。

建茶乃贡品,价格昂贵。

宋允执点了下头。

在朴家当差的下人都知道大公子性情好,从不对底下的说一句重话,突然间动怒,婢女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忙跪在地上,“公子饶命。”

钱铜不敢去看他,她道:“我想我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好报的,当初你给我画像时,分明是为了我好,但如今我却想要弃你而去,可他的手真的很暖。”

——

婢女送来了两人的早食,顺便传达了大夫人的话,“大公子与七娘子多年没见,趁着这回两人难得遇上,好生相处,至于旁的事,大公子且放下宽心,她会替大公子看着。”

在钱铜离开的第二日夜里,宋允执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蓝翊之已与鸣凤郡主汇合,朴承君在郡主手上。】

朴承禹撵药的动作一顿,无颜抬头。

沈公子怒气冲冲地杀去地牢,把那位‘假货’揪了出来。

之后五娘子从里面出来,拉着换好衣裳的七娘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妹妹保重。”

“当初你母亲说我不配,我为了这一口气,努力往上爬,想向她证明,我并非配不上你,可这一日真正到来,我终于能有资格与你成亲了,自己却已停不下来了,我想要更多,想要大片的光芒照在我头上,不想等,也不想去赌。”她抬起头,望着对面那双曾经在她人生的一段路程上,给予过她所有温暖的眼睛,想祈求他的谅解,“我这算不算背叛?”

沈澈满扬州找人。

王兆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形貌像极了七娘子,却又不是七娘子的姑娘,“嗡——”一声脑子炸开了。

朴大公子没答,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心口已绷得发紧。

第五日,宋允执再次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朴家大公子归】

他见宋允执一人前来,身后没有钱家人,便问道:“娘子呢?姑爷可有去看她,她最受不得冤枉,就怕气出个好歹来,对了姑爷是如何进来的?咱们是洗清冤屈了?”自从宋允执到了钱家后,一直是阿金在伺候,也算是半个贴身小厮,两人相熟,阿金没了顾忌,忍不住抱怨道:“我看这回从朝廷来的那什么大人,也不怎么样,不动脑子,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关在这儿”

阿金和扶茵紧跟其后。

今年情况特殊,邻国必会把主意打到建茶之上,宋允执早派人盯着了,是以最开始与钱铜谈判时,他便打好了招呼,不让她去碰茶叶。

见到宋允执,阿金都想哭了,“姑爷,您可算来了,咱们真的是被冤枉的啊,娘子和我们到的时候,卢家的人已经被屠尽了,是那卢家二公子吊着一口气,求娘子救救他的儿子,娘子心软,便去救了,谁知正中人下怀”

王兆亲眼看到五娘子提着灯从里面出来,走之前,里头的七娘子还冲对面卢家家主道:“卢家主可有需要的东西,下回阿姐再来,带进来给你?”

王兆一句话也没吭,技不如人,他该骂。

余下的多数,往年都在国内消化。

朴承禹手中的动作早已停了下来,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不再避讳,目光深邃且沉痛地看着她,“铜儿”

第四日收到了第二封:【七娘子已到海州。】

宋允执走了一段,没见两人跟上,回头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二人,冷声道:“走不走?”

怕他不放心,钱老夫人把自己押在了王兆那,让钱家五娘子一个人去地牢。

宋允执点头。

阿金如释重负,转过身继续叫:“我乃钱家七娘子的人”

叫了三回,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一位管事,见过阿金,客气地道:“既是七娘子的人,快快请,不过几位今日来得不是时候,大公子不”

话还没说完,他脖子上便多了一把刀。

十几名暗卫,齐齐涌入茶庄。

第 58 章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那日最后钱铜在朴大公子疼痛的目光中,问他:“所以,大公子能不能与我演一出戏,我假装答应大夫人,与你定亲?”

朴大公子分不清她所说的哪一句更刀。

他在泪眼模糊之中,问她:“我呢,铜儿,我怎么办?”

钱铜贴心安慰道:“你就走你自己的路啊,你那么厉害,人又聪明,做朴家最后一条退路,再合适不过。”

朴大公子正视着眼前这个说心已不在他身上,要奔向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冲她笑了笑,“我若是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钱铜到底不敢去看他眼睛,垂眸低声,说得很心虚,“我把朴承君给了鸣凤郡主。”

朴承禹闻言果然眉心一跳。

她继续道:“蓝翊之也在,鸣凤此人性子骄纵,心狠手辣,她原本就不满意朴家为何没把大公子许给她,而是给了个二公子,若她知道朴家二公子是个什么德行,她必然会找朴家算账,朴家会如何应付?朴家主为了王府的这门亲事,不知道许了多少好处出去,两淮的两个盐场,一年价值多少?平昌王这些年拿的比朝廷的还多,事情闹起来,王府必然也舍不得,届时不管大公子答不答应,鸣凤郡主的亲事都会落在大公子头上。”

她竟算到他身上来了。

朴大公子不知是心酸,还是佩服,无力地勾了勾唇。

“可在这之前,大公子若是假意答应了我,亲事又乃朴大夫人与三夫人一手促成,就算朴家主找上大公子,大公子也有了说辞,最终如何我不敢肯定,但能为大公子争取一些时日,想个万全之策不是?”

她话落半晌,没有听到回音,她抬头去看,朴大公子正盯着她,捕捉到她的目光后,朴承禹哑声问:“何时算计的我?”

钱铜她再次埋头,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衣带,没答他说的话,而道:“在黄海的那夜,我把他推进了海里。”

她顿了顿:“可在我离开扬州的那一夜,我故意掉下断崖,引他上钩,他心头分明有怀疑,但还是不顾一切扑了过来,二十年来,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待我的人。”她道:“明夷,我很难不动容。”

两年前他没能出来,并非因为他负了自己,而是他的腿被打断了,无能为力。

她向老夫人主动提出辞去家主之位,她被钱家众人围住,她的母亲当众跪下相求,求她偿还自己的生育之痛,不要自私自利。

尽管她知道他对她也很好。

“我知道他来了,我让你们别把刚才看到的告诉他,听明白了?”

朴家的大门外是一条街巷,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尤其是夜里,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福州,小龙团。

朴家唯一的一点茶。

不仅他们瞧见了,大夫人和三夫人也都看到了,钱铜的话已经传到了大夫人和三夫人耳中,见两人出来了,正好,三夫人冷声质问钱铜:“钱娘子好本事,前脚到我朴家,后脚便让人去端了我茶庄,我怎么不知道,钱家何时有如此本事了?”

她无视三夫人脸上的冷意,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公子,笑着道:“既然我与明夷已回到了从前,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茶庄和人,自会交还到三夫人手上。”

她话音一落,三夫人面上的嘲讽便慢慢凝结。

有的药粉,不需要接近对方,一入对方鼻子,便如过无人之境。

阿金掐了一下大腿外侧,迫使自己不要腿软,可这几日受到的惊吓太多,疼痛已经不起效果了。

当日午后钱铜便让人传信给朴大夫人,“我答应。”

最后她依旧走了出来,带着一身伤痕,走到了他朴家的门口,去找他了啊。

钱铜点头,“伯母放心。”

可她没说出来的是,那日她也经历了很多。

那条再也不会有他存在的阳光大道。

消息还未传入朴大夫人耳里,门外的小厮先进来禀报:“钱家的人来了,说一定要见到七娘子,否则”

救人的,害人的,都擅长。

——

——

她不敢让外面那人多等,钱铜没再停留,与大夫人和三夫人辞别:“晚辈如今还是戴罪之身,不能在此多停留,待三夫人日后回到扬州,晚辈再登门拜访。”

她那茶庄的人,功夫不说无人能敌,却也个个身手不凡。

而朴承禹在听到她说的那一番话后,心口便如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他。

又转头与大夫人蹲了一个礼,“伯母好生保重身子,明夷往后要是再气你,便与我说,我来说叨他,等有空了,伯母也回扬州看看。”

钱家当真是越来越猖狂,三夫人神色渐渐冷下来。

三夫人:

这是什么意思?

朴大公子:

小厮垂目道:“他,他灭了朴家。”

钱铜正等着大夫人过来放人,冷不丁地听到了阿金的粗嗓门,愣了愣,以为是错觉,问大公子:“你有听到声音吗?”

阿金和扶茵见到钱铜的那一刻,高兴地唤道:“娘子”

朴大公子面上的起伏已平复,药也制好了,没回答她的话,起身走去门外与外面的人道:“进来收拾下房间。”

三夫人以为是钱家哪个当家的,看到两个仆人,顿时失了兴趣,神色恹恹,这等人还没有资格同她说话,草草打发:“急什么,我朴家的宅子还比不上钱家的大了?是怕没地方给七娘子住吗?回去告诉老夫人,我朴三夫人,想留七娘子多住几日,让她放心,不会亏待了她。”

阿金没听明白,看了一眼身旁的扶茵,扶茵也不明白,忙禀报道:“娘子,姑,世子”

钱铜跨出大门,一眼便看到了对面马车旁立着的一位青年。

钱铜自知有愧,没有反驳。

钱铜此时的心境如同他前日刚到之时,立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怀着与她此时同样的愧疚,酝酿了许多,最终却只说了那声‘抱歉’一样,她也说了一声:“抱歉。”

阿金人长得牛高马大,立在院子中,瞧着气势确实惊人,见到三夫人,他一改对朴家小厮的嚣张,客气地道:“七娘子来贵府耽搁有些日子了,家人惦记,还请三夫人容七娘子速速返回。”

她在拿他的真心,与同她认识了不过三个月的宋世子相比,还告诉了他,他没有宋世子爱她。

凭他们,剿了福州茶庄?

钱家七娘子来海州已经有七日了,钱家的人是该着急,派人前来能理解,不过三夫人好奇问道:“否则如何?”

朴承禹不得不道:“钱铜,你真狠。”

身旁的扶茵道:“不瞒三夫人,来这之前,我等去了一趟福州,拿到了小龙团,把柴管家也请出来做客了。”

“别告诉他。”快要走出府门时,钱铜突然低声吩咐身后两人。

愣了半晌,三夫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识要灭我朴家,把人带进来。”

对方刚打开门,他手中的一把药粉迎面泼了过去,待人倒在了地方,他踢开门,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女,“走吧,去走你的路。”

三夫人终于拿正眼看向了这两人,赶路赶得急,两人身上的衣衫几日都没换过,全是尘土,这两人她认识,乃七娘子身边的护卫。

他嗓门实在大,加之大夫人为怕两人逃窜,把钱铜和大公子关在了自己的隔壁院子。

除此之外,多了一句:“谢谢你,明夷,你对我真的挺好。”

如同朴承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腿断的真相一样,这些事,钱铜也不会告诉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阿金也终于缓了过来,突然提高嗓门,冲四周的院子仰头喊道:“还请三夫人把七娘子放出来,否则福州的茶叶,账本,人,明日便会落入朝廷手中”

她也曾跪在祠堂,挨了二十个板子。

阿金和扶茵愣了愣,尽管两人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是乖乖点头,“明白了。”

钱铜在看到两人的那一刻,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安抚三夫人,“这事是我小心眼了,毕竟来之前,也不知道大夫人和三夫人会提出如此好的条件。”

很快视线落在了她与朴大公子牵在一起的手上,神色顿时僵住。

他不再看她,转身往前。

片刻后,阿金和扶茵进来了。

就凭这两人,能把茶庄给端了?

待大夫人身边的婢女听了大夫人的吩咐过来放人,便见到大公子和七娘子已经走了出来,两人牵着手,一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继续留在黑暗阴沟之中,从此孑然一身,独自前行。

最后与大公子道别,“多保重,我走了。”说完她便带着阿金和扶茵匆匆离开了朴家。

朴大公子的功夫差,但能在乱世之中活下来,且在海上建立出一只航队,自有他的自保能力,他擅长用药。

大夫人笑了笑,扶她起来,亲热地道:“我也确实有些日子没去扬州了,等钱娘子的好消息一到,我定要回去瞧瞧。”

即便此时他穿着仆人的麻木衣裳,也丝毫没影响到他的姿态,他一手执剑,一手置于身后,端端正正地立在灯火阑珊处,挺拔的个头恍如深夜林子里的一颗青松。

他侧目在打探行人,半晌后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轻轻地落在了立在门前的少女身上。

她完好无损。

还在冲他笑。

说好的五日,此时离她出走时的亥时算,已经过去八日了。

第 59 章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

钱铜没想到他会来,且还是带着阿金和扶茵,把人家福州的建茶都端了。

是为了来救她?

他一直在跟踪她?

世子的心思太过于纯粹,就算他跟踪自己,违背了自己做事的原则,为了她这样的骗子提前对福州的茶庄动手,握着朴家的救命药来与朴家换人,他仿佛也做得堂堂正正,眸子不躲不闪,盯着眼前说话不算数的少女,全然不怕她来质问,他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钱铜上前走到了他身旁,垂眸看着他手里那把破旧的青铜剑,早看不顺眼了,弯身去拿,道:“下回我给你打一把新的剑,用花铁,很适合你的。”

她说好的五日。

宋允执看着她一脸的若无其事,没松手。

钱铜便用了一些力去夺,温和地道:“好了,我已经出来了,安全了,世子千里迢迢赶来,路上定是累了。”

三个人跑了几天几夜,阿金说,他们一路都没休息,世子不让休息。

宋允执松了手。

她替他抱着那把笨重的长剑,冲他一笑,“先上车,我们慢慢说。”

宋允执等着她慢慢说,上了马车后,钱铜把剑放下,却对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世子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了我们再谈。”

宋允执:“不困。”

“你困。”钱铜看着他眼下的一片青色,劝道:“世子功夫是好,可人并非铁打,阿金和扶茵都去车里歇息了,世子也睡一会儿,待世子歇息好了,我必然什么都告诉你。”

这几日宋允执是没合过眼。

“这些日子,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出来的那些小聪明,以为我看不出来?”三夫人道:“就她一个心思不纯的商户之女,配我朴家的大公子,差得远了!”

池鱼林木,两方争斗起来,遭殃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然而所谓乱世出英雄,乱世也极为容易发财,很多胆子大的,开始暗中观望,旧的四大家陨落,新的四大家崛起,谁又是主人?

那夜他端了朴家在福州的茶庄,虽有钱家人当幌子,但糊弄不了多久,朴家必会查到。

宋允执:“”

“明知有虎偏向虎山。”钱铜道:“我也是没了办法,手中无筹码,单枪匹马敢闯来,一时冲昏了头,欠考虑了,若非世子前来相救,我还不知道会被他们扣留多久”

她人出来了,他心底确实松了一口气,身体一放松沉沉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醒来时,他人躺在了少女的怀里。

柔软的幽香浸入了他的梦中,逐渐适应熟悉,他竟没察觉出来,目光冷不丁地对上了上方的一双美眸。

钱铜便察觉到了,垂目看他:“醒了?”

钱铜愣了愣。

——

钱铜一笑,“好,我跟世子回知州府,让世子保护我。”

“他们知道,或许说二公子此举正合他们的心意,先是崔家,后是茶楼和盐引,再到布匹凭文,我这般张扬激进,他们没看到,那便真的眼瞎。”钱铜轻声道:“我要不来海州,上一个是卢家,下一个又是谁?可能是我钱家,也有可能是我烟庄,茶楼里的工人。”

宋允执:“你为何会来海州?”

他问完,便见少女为难地道:“困,但我不知道怎么睡,靠在马车壁上,一睡着脖子就会掉”

钱铜没应,只侧目不错眼地看着他。

当下她快马加鞭,赶到了扬州。

这是连活口都不要了,只要是他朴承君,死人也行。

“他们不知道,自家前世是修来了多大的福气,才得来今生的吉星高照。”钱铜安抚般地拽了拽他衣袖,兴奋地道:“等世子恢复身份,以永安侯府世子爷的身份,再来我钱家提亲,你且看看他们是何反应”她似乎想到了那一幕,忍俊不禁,眼睛笑成了一道月牙,仰头问他:“你说,钱夫人会不会晕过去?钱二爷八成会把我叫去书房,背着人激动地抹泪。”

要真的靠在她的肩膀上,那就不是宋世子了,钱铜没去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径直去了红月天后面,曾看管着二公子的水上庄园,把那日所有知情人都叫了过来。

世子不仅掌心热,肩膀也宽厚可靠。

她看着他,轻声问:“昀稹,你怎么这么好?”

钱铜道:“可他人不在。”

她说得声茂并色,又笑得开怀,宋允执终于被她感染,唇角扬起来的一瞬,这一路的疲惫便也随之消失得干干净净。

少女眼里的目的太明显,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从早上到晚上,从头到脚,一处都不放过。

钱铜等着他的数落,然而世子在看她半晌后,正色道:“是我失礼便是我失礼了,你不必为了他人的心安,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见她乱动,钱夫人一把躲起来的一只脚摁住,“道士说了,要想把邪气驱散干净,至少得一日三回,共三日,少一日少一回都不行。”

她的亲信乃一位老嬷嬷,担忧道:“七娘子心性狡诈,只怕早已知其身份,三夫人这一把赌注,真有把握?”

宋允执:“按律法处置。”

钱家恢复了清白后,钱夫人便让人去门口放了一天的爆竹,钱铜也被道士用柏丫泼了三回的符水。

钱铜点了点头,目光盯着他袍摆上的一片尘土,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沉思片刻后,符合道:“世子做的是对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世子此举乃替天行道,既替我钱家洗刷了冤屈,又为卢家讨回了公道,扬州的百姓会从世子身上看到希望,明白只要心存恶意,犯了事,无论是谁,都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宋允执:“人不在,罪孽在,收集完证据,知州府会揭榜告知天下。”

朴家三夫人在钱铜离开后的第二日便收到了二公子出事的消息。

人没在他手上?三夫人不信,把底下那群没用的饭桶都处置了后,与身边的亲信交代,“去提醒钱家七娘子,该动手了。”

宋允执说到做到,回到扬州后,便张贴了告示。

“多谢世子。”钱铜没客气,调整好的姿态把头轻轻地挨在他了的肩头。

钱铜也没勉强。

明知道她耍了他

该来的还是会来,宋世子睡醒了,开始审问她了,钱铜从片刻的恍惚中回过神,回道:“世子觉得朴承君灭了卢家满门,朴家的人会不知情吗?”

钱铜闭上眼睛,暗骂道,将来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个死女人,但并不妨碍她此时享受着只属于她的短暂时光。

他的身份很快会浮出水面。

宋允执听着。

陌生的触感让他的头变得僵硬。

等她笑够了,他便道:“路程尚远,你也歇会儿。”

三夫人冷笑一声,讥讽道:“就凭她当年烂着背,站在雨中乞讨的模样,她也没理由拒绝我朴家开出的条件。”

宋允执不知道她这一趟回来,又藏了什么样的狡诈心思,但能得到她的口头应允,竟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宋允执眉头轻拧,转头看向她。

雇来的马车,本是为接钱铜,尚算宽敞,宋允执挣扎了片刻后,身体确实累了,头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倒不是在意灭卢家的真凶到底是钱家还是朴家,而是看明白了,朝廷要与朴家干上了。

他心猛然一跳,忙直起身,板正的脸色露出几分懊恼和红意,他道:“抱歉,失礼了。”没躺她的肩膀,却躺在了她怀里。

那日卢家的惨状钱夫人亲眼所见,从那之后,夜里便时常做噩梦,要么梦到钱铜一身血污立在尸堆后,被卢家的魂魄相缠,要么就见她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怎么唤都不应。

知道了又如何?

她目光好奇,一双黑眸直往他眼底里看,似乎想要一探究竟,太过于热烈,宋允执偏开头,“答应我的事,希望你能做到。”

宋允执轻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半晌后,身子微微朝她移去,把自己的肩头递给了她,“睡吧。”

不过是眼下给她点甜头罢了。

“别去钱家了。”她道。

三夫人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知州府的那位,可没等她派人去查,知州府便张出了朴承君的通缉令。

宋允执疑惑地看着她。

信传出去,钱铜很快便有了回复。

钱铜解释道:“家里乱七八糟的,钱夫人迷信,你要是回去了,她估计会责怪你,骂你是扫把星,一定完亲,家里就鸡犬不宁。”

她接着道:“等钱夫人醒过来,又把我拉到屋里,想骂又不敢骂,只会结巴,你,你为何早不说,天爷啊,咱们到底对世子做了些什么,我不活了”

此处是海州,他们不能多停留,越早离开越发,无法去住客栈,只能在雇佣的马车上将就。

这是要对他朴家正式下手了。

——

她清了清喉咙,学着钱二爷粗矿的嗓音:“你出息了啊,竟然得了世子的青睐,我说什么来着?当年那道士真的很灵,咱们家的闺女就是贵妇命。”

所有人的证词都一致,二公子是被蓝翊之掠走的。

就蓝家那个脓包,连一只箭都射不中,他能跑到红月天把二公子掠走?

半月前递出去的书信,父母应已收到,届时钱家将会和永安侯府彻底捆绑在一起,在这之前,希望她能安分些。

宋允执便转头,“怎么了,不困?”

老嬷嬷道:“七娘子说,两日后她会把所有小龙团带上,夜里走钱家的明珠港,届时连货带人,都会交给三夫人。”

钱铜问他:“世子打算如何查办朴二公子?”

告示一出,扬州众人哗然。

灭卢家满门的真凶,并非钱家,而是朴家的二公子朴承君所为,人证,证物,证词一应俱全,行通缉令,悬赏黄金百两,取其项上人头。

“不怪世子。”钱铜开解道:“是我见世子睡着了,趁机把你摁在怀里的。”

钱家解禁之后,钱夫人立马去请先生到家中。

先是钱二爷,后是钱铜。

每日钱夫人都会先后领着专人在两人屋子里跳大神祈福,跳完后又请来道士,为其驱邪洒神水。

冤有头债有主,希望卢家的人不要缠上他们钱家,要找就去找那朴二吧。

终于把仪式过完了,钱夫人悄声问钱铜:“姑爷人呢,自从定亲宴之后,我就没见到他人影子了。”这都多久了,一直没现身,连那位宋小公子也不见了,钱夫人不得不怀疑,“他莫不是见咱们钱家遭难,跑了吧?果真患难见真情,人心当真经不住考验”

第 60 章 第 60 章

第六十章

钱铜对钱家七姑爷的消失,并没有过多解释,与钱夫人道:“跑了就跑了,以后再找个更好的。”

钱夫人一想起姑爷的那张脸,内心多少有些遗憾。

她好不容易才看顺眼,定亲宴都办了,他怎就如此沉不住气。

可人已经跑了,只能作罢。

第三日夜里钱夫人再带着人道士上门,便不见了钱铜的踪影,问她院子里的婢女,婢女道:“七娘子刚出门了,说过几日才回。

钱夫人对她的行踪一向不知情,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可就差最后一回了,不由嘟囔道:“不是说好了三日,到底什么事那么着急”

人不在,法事继续。

钱夫人便让道士进她屋内狠洒了一番符水。

——

钱铜此时正在装车。

身后马车上堆积的全是宋世子从福州带回来的小龙团,当初为了救钱铜,宋允执以钱家的名义去劫的茶庄,劫回来的茶叶便也押送到了钱家的货仓。

如今钱铜安然无恙,钱家也洗清了罪名,今日宋世子要来拿货了。

钱铜倚靠在门边,看着差役不断从库房内把货抬出来,与身后的人道:“昀稹,朴家真的不会找我算账?”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

钱铜看着他面前的空杯,低声道:“昀稹,其实我也想去京都看看,去看看你出生长大的地方,虽有些不敬,也很想看看你父母长什么样,怎么生出你这么好看的郎君”

宋允执眸子内的红意越来越浓,嗓音却是冰凉,“去珍珠港,拦下她。”

半刻后,朴三夫人见到了宋允执。

他本不该理会一个酒醉之人,嘴却先一步说了出来,“会有机会。”

但相信他的人只能是钱家七娘子钱铜,身为钱家家主,所学的第一堂课,便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宋允执,见其人安然无恙,长松了一口气,“万幸,世子无碍。”

钱铜和宋世子也该走了。

外面的官差今夜还要运货,不敢贪杯,每人小酌后开始启程上路。

初次相遇,在海棠楼被她算计,钱铜也曾见过他恼怒的模样。

如此也好,让他迟早认清妖女的本性,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一个是官一个是商;一个心性正直,一个贪婪狡诈。

她生来狡诈,不知道骗过了多少人,可唯有跟前的宋世子,会让她生出几分愧疚之心,待扶茵撩起车帘唤她时,她抬头,方才察觉到脸上有些冰凉。

王兆点兵先行,沈澈便陪着宋允执在榻上坐了一阵,劝道:“宋兄不必着急,就算今夜她能逃出天边,我也会把她揪回来。”

旁人家的小孩,父母早早便教其应酬,长公主不一样,她讨厌饮酒之人,并非是闻不惯酒味,而是厌恶其饮酒后的丑态。

一饮而尽。

她的心得有多狠啊?

宋允执渐渐缓过来了,神色也从最初的那一阵悲痛中恢复了一些,代替的是冷如冰刀的黑眸,他起身,刚走到门口,一位差役突然进来禀报:“朴家三夫人来了,要见世子。”

少有的几回,是与皇帝小酌,和在家宴上敬长辈。

她看着他因挣扎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眸,眼眶也有些发涩,她轻声道:“我得先杀了你。”

——

心头暗道,今夜一定要让妖女尝到该有的代价。

两人坐上了官府的马车,约莫过了半柱香,宋世子便有了症状,熟悉的晕厥感袭来,宋允执很快意识到不对,努力撑开眼睑,抓住马车的窗沿,转头看向身旁脸色安静的少女,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绝望,他咬牙吼道:“钱,铜!”

宋允执在她眼里看到了醉意。

朴三夫人看出来了,捡了最重要的事,道:“今夜我收到的消息,便是钱七娘子欲杀世子。”

正好看到宋允执合眼之前,眸底爆发出来的一抹恨意。

然而今日宋世子的眼里,明显多了几分悲痛。

宋允执看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何惧之有?”

这才回来多久,她可真是闲不住。

宋允执微愣,他并不知。

那是皇权贵族里养出来的气度,平常人学不来。

钱铜不忍再看,她垂目道:“这些小龙团,朴家也要,今夜我的人便会运去明珠港,装船运往海上,待过了海峡线,世子便再也找不到朴家私藏建茶的证据。”

但三夫人接下来的话,去让沈澈一怔。

看吧,这就是想要去改变一个骗子的下场。

扶茵愣了愣:“娘子”

沈澈暗道,装什么装,朴二公子都知道,你能不知道?替宋允执问:“不知三夫人夜里造访,所为何事?”

钱铜也没劝,自顾自饮了一杯,问道:“世子接下来如何打算?你这般定了朴家二公子的罪名,朴家怕是容不得你了,就算明面上不敢与朝廷做对,暗中也会派人行刺杀之举,你不怕吗。”

今夜之后,他会知道所有真相。

自朝廷的人来了扬州后,还从未见过朴家人找上门来,这位三夫人,算是第一个主动造访知州府的朴家人。

可妖女分明已经知道宋兄的身份,也知道他的心意,一个世子妃够她钱家吃几辈子了,她还不满足?

不会有机会了。

能让宋允执屡次栽在手上的人,这世上除了钱家那妖女还能有谁?不用猜,沈澈都知道又是那妖女生出了幺蛾子。

是啊。

等沈澈赶到时,路上全是横七竖八被扒了外衣的官府差役。

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车子装好了,扶茵和阿金照着钱铜的吩咐,备了一些酒菜,犒劳辛苦的官差们。

她语气诚恳,又许下了如此大明大义的愿望,宋允执无法抗拒,举了杯。

宋允执撩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明显已无耐心听她多说。

随行的差役也都中了药,唯有等宋允执醒过来,方才得知到底出了何事。

他已让暗卫潜伏在了钱家,朴家一旦有所行动,格杀勿论。

所有的茶叶都被运出了钱家库房。

沈澈忙扶住他胳膊,“怎么回事?”

是以,宋允执活到如今快二十二了,几乎没碰过酒。

很快他在马车内找到了昏迷的宋允执,钱家七娘子不在,现场找不出一个钱家人。

杀卢家满门,是冤枉了她,可这回她在朝廷命官的眼皮子底下,公然劫走茶叶,送去海上走私,她该当何罪?!

——

钱铜从阿金手上接过一壶酒,邀请宋世子一道畅饮,“我去年用青梅自己酿的,虽比不上市面上的甘甜,但这股涩味,倒是符合我头一回酿酒的艰辛,世子陪我饮两杯,饮完后,咱们接下来便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宋世子背后有那么大一个朝廷在,有他的保护,钱铜放心,她点了点头与他道:“我相信你。”相信他能保护好她。

沈澈震惊地看向宋允执。

钱铜的心境也有了变化,心口有些犯疼,她道:“世子抱歉,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有我的选择,不需要谁来保护,在世子到海州之前,我已与朴家达成了交易,他们答应了我与大公子的亲事,但条件是”

不用问,也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那时,他一定会恨不得杀了她。

她与他的结盟,到此结束了。

他没去碰酒杯。

她说完抬眸,目光痴痴地落在他脸上。

药物吞噬着宋允执的意识,他与其对抗,瞳仁看得见地在颤抖,死死地盯着她。

因为朴二公子被抓了。

一炷香后,宋允执睁开了眼睛,意识慢慢回归,人尚未从昏迷中缓过来,便起身往外冲,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栽在地上。

远远便蹲了一个礼,满脸歉意地道:“朴家不知世子前来,未能及时拜访,乃我朴家的过错,竟一时没能认出世子的真容。”

沈澈骂了一声,“妖孽!”唤王兆去备兵马,他就不信了,她钱铜屡次三番找死,当真以为他们不能将她如何?

她拎起酒杯,一手撑头,突然凑上去看他,“世子,你知不知道你每回这般说话,都给人一种极为清高的感觉。”

沈澈一愣。

钱家的家丁把人抬到了一旁,再扒下他们的官服换上,跳上马车,拐到了另一条路口,匆匆赶往港口。

不会有好结果的。

沈澈看了一眼宋允执,等待他的吩咐。

她三夫人偏生在这个时候赶过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与钱家那妖女勾结,为了成功运出茶叶,特意前来阻拦官府的追捕。

宋允执不喜饮酒。

宋允执疑惑地看着她。

难怪宋兄今夜不对劲

沈澈看出他今夜有些不对劲,即便人醒过来了,也恍如遭受了剧烈的打击,神色凄然悲恸。

钱铜便冲他举杯,“我相信世子一定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在此我敬世子,愿世子能早日除去奸恶,愿大虞疆土之内海晏河清,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救人要紧,沈澈先把人带回了知州府,找来了大夫,倒不是什么致命的毒,只是令人沉睡的蒙,汗|药。

这回就算宋兄,也保不住她。

宋允执面上再无任何表情,他道:“请进来。”

她说完才抬头。

他沉默不愿意多说,沈澈便也没再问。

宋允执见她今夜格外安静,半天就问出了这么一句话,知道她担心什么,起身走去她身旁,温声道:“不用怕,有我在。”

钱铜她起身下了马车,任由脸上的那一滴泪慢慢地融在了肌肤内,平静地吩咐道:“派人去找沈澈,让他带个大夫,前来相救。”

宋允执不答。

三夫人继续道:“这位七娘子简直太猖狂,先是崔家,后是卢家,看似她每件事都无辜,可哪一样她脱得了干系?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想要置世子于死地,其心当诛。”

钱铜笑道:“我知道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可耐不住有人天生拥有仙人气势,一句话便能让人心生仰望,自行惭愧。”

外面运货的官差早已东倒西歪。

“民妇本也没想深夜来叨扰世子,可适才底下人带回来了一个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此事至关重大,关乎着世子的性命,便冒昧前来。”

钱铜抬手扣上披风的帽檐,从阿金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宋允执没说话,闭眼等待脑子里的那股昏沉慢慢褪去,随着体内药物的消失,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三夫人看到了跟前两位年轻世家子弟脸上的变化,接着道:“我本以为她不知道世子身份,可前几日回了一趟海州,问起了家里人,方才知道我那大侄子早就给了她一副世子的画像,她竟然从一开始便知道了世子的身份,却胆大包天,幻想着麻雀飞上枝头,劫了世子去当她钱家的七姑爷”

“对了,世子也应该听说了,她与我那大侄子前年有过一段感情,奈何我大嫂早看出了此女的歹毒心肠,没有同意,这不前几日七娘子赶来海州,便是为了在我大嫂面前求情,成全他们。”

她还要往下说,沈澈都快听不下去了。

不敢去看他宋兄的脸。

“至于她今夜运的那些茶叶,与我朴家更是没有半点关系,福州的建茶乃我朴家的茶庄,这些年卖去了哪里,都有账本记录,世子大可放心去查,民妇不知钱七娘子与世子吹了什么风,骗世子去捣毁了我朴家的茶庄,未避免世子与我朴家的误会越来越深,今夜民妇打破了商家之间制定的规矩,前来与世子说个明白,也希望世子一双慧眼能看清事态,到底是谁在为朝廷效力,谁又在谋取私利”